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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的事,”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胡珀先生带来了详细的售卖文件。意大利西西里那处庄园,气候好,安静,你一定会喜欢。”

他侧身指了指带来的画册,翻开,一页页指给她看——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爬满花枝的白墙,阳光从橄榄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院子里洒了一地碎金。

“睡房三间,客室一间,盥洗室楼上、楼下各一间,厨房在最左边。”他的指尖顺着图上的房间慢慢移动,“南边还有一个你喜欢的阳光玻璃花房。休息大厅一间,其他小间若干。自来水、煤气灯、炉灶一应俱全。花圃一座,面积半英亩,几株果树,里面还有棵柠檬树,都上了年头。”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除了这些,还有一座漂亮的地窖。波尔图红酒你喜欢吗?如果不喜欢,那这地窖还可以用来种些蘑菇。”

他合上画册,安静地望着她。

“所以说,伯莎,你觉得怎么样?”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喜欢?”他失望地问。

“抽不开身。”她说,抬手摩挲了一下翻领上那朵玫瑰——出门前维恩别上去的,花瓣已经开始微微卷边,颜色却还是深沉的、近乎固执的红。

金曼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刚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无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脚,明明想跑,却只能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用指尖慢慢转着茶杯的边沿,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些,雨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一线薄薄的阳光,正好落在桌角的铜制契据箱上。

其实他这次来英国,表面上是带她去见房产经纪人,但实际上是让她重新考虑——思考与那位大人物缔结婚约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朝一日,她会成为一个雍容繁忙的贵妇人,人人对她奉命维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的高官显要都对她俯首帖耳。

然而那种生活早晚有一天会将她慑住。她将不得不盛情招待丈夫的政坛相识,不得不周旋于那些她素不相识、也未必喜欢的人之间。

说实话,他看透了他们未来的婚姻生活。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的事业正如火如荼,日子安排得紧凑满当,这跟她所祈愿的舒适生活大相径庭。她以为,和他在一起后会过得像荷兰花农那样惬意平静——每日聆听鸽子的轻柔咕鸣,看它们张开洒满阳光的双翼,需要操心的只有给郁金香幼株施肥的问题。然而事实上,那个人作为首相的日程只会被填得满满当当,一天到晚忙忙碌碌,需要出席各种典礼,处理各类公事,同她聚少离多,共处的时日屈指可数。

此刻,他坐在她身旁,却无法开口阻止。一切似乎都在他面前飞驰而过,而他只是坐在那里,喝着东西。谈话过半时,金曼华最后一次迫使自己看向她。她正在同身后的女仆小声说话,唇边带着恬淡的微笑。

突然他灵光一闪——她真的会嫁给那个男人,成为尊贵的首相夫人。她未来的生活会被安排得丰富多彩,繁忙而充实:责任,慈善,社会义务,陪丈夫公开露面……这一切都让她应接不暇。然而社会上每逢提及她的芳名,紧随其后的都是连绵不绝的溢美之词,比如:“她当真是丈夫职业生涯的贤内助啊!”

想到这,金曼华垂下眼睛,将杯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居然什么滋味都品尝不出来。

“我觉得你真应该来看看米兰的花园。”

他感慨似的说。

可是意大利山高水远。那些白色的房子,那些爬满藤蔓的石墙,那些开在春天里的杏花,都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力再去憧憬它们。

他放下茶杯,杯子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桌角那本翻开的画册上。西西里的庄园,柠檬树,阳光玻璃花房。每一页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每一页都像一个小心翼翼的邀请。

“那么,你深爱着他吗?”沉默良久,金曼华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全心全意。”她认真回答。

“你觉得这份爱有极限吗?”

“即使有,我也还没找到。”

“很好。”他点头道,“这么说这是纯粹的爱,而没有一点点被安排的意思。”

他说着,略带拖长的外国口音,目光最后回到她脸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睫毛扇动,没有说话。

她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不是质疑和试探,而是一个朋友在替她确认自己的真心——确认那份爱是否足以支撑她将要付出的代价。

他的每一句追问,都像一只手,轻轻拨开那些华丽的表象,去触碰底下最真实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嫁给维恩,戴上那枚象征身份与承诺的戒指——她会被要求放弃多少东西?她的名字会被冠以他的姓氏,她的时间会被社交日历填满,她的清晨与黄昏会被安排成一场永不落幕的应酬。

而维恩呢?他将一如既往,继续他的白厅办公,继续他的下院夜议,继续他那些推杯换盏的外交晚宴。他的手不会佩戴戒指,至少不是那种需要舍弃自我的戒指。他仍是帕默斯顿公爵,仍是帝国的首相,仍是那个名字印在报纸头版的人。

而她,将从“伯莎”变成“帕默斯顿夫人”。连名字都要换掉。

想到这后,她的内心深处渐渐涌出一种可怕的恐惧感。

未来,就像一道黑影,潜伏在轮转变幻的景象中越来越近。

她不是不爱他。相反,她很爱他。只是那份爱,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像一条漆黑的直线,笔直地朝她拉拽。她身上所有不属于他的部分——那些对自由的渴望,那些对独立的坚持,那些在汉普斯特德花园里晒着太阳无事可干的午后——都在生拉硬扯,要她背道而行,要她逃离这一切。可每一次,她都被心底那股汹涌庞大的爱意拖拽回来,像拔河比赛里两边的人仰马翻,而绳子始终没有断。

她垂下眼睫。

金曼华没有再问了,只是轻轻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茶已经凉了。

她内心挣扎片刻后才站直起身,给他一个温柔感激的微笑。

说到底,她想要的,不过是随遇而安、与世沉浮罢了。而与维恩在一起,她很难做到这些,很难维持逍遥自在的自由身。

金曼华在提醒她这一点。但她不怕。

其实一直以来,她涉足商圈,并非出于自身意愿,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增加一些人生历练。那些合同、账目、谈判桌前的唇枪舌剑,与其说是她热爱的事业,不如说是一种证明——证明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能站稳。可如今,连这份证明也要被收走了。她即将成为“帕默斯顿夫人”,一个标签,一个身份,一个别人眼中“完美的贤内助”。她的名字会被冠以他的姓氏,她的时间会被社交日历填满,她的清晨与黄昏会被安排成一场永不落幕的应酬。

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自己:这些,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金曼华似乎看穿了她心底的翻涌,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窗外,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落在桌角那枚凉透的茶杯上,照出一道细细的、微微发颤的光线。

告别时,面容温雅和善的青年站在旅馆门廊的台阶上,瘦削的身影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冷。

金曼华把手指贴在唇上,做了个优雅的飞吻。 “再见,小樱桃。吻你美丽的眼睛一千遍!”他的语气轻快,凝视着她的双眼,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她的眼睛之前一直是干涩的,可是现在却开始泪光闪烁。

“别忘了我,亲爱的,记住我的收信地址,保持联系。”他大声说,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而她倔强地看着他离开,没有追上去,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挥动自己的手。

想起他最后临别时对她说的那一句话:

“你要学会重新校准罗盘,找到航向的那一刻意义非凡,我希望你能明白。”

风把她翻领上那朵已经蔫了的玫瑰吹得微微晃动。金曼华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出声。

她俏丽的身影倒映在街角一家面包行的大玻璃窗中。

隔着橱窗里白色的三层结婚蛋糕木制模型,已见一辆马车驶了过来——维恩的副官希林坐在驭手旁,朝她微微点头。

谭妮已经把行李搬了出来,正站在旅馆门边,安静地望着她。

她走过去,停在女孩面前。

“谭妮,”看着这个从伦敦就跟着她的女仆兼管家,她轻声问道:“你想过回家吗?如果你不想再跟着我了,我可以介绍你去露菲夫人那里工作。她的裁缝铺正在招收女工……”

“不。”谭妮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不想回去,反正回去也是被我父母催着嫁人。我想继续留在小姐您身边。”

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的痕迹,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个问题。

谭妮忐忑地攥紧双手。她知道雇主小姐已经和首相大人缔结了婚约,也许不再需要她这位小小的女仆了。

伯莎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思量如何安置她的事情。最终,在谭妮期待的目光中,伯莎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拥抱住她的肩膀。谭妮愣了一下,随即红着眼眶靠了过来。

“好,那我们就一起走吧。”她温柔地说。

“嗯,小姐去哪我就去哪。”谭妮吸着鼻子说道,满脸的真诚与感激。

风从街边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的云层不知不觉中裂开一道缝隙,明媚的阳光落下来,照在湿润的石板路上,亮晶晶的,像极了她们两个人此时眼底的微笑。

另一边。敞开的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将一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侍者缓慢逡巡,女仆们抱着银壶无所事事地向外张望。远处的网球场上还散落着几只球拍,绳子松弛,网面上沾着碧绿的草屑。

他们一伙人刚打完网球。亨利·罗斯德靠在椅背上,正用一条白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劳伦斯·凯坐在他旁边,黑色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还有一位戴着角框眼镜的英俊绅士,灰发蓝眼,气质沉静——据说是奥地利的王子,来伦敦做短期的外交访问。

午餐后,他们便这样散散地坐着。谈论诗歌,谈论人,谈论政治,谈论那个迟迟通不过的法案。话题并没有多深入——只是谈及伦敦的变化,公共卫生的改革,以及那个像金字塔一样层层堆叠的社会传统正如何缓慢地松动。有人提起威斯敏斯特花展,说今年新引进了东方的品种,花色奇异,香气却不那么讨喜。几个人都见过,便七嘴八舌地说起各自的观感。

维恩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握着半杯没喝完的白兰地,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刚运动完,卷起了袖子,懒洋洋地用手撑着下巴,露出手臂上的强健肌肉。

在这一席人中间,他很少插话,只是偶尔点头,偶尔微笑,用那双闪烁着诙谐光芒的、鹰一般的眼睛静静凝视着说话的人们。无论那人如何不善辞令,最终他都能将对方所要表达的意思精准捕捉,然后轻松地握在掌中,将其变成一朵朵浪花,一股股活水。

“听说你已正式向全国宣布婚约了。”灰发蓝眼的奥地利王子放下酒杯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维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报纸上极尽溢美之词,”劳伦斯·凯微微笑了笑,“我看了都艳羡。”

“对了,那家新近创办的《伦敦晚旗报》为什么被关停,你们可知道吗?”王子问。

众人纷纷左顾右盼,磨指甲、耸肩,最后冷笑。王子盯着维恩许久,然后重新露出笑容,略微转身改为关注其他人。

“区区一家无名小报,敢调查首相私事,还有什么疯子的后代,”亨利·罗斯德不屑地哼了一声,“简直是危言耸听。”

维恩靠坐在红色扶手椅上,虽然他坐姿慵懒,仿佛对四周的人毫无兴趣,但他的眼眸那么专注,令人不安,甚至让人害怕。

“那位小姐可是伦敦西区的茕居富豪?”王子又问,一手搭着紫红的椅背,一条腿跷起,目光好奇地在维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事实上,”亨利·罗斯德接过话头,语气里混合着嬉笑与自豪,“她的资产已经达到七位数。作为首相的未婚妻,她还参与过疫区的工作,为公共卫生改革做出过贡献。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千金小姐。”

“有意思。”王子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听说女方对上流阶级毫不在乎,只关注自己喜欢的东西。真是有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特别。”

“那当然,那位小姐和咱们首相大人之间的关系可是完美无缺。”

亨利·罗斯德继续侃侃而谈。

期间他们还提到了她在写给《泰晤士报》的信末署名,寻求资金,呼吁公众保护环境、清理垃圾、减少烟雾及消除公园中的不道德行为,这些都值得尊重。

明灭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将桌布上的银器照得闪闪发亮。维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杯化了一半的白兰地,冰块已经变成了薄薄的一片,浮在最上面,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他没有接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说不上是微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他看他们的眼神,就跟看空气似的。

对他们谈论自己的私事,他没有表现出不满。他只是不懂,为何大家都对别人的生活这样好奇,而且这份好奇既庸俗,又无聊,毫无意义。他看了看表,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仿佛是从高处俯瞰世界,不理会那些议论。

他只在乎伯莎什么时候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晚上十点多,她才回到唐宁街。

也不知道谁会在深夜不睡,忧虑地望着黑暗,等候她。

马车停下时,有人帮她开了车门。

她能感觉到马车轮子的倾斜——因为太着急踩到地上而差点摔倒。

副官希林立刻过来搀扶。仿佛她脆弱易碎,不堪一击,需要有人时刻护她周全,为她遮风挡雨、保驾护航。

对方身穿笔挺黑色军服,肩背式手枪皮套里插着枪,搀扶她时露出来的手臂是小麦色的。 “谢谢。”她喃喃说着,挣脱了对方的手臂,脚下还有些不稳。

他的肩章和帽徽是白色的两柄相交的利剑,体格健壮,长相凌厉,但一双眼睛却像狗眼似的又大又圆,像是某种听话的小猎犬——温顺,忠诚,时刻准备着执行主人的下一个命令。

这样的人站在深夜的街边,带着一身与夜色格格不入的干净利落,仿佛连呼吸都经过训练。她恍然间觉得,这整条街、整座宅邸、整个夜晚,都是被某种秩序严密编织起来的织物,而她正踩在它的经纬线上。

街上很安静。

白色长杆的街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消失在孔雀蓝的夜里。

她向着首相宅邸走去。副官希林跟在她和谭妮身后,手里拿着她们两个人的披风。

远处的街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像是谁用湿棉花擦了擦眼睛。

在这个闷热而寂静的夜晚里,空气沉甸甸地压在人们的皮肤上,没有风,连泰晤士河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汽都似乎凝住了。

维恩听到马车声和仆人的通报声,立即从座位中站起身来。

他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在耳朵后面洒上香水,珍蒂毕丝牌的。它装在一个橙红和金黄色的中国风的瓶子里。

楼下终于响起开门声。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停在书房中央,对着那面落地镜站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神情紧绷,眼底压着什么东西——不是焦躁,而是一种他很少体会到的、无处安放的等待。

男人伸手整了整领结,指尖在触到喉结处时微微一顿,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满怀渴望。

明明早上说好了晚饭前回来,他从晚饭时间等她等到了深夜十点半,还是不见她的身影。他不由得困惑她今天都干了些什么。本来昨天得知她要去见那个唱歌剧的男人,他就有点烦躁和不安,导致他现在的脸色不太好看。

此刻他把一只手按在墙上,垂头站着,简直不像一个在社会上混了多年的、有权力有把握的人。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地板的清响,他便骤然生动起来。他按住镜面,像是在问镜子里那个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沉不住气了?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余音,从远处一点一点消融殆尽。

伯莎的头有些晕乎乎的。今天先见了金曼华和谭妮,又参加了布兰缇母亲的葬礼。

那位身患肺痨的太太终究没有等来痊愈。棺木上铺满了白色的百合,香气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混合着教堂里蜡烛和旧木头的味道,熏得她太阳xue隐隐发胀。

随后,她和刚从海滨胜地疗养回来的布兰缇三姐妹一起去了饭店用餐。席间,她们点了一种当地的特色酒,橘红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入口甘甜,后劲却出奇地大。好在她只抿了半杯,此刻也只是微醺,还不至于失态。

沉默寡言的副官替她摁了门铃。

铃声未落,就有人从里面开了门。

一定是早已守候在门后了。她本以为开门的会是一个普通的佣人,结果却是那位穿着燕尾服的灰发老管家——詹姆士。

对方微微欠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苍老狡黠的眼睛却迅速扫过她全身,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她怔了一下。这意味着这里的主人没有出门,此刻也许正待在饭厅后面的书房里——维恩的大多数时间似乎都消磨在那里。

跨过门槛时,伯莎的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詹姆士侧身让路,又朝她身后的副官希林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退入了走廊的阴影中,继续眯缝着眼睛守卫着这间屋子。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副官希林拿着她的披风也跟了进来。

首相府的门厅阴凉如墓xue,明亮如天堂。

水晶吊灯垂落着冷冽的光,将黑白格的地砖照得纤毫毕现。

她将手放到眼睛上方挡了挡光。女佣关上门,她听到裙子的沙沙声,感觉自己像个远离尘世的修女——熟悉的面纱再次将她包裹。

穿过宽敞的走廊,寂静在两侧蔓延。

一台落地式大摆钟正一左一右地摆动着,钟摆的金属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一闪,散发着古老的气息。旁边有一扇门通往舒适温馨的前起居室。她之前从未在那个起居室里坐过,只在里面站过或走过。那里盛开着无数维恩每日专门从花铺为她订购的雪色蔷薇,就摆放在沙发旁光亮可鉴的镶嵌细工茶几上。

她放轻了脚步。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翻书的声音,轻而清晰,像某种耐心的、等待了很久的信号。

她不知道维恩是否在起居室里。

因为那声音像是从更深处传来的——也许是书房。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便是前门,门上的扇形装饰是彩色玻璃的,上面绘着玫瑰翅膀的小天使,牵着泥金飘带,隐隐约约地发着光。

她犹豫地侧过头,对着墙上的挂镜照了照。镜子圆圆的凸出来,活像一只鱼眼睛,把她的脸映得有些变形。只见镜子里的她脸颊酡红,像抹了胭脂——但她自信并没有喝醉,便继续沿着地毯往前走,来到门厅的另一头。那里摆放着几盆蕨类植物,绿叶蓬蓬地撑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两侧各放置着一对银制蜡烛架,一个白瓷爱神丘比特摆在它们中间。

透过蕨类植物向外撑开的枝叶,她看见维恩坐在灯下,正翻着一本书。

他和往常一样穿着官服,暗绿颜色,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仿佛刚从议会厅走出来。

男人的头发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金子一样,脸庞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使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更深了——深得看不见底。书签纹丝不动地呆在原处,男人的手指压在书页上,半晌都没有翻动过一页。

她站在走廊上,没有出声,就这样一心一意细细地端详他。

他低着头,似乎想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副官希林将双手插在上装口袋里,忠心耿耿地朝沙发上的主人默默望了一眼。发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后,他便拉着身旁的谭妮无声告退,经过女主人身边时微微颔首致礼。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在走道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她就这么等着。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炭火轻微的崩塌声,能听见窗外远处河水拍打堤岸的低响。那台落地大摆钟一左一右地摆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跳动。

维恩抬起头,和她对望了片刻。蓝眼睛缄默温和,给人一种不会伤人的错觉。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了几下,随后又归于沉静。

她已经注视他有一些时间了。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柔软的迹象。

男人的脸庞在暗绿色的官服映衬下显得尤为苍白,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

然而,默默地相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维恩抬起头,和她对望了片刻。

他看到她披着一头乌黑的卷发,血气充足的玲珑脸颊——他忽然就软化了。

那些从傍晚一直积压到深夜的焦灼、嫉妒,在看见她粉白的面颊和微微散乱的鬓发时,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她一颔首,没有理他,就转向右边长长的走廊,准备登上楼梯,前往自己的房间。

月光从窗外洒落,照在蓝色的墙面上,有如水波荡漾,恰如男人此时混乱的内心。

“伯莎。”

维恩开口想留住她。她停下脚步,并没有依照他的意愿而回头。

她用一种平静的、近乎疲倦的声音答道:“我今天有点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她连头都不转。

可他想要让她明白,她没有如期回来,他很不满意。但只是不满意罢了,决不能让她看出他很伤心。于是他又说:“我一直在等你。”

所以呢?听了这话,她突然被激起了莫名的兴致,慢慢走到他跟前。 “你不会觉得寂寞吧?”她低声问道,身体前倾面对他,“那么多人在你身边……少了谁也没什么区别吧?”

“不,我不觉得寂寞,”他冷静地回答,合上书,“我早就习惯了。”

男人的手指压在封皮上,指节微微泛白。书从他手中落下,合上,发出一声故意的、疲倦的响声。她皱着眉头靠近,故作冷淡地问道:“维恩先生?”

他没动,绷着下巴,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烛光在他英俊的侧脸上跳动,将那道倔强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停了停,向他探过身去。接着张开手——红润饱满的嘴唇上挂着若有所思的微微笑意,希望他会把手放在她手里。

维恩看着她向自己张开的手,感觉心脏变得有点难耐地令人发麻。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还带着晚风的凉意。她就这样摊开手掌,像在等一片落叶落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她翻领上那朵玫瑰——出门前他亲手别上去的——此刻已经不知被丢在了哪里。她怎么知道,把手交给他,他就一定会感到幸福?

这种挑逗使他高兴。他不得不承认。但此刻,他内心却有种古怪的力量,不让他屈服于她的诱惑。仿佛这场争执的条件不允许他就此投降,因为一旦握住那只手,他之前所有的等待、焦灼、嫉妒,都会变成他一个人的无理取闹。

男人没有动。

他闭目静坐了一会儿,很累的样子。他总是长时间工作。他肩负众多职责。

她默默收回手,抬起眼睛,打量他。

他们之间渐渐出现了敌对的魔鬼。当然,一切都不是瞬间改变的。只是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移了位,像桌布被风轻轻吹皱了一角,不仔细看,还以为还是平整的。

她无法把它从他身上赶走,更不能把它从自己心里驱除。

“你真不知道我是多么悲观绝望,”他突然开口,目光朝下,叹了口气,“我真害怕,害怕……”他说着突然转过身去,捏拢拳头,掩饰自己神经质的表情。

“唉,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她看到他那种绝望的神色,突然大吃一惊,探过身去,拉住他的手摇撼了一下,“为什么呀?难道我在外面寻欢作乐了吗?还是同别的男人交往了?”她睁着闪亮的眼睛问道。

“我只是担心你不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陷入停顿。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月光从西边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照在他分开往后梳的美丽金发上,那些金色的发丝在夜色里变得有些暗淡,像是镀了银。

她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发现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失去什么的神色。这放在以前,放在她与他初相识的时候,是绝无可能的。那时的他看她,目光总是笃定的,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像猎鹰俯瞰它的领地,确信一切都将如它预期的那样运转。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笃定不知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他也是可怜,爱她爱得那么厉害。他怕她离开,也怕她后悔。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维恩,”她俯身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更加轻柔,“我没有要离开你。”

他看着她,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她最近若即若离。他也确实感觉到了。

她的心里一直有个深渊。然而,天知道他爱她。她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能撩拨人的神经,将他的神经变成琴弦。

“告诉我,”她轻声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你会离开我。”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男人,这个在议会厅里翻云覆雨、让整个内阁都俯首帖耳的领导者,此刻坐在灯下,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猫——湿漉漉的,瑟缩的,连寻求安慰都不敢理直气壮。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你倒说说,我该怎样才能使你放心?”

她被他的那种绝望神情所打动,玩味地补充道,“只要你不像现在这样难受。”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次他没有躲开,但也没有握住她。

“没什么,没什么。别太在意我。”他摇摇头,伸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由于最近变动的生活,还是神经……”他没有说下去,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这种无处安放的心情。 “好吧,算了。我们不说了。”最后他拉住她的手,抬起眼睛看向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这次外出,”他放慢了语调问,语气十分温柔,“都还顺利吗?”

她点了点头,想起金曼华交给她的那份意大利庄园的图纸,嘴角不自然地牵动起来。

她只对他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葬礼的布置,布兰缇的眼泪,还有饭店里那杯让她微醺的酒。

维恩没有追问。

她空落落的言语,毫无真切可言。

但是按照谨慎的老伦敦作风,与其冒险揭开无法治愈的创伤,不如维持表面。因此,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神凝聚着,像在辨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跟着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对跟在后面的女佣吩咐道:“让小姐洗个澡,喝杯热牛奶,赶紧上床休息。明天她还要早起。”

她站在门框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到明天。

明天就是他们的订婚仪式。

在圣詹姆斯宫举行。据说邀请了半个伦敦的显贵,报纸上已经连登了三天的预告。有一些重要人物,政治家,她都不认识,顶多在报纸上听过,但作为维恩的未婚妻,她必须得好生接待他们,必须同他们交谈。

她将穿上那件裁缝们赶制了数周的白色礼服,站在他的身边,对着镜头微笑,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精确到每一分钟,每一个站位,每一句该说的话。

她垂下眼睛,乖乖道了句晚安。

维恩笑了笑,站在那里,看着她把门一点一点合上。门缝越来越窄,他的脸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线灯光。

烛光将她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释然的。她知道未来的一切会如何发展:明天的订婚仪式,后天的报纸头条,下个月的婚礼,然后是漫长的、被安排好的日子。她会被称呼为“帕默斯顿夫人”,会站在他身边,会在宴会上微笑,会在采访中说那些该说的话。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久到烛芯爆了一次花,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位,从她的脚背慢慢爬上裙角。门板的另一边再没有任何声音。

终于她转过身,轻轻拧了一下门锁。咔嗒一声,锁舌弹入门框。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夜阑人静。

窗外的议会大厦沉默地蹲踞在黑暗中,泰晤士河悄无声息地流过,带着那些浑浊的、黏滞的、不可言说的东西,一并流向远处。

她盯着天花板,上面的石膏眼睛也盯着她。它在黑暗中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就像她假装自己什么都想不明白一样。

维恩走后,她便来到睡房,先是将那份意大利庄园的图纸藏在了枕头底下,然后又披着长发,走到裙式梳妆台前,上面放着背面镶银的发梳和大大小小的镜子。

烛光在镜面上跳跃,像碎金一样闪闪发光。镜子里的女人裹着一袭红色丝绒睡袍,光亮的黑色大毛领环绕脖颈并连到胸前。

她伸出手,不假思索地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本祈祷手册。

是女佣放进去的。凭借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明白,这座宅邸的仆人总是无形中、甚至不自知地,一心要向她灌输欧洲社会最陈腐的习俗。他们不是恶意的,只是笃信那些规矩如同笃信上帝,认为这才是“为她好”。而且她有一种感觉,觉得大家全都秘密联合起来对付她——笑着,聊着——在她背后。

她拿起它,翻至婚礼的部分,垂眼读下去。手册里提到,婚姻的目的是繁衍后代——唔,这点她是晓得的。根据里面的要求,婚后的女子当忠诚和蔼,对丈夫百依百顺,成为一名敬虔圣洁、娴静端庄、节制平和的主妇。这些内容采用的都是议会式的遣词造句,全是“女人应该如何辅佐丈夫”的教诲。她读着读着,突然想起上午时,旅馆里金曼华对她说的那句话:“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一个贵妇人,人人对你奉命维谨。”人人都对你奉命维谨——

接着,她像是无法忍受似的,猛地合上手册,将它塞回到抽屉深处。

然后吹灭了蜡烛。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她仰倒在床面上,盯着天花板中间那只有眼无珠的石膏眼。

摄政时期式样的四柱特大号床的白色床帐,宛如一团下坠的云朵,悬在她的头顶。

轻柔的纱幔加上沉重下坠的曲线,令人感到既虚无缥缈又实实在在。

她伸手摸向枕头底下,触到了那张蜷折起来的庄园图纸。

纸角有些硬,戳着她细嫩的指尖。

在内心深处,她明白接下来的一切会如何发展。这条路只通向一个地方。

她已经做好了放开这世界的准备。

心脏在胸腔内闷闷地跳动,宛如最后的倒计时鼓点,蠢蠢欲动,一张一合。

突然,一道亮光透过薄薄的好似婚纱、又宛若灵体外质的窗帘射进屋里。

她竖起了耳朵。

楼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她掀起床单,披上衣服,小心地下了床,无声无息地走到窗前,如同孩子一般,想看个究竟。她伸出指尖,把白色的窗帘拉到眼前,像面纱一样半透明地遮住自己,透过去望。

楼下的车道什么人影也没有。

可再看下去,便见到一架马车。

副官希林走到后车门,把门打开,然后笔直地站在一旁,黑色的帽子正戴着,袖子也放了下来,扣得整整齐齐。因为她是从上往下看,所以看不清他的脸。

这时,维恩走了出来。她只瞄到他一眼——颀长的身影,朝车子走去。英俊,优雅,整洁高贵。他没戴帽子。可见他要去参加的不是正式场合的活动。

这么晚了,他要去哪?

她两眼瞪着窗外,呼吸着,头脑中一片茫然。只见那辆配备了轻便轮轴的帝国式马车正停在环形车道的另一头。下一秒,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正透过车窗向外张望。

她走到外面,想去找他。

楼下门厅里的钟敲响了十一下。

她双手紧贴在大腿两旁,屏住气,顺着走廊,沿着灰粉红色的窄长地毯,轻手轻脚地下楼梯。前门敞开着,她可以从那里出去。站岗的卫士向她致敬。

她伫立在楼梯底端。

微弱的声音沿着楼梯井螺旋上升。

就在这时,屋外的天下起雨来了。

夜晚的毛毛细雨,膨胀的泥土和青草味充斥在空气当中。

突然一只手挡在她跟前。她驻足。

管家詹姆士,一头银发梳理得妥妥帖帖、纹丝不乱,模样严肃庄重,肩膀微微下垂。对方像一只公鸡,展开翅膀,挡住她的去路。

她有些不解。

他对她的态度向来是恭敬而疏离的。自从她和维恩订婚,那种恭敬里便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审视,像在端详一件价格昂贵却不知是否值得收藏的瓷器。

远处的马车已经消失在街角,只余下车轮碾过地面的余音,像一声被拉长的叹息。

“尊敬的女士,”他微微欠身,“这么晚了,您还是回房休息吧。”他的嗓音里充满虔诚,又带有几分居高临下。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詹姆士?”她问,声音轻柔,“维恩他去了哪里?请告诉我。”

老管家沉默了一瞬,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冷静得像根黄瓜。他是个有特权但又必须守口如瓶的存在,平日里穿着及膝短裤和蕾丝领圈四处奔忙,一丝不苟地遵守那些微不足道的礼节和老派的仪式。

“是回老宅,”他终于开口,亲切和蔼的同时又不失谨慎小心,“老公爵夫人病重。”

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明天的订婚仪式还会正常举行吗?”

詹姆士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雨幕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好吧。

上次见维恩的家人,还是两个月前。

当时,他的祖母并不反对他们在一起——那位老夫人对她甚至称得上是喜爱,拉着她的手夸赞她,还把珍藏的古董手镯套在她腕上。

然后是凯瑟琳。

想起对方,她就觉得太阳xue隐隐发胀。回忆侵袭着她,像使人眩晕的海浪冲击着她的脑海。她不由得再次头疼地记起那天的场景:凯瑟琳把报纸放在桌子上,头版头条写着“首相与殖民地小姐的秘密婚约”,然后抬起眼,冷冷地将她定义为“疯子的后代”。

那是五月里的事了。如今春天已经逝去。郁金香花期已过,花瓣如同牙齿一般一片片脱落,腐烂在泥土里。

时光飞逝,她的日子总被压得满满当当,安排得匆匆忙忙。人们称她为“未来的帕默斯顿夫人”,但从没想过,也许她宁愿只做自己。

那些闲言碎语——佩蒂表姑的“老眼光”,仆人们在楼梯拐角处的议论,还有她遇到的那些年长女性的每一抹笑容、每一道目光似乎都别有深意,好像她必须尽量养精蓄锐,毕竟来日更有得她累。它们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进皮肤里,不疼,但密密麻麻,让人坐立不安。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唐宁街10号的门廊下,夜风把细密的雨丝吹到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她回想今晚回来时门厅里那盏孤零零的灯,以及刚刚看到的维恩的样子——他坐在灯下,手指压在书页上,半晌没有翻动过一页。

他看上去就是他应有的样子。

一个在他的领域绝对拔尖的人,强大完美。好像不需要她。好像她站在那里或离开那里,对他的世界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雨还在下。

潮湿的空气吹拂过她裸露的手臂,凉得让人发颤。

她咬住嘴唇,尝到肾上腺素和血的味道。

那是一丝沉闷的金属味,外围则有一股焦煳的苦味。它回应了她内心的想法。

“立刻抽身,趁你还来得及。”它说。

她转过身,朝楼梯走去。没有回头。

脚下的百叶蔷薇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连同心底的犹豫和不安一并吞没。

回到卧室,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摸到枕头底下那份图纸,纸角依旧硬硬地戳着指尖。

怀揣着一种崭新的期冀,她把它抽出来,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些线条——白色尖板条木门,柠檬树,阳光玻璃花房。一个还没有被任何人占据的空间,一个她可以只是自己的地方。

她起身,从衣橱里取出一只小提箱,还是从牙买加带来的那只。她快速地把床整理好,像是从不曾在这里睡过。

那些散落在梳妆台上的首饰——维恩送的那些,她都留在了原处。包括那枚订婚戒指。它躺在丝绒托盘里,璀璨的钻面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美丽的蓝眼睛。

写信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身着宽松睡袍的女人坐在暗白的月影里,面朝着写字台。

笔尖在纸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叶从枝头落下。

“维恩——

我需要一些时间,去想清楚一些事。不要来找我。这不是结束,只是我需要透口气。

伯莎”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上。接着幽幽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数月的卧室。那些华丽的家具、纯白的地毯、天花板中间那只什么也看不见的石膏眼——她忽然觉得它们都在看着她,像一群沉默的见证人。现在是好的,将来还要好。

离开房间,这次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谭妮睡在隔壁,似乎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穿过薄墙,像一首安眠曲。

天还没亮。她就提着箱子,走过走廊,走下楼梯。门厅里没有人,只有那台落地大摆钟一左一右地摆动着,发出古老而单调的声响。

晨曦透过彩色气窗,在地板上洒下色彩斑斓的光影,有红有紫。

她忐忑地迈入光影中,伸出双手,手中立时充满五彩缤纷的光的花朵。

她打开前门。雨早就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腥甜。

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入水中。

她戴着帽子,沿着摄政街大步前行,仿佛未来正朝她滚滚而来,充满活力,且无穷无尽。街角已有早班马车在等候,车夫正靠着座椅打盹。最终,在路灯残存的微光里,她冷静而熟练地登上了前往码头的马车。

凌晨五点三十分。

经过她房门外时,维恩停下了脚步。

睡房里的灯亮着,灯光从底下的门缝里透出来。他轻轻敲门,想着她八成又看书看到睡着了。里面没有回应,于是他悄悄拧开把手。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场景。

房间里没有人。床铺平整,被子整洁地铺在上面,像是不曾有人睡过。两边床头柜上摆着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首饰托盘里,那枚订婚戒指静静躺着,蓝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地闪着光。

他认得它。他亲自挑选的。她没带走。

“等一下。”他听见自己说。

凌晨五点。他从老宅赶回来,仆人们说她在家,而且已经睡了。可眼前的现实有如一个耳光打来——他往后一躲。

枕头上放着一页留言。

他拿起来,手有些不稳。那一瞬间,他真心感觉自己四面楚歌,宛如身陷绝境,胸中酝酿着狂风暴雨,简直就要发狂。

信很短。他读完,没有动。站了很久。

然后他倒了一大杯红酒,端着在每个房间游走。书房,客厅,餐厅,走廊尽头那间她从未坐过的起居室。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找她——像一条被关在门外的狗,在屋子里转圈,明知她不在,却还是忍不住把鼻子凑到每个角落去嗅她的气息。

“詹姆士!”他高声大喊,恍如石子投入深潭,在空旷的走廊里激出沉闷的回响。

咚咚咚——老管家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皮鞋踩在地毯上,从侧门匆匆赶来。

“告诉我,她今晚都做了什么?”

詹姆士垂下眼睛,一五一十地说了:小姐晚上回来,上楼,然后……她没有再下楼。

维恩听着,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留言条。焦虑、躁乱,第二杯酒也无助于镇定。

他站在没有火的壁炉前,背朝着它,一只胳膊肘靠在壁炉架上的木雕装饰那儿,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绷得极紧,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冷、也更阴沉。

不远处墙上挂着的那些肖像画,里面一张张面孔仿佛正在嘲笑他。恍惚中,他看见祖父挑起眉毛,看见母亲嘴唇微启。窗帘周围也伸出一只只手,对他指指点点。他猛地转过身。

身边没有人。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正一点点亮起来的灰白天光。

“我使你感到痛苦么?”

他扪心自问,情不自禁地拿起她留下的那枚戒指,将它塞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收缩。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八小时后。

当一朵云遮住太阳,寂静笼罩伦敦,也笼罩人心。威斯敏斯特宫的旗帜在远处飘摇,街道两旁盛放着浅色天竺葵的花篮,花瓣偶尔被吹落几片,贴着路面打转。

这是伦敦七月的一个傍晚,一如素日,出租马车来往穿梭于英皇大道,树与灌木的叶子出落得饱满,犹如碧绿的鲣鸟。

旁边的公爵府上,一个金发小女孩在门口吮着拇指,脚上穿着崭新的滑轮鞋,鞋带还没系紧。她刚刚从花园里跑回来,裙摆上沾着草屑,脸颊粉扑扑的,像颗桃子。管家詹姆士蹲下来,在她耳边亲昵低语了几句,随后从门厅桌子的抽屉里掏出一袋糖果,塞进她的小手。

“哈啰,小莱拉!”

这时,门后的一个美丽少妇走出来挥手,笑容温软,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嗤啦嗤啦地摇摇摆摆向她母亲跑去。

今天下午她要做拎花篮的小女孩。

此刻早已经打扮好了,穿着粉蓝色的薄纱荷叶裙,头上系着珍珠发带,活像个从画册里走出来的小天使。

一旁的女佣笑着打趣道:“小姐小心把衣服弄脏了,他们不让你进礼拜堂去!”凯瑟琳撇了撇嘴,扬起下巴道:“不让进?少了我们,他可结不成婚!”女佣摇摇头无奈地笑了。凯瑟琳微眯起眼睛,趁机凑近:“他在做什么?现在可忙得很吧?”女佣四下看了看,悄声道:“快别进去。公爵大人正发火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婚礼要取消了。”

凯瑟琳惊得睁大了眼睛:“什么?”

女佣半晌不言语,只是偷偷朝门内打量了一眼。凯瑟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詹姆士正站在走廊尽头,面色沉凝,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这时莱拉弯下腰去整理滑轮鞋的鞋带,调皮地把裙子一掀掀到脖子背后去,露出裤子上的爽身粉印迹,映着窗外的天光,白得刺眼。凯瑟琳面色严肃地将女儿一把抱起,她的下巴蹭了蹭女儿毛绒绒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孩子的肩膀,望向了宅邸深处那扇紧闭的折扇门。

宅子里、宅子外,说是两重天都不为过。

纵眼望去,窗外强光四射,嘈杂之声不绝于耳,新闻记者们在栏杆附近游移游荡,三五成群地低声交换着消息,又或者压着嗓门争论什么。众人都在讨论刚刚取消掉的婚礼,以及议会两院的演讲,叽叽喳喳的谈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麻雀。

屋内则一片死寂。

宛如一场阴谋正在酝酿。佣人们低声细语,上下楼梯时轻手轻脚,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公爵小姐凯瑟琳一进屋,就感受到了那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她站在楼梯顶端,将所有的疑问和震惊都闷在了肚子里,觉得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宅邸变得陌生了。

云朵庄重迟缓地向东飘动,时而让光打亮大地,时而投下大片黑暗。

婚礼原定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

此刻,那里唯有寂寞的风声和唱诗声。

巨大的穹顶下,空荡荡的长椅排列成沉默的方阵,彩绘玻璃窗上圣母的面容被晨光分割成碎片,洒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鲜花,没有音乐,没有那些本该盛装出席的宾客。只有风穿过拱门时发出的呜咽,和脚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被放大了数倍的孤单回响。

圣坛前方的地面上还铺着那条为新娘准备的白毯,一丝不苟,平整如镜。廊柱的阴影里,几个穿制服的侍从笔直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宛若这座建筑的一部分。

钟楼上的指针缓缓移动,指向那个被反复商定、又在最后一刻被取消的时辰。

没有人来。没有马车停在门外,没有人群聚集在栏杆后,没有记者举着相机争抢最好的角度。只有风。只有回声。

帕默斯顿公爵里,洁白的客厅中央孤零零立着一个婚纱架。

千挑万选的婚纱毋庸置疑华美异常。那象牙色的缎面绣着细密的银线玫瑰,裙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拖曳在地毯上,宛如一摊苍白月影,凝固在那里,等一个不会来认领的人。

这时,一扇巨大的折门缓缓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从室外反射进来的光线使他的眼睛蓝得可怕,犹如悲剧影片中的人像。

他身材修长,气度高雅。

尽管此时正遭遇不幸,仍保持着一副被纯洁泪水所淹没的明澈目光,和一身过于繁华、过于昂贵、过于漂亮的礼服。

他在等待,久久伫立在客厅。

维恩站在客厅中央,身穿黑色长礼服,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眼底有青黑的阴影。男人徐徐走到婚纱架前,停顿了一下。阳光落在象牙白的浅色缎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上面的百合花纹。

分离让两个人开始真正审视这段关系。

他站在那件千挑万选的华美婚纱前,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场景——她委靡的笑容。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他明白了,她在想该怎么离开。

回忆起她温柔的声音,他几乎心碎。

他第一次意识到,她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这里。她是被推着走的。她的抗拒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那个试图把她塑造成“第一夫人”的系统。而他是那个系统的核心。

起初,愠怒、不解、痛苦——他在凌晨时分曾想过派人去码头把她追回来,想过用一切手段把她留在他身边。但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反复读那封留言,最后没有下达命令。

他开始试图理解她。

他以为给她最好的东西——地位、财富、名望——就是爱她。可他从来没有问过,这些东西她是否想要。

他只是一厢情愿地堆砌着,像筑巢的鸟衔来所有自以为珍贵的树枝和羽毛,却不知道她想要的不是巢xue本身,而是飞翔的自由。

而今,就在昨晚,她用她不服输的生命力迫使他重新审视这一切,把他的爱退还给他,连同那枚他亲自挑选的求婚戒指。

她把它留在梳妆台上,放在丝绒托盘里,蓝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光,像是在问:你真的了解我吗?

男人松开拳头,又握紧。手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指甲掐出的红印。

他怎么会想当然地自以为了解她?哪怕是一丝丝的了解?或许他对未来毫无预感,或者不愿伤脑筋也没胆量去好好想一想。他记得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客厅的样子,美丽、拘谨,却努力挺直脊背,不肯露出丝毫怯意。他以为那是端庄,现在想来,那只是一个异乡人站在陌生的领地上,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的体面罢了。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世界,只是把她拉进了自己的世界,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喜欢这里。

他不禁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封被她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张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有些发软。他没有再拿出来看,因为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她写道:“这不是结束,只是我需要透口气。”他一个字也不信。怕这就是结束。怕她永远不会回来。怕她在某个遥远的、他找不到的地方,重新长出翅膀,飞向他没有资格参与的天空。但这些都是他应该承受的。他甚至没有权利责怪她。因为是他先把她关进来的。

男人站在婚纱架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云又飘过来了,阴影重新笼罩大地,城市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连同那件象牙白的婚纱也在客厅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件无人认领的遗物。

房间里没有她,一切都变得贫枯乏味。她榨枯了他的心、他的欲望。

他低头握着婚纱的一角,不言也不语。

缎面在他指间滑过,凉得像水,又轻得像她拂过他脸颊时的呼吸。

良久,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疲倦:“收起来吧。”

身后的管家沉稳地低下头:“是。”

空气静了一瞬。客厅里的白色地毯上,只剩下空荡的婚纱架和桃心木的英式家具。

窗外的云影缓慢移动,花篮里天竺葵偶尔发出被风吹落的轻颤。

“对了,”维恩抬起眼,目光落在詹姆士的脸上,“那个叫谭妮的女孩呢?”

管家略一沉吟,欠身答道:“在小姐的卧室里帮忙整理东西。”

维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身,近乎逃避似地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云影切割得明暗交错的花园。

“她可以留下来工作,”他说,声音不大,像在对自己说,“如果她愿意的话。”

管家又低了低头:“好的,先生。”

男人站在大厅的窗前,闭目谛听。他听见了汽笛声。

外面,白日已尽。

在渐渐西移的瑰丽光线中,远处的威斯敏斯特宫,旗帜依旧在风中飘摇。

只是今天,没有人再去仰望它们了。

……

渡轮规律摆动,偶尔响起雾号的声音,她进入一种恍惚状态。

望着渡轮敞开的那一头,雾气在眼前飘落,一片片消失在灰暗的海湾中。

刚好十二点整。

大本钟敲响十二点,钟声飘荡过伦敦北部,与其他声音汇合,同片片云朵与缕缕青烟轻飘飘融在一起,消失于海鸥群中。

邻座的旅客有的在谈论政治,有的在谈论新造的铁路。她在港口的栏杆处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星星,嗅着不熟悉的、隐隐泛着河流和白菜味的东伦敦气息。耳边传来人们谈论在北方海滨度过的某个夏日——那些笑声、那些被风吹散的只言片语,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浩浩的风吹过她的头发,将披风的边缘掀起又放下。她很年轻,看上去正在沉思。身材修长柔软,夏夜的星光映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只有从码头正面的观景台,才能看清楚她背光的那张脸——安静,倔强,宛如一尊瓷白的雕塑。

她一人驻足于此。

身畔的行人对她视若无睹,依旧来来往往,拎着行李,牵着孩子,或者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离开了怎样一个地方、一个男人、一段被安排好的人生。她紧紧抓裹着身上的淡蓝色披风,脚上是白天刚从市场上淘来的黑色皮靴,有些不跟脚,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午夜十二点。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古老而不可更改的宣判。

她该走了。

她朝海天相连之处看了一眼,一阵激动油然而生,仿佛捧着心灵的罗盘,那罗盘指引着她,前往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紧接着,她的眼睛掠过端庄稳重、宛如梦中的城市轮廓,然后又掠过那些熟悉的塔楼与尖顶,最后停留在远方。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塔楼高耸在夜色中。

那是上帝的居所。

巨大的灰色建筑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得如此壮丽,如此威严,仿佛亘古以来就矗立在那里,冷眼见证着人间的聚散离合。

她并非绝对意义上的上帝信徒。

此刻,站在即将启程的码头边缘,她却仍向上帝祈祷起来——

祈祷维恩能一辈子平安喜乐。

她的祷词幼稚而热烈,像是孩子写给圣诞老人的信,字字真诚,句句用力,没有章法,却全是真心。

“噢,亲爱的天父,”她低声祈祷,“请照顾他。让一切威胁远离他,保佑他不染疾病,不遭横祸。苍天大地,唯他是我的挚爱。”

她就这样低声念诵,月落星沉,话里的热忱却未曾减过半分。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远处海面上有船灯在晃动,一明一灭,像谁在黑暗中眨眼。

“请让一切威胁远离他,保佑他不染疾病,不遭横祸”——每次念诵这句,她的眼前都不由浮现出他被马车撞倒、或者罹患肺炎、呼吸困难的画面,宛似这些灾祸当真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她看见了,看见他的蓝灰色眼睛望着天,望着她不在的天空。想到这里,她不禁哑然失笑。只因太过荒诞。

她在这边为他的安危祈祷,而他大概是全英格兰安保最严密的人——出入有副官随行,宅邸有卫士站岗,连喝的水都要经过三道检验。就算整个伦敦都被瘟疫吞没,他大概也会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人。她居然在担心他被马车撞倒。那辆马车恐怕还没靠近他三米,就会被希林一枪崩坏。她笑自己傻,可是笑着笑着,笑意就凝固在了嘴角。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为他祈祷。而是在为自己祈祷。祈祷自己做出的决定,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来自外界的,还是来自她这颗已经逃走的心。

夜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与铁锈的味道。

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塔楼,那座巨大的灰色建筑在星光下沉默如谜。她忽然想起他坐在灯下翻书的样子。那时她站在起居室的门口,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的是:他会不会恨我。

她现在知道了。他心里不会恨她。只是一定会疼。就像她此刻站在这里,明明即将登船,心却还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扯着。船开多远,那根线就拉多长。

不会断。永远都不会断。

当沉闷的钟声在空气中消散,最后一丝余音也被夜风带走了。

午夜十二点。她必须得离开这里。

处在这万事万物的边缘,她没有回头,朝泊在码头的轮船走去。甲板上的灯光昏黄温暖,像一只只张开的、等待拥抱的手臂。

踏过跳板时,她的皮靴跟敲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在确认: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意大利,卡普里岛。

三个月后。

阳光从天上飞流而下,化作透明的瀑布,倾泻在白色石灰岩的悬崖与深蓝的海面上。地中海两岸的帆船像是隐没在了光里,只剩下白色的轮廓,浮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九月的午后,落叶铺满小路,路旁和河岸上到处都是深绿夹杂着金黄与赭红的叶片,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是蓝的,可以掬于手指间,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洗净了。

穿过几棵被海风吹弯的伞松,道路的尽头有一个农夫市场。

那里色彩缤纷、活力十足,有各种景物和声音,以及偶尔飘来的、古希腊瑶琴的声响。它距离小城的历史中心只有短短几个路口,每个周五,从中午到下午五点,这个热闹的市集便在这块临海的空地上铺展开来。在淡淡秋阳下,白色帐篷有如冰激凌的尖端,底下展示着种类繁多、闪闪发亮的水果、坚果、莓果、香草、蔬菜、工艺品以及蜂蜜。

此时此刻,一位身穿卡其色宽版长裤、头戴拉菲草遮阳帽的年轻女子,正站在其中一处摊位前,神情自若。对她来说,这里不仅仅是一个风光旖旎的胜地,一个苍翠欲滴的醉人去处,而是她目前扎根的所在。

这片景色已经渐渐融入了她的生活。

她能从中看到很多平凡的美好。

对面爱丽卡的摊位上,红水桶里还剩下最后几枝待出售的野玫瑰;一名少妇抱着胖嘟嘟的婴儿正在对面的小摊前试吃熏鲑鱼;末尾处,一个卷发小男孩举着纸杯啜饮手工气泡苹果汁,透明的气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时,一个年轻人怯怯地朝她走了过来。

一个清爽帅气的青年农夫。

他是附近农场主的儿子,名叫弗拉维奥,一头灿烂的金发,个子高高的,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脸上有些许雀斑,硬朗阳光,充满海岸风情。

他慢慢地往她这边走来,开头脸上没有笑容,直到走近了,才腼腆地露出一个微笑,举起手打了个招呼,递给她一篮浅黄嫩柠檬,粗糙的手指有些微微发颤。

“伯莎小姐,哦不,是陈安小姐。”

“送给你。”他说,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她。

她告诉他说不需要。他坚持道:“不要客气。”她笑了笑,说:“谢谢。”她没有说“走开”,也没有展现出不耐烦的样子。这让他稍稍放松了一些,畏惧之心有所减轻。

他想了一想,问起她在本地租让的土地。

“事情很顺利,是不是?”

“是的,是这样。”她在金曼华推荐的房产经理处,买下了一座维修得很不错的海滨庄园。弗拉维奥听她说完,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鼓起勇气说在这农夫市场上见到她,真是不可思议。炎炎烈日下,一个像她这样美丽的年轻姑娘,站在本地人卖熏鲑鱼的摊位前,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弗拉维奥细细打量了一下她的裤子,轻声赞美道:“它很合适,看上去十分相宜,是……别出心裁……”一条男式的宽版长裤。男式的。是啊,这时期的女士为什么非得穿裙子?她是这么美,随她怎样,都是可以的。她听了垂下眼睛,莞尔一笑,黑色长发在草帽的硬帽檐下微微卷曲,泛着美丽的弧度。

微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柠檬叶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青年人殷切的注视下,把篮子接了过去。

下一秒。

一个清脆甜润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安安!”

爱丽卡刚刚收摊,远远看见她,便扬起手臂,背着花筐小跑过来。这是个皮肤微黑的圆脸姑娘,深棕色卷发用一条碎花头巾随意扎在脑后,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她和弗拉维奥从小玩到大,彼此间有种不需言语的熟稔。在街上遇见他和陈安,对爱丽卡来说简直像是盛大的节日一样。她见到他们万分高兴,这是真的。爱丽卡满心欢喜地向她嘘寒问暖:

“你今天过得好吗,安安?”

“挺好,”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热情,“一切都好极了。”

她的脸型非常美丽,在阳光下分外清晰。爱丽卡伸伸懒腰,亲昵地靠近贴了贴她的面颊,然后将背篓中的几束红色郁金香递给她。

“这是特意留给你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谢谢你,爱丽卡。”她接过来,圆圆的植物球茎捧在手心,有种饱满而踏实的感觉。

这种花像极了布伦海姆宫里的。她很喜欢。恍惚之间,她又记起了之前在布伦海姆宫住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维恩穿着一件黑色纹布浴衣,坐在那里,喝着威士忌。他旁边的一只中国花瓶里,就插着这种花,流芳吐艳。鲜红夺目的郁金香,花朵茎部呈暗红色,像是被砍断后正在愈合的伤口。他告诉她,她刚才睡着了。他洗了澡,皮肤里透出温暖的丝绸气息。他移身过来抱她,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己守礼。强烈的安全感使她闭上了眼睛。他在矮矮的小桌上点起了一盏灯。那种没来由的安全感,美好的氛围,如梦似幻。她一生都会记得,他的面孔,连他的名字也要牢记不忘。

据说今天有风暴。

大海的涛声近在耳边。

弗拉维奥退到一边,靠在背后的蔬菜摊边上,安静地看着两个姑娘说笑,就像瞧着空气和风一样。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手捧郁金香的黑发女孩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迅速移开,俯下身假装研究一只放在架子上的陶罐。

海风把他的金色短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用手拨了拨,又拢了回来。爱丽卡朝他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她没有戳破,转而又拉起陈安的手,低声说起她庄园装修上的最新进展——一切都很顺利。新栽的柠檬树已经开始挂果,露台上的蓝瓷栏杆也刚刚装好,还有一个秋千吊篮。

“对了,”爱丽卡忽然眼睛一亮,语气里藏不住雀跃,“那位金曼华先生什么时候再来啊?我好想再去听一次他的歌剧。”

“难不成你已经是他的粉丝了?”她忍不住打趣。金曼华在卡普里停留的那一周,爱丽卡几乎天天往他住的旅馆跑,打着“送水果”的旗号,每次回来都要感叹一遍他唱歌时的声音像丝绸滑过水晶。她从未见过这个大大咧咧的意大利姑娘对谁露出那种近乎虔诚的神情,像孩子看见星星,像旅人望见绿洲。

“他最近要回法国处理些事,还要去见一位英国的律师,”她慢慢回答,“不过他说了,下个月的巡演会顺道过来住几天。”

“真的?下个月?”爱丽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些,“那我要提前把那件蓝裙子洗好熨好,还要学会做那道他上次说好吃的雪花酥饼干……”她自顾自地盘算着,脸颊微微泛红,像一枚刚被晒透的番茄。

弗拉维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他早已习惯了爱丽卡这种突如其来的热忱——就像她十二岁那年忽然迷上了养蜂,逼着全家人吃了半年的蜂蜜一样。他了解她,也了解她的喜欢大多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一回,他似乎感觉到不太一样。

“行了行了,”爱丽卡终于从那场关于金曼华的畅想中回过神来,伸手挽住她和弗拉维奥的胳膊,“走,我带你们去前面尝尝新出的冰激淋。今天那家店用的是西西里运来的开心果,我早上刚试过,好吃得要命。”

三个人便这样穿过渐渐散场的人群,在斜阳里并肩走了一阵。弗拉维奥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大,踩得稳稳的,爱丽卡在她右边,走得风风火火,嘴里还在念叨着雪花酥的配方。

半小时后,她独自一人从市场方向慢慢走回来,抱着弗拉维奥送的那篮柠檬,还有爱丽卡送的那束新鲜的红色郁金香,唇齿间还残留着开心果冰激淋那股清甜微咸的余味。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肩上,热烘烘的。她感觉后颈冒出了一些细密的汗,一滴汗珠沿着背脊往下滑,弄湿了宽版裤的裤腰。她解开上衣格子衫的纽扣,脱下来系在腰上,露出里面那件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白色短衫。

风暴到来前的城市有股湿润的味道。

空气低垂,云层在远处的海面上堆积着,灰白色的,像一叠正在缓缓展开的旧信纸。

她走到通往庄园的小径入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海天相接的地方。

此时正是季风转换的时节,天与海的交界处浮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暴风雨就要来了,这种罕见的天气,在这个地方并不多见。

她祈祷着今夜一切平安。

在傍晚那种带有倦意的温煦里,她沿着光滑的石板路走回到海边悬崖上的那幢大宅。

那是一栋漂亮的白色庄园,门廊环绕,有带蓝瓷栏杆的露台,可以俯瞰两英亩青草坡地,外围竖立着长满苔藓的杉木篱笆。此刻窗外绿茵遍布,远处的海面正在暗下来,像一面被缓缓合上的镜子。

可敬的管家在门厅里迎她,那条茶色的松狮犬趴在地砖上,抬起一只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懒懒地合上了。铺着黑白菱形地砖的大厅里,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透过敞开的门看到这些,心下忽然升起一阵安静的期许——像是这幢房子在等她回来。

她拿出那束花——红色的。真美啊,仆人一边说一边接过花,小心地插进壁炉架上的花瓶里。鲜红的郁金香在雪白陶瓷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团从窗外远海借来的火光。

“它们看起来真美!”仆人赞叹道。 “喜欢吗?”她问。 “您买的花真是好看极了,小姐。”仆人说这话时,目光里满是真诚的欢喜。窗外,海风把窗帘吹得更高了一些,远处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她站在壁炉前,看着那束花微微颤动的火红花瓣,忽然觉得生活正在慢慢变成一种她可以接受的样子。

她踏进客厅。客厅里没有铺地毯,头顶上有一个小天窗。方形开口嵌在白色天花板里,框住一小片天空。透过这扇窗,九月的蓝天不经意之间展现出来,清澈而明朗。

这就是幸福,就是这样简单。她想。

几个月来,她在卡普里岛海边的这栋庄园别墅里度过了一段灿烂美好的时光。

这是一个真正适宜长居久住的地方——同她的脾性、她的年龄、她的心境都相契合的地方。起初人生地不熟,这是在所难免的。那段时间里,她总在清晨醒来时下意识地望向门口,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后来她渐渐不再那样做了,她开始记住每一个地名的发音,开始习惯市场摊贩用方言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开始在傍晚散步时认出路边每一棵树的形状。

熟悉了一段时间后,房产经理来找她签字。

“请问您是伯莎安托瓦妮特梅森小姐吗?”

胖乎乎的房产经理翻着文件问道。

金曼华不知道她原来的名字,所以给她登记的是原身的名字。

“不,”她摇头放下笔,说,“我叫陈安。”

“好的,安小姐。”她原本姓陈,名字里取的是母亲姓氏中的一个“安”字。以前她就想过,如果能和妈妈姓就好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付诸行动。现在实现了。房产契约上印的是“陈安”——她用回了自己的名字,在英文语境里顺序调换过来,正合她意。她觉得这样很好。回归了真实的自己。像是把一段不属于她的人生轻轻卸下来,换上合身的衣裳。昔日伦敦的一切已化作过往被她踩在脚下。

她清楚地记得,航程中经过英吉利海峡、比斯开湾、地中海,穿过直布罗陀海峡时,晨光从东方的海面上铺展开来,将整片海域染成一层蜂蜜般的金色。清晨一觉醒来,船的震荡停止了,可知船已到岸,正沿着沙滩航行。海洋更其辽阔,遥远无边,一直连通到目力所不及的北方。天空是这样平静,季节又是这样纯净温煦,以至于她在航行途中甚至觉得这不是一次漫长的海上行程,而是一场为了和心爱的人去度假而经历的旅行——仿佛只是暂时穿过一段海水,就能抵达某个早已约定好的地方。

到达西西里后,她先去看了金曼华推荐的那座庄园。那是一栋坐落在橄榄林中的新宅,白墙红瓦,视野开阔,站在露台上可以望见远处的地中海像一块铺开的蓝绸。一切都很好。可她看过之后却又觉得哪里不对——那里太规整了,像是从画册里直接剪下来贴上墙的,缺少她想要的那种……生活本身的褶皱。那种被时间磨损过的痕迹,那种不完美却亲切的角落。

于是她放弃了,转而经由本地房产经理推介,来到对面的卡普里岛,买下了这栋带柠檬园和蓝瓷露台的白色房子。

头几天,她只是坐在柠檬树下发呆,什么也不做。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柠檬青涩的气息弥漫在鼻尖。她开始整理自己——不是行李,而是心绪。她写信给维恩,不是解释,只是告诉他自己的生活:柠檬熟了,邻居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她在学意大利语,今天在市场上看到一种从没见过的紫色洋蓟。她发现自己偶尔会想他,这没什么稀奇的。他们仍相互挂念,他们不能停止不爱。但与此同时,她也发现这种想念不再像以往那样让她喘不过来气——她终于有自己的空间了。

“这是今天的报纸,早上忘记给您了。”

女管家微笑对她说道,手里正拿着熨斗,小心地抚平一件礼服衬衫的领口,蒸汽在午后的光里轻轻升腾。

她坐在一把椅背雕成古希腊竖琴样式的椅子上,接过报纸,目光却无意间落在壁上——那里钉着一张铜版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她认为他最美的一张像。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身浅色柞绸西装,坐在玫瑰木色的办公座椅里,侧对着取景框,风度翩翩、优雅贵气,正是人们期待中的那个模样。

那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女管家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扫了一眼,便低下头,似乎不大感兴趣。仿佛那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不相干的人的照片。 “放那儿吧。”她说,语气平淡。女管家便默默退了出去,继续熨那件衬衣。

可她一躺到床上,眼前却又自动浮现起他的面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幽暗中注视着她,带着她所熟悉的温柔,和一种几乎祈求的渴盼。窗外有风吹过,白色飘纱窗帘轻轻拂动,远处的海在夜里低声作响。她闭上眼睛,没有拉窗帘,也没有开灯。她只是平躺在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方小天窗里的一角夜空,任由他的面容浮现——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在无人的时刻所做的事情。

睡梦中,她进入回忆。

三个月前的伦敦港,莱姆豪斯码头。

那是她以为的最后一次见他。码头上空的月亮低悬,湿润的风裹着泰晤士河水的气味,她刚刚把行李交给码头的行礼搬运工,转身就看见了一个人的马车。

车身在暗处显得漆黑一片,但被昏暗路灯照到的部分,在跃动火光的舔舐下,散发着一种猩红色的光泽,还时不时泛着几点金黄。她猜想,坐在里面的绅士一定相当有钱。

可走到后轮时,她听到“咔嗒”一声车闩松动的轻响,接着车门无声开启,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门框后的阴影里飘出了一连串淡蓝色的烟雾,继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现在,她要么掉转脚步从马车后面绕过去,要么就从敞开的车门和左手舷舱的中间挤过去,或许再顺便瞅上一眼那位神秘的乘客。

就在她迈步绕过那辆马车的时候,她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卫士打扮的人拦住了。

接着,副官希林出现了。他像天堂的猎犬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晚上好。”他用低沉而慵懒的声音说。

她吓了一跳,然后张开嘴,好像要说出什么生涩的回答。

圆月就像一盏散发出粉红光晕的灯笼,低悬在伦敦东区的上空。

他最终还是来了。几颗星星在她头顶邪恶地眨着眼睛。

她只好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场,以为下一秒他就要动用权力强势地带走她。

当她鼓起勇气向敞开的车门迈近了几步时,发现里头漆黑一片。凭借透着微光的后窗她只能依稀看见一副肩膀,一条手臂和一截膝盖。黑暗中,烟蒂的一点猩红火光闪烁,照亮了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和半截苍白的男性下颌。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很消瘦,无名指上被一圈银色的素戒紧紧环绕。

一时之间,她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立在车厢投下的阴影中,目瞪口呆地望着里面的人。光束穿过了他的头发,男人的金发如螺旋形红酒开瓶器一样弯曲,形成一圈耀眼的光环,就像教堂里的圣人。

然而他的脸依然隐藏在黑暗中。

那一刻,他开口了:

“需要让我送你一程吗?”

男人浑厚的嗓音里透着股高傲,还有些摄人心魄。这让她一时语塞。她没有回答,几乎哑然失笑,只因太过惊愕。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汪洋般的黑暗。

两人互相看着,就这样看了很久。后来,她又笑了,笑得非常甜美,甜美又无奈。

事情来得未免太快。他来得未免太快。

也就是说,她早已落到他的掌握之中。

当时,他从乌沉沉的车厢里走下来,开始往她这边走,走近她。那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心有所惧,她有点怕他。这,她是知道的。

呼吸声更近了。

她闻到昔日熟悉的淡淡薰衣草味、剃须后搽在面部的润肤香水味,还有头发上的烟草粉末味。他移身过来。英国烟的气味很好闻,贵重原料发出的芳香,有蜜的味道。

随后一个十分柔和的声音在她头部附近响起,是他的声音:

“…我使你感到痛苦么?”

“不然为什么要逃。”

他的眼睛灰蓝,清澈深邃,满额金发,又有点憔悴。仍然很美。

灯光下,她郑重地掉过身来,面对面注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她想回答,可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来。于是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他说:“我使你感到痛苦么?”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她连让自己的表情里带几分遗憾都提不起劲来,她竟变得如此懈怠。

她厌倦了他周围的一切。维恩意识到这一点。突然间,他的牙齿打颤了。

听到这颤抖的声音,她浑身一僵,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望着他那光艳夺目又显然疲惫憔悴的面容,她突然感到心虚。他们真正的会面是短暂的。她以为他要拦她、要带走她、要说些什么把她拉回去,可他只是坐在黑暗里,隔着半开的车门问她,需不需要送她一程,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淡的,好像他只是在路边顺道遇见了一个熟人。她当时愣了很久。站在车门前,看着他藏在阴影中的脸——只看得见一圈金发的轮廓和白手套里那一点明灭的烟光。后来他说了另一句话,那句她至今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的话。

“我使你感到痛苦吗?”不。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四面楚歌,如身陷荒原。她的胸中酝酿着狂风暴雨,无处宣泄。他的弦外之音,她再清楚不过。她好恨,恨他的威严可畏、气势逼人,恨他的温柔含情、居高临下,恨他那看似一往情深、实际不可一世的种种设想,然而最恨的还是自己根本没办法责怪他一丝一毫。

于是接下来,漫长的时间,相对无言。

后来,她把脸贴在他脖子前面,呼吸着他的气息。他身上散发着雪松、麝香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薰衣草气息。

男人取下斗篷紧紧包裹住她,又帮她戴上帽子,送她上船。

在送她上船时,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紧紧抱着她。他对她说,从黑暗中来的船快要到了,将要把她从他身边带走,把他们分离开。夜雾中,他们都不说话。她精疲力竭,紧紧地偎依在他身上。

他吻着她,他的吻唤醒了她。

于是,她把内心不安的窃窃私语都抛到一旁,开始说话。她说得太多了,把不该说的都说了。她告诉他有关原身和罗切斯特的事,但没提简爱。她还想说有关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的事,可那个太过冒险。她没说。她讨厌这个。她不敢讲。她对他说了自己的真名,并由此感到自己终于为人所知。她简直就像个大笨蛋,真不该这么没头脑地对他乱说一气。可是与她相反,他谈得极少,不再闪烁试探,只是不断地提着问题。他似乎不关心别的,只对她的事有兴趣。他的反应灵敏,但在她说话时,他始终望着她,始终望着她的脸。

开船的时刻到了。

三声汽笛长鸣,声音尖厉,听起来那么让人潸然泪下。

拖轮驶近大船。

一切都和她想象的那样进展着。

他那黑色的马车停在那里,车前站着穿白制服的护卫,孤零零地停在一处。车子的那些特征她是熟悉的,他一向坐在后面,门两旁照例站着卫士,一边两位,共四位,双臂贴紧身体两侧,目光正视前方。在深红色天鹅绒和黑色斜纹内衬的车厢里面,他的模样依稀可见,一动不动,悲沉颓唐。男人的脸面朝向大海,目光深邃而奇特,就像她脚下翻涌的海水。她的手臂支在邮轮的舷墙上,和第一次在波塞冬号上一样。她在甲板上。她知道他在看她,而她也在看他。现在,她是再也看不到他了。她看着那辆马车急速驶去。最后车也看不见了,港口消失了。接着,陆地也消失了。

梦境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 biubiubiu~

第110章

第二天醒来。

大海的喧嚣声已经远去,离天亮还很远。

稀薄的光线透进房子里,在地板上匀铺着长方形的影和光。

她试着撑起上身,身子底下的羽绒被又暖又软地抵着她的背脊。

此时,残晓的清光已经透进了帷幔。

透过树叶的缝隙,可以看到第勒尼安海闪闪发光的蓝色。

天空被暴风雨洗得干干净净,几乎是碧蓝的。远方的夜航船从帆强林立的海湾中经过。

她躺在自己的安乐窝里。

郁郁勃勃的黑发如瀑布般流淌,在颊腮的边缘投下浓重的阴影。醒来后四肢发软,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时,女管家轻轻敲门,端着丰盛的早餐走进来。她才想起自己是在卡普里岛的海滨庄园里——她自己的地方。

房间里铺着苍绿色的天鹅绒地毯,她平躺在蓬松的白羽绒被里,视线掠过柔软的花梨木沙发,呆望着窗外。

昨夜的梦境已经离她而去。

唯一清楚的只是那个人的面容。

那张脸还在她心头浮现。

她记起他满额的金发,以及那张苍白,孤独漂亮的脸孔。他说:“我宁愿看到你快乐地从我身边飞走,而不是悲哀地留下,然后也许会憎恨我,阻碍了你追随自己的命运。”他长久地、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想起一旦要跟她分离就颤栗不已。

她的心在破裂。因为某种冷漠的性情,她辜负了他。她从没见过谁如此悲伤,也没见过谁这么滔滔不绝。当时他说着话时便泪花闪现,眨了好几次眼想要抑制眼泪,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 “你走了我会很伤心,亲爱的,”他说,“答应我,你不会忘了我,你会给我写信。如果一切没有你想的那么顺利,你也可以骄傲地回来,回到爱你的人身边……”然后他说不出话了,颤抖起来,她也只能抱着他点了点头说:“我会的,我保证我会的……”

其余的——关于邮船起航,也就是她动身之后的事情,她都没有梦到。

他尊重了她的选择,放她走。梦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既想靠近又想逃开的、矛盾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拉扯。他爱她,并且无限地尊重她,而她却要逃跑。她遗弃了他。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始终无法摆脱。

女管家约瑟芬在她的屋子里忙活了一阵,最后一边铺床单一边告诉她:“在熟睡时,您偶尔会吐出一个像名字一样的词。”

“是什么呢?”她带着轻微的了然抬头。

女管家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脸,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回答道:“那是在临近早晨,只有离您的脸很近时才能听到。”

哦。她想,那一定是他——维恩。

她忽而觉得非常疲乏,全身骨头都酸疼了。潜意识里,她还在乎着他。这个念头浮现时,她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把它按下去。爱情应该是相互的、平等的,可是……她说不清可是什么。也许是她还没有学会如何在爱别人的同时不失去自己。想起昨夜的梦,她就再一次闻到了香烛和玫瑰的味道,以及男人白色的麻纱领带、黑色燕尾服上的淡淡薰衣草香。

窗外的树影来回晃动。

远处的海面上,正有一艘船缓缓驶过,白帆一闪一闪,像是谁在那里挥手。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她只知道命运做出这样的安排,一定会有它的道理。或许有一天它会做出修正,索还这一切,而他们也会再一次相逢。

她伸手端茶,指尖碰到杯壁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她把茶杯拿起来,托盘底下一张叠着的报纸露了出来。

是昨天的那份。

她还没看完,压在底下差点忘了。

她顺手展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头版。然后她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英格兰首相辞任的消息。

黑色印刷体字赫然印在头版中央,像一枚被按压进纸面的图钉。

她不敢相信,又细细看了一下那份报纸。

但这上面的文字确又是真实的。

铅字工整,措辞客观,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辞去了内阁首相的职位——那个他为之奋斗半生、几乎灌注了全部心力的位置。

她的心又开始加速猛跳。太阳xue处的皮肤下,血流在轻轻地拍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挣扎着浮上来。

血液渐渐燃成火焰。

这片火焰烧过她的全身。她但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泵送着,在全身的血管里涌流。

她整个人不知所措地俯视着上面的新闻,手指捏着报纸边沿,脸上震惊的表情和她手里这张不动声色的新闻纸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他放弃了自己的权位和政治生涯。

可是为什么?

这背后的原因她不敢继续想。

管家约瑟芬轻轻走过来,把茶壶放回托盘上,没有问她在看什么。

对方目光非常温柔地凝视着她,眼睛里默默流露着一种无所不知的神情。

她觉得她什么事情都知道。

约瑟芬深深地喜爱她,尊重她的一切,故而不敢让自己的好奇心扰乱她善感的心。她理解她的用意,故而强作微笑,打起精神,谢谢对方的关心。

她劝她多做体力活动,精神上不要过于紧张,尤其是要摆脱一切忧虑,但这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像是叫她不要呼吸一样,是办不到的。

因为从那以后,她心底就多了一个疑问——那个人会来找她的疑问。

是的,他们会再一次相见。

九月的最后一天。

正是葡萄成熟的时节。

那天上午家里静悄悄的。

因为除了她,约瑟芬还有两个年轻的意大利女仆都去后院里摘水果了。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盐味和甜美的热带花香,整栋房子沉浸在一种难得的宁静里。

一只蜜蜂在窗外的天竺葵上嗡嗡地盘旋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早上爱丽卡兴高采烈地跑来,约她晚上去剧院看演出,说是“整个卡普里岛都在谈论这件事”。她笑着摇了摇头,用“身体不太舒服”这个理由推掉了。爱丽卡也不勉强,只是遗憾地叹了口气,留下一张票,说“万一你改变主意了呢”,便像一阵风似的跑掉了。

那张票现在还躺在桌子上,边角被书本压着。当时有一条非同小可的新闻轰动了整个意大利。据传,大名鼎鼎的歌剧艺术家金曼华·蒂莫尼埃将途经此地,将要登台献唱。消息传开之后,罗马市的音乐界纷纷大起忙头。歌唱家、优伶、诗人、画家、音乐爱好者,乃至那些从来不喜欢音乐、一向谦逊而自豪地声称自己一个音符也听不懂的人,都如饥似渴地竞相设法弄到一张入场券。

他在欧洲素享盛誉,年纪轻轻便已赢得无数桂冠,他的才华像永不凋落的鲜花。据说近来他已难得公开演奏,还有人声言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周游全欧,此后将告别乐坛。所有的这些因素凑在一起,使得这次演出空前成功,大剧院里座无虚席。

而她作为他的朋友,却对这位欧洲第一流艺术家的歌唱水平毫无概念。她只知道他一直在巴黎,法国人把他捧上了天,他自己却从不把这些当作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不想去剧院。

她今天只想一个人待着。

太阳光从高窗涌入,倾泻在闪闪发光的拼花地板上,将整间屋子照得辉煌明亮。

她把一张矮椅子搬到卧室开着的窗前坐下,裙子高高撩过膝盖,两手托着下巴颏儿搁在窗台上,眼睛望着宅前的车道、草坪,以及山脚下那一片绿色的牧场和深蓝的海湾。

一盘翠嫩的橄榄放置在旁边的矮几上,她不时将几颗塞进嘴里,冰凉的果肉带着酸涩的汁水,让她的脸时不时被扭曲成一幅怪相。

她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又伸手去摸下一颗。在早秋宜人的淡淡阳光下,那条雪白的松狮犬正趴在廊下中央,懒洋洋地合着眼,肚皮一起一伏,午睡正酣。

这栋房子处在岛上的主干道旁,坐落在一个绿树成荫的美丽花园里。从阳台和客厅的各个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后山草木繁盛的山坡,那里长着一丛丛金露梅和红色的毛地黄。

一片青绿的小草坡缓缓向下延伸,通往一条栽有丁香树篱的纤道,它沿着溪流向前,在拐弯处折成一道柔和的光弧,像一条被遗忘在草地上的银色丝带。隔着树梢,可以望见海对面的马尔梅松城堡,它安坐在广阔的花园和田场之中——她正逐渐爱上那座城堡。

此刻她坐着卧室里,下巴搁在手心里,眼睛半阖。对面的墙根上有一束阳光,是从门下的缝隙里透进来的,约莫一只手那么大。

阳光灿烂的庭院里传来几声布谷鸟的清唱,短促而清脆。

她正听着,忽然又传来皮鞋磕到地面的声音,像有人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有人来了……”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住阳光,抬头一看——

一双红棕色的英国皮鞋。

然后是粉红马甲和一袭褐色的丝质大衣,包裹着一副清瘦高挺的身材。

金曼华。

他就站在前院台阶下,嘴巴半张半合,柔软的嘴唇看上去微微干裂,显然是受了风吹。她想,他一定是步行来的,因为天已变冷。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上前。

接着,细石院径上再次响起有节奏的脚步声。他终于踏上了房前的台阶,笑着走过来,像某个被风从远方送到她门前的天使,隔着一整个夏天,终于又见了面。她迅速地从躺椅里起身,脸上扬起一个惊喜的微笑。两个人开始十分热烈地交谈。

落地窗前的餐厅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桌面上,将银质茶具照得发亮。

他们议论艺术,议论在他那个圈子里只限于耳闻的生活,议论现实、过去和未来。就这样一直谈到太阳落山。

她全神贯注地听着。

正是从这样的夜谈中,她详细了解到有关伦敦和各界人士的种种情况。

然后话题逐渐收窄。

像一条河流慢慢汇入深潭。金曼华捻起滚落盘边的一枚葡萄,垂下眼睛,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淡漠。

“你是想问那个人的消息吧?”

“嗯,是的。”她沉默了一瞬后,不假思索地承认了。

“据说……”

他抬头摸索着她的表情,继续道:

“据说,他在白金汉宫的花园派对上感染了风寒。”

“风寒?”

“严重吗?”她快速地问,目光里带着一丝无意识的急迫。

“嗯,说严重也不严重……听闻是一病不起。但后来又很快痊愈了。”

哦。她点点头。

她想。每周四晚上为同行举办大型晚宴派对,不定期的义卖市集,贫女接济站,弃婴收养中心,儿童福利事业,还要迎接皇室成员。唉,他的工作量越来越大,能休息的时间太少太少。

“后来呢?”

她攥紧放在桌边的手指,抬头追问。

“后来?”

“就是报纸上说他宣布辞任的那天。”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敛神屏息地听着。

“嗯,事情是这样的……”

最后她问:“是真的?”

“真的。”

“你没骗我?”

她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她的忽然凑近,以及突然变得急切的声音,使金曼华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甚至有些红了脸。

接着他冷静地放下茶杯,开始讲述:

那天他去伦敦参观新建的艺术画廊,经过白金汉宫时,站在人群中看见内阁总理正在召开议会。

当时,他和一群身穿燕尾服、白内衬、留大背头的体面男人们,伫立在怀特俱乐部的弓形窗前,双手背在礼服后面,向外张望,直觉有大人物正在经过。

记者们在人行道上四处徘徊,一眼望去,他们胸前悬挂的相机宛如漆黑的秃鼻乌鸦般飞来荡去。

接着,有个男仆打开门来。

唐宁街的官邸门口出现了一个看起来相当尊贵的男人,一身白衣,金发蓝眼,整洁而得体,像一枚崭新的徽章,款款现身于记者和民众的目光之中。

正当首相订婚的时候,那本该是迎接希望与明媚的时刻,却被推入了丑闻的漩涡。

男人不得不面对丑闻所引发的种种特殊问题,毫无疑问,无论是新闻界还是公众的目光,都将为其所深深吸引。

周遭的人谈论着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些流言蜚语,一些被反复咀嚼的新闻。

“首相的未婚妻是疯子的后代。”

谣言立刻流传开来,从邦德街中央开始,一侧散播到牛津街,蔓延得悄无声息,如面纱般笼罩人心,也笼罩伦敦。

他们说你是另有图谋,说你是秘密特工,为了扰乱当局。

众人不仅仅谈论你与贝德兰姆疯人院的过往,还关注你在伦敦的商业成就。

种种不实的猜测,造就了疯狂的局面。

谣言突如其来,带着一丝庄重与凝滞。市政厅里,几位官员被裁决,出版社的负责人被传唤。而维恩帕默斯顿,他在主持过一场持续126个小时的非凡辩论会后,对集体的情绪爆发做出了冷静而坚定的回应。他为公共利益服务,维护国家的和平。其温良刚毅的风度、明智谨慎的判断,尽管无法真正阻止那些即将犯下蠢行的狂热偏激的同僚,却也足以令他们如坐针毡、不得安生。而与显贵之间不容忽视的纽带,则使他不得不经常在社交场合上出头露面。到处都流传着关于他权欲熏心的流言,但由于他素来以一丝不苟著称,加之他据有十分显要的地位,所以舆论远远谈不上使他失去人心。

他发表了辞任演说。

“这是一次艰难的清算,”他曾公开发话,“目前看来,我已无须再说什么。”即使伦敦的报纸开始议论首相未婚妻“消失”的消息,凯瑟琳、范宁铂爵、侍臣们轮番劝说:“女人嘛,冷落几天就会回来的,她不会放弃得之不易的贵族身份。”只有老公爵夫人——他的祖母雅德薇嘉——没有劝说他,只是告诉他,追随本心。维恩沉默地听完所有人的话,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提出辞职,正式辞去了所有公共事务,卸下肩上的负担。而继任者已经由他亲自任命,他确保了自己的离开不会对帝国人民的生活和发展造成任何阻断和伤害。

“事情已经决定,据说,为了你,他跟那些人全闹翻了!直至从首相的位置上卸任。因为没有心爱的女人在身边的陪伴和支持,他放弃了七年的权位和政治生涯。人们指责他姑息纵容、违背常理、失去自制。我的上帝啊,那里的人还说你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无法理解,也不可能懂得!原谅吧,那些可怜愚钝的人,你就原谅他们吧……”

金曼华说完,她的心突然受到一阵剧烈的震荡,像一潭被搅浑的水。

“走到这一步,真是可怕……”她轻声感叹道,出于某种压力。

“是啊,真可怕……”

她睁着一双潮湿的眼睛,一种揪心的、无端的苦闷像某种预感折磨着她。

金曼华抓住她的一只手安慰,但她很快把手抽了回去。她明白这个时候,不管他说些什么,都没法安慰她,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金曼华和她一样,只是他偶尔会碰一下她的手背,似乎在提醒她,她并不是无依无靠,而是有一个朋友在身边呢。

“说实话,您二位以前在我眼里着实搭配不当。就像威士忌酒和白巧克力饼干搭配不当一样。这并非是说您不够好。相反,是那人太过出色。这反倒勾起了我的疑心。好个华而不实、阴险狡诈的笑面虎、大骗子!倘使你被他诱惑跟他步入婚姻殿堂,您会陷入怎样的困境呢,亲爱的,你当初有想过吗?而现在,他虽然辞去了首相职位,让我对他改变了看法,但这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金曼华的问题让她陷入了深深地思考。

她的情感全在明面上。内心深处,她无比精明,比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然而此刻,她却被一种怜悯的感觉控制住了。铭记起与那人度过的那些日子里的甜蜜、痛苦、折磨以及汹涌的激情。她撇下金曼华,慌慌张张跑上楼去,甚至没有和他告别。她走进房间的时候,一种苦恼使她两腮灼热,心突突地跳。

她走进一间房,在门口驻足,想起此刻他身边应该簇拥着许多人,有灰衣仆人、白衣侍卫。他们日复一日围绕在他身边,把他包裹在一层精密的网纱中,粉碎冲击,减轻干扰,给他所在的地方罩上一张细密的网,让旁人难以进入,事物固定其中,再由头发灰白的管家詹姆士进行筛选。

没有人真正理解和关心他。

她突然升起了一点同情心。

在内心深处,她眷恋他,连他的外表。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离开是否正确。

那天夜里,她浑浑噩噩地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幽暗的大海。

天色逐渐转暗,天边的蓝色开始一点点加深,她紧盯着光线,茫然地眨眨眼,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伦敦很远。

看到徐徐坠落的夕阳映照波浪,有一种温柔的气息正在散发。

每天太阳升起或落山后,整个世界会变成蓝色并持续三分钟。

这个时刻在现代被叫做“蓝调时刻”。

这时据说心里想着一个愿望并且看到这蓝色的世界,愿望就会实现。她现在就正好透过窗户看到了它,可是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的愿望。她松了口气。

院子上空,绿色和白色铁皮灯罩组成的网络投下微光。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除了大海的波涛声,四周阒寂无声。

山下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片美丽的群岛。只有头顶的树叶闪耀着青灰色光芒,仿佛浸在海水之中。

她坐在前门廊下,打开一本书,一页页心不在焉地翻着,像是在向书问卜。

如同某些人随手翻开书页占吉凶那样。

忽然,从海滩的方向打来一束灯光照在她脸上。

她抬起头。

与此同时,她在露台上看到月亮升起,美得令人毛骨悚然,散发出一日沉落后的光芒。

她不由自主地合上书,朝海滩走去。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条白色游船。它的各层甲板都亮着灯。

接连几天,那艘游船好像都停靠在这附近。

当她走向海滩时,船上的灯光变蓝,微光中渐渐透出烟雾的乳白蓝。

她顺着灯光的方向看,看到了月光下的大海和游船。

甲板的前端似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月光讨好似的落在那人脚边。

由于距离较远,她看不清他的身影。

唯一确定的只是他很苍白,脖子上的皮肤宛如晶莹玉洁的大理石。

她沿着长长的金沙滩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盯着远处的海面。

船在水面摇晃,沉浸在蓝色的暮光里,被月亮镀上一层银色。

微凉的夜风中,她穿着一袭白色的细亚麻布连衣裙,系着宽宽的蓝腰带。

快到海边的时候,她突然驻足,就像潜水员在纵身入水前可能也会这样停驻片刻那样。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悬念。

这时,船上的那个人没有再朝她这边看,迅速进了舱里。

当船头的灯光再一次打在她脸上的时候,海滩边只剩下她一个人。

没有其他人看见那条船。

那条船转了向,离开海滩,和她的身体平行而过,像是一种爱抚,又像是一次诀别。接着,仿佛过了很长时间,船才返回航道。她也返回露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