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外面很暗也很凉,银河横过星空。
她将双臂撑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宅邸外的夜色,带着一丝凉意的北风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裸露的手臂冒出鸡皮疙瘩。
晚餐后,当男伴女伴汇合的时候,她径直走到外面,在角落的阳台上透气散风。
另一边,在宴会厅的中央,维恩正与一个年纪很小的亲戚小姐说话。
“失陪。”男人朗声道,转身走出人群,寻着伯莎的身影来到游廊一端的露天阳台上。
在伦敦上流社会的会客厅里,一位男士起身离开一名女士,直接找另一名女士进行谈话,是不合礼仪的。
但他没有遵守这一规则。
舞会已经开始,维恩拿着毯子找到她,帮她披上。
她回过头时,发现是他,微微怔愣住。
他俯身为她披衣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清寒眼眸倒映出她微诧的脸孔。
维恩自然地追求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植物追求阳光一样。
男人肩膀上绣着的铃兰花在月下泛着冷冷的银光,有种梦幻洁丽的感觉。
被白色外套包裹住的身材结实颀长,在阳台偏暗朦胧的侧灯灯光下,他的面庞透出一丝柔和的疏远感。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做出反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粉色毛毯,想装得若无其事,但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看着他那筋脉毕露的白手,那么斯文地用修长手指抚摸着毛毯的边缘,有种令人心悸的撩人感,她内心不由得微微一动。
对方露出倦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长睫毛无辜地垂下,将视线投注在她身上,瞳中颜色犹如泛着光的蓝宝石,冷漠而剔透。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而是努努唇说道:“你是来看着我,让我没办法独自待着的吗?”
“那我走?”男人好笑似的说,就要迈步转身。
“等等,”她拉住他的袖子,慢慢抿了一下唇,慎重地柔声道:“我又没说不希望你来。”
男人忍住得意的微笑,闭上眼睛,耸耸肩膀,仿佛这并不使他高兴。
他站回她身边,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一同望着缀满繁星的夜空。
过了许久,他转头朝向她。
“你打算和哪几个人跳舞?”
她侧头看了看他,眨眨眼,“让我想想。”
“包括我吗?”他装出不经意的问。
月光在阳台下映出深紫色的阴影。
她抬头直视他的脸,男人的脸俊美而深刻,却并不显得过分年长成熟,带着二十几岁成年男性特有的俊逸年轻。
她盯着他,慢慢有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但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只知道他在试探。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故意摇头。
下一秒,他俯身靠近,低低道:
“有什么理由,让你觉得不能选我?”
他的嗓音里带着男性质地的沙哑。
她认真地看着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蹙眉,水汪汪的棕眸开合很慢。
“或许之后我会告诉你。”
她把手轻放在他肩膀处,手腕上的丝绒腕带垂落在他肩上衣服的刺绣上。
“那现在,你准备做什么?”她收回目光,微笑着撑起上身,嗓音清甜。
“就这样与你待着,就很好。”他说着,一副平静深沉的模样。
她不得不抬眸看着他,触碰到他深邃眉骨下,注视着自己的淡蓝眸光。
比起初见时,那隔着海雾与雨水的莫测感,她已经意识到,他正在变化,变得更深情温柔,而她正好喜欢那种被人专断地、不容分说地、无条件地爱着的滋味。
她迟疑了一番,正要回答。
维恩突然俯低身子,来到她面前。
她只来得及困惑地说:“你想做——”紧接着就被他吻了。
她的眼睫略微颤了颤,搭在他衣襟上的手指无措地攥紧。
他的嘴唇温和而坚定,接触的瞬间,她的心紧紧地收缩了一下。
男人的金发在灯光下闪耀,而她洁白细致的脸庞渐渐染上嫣红。
她喘息着,忍不住蜷起身体。
这个吻与她从前的经验截然不同:一开始温柔甜蜜,接着变得索求且霸道。
维恩睁开眼停了下来,微微后退一些观察她的反应。
她有些上不来气,茫然地睁着水润透澈的眼睛。
朦胧月光勾勒出男人脸形的角度起伏,他英俊的五官带着阴影,自上而下静静注视着她,却丝毫不让人觉得阴沉。
她眨眨眼,平复了一下呼吸。
他笑了笑,再次亲吻她,低喃道:“很好。”
这次的吻持续了很久,越来越深入,仿佛撕扯出了内心的某种东西。
他一只手沿着她的手臂往上,另一只手顺着后背往下,帮她理顺呼吸。
最后他将她抱进怀中。
微凉的嘴唇被重压住,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呼吸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重重地吻着她,品尝着她舌尖的味道,她全身的所有神经末梢都感觉到了,理智在尖叫,但是身体却无动于衷。
随后她感受到腰间的手掌渐渐收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男人的胸膛因为心跳而震动,这种震动传染给了她,以至于她无法顺畅地思考。
突然,他放开了他,略显急促地转身朝着灯光的方向走,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无人注意到他们,她怪异地摸了摸嘴唇,克制住脚尖点地的冲动。
不到半秒,他又走回来,牵起她的手,脸不红气不喘地开口:“这里风大,我们走吧…”
她疑惑地抬眼。
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通红的耳尖暴露了他的紧张。
在那一向都很冷淡镇静的脸上,她看到了使她惊奇的困惑和顺从的表情,就像一条聪明的狗做了错事一样。
她不禁想要问,他那坚定沉着的风度和泰然自若的神情到哪里去了?
“抱歉……”
维恩稍稍低下头,仿佛要在她面前跪下来。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不愿亵渎你,但我那样做了,所以我要责罚自己。”
她不由得回握住他的手。
她这样使劲握手使他觉得很高兴。
“亲爱的维恩,”她说,语气听起来极为坦诚,“我绝不会抗拒我不喜欢的事物。”
她的眼眸莹亮而温柔,打动了他内在的某种空虚。
他克制地深呼吸,仿佛在压抑内心汹涌的情潮。
维恩握了握她的手,注视着她那生气勃勃的美丽的脸。
她缓缓抬起视线。
接着看到了他眼神里骤然闪烁起来的光辉,还看到了不由自主地洋溢在男人嘴唇上的幸福和兴奋的微笑。
然后,他再一次将她拉过去,拥在怀里,领着她渐渐接近自己的脸颊,鼻尖触碰到她细腻柔软的颈窝。
“伯莎,”他低声叫着她的名字,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静静站着,仿佛整个世界便是一道铺满月光的峡谷,安然卧于他们脚下。
她好不容易抑制住内心的欢乐,接着一种全新的感觉又很快占领了她,一种令人忘记呼吸的期盼,嗯……是什么呢?
另一边。
在一间小会客厅里,壁炉中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焰在黄铜围栏上跳跃,将整个空间烘得暖意融融。
凯瑟琳刚从喧闹的舞会大厅退出来,走到会客室,颓然倒在安乐椅上。
她闭着眼,手指按在太阳xue处,回想着刚才看到的种种情景。
一只绿毛鹦鹉攀在一个大铁圈上,歪着脑袋看着底下的女主人。当有人进来后,它愤愤然地扑起翅膀,尖声叫嚷起来,像是在抗议突如其来的寂静被打破。
“凯瑟琳,你怎么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口处传来。
丽萨·梅洛娃提着雪白的裙子,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没声儿地走到她跟前。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困惑与关切。
凯瑟琳睁开眼,恍惚地说:“我不明白……”
但是随即她又站了起来,脊背挺直,下巴微扬,那套从小刻进骨子里的严格教养支撑着她,使她还能照规矩行事,正常回话,甚至是正常微笑。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半小时前。
那时,一位神情慌张的女仆小跑着来到她面前,低声汇报:“那位小姐在三楼阳台。”
“她一个人?”
女仆欲言又止,几番踌躇后才小声嗫嚅道:“不是……”
凯瑟琳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您不必太过在意,”女仆不知是为谁说话,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那位大人也就是给她拿拿毛毯,侍候侍候她罢了,至于内幕究竟是怎样,谁也没办法知道。”
凯瑟琳冷冷地瞥了那女仆一眼,面色寒若冰雪。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沉声道:“你下去吧。不用再盯了。”
女仆如获大赦,匆匆离去。
那是半小时前的事了。
而更早一些,在另一间屋子里,她和维恩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那女孩今年才十八岁。这个冬天是她第一次进入到伦敦社交界,而她在交际场中获得的成功之瞩目,甚至出乎凯瑟琳的意料之外。
维恩在舞会上露骨地向她表白,同她跳舞,表现出对她的明显的爱慕之情,使做姐姐的第一次正式谈论弟弟的前途并发生了争吵。
他中意伯莎,认为自己配她再合适不过。
可凯瑟琳不这样想。
说实话,她瞧不上她的出身,她的门第,一个牙买加种植园主的女儿,一个没有任何头衔的女人,配自己的弟弟实在有失体面。
她希望他能选择一个更好的结婚对象,而不是伯莎。她不中意她,也不了解她,有时候,她甚至讨厌她的傲慢,不习惯她那偶尔偏激且古怪的言论。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凯瑟琳觉得刺耳,像是某种无声的冒犯。
可维恩听不见这些。
“噢,家族,家族。”他冷笑道。
“难道你对家族无所谓?”
“完全无所谓。”
凯瑟琳呆站在壁炉旁的角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她从小维护,并引以为傲的姓氏,是他生来就背负的责任——他说无所谓?
“怎么,你认为这不符合传统吗?”
“大概是吧。”
她讥诮地回答,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不过就算你做出更有违传统的事,我也绝不惊讶。”
“但愿如此。”
他抛下这一句便转身离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此时此刻,拱形花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凯瑟琳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幕帘一角,向外望去。
金碧辉煌的舞会大厅里,人头攒动。
簇拥着伯莎小姐的人们,正纷纷为对面走来的男人让出一条道路。
年轻的首相接受了众人的祝福,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乌发棕眸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他抬手扶着她的腰,随着蓝色多瑙河的优美轻轻飘荡。四周的人纷纷后退,让她和维恩占据舞厅中央。
“别害怕,跟着我。”他低声道。
她缓缓抬起视线。
在水晶灯的浅金色灯光下,面前的男人显得无比英俊,那种立体的深沉俊美随着光线变化变得更有韵味。
维恩低头,发现她看着自己,眼神很认真,让他想起了她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那时他们在邮轮顶层的走廊里相撞,命运般的初遇,她的秀发被他外套前襟的纽扣勾住,他因此而被迫后仰扶住她的腰,对视时两人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剔透。
“我跳得还行吧?”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随着华尔兹的明快曲调轻轻旋转。
她以前在学校上过那种礼仪课,老师有教过这种古典的华尔兹。
长裙的褶裥随着步伐轻盈摆动,女孩流丽白皙的面庞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听完她的问话,维恩的脸上浮起了微笑,一个对她而发的亲切微笑。
“你跳得很好。”
他低声赞许道,带着她转身,脚步没有一点不稳。
“那你呢,以前和别人练习过吗?”她抬着头问。
“没有。”男人低头失笑,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她瞧了瞧他那同她挨得很近的脸,唇角忍不住也浮起笑意。 “否定得这么快,那我下次换个舞伴,对比一下如何?”她说着,拖长语调,笑吟吟地望着他的眼睛。
维恩蓦然收紧了掌心,捏捏她的手指,声音冷淡而沉稳,低低道:“不行。”
“这种场合,你需要的只有我一个。”
他悄声说着,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心跳随着动作的节奏加快,但她却感受到了一种平静的浩瀚。
能遇见你真好。
在形形色色回旋舞动的人海中,她仰起头来看着他。
轻盈的裙摆花边与他的西裤裤角交叠在一起,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旁人的目光不自觉被他们吸引。
赞叹声此起彼伏。
她本能地将脸贴近他胸口,奢丽的灯光消失了,霎时间视野昏暗下来。
维恩俯下身,低头凑近她的脸颊,呼吸很浅很寒凉,像一口深井,坠着她的心往下沉。
一曲结束。
他将她戴着手套的手按到唇边。
与此同时,掌声在大厅里响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喝彩。
在这些满脸赞叹的人们中间,她最感兴趣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
她留神地观察着那位夫人,发现对方年纪很高,有着看尽世间一切沧桑的那种味道,正是维恩和凯瑟琳的祖母,名叫雅德薇嘉。
对方在一众宾客间坐着轮椅,在侍从的陪伴下,望着来来往往蹁跹起舞的人们。
伯莎留意到她同其他不认识的人的关系,对她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好奇。
从她们接触的目光中,她发现对方同样也很喜欢她。
老夫人悠然地靠在黄铜做的轮椅上,像是坐在神龛中,亲切地注视着她和维恩。
伯莎收回了目光,落在维恩脸上。
舞会结束后,他们漫步到温室,在挱椤与山茶交织的高大屏障之后坐下。
四周暗香浮动,远处偶尔传来仆人收拾厅堂的细微声响。
这里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与那金碧辉煌的喧嚣隔绝开来。
没过多久,一位腰骨笔挺的男仆恭恭敬敬地走过来打断他们,向维恩禀告了句什么。
有人找他。
她看出他眉间闪过一丝无奈。
“是凯瑟琳吗?”她问。
“是祖母。”他解释道。
“哦,那你去吧。”
她微微一笑,并不介意的样子。
他起身,却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他环顾四周,确实没看到她身边有女仆跟随。
她点点头。 “谭妮回老家过圣诞了,我给她们都放了假。”
“所以你就独自过来了?”
“对啊,”她歪了歪头,“怎么了,你认为这太危险吗?”
他吸气,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不是,”他说,“只是有些不合传统。”
顿了顿,他又道:“所以,等一会儿让我亲自送你回家,好么?”
“好。”她应得干脆。
“坐在这里等我。”
他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语气像是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她的注意力被他的话语分散,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
下一秒,脸突然一暖。
是他的手。
他扳住她的脸,力道轻柔却不容躲闪。她毫无防备,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仰起脖子,目光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眼睛里。
然后,微凉的嘴唇被重压住。
一个力气很大的吻,就这样含住她的唇瓣,不带丝毫试探,而是确确实实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吻。
不到半秒。
他立刻离开她的嘴唇,松开她的手臂,站直身体,神色如常地转身往外走去。
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愣在那里,嘴唇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心跳却已经开始狂奔。
维恩招手唤来侍从,大声吩咐了几句,语气平稳,和平时别无二致。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仆人端来托盘,将精致的甜点与水果,摆在她面前的小圆桌上。
“小姐慢用。”
仆人躬身退下。
她不自在地抿紧唇瓣,像是想隐藏起什么,坐在宽大的竹椅上,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消失在红色楼梯的尽头。
温室里重归寂静。
她捻起一枚樱桃,慢慢咬着,味道很甜。在前方那片浓绿的山茶枝叶上方,时钟的金色指针悄悄移动着,一圈,又一圈。
没坐多久,又过来一位女管家。
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起头,对方面容和善,穿着深紫色的衣饰,举止得体。
女管家向她微微躬身,说凯瑟琳请她到楼下的小会客室里,说有样东西要交给她。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维恩才刚离开不久,应该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去一趟,时间应该来得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跟着女管家向楼梯走去。
一扇明黄色的法式屏风隔开了走廊与宽大的楼梯口。
她被引进一间小巧的会客室,女管家无声退下,留下她独自站在门边。
这是个很雅致的小空间,墙壁上覆盖着色泽明亮的丝质壁纸,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靠近南边的那面墙上——那里有一扇半开的花窗。
窗棱后方,露出她十分熟悉的深金色发丝和男人苍白如玉的耳朵。
那是宅邸的另一间房间,装饰着吊灯、挂毯、油画和镀金家具。
维恩坐在里面,侧对着她的方向。
在他对面,一位雍容的老妇人正轻轻捶搓着膝盖,身边还站着一个衣服华丽的中年妇女。她们在谈论些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该听。
然而,这小会客室与隔壁的房间联通在一起,墙壁间几乎没有隔音。
那些话语,像水一样漫过来,不由分说地渗入她耳中。
“听凯瑟琳说,你最近在和一个女孩交往?”老夫人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还算不上是交往,”维恩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罕见的惭腼,“我们还未……”
“挺好,挺好。”老夫人慢慢展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随之聚拢。
她的这个孙儿,实在是难得看到谁与他生出感情。她欣慰地想着,慢慢笑道。
但随即,那笑容淡了下来。大约是想起凯瑟琳曾对她透露过的那些事。
伯莎坐在另一间会客室的沙发上,不经意地听着隔壁的声音。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透过那扇半开的窗,看清里面的人影。
她隐约看见维恩的眼眸里,有一种令她意外的了然和笃定。
“她是叫伯莎吧?”那位老夫人问。
“没错,祖母。”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她不由得心中一揪,微微前倾,好奇他们接下来会谈论自己什么。
“你待她,很不错,”老夫人缓缓道,眼神促狭,“我看她待你,也挺不错。”
“嗯,在我眼中,她极尽理想。”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郑重的分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时,旁边站着的那位中年女子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殷勤:“姑妈,克丽丝还没过来拜见您呢。那孩子一直盼着见您,从下午就开始挑选衣裳……”
“哦,克丽丝……”老夫人像是被提醒了什么,转向维恩,目光里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你要不要见见她?”
维恩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了然,却也呈着一似冷意。他会出了祖母的意思,不等她多问,便抢先开口:
“不用见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中年妇女突然嚷出声来,“啊!这是为什么呀?”
维恩的面色沉下来,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位衣服华丽的女性亲戚。
见到他的反应,坐在中间的老夫人微微一愣,一时想不出适当的对答。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伯莎听到她们又问起她的家世。
老夫人问得委婉,但意思也很明白:是哪家的女儿?家族爵位如何?
那位尖脸的中年女子立刻接过话头,像是早就准备好似的,温吞地答道:“姑妈您有所不知,那位小姐姓梅森,是从牙买加来的,她父亲是个种植园主,说是家财万贯,可那都是些……怎么说呢,都是些殖民地生意。她母亲那边更是不值一提,据说外祖父就是个普通的靠走私起家的商户。不说伦敦,在那些郡县,这样的人家,连正经的乡绅都算不上。”
女人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不屑:“听说她母亲还进过精神病院,这种可怕家世,啧啧,而且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整日游手好闲,闹出过不少丑闻……”
老夫人听了,默然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皱纹里仿佛藏着什么复杂的情绪。
接着她转向维恩,目光里带着询问,也带着隐隐的担忧。
“维恩,”她的声音锋利而慈祥,“你没有话可以回答吗?”
“祖母,你们说的这些我早已知晓。”
伯莎坐在隔壁,指尖微微发凉。
她听不清维恩的下一句话——
就在刚刚那些充满尖刻的话语落下的瞬间,她已经悄悄站起身离去。
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不是因为她在意那些人说什么,而是因为她担心他也和那些人一样在意那些东西……
就在她退出房间的刹那,维恩的声音响起,沉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没有选择出身的机会,正如我没有选择降生在帕默斯顿家一样。”
“我们来到世上,既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地位。她的家人如何,都与她无关。我眼中看见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头衔,不是家世,更不是其他外在虚伪的东西。”
说到这,维恩不由得想起她作为十几岁没有母亲的少女,她当时的处境——她是一只笼子里的鸟儿,朦朦胧胧地渴望着自由,却没有想到这种自由将要给她带来的危险。
她知道自己的父兄都靠不住,不能指望他们来保护自己的利益,故而用尽全力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宗主国本土的家族贪婪受惠于她的巨额嫁妆,违背她的意愿,将她带离家乡。
而那桩婚姻的双方都各有算盘,后果却只让她一人承担……
在波塞冬号上,那个几乎还是孩子的、把她的玩偶娃娃与巨额妆奁一起打包的姑娘,她当时站在甲板上,头顶是纤细的吊索和飞舞的舰旗,在起航的动静和喧嚣中——
她会想到些什么呢?
如果他之前任殖民地总督的时候,能早一点遇到她,或许可以帮她稍稍分担一些烦恼。
当邮轮驶过白沙皓皓的海岸,穿越波光明灭的马尾藻海,她看着碧玉般的海浪,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下反射出千般色彩……她望着远方,黑发被风吹得凌乱,脑海中的思绪应接不暇,最后一次看到加勒比天空中令人惊叹的夕照,享受最后一个良夜,而她的岛屿,牙买加的群山在月华的照耀下依旧微茫可辨时,她心头又会想些什么呢?
看着家乡从视野中消失时,她的内心恐怕充满了兴奋与恐惧,她告别了心爱的故乡,告别了一个父亲失格,母亲远去的悲伤家庭,去往一片陌生的、崭新的土地,迎接未知的未来。
一个宿命感不那么强烈的姑娘,在那种环境下或许早就已经退缩了……
但她没有,她很勇敢地面对了现实。
他也因此爱上了她。
维恩端坐在座位里,陷入了往昔的回溯。
老夫人抬起描摹得淡淡的眉眼,望着对面的年轻男人。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隐隐的欣慰。
“你是认真的。”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从未如此认真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维恩低下头,在祖母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现在,他已经理智地说完了应该说的话,便直起身来准备离开。
老夫人穿着一件华贵的灰绸连衫裙,眉眼舒展地望着他,脸上流露出一种被打动的神情。交谈过后,她放心了,甚至觉得欣慰。
她知道他的脾气,不会随随便便动心,更不会轻易改变拿定好的主意。何况假使她要反对,以他的个性,估计也会固执地跟她硬挺。
在老妇人那双苍老而和蔼的眼睛中,男人渐渐离去。
维恩来到走廊上,看到隔壁小客厅的门虚掩着,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又没有关上,里面的灯光熄灭了,散发着一种空无的寂静。
没过多久,他踏着柔软的地毯走到一楼,来到他们之前坐着的竹椅处,却发现她人已经离开,没有遵守他们的约定。
他摸了摸椅子上靠枕的流苏,垂下头,脸上露出冥思苦想的神情,一动不动地站了两分钟光景,竭力想着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情景。
为什么呢?她没有等他。
男人困惑地呆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座位,白皙的前额皱紧,长时间沉浸在某种合乎逻辑的冷静思索里。
最终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脸上露出痛苦颓丧的神情,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
她又一次逃避了自己。
……
十二月末的一个早上,天气阴沉。
这天早上,她在公鸡打鸣前就醒了。
醒来后,她躺在床上,尽量不去想昨晚舞会上的事。
她翻了个身,抱着个枕头使劲贴住面颊,仿佛还想睡一大觉。
没过一会,她转了转搭在床边的手腕,支着耳朵,听着窗外的声响。
从积着残雪的树林里,隐隐约约地传来溪流的潺潺声。
卧室窗外的小鸟啁啾鸣啭,间或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
自从和维恩度过了那个舞会后,她便觉得自己被关在了笼子里,焦躁不安,闷闷不乐。想到茫茫的未来生活,以及在听到那场谈话后自己所感受到的屈辱,她就嗓子发紧。哪怕身边人仔细观察她,想看出些端倪来,也不见得看得出来。
她没有把自己的不满说出口,而是埋在心里,继续自己的生活。
除了这么做,她想不出来还能怎么做。
毕竟,生活总体来说还是要继续向前的。
她不能放弃自己的步调。
渐渐她觉得,在她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在确立、调整、固定下来。
有时,她会去拜访附近的朋友和邻居——比如已经迁离疫区、如今住在牛津郡马图兰街的那所小房子里的爱牧师一家。那位年轻的太太抱着刚出世不久的婴孩,脸颊上终于有了健康的血色;而那位死里逃生的牧师先生,在炉火边与她谈论着教区的近况,语气平和得像从未经历过那场生死劫难。
除了这些社交活动,她仍有自己的事要做,疫区供水改善的工作进入了更实际的阶段,她需要面对那些繁复的账目,以及这座城市奇特的劳动分工——工头、承包商、市政官员,层层叠叠的利益与责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她甚至试着检查自己的财务状况,以了解她在英国的财源波动。
几个月前,在这个新的国家里,一切东西对她来说都还是陌生的,令人兴奋,也充满威胁。要学习的东西太多,要习惯的东西也太多,简直就像是重新活一次一样。
一连串光华闪闪的私人晚宴、舞会、剧院和化装舞会,像珍珠般穿插在她的生活中。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迷人。
她渐渐厌倦了所谓的“社交界”。
伦敦的友善殷勤几乎令人压抑——那些微笑背后的打量,那些赞美背后的衡量,那些永远戴着面具的交谈。最初的新奇感过去后,她发现自己,用露菲夫人的话来说,太“与众不同”,不可能真正喜欢维恩所处的伦敦上流社会圈子里所在意的一切。
因此,她决定听从金曼华的建议,换个地方生活试试。也许在那里能遇到各色各样的人,听到更多有意思的见解。
新年过后,她越来越频繁地往来于伦敦与牛津郡之间。资助爱牧师一家迁离疫区后,她在马图兰街的那所房子里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住上三五日,有时候一住就是一周。不知不觉间,她就把自己的阵地慢慢转移到了那里。
而就在这时,金曼华结束了在罗马的巡演,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回他的家乡巴黎,而是返回了伦敦,约她相见。
与此同时,维恩难得从繁重的政务中抽身,托人送来一封措辞殷勤的短笺,邀请她去观看即将举行的赛马比赛。
她读完信后,在窗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提笔婉拒了。
伦敦书商刚刚寄来一箱新书,她更憧憬与它们度过一个安静的周日。
她期望窝在炉火边,无人打扰地阅读康斯坦布尔的水彩画论,翻阅新出版的游记,还有一位法国作家刚译成英文的小说。
但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她知道自己最好割断同他的关系。趁一切都还来得及,趁那些缠绕的目光与心跳还没有彻底生根。她应该疏远他,冷淡他,让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自行枯萎。
然而她暂且办不到。
甚至,她有时会惶恐地发现,自己情愿容许这种关系继续下去——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在人群中感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念头让她厌恶。
前天在格拉西亚街上,她还撞见了他。
维恩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
那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可她的第一个反应,竟是下意识地缩回手,想要避开他那只伸过来的、青筋突出的、微湿的手。
那个瞬间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思考。她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和受伤,随即被他掩饰过去。男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说着什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的眼泪。
他潮润的眼角令她心慌意乱。而她看见别人的痛苦总是这样,立即转过脸去,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急忙向前走去,带着畏怯的心情。
回到马车里,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没有想到——他是真的爱上了自己。
这不是逢场作戏,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贵族公子惯常的追逐游戏。
那眼神,那小心翼翼的靠近,那被拒绝后仍努力维持的体面——都是真的。
她引诱了他。
虽然那不是她的本心,虽然她从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可结果摆在眼前:她让他陷进来了,而她自己,却不能,或者说不敢,给予他同样的满足。
她一面想,一面用戴黑手套的手拂去落在袖筒上的霜花。
同时,她感到喉咙里有一样东西哽住,她的鼻子发酸。
她为这种情绪而责备自己,一遍又一遍。可那歉疚无法克制心底的慌乱,无法平息那种想逃又想留的矛盾。
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再见到他。
免得让彼此难堪。
……
晚上八点多钟她回到了住所。
从原来的女仆、现在的管家谭妮的房间窗子里漏出来一道灯光,照在屋前积雪的草地上。谭妮还没有睡,穿着红色的背带裙,被她回来的声音叫醒,睡眼惺忪地跑到台阶上。
马车经过丁香树下的雪堆,穿过院子,停稳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积雪覆在屋前的空地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她告诉车夫托马斯可以下班休息了。他和孙子住在几里外的森林木屋里,离这不远,方便随时过来接送她外出。
谭妮也刚从老家约克郡回来,继续做她的厨师兼管家。
此时,女仆听见马车声,披着外衣从房子里出来接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唤道:
“小姐?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两条猎狗已经从门缝里挤了出来,黑色的皮毛上沾着亮晶晶的雪粉,强壮宽阔的脊背闪闪发亮。
它们汪汪大叫着,把她浑身上下嗅个不停,然后撒欢儿地扑到她怀里,险些把她和谭妮一齐绊倒。她踉跄了一步,笑着按了按它们的脑袋,这才直起身来。
“做客虽好,却总不如家里……”她轻声回答着,踏进了门廊。
路过客厅中铅蓝色的衣架时,她脱下外套挂上去,然后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很快被端进来的蜡烛照亮了。
烛光摇曳着,一件件熟识的东西从昏暗中浮现出来:窗边的青瓷茶杯,靠墙的书柜,需要修理的花瓶,壁炉上面的镜子,她惯坐的那张柔软的沙发椅,还有那张宽大的书桌。
桌子上摆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间夹着她写的笔记。旁边是一本摊开的本子,上面有她的字迹——那是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她一笔一划留下的痕迹。
她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切。
刚才在马车上构思的那些关于新生活的念头——离开伦敦,换个地方,从头来过——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遥远而虚幻。这间书房,这些旧物,两只总是扑上来迎接她的狗,这个忍着困意却总在等她的女仆……它们才是真实的。
而新生活呢?它真的能实现吗?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黑暗里,她听见女仆谭妮踮着脚尖轻轻走动的声音,便开口道:“你点起根蜡烛来吧,谭妮。反正我也睡不着。”
谭妮应了一声,走到外间,很快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回来。她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将壁龛里的三四根蜡烛都点了起来。
烛光渐次亮起,将整个卧室照得通透。
谭妮回过头,看见伯莎坐在床中央,一手捧住膝盖,一手在那里抓头发。
女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退了出去,掩上卧室的门。
蜡烛静静燃烧着,照亮了玲珑的水晶玻璃瓶,将床上少女的影子投在墙上。
从窗外泄进来的一丝冷风,使那影子像被风吹动的灯光一样摇曳起来。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盹了一会儿,然后又突然惊醒了。
窗外响起一阵异样的声响。
有树枝击打窗棂的声音,狗的狂吠,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猛然清醒,背上掠过一个恐怖的寒噤。
豺狼?盗贼?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反应快得就像是受了惊的猫,翻开被子下床。
她赤脚踩上冰凉的木地板,摸黑走到窗边的桌子旁,从抽屉里取出她的那把柯尔特转轮手枪。
她拿起手枪,察看了一下,转动弹膛,沉思起来,打开枪夹,接着又啪的一声合上。
金属的脆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点亮一支蜡烛,小心翼翼地穿上鞋子,手扶着窗台往外看去。
外面的雪地里空无一人,只有树枝的黑影在风中摇晃。
可刚刚那听到的声响显然不是来自于风。
她默不作声走出卧室后,捏着楼梯扶手,慢慢向下走。
走到一半时,突然隐约听见前厅里传来陌生的咳嗽声,但由于脚步声的影响听不太清楚。
她皱起眉,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但接着她就看见了一个熟识的宽肩膀人影,高且健壮,从窗外的雪夜里掠过,徘徊。
那身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头觅食的野兽。
她睁大眼睛,昏暗中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穿着长外套的高个子男人,不是她的前未婚夫罗切斯特还能是谁?
他来做什么?是来争抢她的嫁妆吗?
她刚走下半级楼梯,想到这就突然张着嘴站住了。
因为楼下的门突然打开了。
她吓得嘴都合不拢。 “罗切斯特!”
对方挺身站在那里,把走廊里仅有的光线挡住了。
底下是黑的,她因此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声音——深沉而粗哑,带着她无比熟悉的傲慢——从那片黑暗中传来。
“你好,亲爱的未婚妻。”
她慢慢地后退。
他从楼梯上迎了上来。她只得站在那里看着,等着,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突然,她的勇气回来了。
“你给我出去!”她嚷道。
这时他已经走到楼梯口,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那张脸苍白瘦削,薄薄的嘴唇紧紧贴在他的牙齿上,漆黑的眼睛闪着光。
黑色大礼帽下,男人的胡茬与惨白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海龙皮领子下的领带白得刺眼,黑色齐肩长发凌乱纠结,裤子肮脏破烂,像是被什么动物撕扯过,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们站在那里相向瞪视了一会儿。
突然,她拿起花瓶向他掷去。
花瓶砸到了他的腿,他不作声,嘴唇却神经质地抽动不停,眼睛一直盯住她的脸。
她想尖叫,但又强忍住了。
她镇静下来,用力呼吸着。
接着两只猎犬扑开房门,耳朵竖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只待罗切斯特再向前一步,就要扑上去撕咬。
她警惕地望着他下一步的动作,一只手举起了枪口。
她不希望这两只狗受伤,但如果他敢……
可他没有再向前。
他只是站在门口,有些无力地往左倒,用黯淡的目光凝视着她。
她有些疑惑不解地望着那双盯住她的暗淡无光的眼睛。
迎接着她的视线,罗切斯特抽动脖子,摘下围巾和帽子,异样地苦笑了一声。
煤气灯照亮了他黑色大礼帽下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一看见他那嘴角上的笑,她顿时觉得喉咙里有样东西哽住了,胃变得很不舒服。
“伯莎……”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
她想逃走,可是看见他的手向一个口袋弯下腰去,双手在里面乱掏乱摸……她越发觉得害怕,手指在背后紧紧扣住枪托。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他冷笑一声,没有回话。
几个星期前,罗切斯特的父兄染病身亡,家里未分的产业都被卖掉了。走投无路时,他终于想起了她——想起这个抛弃他、带走嫁妆逃跑的未婚妻。
“你为什么要混淆黑白?”
她冷声道,声音因愤怒而发抖,“那些钱产是你的吗,你就惦记?”
下一秒,他粗暴地向前迈步。他的父亲在临死前提醒他,建议他去伦敦找她,将她带回牙买加,交给老梅森先生处置。
“别再靠近了!”她大叫道。
他低头仔细察看她的脸,以补足这段时间没有看见她的损失。
“我是来带你走的。”他说。
而她听到这句话大为恼火。
看见他那种镇定自若的姿态,那种像小孩子一样尖的嘲弄声音,她对他的愤怒又压倒了对他的嫌恶。她不再感到害怕,但无论如何她要明确自己的地位。
“我不会再做您的妻子……”她刚刚开口。
接着,罗切斯特恶毒而阴冷地笑了起来,向她走去。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的笑声激怒了她,增添了她的勇气。
终于,在她的喊声里,旁边的猎狗狂吠着扑了上去——但还不够快。
她将枪口对准了他,扣动扳机。
枪声震耳欲聋。
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啊!小姐,这是怎么了?您没事吧,脸上的血……”
她转头发现谭妮拿着银质烛台和一把厨房拿来的菜刀站在楼梯口,一身灰白棉布长裙,眼神惊惶地望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感觉到湿湿粘粘的铁锈味,浑不在意地眨掉睫毛上的血珠。 “我没事……是这个人的……”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罗切斯特,耳朵仍是嗡嗡地响。他痛苦地躺在地上,腹部和大腿各中一枪。
在她的注视下,男人哆嗦着嘴唇,抬手捂住腹部泪泪流血的伤口。
只见他刚要呻吟起身,结果下一秒就直愣愣地仰倒在地。
在女仆的惊呼声中,罗切斯特抬起头警了她一眼,然后又狠狠咬唇压抑住自己。
她看着他,心里既不感觉恐惧也不感觉快意。
黑红的液体不断从他裤子里渗出来,流淌到地板上,染红了她的视野。她心烦意乱,六神无主,自己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谭妮哒哒哒地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一盏灯和银亮的菜刀,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呆望着地上的闯入者,神色紧张。
“哎?这个人……我好像见过。”女仆盯着那个人晕过去的苍白的脸,放下手里举起的刀,慢慢说道。
“嗯?是在哪里?你见过他?”她急急问,转过头来看着谭妮,竭力保持镇定甚至冷淡的模样,但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在老家的田庄里见过,前几天回伦敦的路上也见过……”谭妮轻声答,两条胳膊紧贴着瘦薄的身体。她怯生生地察看着地上男人那阴郁的脸,一边点头一边在脑海里回忆。
她老家在约克郡,父母是米尔科特附近的佃农,而罗切斯特正好是那里的乡绅地主。她见过他的样子,只知道他是老罗切斯特先生的二儿子,平日里冷漠孤僻,但对佃农们都很好。
而她前段时间圣诞节回家的时候,庄子里正好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农户们的主顾罗切斯特家的老家主因病去世了,留下两个儿子在那里为家产争夺得不可开交。
谭妮将知道的这些都告诉了伯莎。
看着地上不断流血、已经昏迷过去、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的爱德华·罗切斯特。
她咬咬牙,闭了闭眼。
怎么办呢?
看着地上的狼藉,她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可不是那种一遇到麻烦和变故就没有勇气去正视的人,她再也不能故作镇定了。
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都不能让他就这样死掉,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在她的地盘上。
她吩咐女仆穿上衣服去叫托马斯,让他卸下马车去叫附近的巡捕,不知道这个点警署里还有没有人值班。
谭妮回来后,气喘吁吁地告诉她警署没有人。她呆了呆,意识到最近刚过新年,公职人员们好多都在放假。和谭妮一起赶来的托马斯问她们发生了什么事,她没有回答。
她花了番力气,把罗切斯特弄醒,吩咐女仆拿来清水、绳子以及匕首。
就在这时,地板上的男人睁开眼,沉痛地瞪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罗切斯特从昏迷中醒来,整个头沉甸甸的,手脚被绑住。
他睁开眼,沉痛地环顾一圈。
头顶的吊灯怒放着光,地板和家具泛出黄色的釉彩。
而她就站在他面前,抱臂打量着他。
“罗切斯特,你听着,我现在要救你,我不追究你今夜冒冒失失闯进来的无礼,但是你要答应我,不,你要发誓,从此以后,绝不会再来找我,否则,我现在就在一旁看着,让你流血而死。你听明白了吗?回答我!”
她喊了喊罗切斯特的名字,发现他表情阴郁,脸拉得很长。于是她蹲下来,嫌弃地拍了一下他的脸,使他吃痛地吸了口气。
她一愣,继续冷声问:
“你听见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在她的注视下,罗切斯特咬着牙抬起头,发白的唇角平平地抿直,黑发凌乱地贴着惨白的额角,看起来快要挂了。
他点头,避开她看向自己时嫌憎的目光。
她穿着及膝的米色睡裙,裙边厚厚滚了一圈米色貂毛,乌润的青丝分拨两边垂在胸前,看起来像是一点攻击力也没有。实际上她刚刚开枪射中了他,使他凄惨地倒在地上。
想到她对自己的狠决,罗切斯特不知是怒是悲地低下了头。
男人盯着面前染血的一小块地面,整个人的身体静止,黯淡灯光下面色阴沉。
在最孤独绝望的痛苦时刻,他来看她,没有经过通报就闯进她的住所。他该死,使她受了惊吓。这不怪她。
他讥刺地想。
“伯莎……”罗切斯特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躺在地上,神情痛苦,似乎是要乞求她什么。
她听见他的微弱声音,却不理他。
她一只手抓住他的肩带,从上而下望着他的伤,姝丽白皙的面孔凝重而严肃。
“谭妮,去把我卧室抽屉里的小药箱拿过来。”里面有自制的止血药剂、镊子还有绷带。
谭妮点点头,迅速转身小跑上楼。
她为他处理伤口,微微鼓荡起一点意志力才把他扶起来,半靠在墙上,帮他止血。
包扎完后,她将他绑起来扔到了主屋外堆柴的小仓房里。
临走前,她一手拿起烛台,解开男人染血的衬衫,去瞧他身上的伤。见他呼吸细微,并未断气,便放下心来。
不料风吹动了烛台,几滴蜡油滴在他的脸上。
罗切斯特睁开眼来,蓦然看见她的脸,不由微微怔住,像是看得呆了。
他这一看,倒给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冷冷地瞪他一眼,拿了几捆稻草给他盖上,便端着蜡烛转身回房。
这一晚她安心入睡。
可是,虽然她睡着了,却睡不安稳,连做了好几个噩梦。
整整一夜,她不断地被最为恐怖的噩梦惊醒。
她梦见青春健康的自己,与维恩并肩走在英格兰的大街上,她主动牵他的手,他顿时喜出望外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可当他亲吻她时,她的嘴唇却变得像死一般的乌青,她的五官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变成了阁楼上的疯女人的样子……
她还梦见自己变成了桑菲尔德阁楼上一具被火烧焦的尸体,一块裹尸布包裹着她的身体,而蛆虫就在法兰绒布中缓缓蠕动。
四面都是深渊,无处可以逃避。
第二天清早,天一亮,她就去到关押罗切斯特的小木房子里。
想起昨夜的梦境,她心里烦乱,小心翼翼地落下锁链。
当她打开门去看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下断裂的绳子和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罗切斯特已不知去向。
她来到后院,只见后门虚掩,雪地里赫然是一行有人连滚带爬向西而去的痕迹。
她望着那痕迹,不觉怔怔的出了神。
过了良久,一阵寒风扑面吹来。
她浑身打了个哆嗦,顿觉一阵困倦。
显然,他逃走了。
她心神不宁了好几天。
连绵不断的冷雨敲打着窗户玻璃,伦敦的冬日阴沉得像一床湿透的旧棉絮。她像一个精神错乱的人,茫然不知所措。
维恩几次来访,都被她以各种借口拒绝了。
她听说他近期为国事忙得不可开交——议会辩论、外交斡旋、内阁会议,一桩接一桩。
可越是这样,她越要使他避免同她见面,甚至一定不能让他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棘手的事:那个可怕难缠的男人,和她生活在同一国度里。罗切斯特。
她随时都有可能再遇见他。
出于自尊心,她不希望维恩知道她和罗切斯特的过往——那些被压迫的屈辱和愤怒,还有那个雪夜里黑洞洞的枪口和飞溅的鲜血。
她跪在床边,拖出了那只手提行李箱。
上次使用它,还是半年前。
那时她坐着邮轮从牙买加漂洋过海,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海上的风浪,马尾藻海的夕照,渐行渐远的故乡群山——一切恍如昨日。
现在,她要前往伦敦附近的牛津郡,去看望爱牧师一家。
他们将刚出生的孩子认她做了教母。那个可爱的女婴,被她起名叫做简·爱。
养得胖鼓鼓的小女孩,一看见她,便伸出圆润的小手,咧开没有牙齿的小嘴微笑着。她忍不住伸给她一个手指,好让她抓住,让她尖声叫喊,扭动整个小身子。
几天前,她刚去看过爱夫人。对方产后虚弱,手里还拿着缝衣针为女儿编织毛毯。黑色的长发拖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像一尊苍白的雕像。憔悴归憔悴,仍是个美人。
她那瘦削但好看的丈夫话虽不多,但和妻子一样,非常珍视她的来访。他们望着她时,脸上现出真挚的友爱。
为了感谢她的接济和照顾,爱夫人亲手为她缝制了一件精致的披风,湖绿色的,缀着水滴形珍珠的长披肩,绣着雨中的凤凰。
不过,真正使她惊奇的,是爱夫人那温柔、安详而真挚的眼神。那位曾是大家族千金小姐的妇人,甘愿为了爱情放弃优渥物质,义无反顾,毫无怨言。令她很是敬佩。
今天是小简爱的受洗日。
她接到了牧师夫妇的邀请,便带着谭妮和一马车的礼物,赶往牛津郡。
往常她都会盼望这样的庆祝活动,可过去的几周对她来说很难熬。圣诞节过后不久大地就开始解冻,雪变成了不可爱的雨,整个世界犹如用水浸泡过的灰色蘑菇。
临走前,她给远在白厅的维恩送去一封信,交代了自己的去向。怕他为了寻找自己再次大费周章——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平安。
离开伦敦后,窗外的景物渐渐变得丰富起来,灰蒙蒙的市镇向后倒退,田野在雨雾中渐渐展开。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旅途生活——从手提包里拿出小靠枕,放在膝盖上,整齐地盖住两腿,舒舒服服地坐着。一只雌鹰悠然鼓动两翼,在远处树林上空高高飞过。
出了树林,面前便展开一片广阔平坦的绿色田野,没有高大的烟囱和腾腾的烟雾,只有洼地上还留着一块块正在融化的残雪。
车窗外透进来些许温暖而新鲜的、带雪味的空气。她和谭妮两人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每一棵树皮上长着的青苔。
到达牛津郡后。
她们在一家高级旅馆住下。
旅馆是花园洋房式的。谭妮单独住在楼下,她住在楼上有四间房的大套间里。
到达那天,她们参观了这里的大学。这里的大学历史悠久,风景如画,街道十分气派。
美丽的伊西斯河蜿蜒流过青翠的草地和牧场,河面逐渐开阔,倒映出参天古树环抱中鳞次栉比的高塔,以及尖顶或圆顶的房屋建筑 。
久负盛名的布伦海姆宫就在不远处。
下午四点,她准时赶到教堂。
天气严寒,却意外地晴朗。
教堂花园里的老桦树,枝叶扶疏,平坦的车道两旁驻立着几个雕花小木屋。
她坐着出租马车,停在教堂入口处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甬道上。阳光灿烂,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灰色的石灰岩教堂,墙壁华丽而古老,里面灯火辉煌,传来唱诗班的声音。
她注意到不远处有一片广阔树林,里面是用白色栅栏围起的跑马场。
还有那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古老的宫殿式别墅的屋顶。
爱牧师站在教堂门口,服装整洁,帽子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见到她的马车,他脱下羊皮帽,沿着石级磨损的台阶矫捷地跑下来。
那张被制服的绣花领子托住的脸,和颜悦色,带着再见的欣喜。
“伯莎小姐,您到底来啦!”
他长条个子,戴着一副眼镜,黑发短短地贴在额前。深蓝色上衣,白色裤子——裤子由于两腿太瘦而现出异样的褶裥。
对方热情地迎接了她。
只看见她短面网下的红唇,露出那种对任何人一视同仁的亲切而冷淡的微笑,“爱先生,很高兴见到您这么愉快。”
对方走近她的时候,注意到她投向远方的视线,文雅的青年牧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微微一笑,主动为她解惑。
“您刚刚在看那边的房子吧?”
他抬起手臂,指向教堂彩绘玻璃窗外那片沐浴在午后阳光下的原野。
“这一片都是贵族的土地,包括这座教堂。”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乡间牧师特有的从容,“您瞧,远处那白金色的建筑群,就是鼎鼎大名的布伦海姆宫。从这里放眼望去的整片区域,都是帕默斯顿家族的领地。”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对古老家族的敬意。
“而布伦海姆宫,也就是现任家主、当今首相大人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听到这里,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投向远方。冬日的阳光斜照在宫殿的廊柱和穹顶上,将那些繁复的石雕装饰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
远远望去,那隐藏在树林里的布伦海姆宫庄严而优雅,像是从童话里剪下来的一页插画。
原来他是在那里长大的。
这个念头轻轻落在心上,像一片绒羽,几乎没有重量,却让她无法忽视。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爱夫人穿着厚厚的羊毛长裙,怀里抱着用红花棉毯包裹的婴儿,神情温柔地走了过来。
年轻少妇的眼睛望着伯莎,双颊因产后恢复而泛着健康的红润,微微笑着,同时又因面对这位慷慨的恩人而露出羞涩的神情。
“伯莎小姐,”女人轻声唤道,声音像冬日里的炉火,温暖而慈和,“您在看什么?”
她收回目光,转向对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在看风景。”她说。
爱牧师见妻子过来,便停住了话头,温柔地看着妻子,拉起她的手吻了吻。
夫妇俩像老朋友一般迎接她的到来。
“您要在这里住一阵儿吗?”
少妇问,脸上挂着亲切宁静的微笑,像瞧着心爱的姊妹那样瞧着她,然后把孩子交给丈夫,亲昵地挽住伯莎的手臂。
女孩柔美苗条的身材包裹在及膝的长毛绒大衣里,喇叭裙厚厚滚了一圈米白色貂毛,看起来贵不可言。
“不,我不能留下来。”她笑盈盈地回答,感受到对方说话的亲热语气。
尽管她脸上浮着笑意,夫妇俩从她坚定的眼神中还是看得出——没法子把她留住。
陆续走进教堂。她在旁静立观礼。
身穿黑色祭衣的神父捧着盛有圣水的银盆,胎毛湿了的小简爱哭声很响亮。
神父用软毛巾擦干小女婴的头顶,母亲轻轻哄抱,婴儿渐渐睡去。
教堂内部,两盏枝形大吊灯光亮夺目。
陈旧发黑的圣经、圣像前的蜡烛,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灯光里。
她听见神父的祝祷声,在高高的圆屋顶下异样地回响着,给她一种平静的满足感。
教堂的天花板有天空那么高,头上的灯光特别遥远黯淡。
洗礼结束后,她踩着羊皮短靴走出教堂,里面仍旧灯火辉煌。
灿烂的阳光,蓊郁的草木,音乐的声音,这一切都使人心旷神怡。
沿着两旁种满花草的铺沙小径,她心不在焉地缓慢踱步,一边欣赏着沿途的美景。
她确信这条道路只有她一个人。
可是当她踏着缓斜的台阶,走上石柱林立的希腊式游廊时,她忽然停下来站住。
在浓密的菩提树斜影下,她拢了拢身上的米色长毛绒大衣,呆呆地站着。
旁边的花园里有一位披黑衣的男子沿着小径向她走来,她克制住心悸注视着。
完全没想到他会过来这里。
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在想象中。
而是真正看见他整个的人。
她忘了这教堂的附近就是布伦海姆宫,而这方圆百里的土地,都冠着帕默斯顿的姓氏。
在一片寂静中,可以听见脚下隔年落叶发出的飒飒响声,以及远方传来的布谷鸟叫声。
在户外清新的空气里,这种寒冷和所感到的惊诧更加强烈地袭击着她。
她稍稍低下头,皱着眉头,用她那双睫毛很长的亮晶晶的眼睛对他望望。
前几日下了几场雨。灿烂的阳光穿过被雨水冲洗得发亮的叶子,空气很冷。
男人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温和的蓝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她拿着一张叶子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疲劳而冷肃,特别明显地表现在狭窄的鼻梁上,像是坐马车赶了一夜的路,使她感到吃惊。
长长的静默。她倒有些不安。
她开罪他了?
淡淡的太阳光下,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和亚麻色长裤,外面披了件黑色长袍。
他柔顺的金色发丝向额后梳拢,露出了整张冷艳精致的脸孔,周身散发着柔和淡然的气质,身形修长而冷冽地站在花园旁。
维恩披着黑衣缓步走到她身旁,宽松外袍下的手指修长如玉。
像是覆着白雪的山。
他内里的雪白丝质衬衫袖口缀着古典的细长带子,在她眼睛底下晃呀晃,
她内心挣扎片刻后才迈步向他走近,给他一个温柔友好的笑容。
女孩穿着米白色长毛绒大衣,上面连着风兜,风兜的里子是白色天鹅绒。
与他相比,她似乎穿得太厚了些,像一只漂亮的绒白雪鸮。
在严冬她似乎总喜欢穿白的。
印象里他遇见她的许多次,她穿的都是白色的冬衣。
风兜半褪在她脑后,露出盘在顶上的墨玉色卷发。
看见她,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他的心里。
“我来看看你究竟在逃避些什么。”他闷闷地靠近。
之前他向她表了白,并且把可能倾注的感情都倾注到了她身上,后来又被迫中断收回。他感觉到,她因为什么事很苦恼,有什么事瞒着他,仿佛在躲避什么。
他拉住她纤细的手,把它拉到自己的嘴唇附近。
但似乎怕她会不喜欢,就改了主意,又把它放下了,虚拢在手中。
他不敢在她面前暴露自卑感。他觉得这种情绪万一被她发觉,她可能永远不会爱他。
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她倒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就没有挣脱他的手。
而是就着近近的距离端详他的脸。
她的心怦怦直跳。
他的掌心温热,而她的指尖凉润如雪。
那种原以为已经消逝的感情逐渐复活,控制了她的心。
接着,维恩在她手腕上吻了吻,也就是在手套以上、脉搏跳动的地方,一触即分。
她的心跟着颤了颤。这是正经的吻手礼吗?
她也不得不用微笑来回答他。
她的手被他的双手捉住,紧紧地握着,腮颊渐渐蒙上热热的雾霭。
他改穿常服后的翩翩风度格外迷惑她,就像迷惑着一个初恋的少女一样。
“告诉我你在逃避什么。”他低声问道。
说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移动。
他站在她身前,而她的眼睛依然注视着脚下的残雪。
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戏弄他的感情,之前接受了他的爱,却又拿冷漠疏远刺痛他。
“对不起。”她轻声说,头垂得低低的。
盯着他手掌上错综的脉纹,她不由自主地伸出食指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