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凯瑟琳放下水晶酒杯,审慎而忧虑地端详着弟弟。
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她不喜欢他如此迷恋一个女人。
然而尽管如此,她也不得不支持他的想法。
因为她全心全意希望他能收获幸福,维护家庭和睦对于她的内心平静至关重要。
而且,她相信那份迷恋也只是一时的,毕竟他们两个人身份地位悬殊,背景差异巨大。
作为老牌贵族,出于固有的阶级思维,凯瑟琳始终秉持着自己的观念:
一个来自偏远殖民地的种植园主之女——
难以配得上公爵夫人的称号,更做不来英国未来的第一执政夫人。
不过,抛去外在的那些身份,她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她的,愿意把她引做一位朋友。
“那么,她会来吗?”
维恩悠然地坐在沙发一角,亲切地注视着凯瑟琳。
女人正扶着鹅头靠在扶手椅上,一袭红色的丝绒长袍,贴合她高挑的身姿,光亮的黑色大毛领环绕脖颈并连到胸前。
他大提琴般的嗓音令她回过神来。
凯瑟琳望向对面的年轻男人,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很在乎那个女孩。
“你是说圣诞前夕的年度舞会?”
“嗯。”他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她却突然不想回话,只是递给他一枚方形大信封,信封中是一份漂亮的回函。
正是伯莎寄送来的那封。
维恩垂眸拆开那封回函,看到了她奔放有力的字迹,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勾起。
她接受了凯瑟琳举办的年度舞会邀请,让他觉得有些诧异,又有些高兴。
接着,他平静地收起回函,将绘有紫藤花的白色纸张折好放入信封。
“我看你好像迷上她了。”凯瑟琳凭借女性的直觉感受到。
“你今天叫我来吃饭,不是为了采访我吧?”他笑道。
“哦,不是,只是我自己想知道,”凯瑟琳答道,“我今天还遇见过她呢,说实话,那天她对我的女儿那么好……”
前不久,莱拉追小狗的时候摔倒了,处境很危险,差点从河畔掉下去。
“当时,她连头发散了都没管,就跑过去,把莱拉抱在怀里……”凯瑟琳带着赞赏的神气回忆道,“这么有同情心,又这么美,我当时呆住了都忘了问她尊姓。”
维恩心头涌起一阵喜悦。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只是因为主角是她,才会让他如此触动。而且,他了解的伯莎就是这样可爱。
“她很可爱。我从没见过哪个平民姑娘这么漂亮,这么聪明的。你很喜欢她吧?”
“是的,”他迎合地微微一笑,十分坦诚。
凯瑟琳瞧着他,眯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猜度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发话,口气非常直截:“我要你跟我说说她。比如她的家世背景,还有你今后的打算”
维恩的笑停在唇边,变成一个略带傲慢的微哂。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法国?”
这句话令凯瑟琳感到小小的震惊。
显然,她刚才那些漫不经心的问话,已经让他窥见到她对伯莎的特殊关注,甚至引起了他对自己插手他私事的不满。
她这位弟弟,平常对待亲近的人,总是具有一种和蔼可亲的风度,好好先生的性情,然而她知道那些都是伪装出来的。
上流社会的每个人都知道,在这个国家,绅士是不从政的,他正人君子的生涯,早在进入政界的那一刻便结束了。
而且,除了眼光极敏锐的人,谁也看不出来,他其实是个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只讲实际的机会主义者。
对于这一点,她曾经深有体会。
尽管眼前的男人还是个青年,但他身上正在发展出未来作为一名老练政治家的不可捉摸,以及冷漠和诡诈。
于是,凯瑟琳只得重回舞会筹备的话题。
她一面讲话,一面不安地瞧着他。
而他始终不曾反驳,总是同意:说得对,凯瑟琳,说得对。
但当她提及自己邀请了许多适龄未婚的贵族千金时,他发出了一声不愉快的短笑。
凯瑟琳正要娓娓地深谈下去,接着突然停住,想问问他怎么了。
维恩却在这时看一眼手表,借口说他还得回家工作,便直接告辞。
临走前,他自然地收起桌上那封回函,象牙色信封滑入西装内袋的动作行云流水。
凯瑟琳坐在那里眼睛瞪视着桌脚,满肚子的疑惑、不安和忧愁。
她凝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焦忧的目光久久停在空荡的门口。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走进漫漫冬夜,广阔的伦敦铺展在眼前。
他不希望他的婚姻将会同身边大多数人一样:
以一方的无知与另一方的虚伪为纽带、基于物质利益与社会利益的无聊联盟。
他们这代人从小就活在一个充满意象的世界里,从不真实地表达内心的感受。
直到遇见她,那些被礼仪教条束缚的情感才终于找到出口。
他双手插兜,站在雕着狮子的大门旁边。
结着薄冰的井盖上映着繁星的淡光而微微发亮。
空中刮着微冷的风。
他走进街角的花店,为凯瑟琳预订一盒舞会宴请用的新鲜铃兰。
他在名片上写了一个字,等店员替他拿信封来,一边环顾弧形的店堂。
突然,一丛蓝玫瑰使他眼前一亮。
花朵饱满艳丽,挂满水珠,看着它,就仿佛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纯真。
前些天,他为寻找这种花,遍寻全城而徒劳无果,却没想到,会在今天随便进入的一家花店中再次遇到它。
他下意识地让店员将那玫瑰装入另一个长盒子,将写有祝福的卡片塞进另一个信封,然后写上伯莎的名字。
然而,在转身离开之前,他又将卡片取了出来,只在盒子里留下一枚空信封。
他不想让她收到花时有任何的负担。
往往一个男人送一个女人花,意味着那个男人想要从女人身上谋求某种回报。
而他不愿让赠花沾染任何索取的味道,他只想纯粹地赠予,不为回应,只为她本身。
“这些花马上就送吗?”
店员犹豫了一下,指着玫瑰问道。
他点头说立刻。
……
伯莎倚着壁炉,站在蔷薇地毯上,左手抚摸着毛茸茸的黑色狗头。
这些天,她总能在早上收到一束匿名玫瑰,每一天都有,从未间断过。
凭着绝妙的直觉,她知道那是维恩送的。
但他除了鲜花外,再没有任何表示,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她坦然地接受了,就像接受突如其来的冬雪,照例将蓝玫瑰插入卧室床头的水晶瓶。
与露菲夫人的晚宴定在星期天。
这场在朗廷酒店为金曼华接风的小型聚会,实则是巴黎艺术名流的秘密沙龙。
在此之前,她们需要先结伴前往皇家歌剧院,观看金曼华的伦敦首演。
那是当年冬天的首场演出。
无论是上流社会的绅士,还是追逐风雅的名媛,都为聆听那位歌剧名伶的歌喉,纷纷乘着私人轻便马车或家庭敞篷马车,穿过湿滑积雪的街道而济济一堂。
下午三点的歌剧院座无虚席。
听众之中大体上都是贵族。
娼妓和艺徒几乎构成仅有的例外,这部分人对那剧目本身并不关心,只在意这是个展示华服与结交权贵的绝佳场合。
空气里面混杂着蜜饯的甜味和强烈的香水气,纷扰和吵闹是一直都不停的。
底下的池座中,人头攒动。有头发分线、纽孔别着鲜花的绅士,也有浓妆艳抹的女士,高撩着裙子,露出黑花边的吊袜带,边啜蜜柑边与人调笑。
二三层的分隔包厢则是另一番景象,珠光宝气的贵妇们依在丈夫或情人身旁,都是一副傲慢骄矜的姿态。时常能看见穿蓝布裙的女贩挽着篮子在过道穿梭,叫卖着橘子、蜜饯与糖果,价钱都高得异乎寻常。
幕布尚未拉起,满场的喧哗与骚动便已如潮水般起伏不休。
她坐在金红两色的包厢内,细棉披肩从薄削的肩头披垂下去,鬓发间插着一朵深蓝色的玫瑰,衬得肤色如柳絮霜雪般白皙。
她直挺挺地靠在露菲夫人身旁,一双眼睛睁得滚圆,亮晶晶地从剧院的这头到那头不住瞟着。
终于,她逐渐适应了这片时髦场中的混杂热闹,以及一刻没有宁息的繁华喧嚣。
当晚的剧目是《浮士德》,由金曼华饰演女主角玛甘泪。
这座备受推崇的英国剧院正值鼎盛时期,每逢歌剧演出必定座无虚席,更何况今日是巴黎名伶的伦敦首演。
池座的观众毫不掩饰热情,而正厅与包厢里的绅士贵妇们虽保持着得体微笑,却也同样被剧中情感与华美场景深深吸引。
第一幕临近尾声,包厢里议论纷纷,只因主角即将登场。
她扫视对面环抱的包厢,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抚弄围栏上的花朵。
“我的上帝!”露菲夫人说着,绸缎裙摆簌簌作响,默默地将望远镜递给座位身旁的她。
循着露菲夫人惊讶的目光,她愣愣地向裙形舞台上看去。
这一幕的舞台布景相当华丽。
从前景至脚灯铺着浅黄色地毯,对称布置着围起的团团绿苔。
人工灌木丛被修剪成橘树的形态,却奇迹般缀满粉红与艳红的硕大玫瑰,在灯光下泛着不真实的亮泽。
在这中了魔法般的剧院中心,一位身披金紫两色绣花长袍的美人,正眼眸低垂,倾听着男演员的热烈求爱。
对方用一面长长的面纱罩着头,虽然面容轮廓被掩去,显得有些模糊,但仍能窥见出绝代风华,不仅拥有优秀的表现力,而且有着一副如音乐般摄人心魂的美妙嗓音。
当她抬起眸来时,台上的人刚好揭去面纱,露出天使般美丽的容貌,用华丽的咏叹调歌唱道:“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
在那一瞬间,她的耳朵明显注意到,其实那位台上的主角唱的那句德语歌词,不是“他爱我”,而是“她爱我”。
蔷薇花瓣随着音符飘落,听众们无意识地沉醉其中。
那句被巧妙改动的德语代词"她" ,似乎除了她之外,并没有在满场听众中激起暗涌。
她默默举起观剧望远镜,将品评的目光再次转向对方。
她端详着台上人那全神贯注的年轻面庞,和那完美而自如的表现。
对方声如管笛,低沉悠扬,身材高挑,宛如一棵吹着惬意春风的白杨。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扫过对方白皙的前额,以及优美弯曲的金色长发。
看着看着,那位拥有天使容貌的金发美人,在她的望远镜里逐渐显露出微妙的特征——
那过于清晰的白皙额角,金色卷发在颈后收束的利落线条,以及灯光投射在喉间的隐约阴影。
她定睛朝其颈间看了看,惊讶地意识到,哦,原来这位歌剧皇后其实是男扮女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一刻钟后,在一阵乱糟糟的热烈掌声中,金曼华再次走上了舞台。
在最后一幕的独唱中,他身上那件紫金色的长袍如蛇尾般拖过地板,头上的薄纱如透明的面具一般垂到鼻尖。
周身沐浴在炫目的烛光中,宛如一只发条夜莺,散发着雌雄莫辨的美。
对方隔着遥远的距离对她微笑,卷曲的秀发像抽芽的风信子般,发丝间的额头不时闪现出象牙色的光泽。
直到那摄人心魄的目光与她的视线相撞。
她才放下手中的观剧望远镜,仿佛从梦境般的沉默中惊醒。
心里乱糟糟的,又好奇,又迷惑,感觉到自己仿佛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娱乐真相。
真够有趣的,好像发现了新大陆般,她还从没见过外貌像这样雌雄莫辨的人呢。
而且,他的声音实在好听。
她从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
一开始很低沉,圆润柔美,似乎单单落在你耳边;然后,音调稍微高了起来,听起来像长笛或悠远的双簧管。
因此直到最后,她都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在回味那人刚才的那一瞥。
乐声随着她的呼吸而动。
剧院金色的石膏穹顶下,一盏镀金威尼斯大吊灯悬垂着,三个喷嘴燃着火焰,宛若镶着银边的蓝色花瓣在空气中静静绽放。
忽然,幕布两侧升起了一缕轻烟,像一条紫色的丝带,旋转着穿过了珠母贝色的空气,越过包厢前的栏杆,轻柔地飘到她的面前。
她坐在三楼包厢内的红丝绒座椅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台上的主角,望着那副被轻烟缭绕的、完全符合古典美的面容。
在这个男演员常反串女角的歌剧黄金时代,金曼华的伪装或许并不稀奇。
他轻盈、匀称、差不多称得上纤弱的身材——以及那精湛的表演,足以让观众沉醉于艺术本身而非性别真相。
想到这,她低下头,戴着浅绿色手套的手中握着一架珍珠母望远镜。
她沉吟片刻,不知道该不该向露菲夫人透露她刚才的发现。
随机她又转念一想,也许对方知道这位歌剧艺术家是位男性青年呢。
此时,她身旁的女裁缝正挪动着圆润的身体,陶醉地观赏表演,戴着翡翠扳指的手随音乐微晃,不时轻抚一下座椅上的扶手,显然对台上人的性别一无所知。
她忽然明悟——对这位致力于从"裁缝"蜕变为"设计师"的露菲夫人而言,金曼华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那场即将为其举办的晚宴,本质是场以艺术为名的商业联谊。
从之前的聊天中得知,这位服装店主正计划从裁缝转型为设计师,试图借金曼华的艺术影响力推广新创立的高级时装屋。周日晚宴的真实目的正在于此。
所以现在,大概只有她一个人知晓并在意金曼华其实是男的吧。
她窥见的不仅是歌剧皇后的性别秘密,更窥见到了露菲夫人精心策划的商业棋局。
演出快要结束时。
一个胖胖的剧院经理来到包厢里,说要带她们去后台。
那个胖经理穿着黑色西装,扣好纽扣的外套将肥硕的肚子勒得紧紧的。
对方看着她茫然不知所以的表情,估计是想她一定是太高兴了还是怎么的,又问询似地看向她身边的露菲夫人。
她不觉得奇怪。
据露菲夫人说,她设在巴黎的服装店,有意开启高级定制时装业,完成“裁缝”到“设计师”的转变,希望联合这位歌剧皇后做宣传。
“亲爱的,我得先去准备晚宴,你随着这位经理去后台见见我们今晚的宴会主角吧,顺便帮我将她接来朗廷。”
露菲夫人对她会意地眨眨眼,亲热地按按她放在膝上的手,紫红色的绸缎随着起身的动作簌簌作响。
在那位女裁缝眼里,她是那种见多识广的古怪女子,不仅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更能充当其服装设计过程中的灵感缪斯。
“我们的友谊才刚开始,伯莎,”露菲夫人握了握她的手补充道,“再见。我希望在九点半之前见到你。别忘了,是在朗廷酒店哦。”
“当然,一会儿见。”
她欣然应允,除了对那位歌剧艺术家的好奇,更因那个姓氏"蒂莫尼埃"与缝纫机发明家可能的关联。
如今她的财富早已翻了不止一番,这意味着她可以任性地做任何想做的事,不再需要极其谨慎地投资。
未来,她想联合露菲夫人,或者是凯瑟琳,为其的巴黎时装店募得像蒂莫尼埃这类的缝纫机发明家。这样,她就能在成衣制造业革命的前夜,轻轻松松为自己敛得更多财富。
如此既能巩固财富地位,为自己争取到一种不登高也不跌落的自由,更能实实在在地推动社会进步,让这个她所栖身的、充满烟雾与疾病的工业世界,因为她而变得更好一点点。
……
在剧院后台的大理石走廊里。
穿黑西装的经理顶着一头略显歪斜的白色假发为她引路。
"女士可是为报社撰稿? "他回头时露出殷勤的笑容。
"我什至不怎么读报。 "她敷衍地回答,而这句话让经理失望地叹息——他本期望这次能来个通情达理的剧评家。
对方叹息完后走在前面,一脸打工人的疲惫,带着白色假发的脑袋时不时地向后转,与她闲聊几句。
从他飞快地详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中,她的眼光未能避免地掠过走廊两侧的油画,但却没有在任何一件上停留。
那些绘画全都具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味道,大部分是以宗教神话为主题,繁彩而无聊,内容越到后面越沉闷,从圣母加冕变成了天使长惩戒路西法。
当她说起她对金曼华表演的看法时,剧院经理的眼睛惊讶地睁得大大的,好像是因为她用了“Hes”,而不是“Shes”。而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误,甚至觉得他们都有点紧张。
剧院经理扶了扶白色假发,额头渗出了细汗,加快了带路的脚步。他领着女子穿过宽敞的走廊,足下踩着厚实的地毯。
很快,她被引上一段用马赛克镶嵌的宽阔的旋转楼梯,来到了一个极其奢华的房间门口,门上写着名字,显然是那位歌剧名伶的化妆室。
“已经为您带到了,女士。”剧院经理搓着长满雀斑的胖手躬身退去。
这间化妆室是一间八角形的大房间。
在有浮雕的灰泥天花板下,一盏吊灯配着玫瑰色灯罩,如同一朵热带奇花。
一只顽皮的绿眼小猫正蹲在梳妆台上洗脸儿。见到有人进来,它轻盈地跃下桌面,竖着尾巴从她脚边悠然走过。
伯莎垂手静立在门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进去,直到那只小猫懒洋洋地迈着步子从她腿边经过时,她才抬起头来,向房间里面看去。
猫咪踩过的砖粉色地毡缀有丝绸长流苏,上面散放着印花布蒲团、矮脚扶手椅和天鹅绒桌子,角落的镀金竹花箱中新插的兰花散发着幽香。
那些挂在房间各处的色彩艳丽的帷幔,在一阵不知发自何处的轻柔而忧伤的音乐声中微微摇摆,整个空间笼罩在阴郁的华美之中。
靠墙的柏木桌上,椭圆镜面映着盛果冻蛋糕的银器,以及剧院特有的老式化妆品。
在这样的华丽背景下,她看见了镜子前的金曼华。
那人没精打采地坐在高脚凳上,脸上吸收着冷淡的烛光。
他本人看起来十分不真实,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长袍,上面饰涂着金雏菊,水波状的下摆在凳子底堆叠起来,一直蔓延至地毯的边缘。
她不禁放轻了呼吸,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待着一个出声的契机。
他背对着她,俯身将灯芯捻低,灯光映着他脸庞的轮廓。
反光的镜面里,他的前额泛着象牙色光泽,柔软的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际,使得他更显出一分奇异的俊美。
那卸完妆后的不自然苍白肌肤,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座会呼吸的大理石雕像。
同时,那清瘦的身材、袍脚下窄长的双足,让他有种超越性别的美感。那种令人心颤的惊艳,仿佛点燃感官却又注定易逝。
“亲爱的——先生?”
她敲了敲门上的框条,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声音很坦然大方。
金曼华的眉毛微微一挑,目光顺着门帘的方向落下,脸上的表情仿佛是惊了一跳,接着站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他没有应答,而是走近她反问:
“你就是伯莎?”
“你认识我?”
“哦,抱歉,小姐。”
对方低头将她看了看,有趣得仿佛她是一个美丽的洋娃娃或是一件玩具。
“是那做裁缝的女士告诉我的。”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今晚要为你举办一个欢迎晚宴?”
她佯装轻快地双手合十,浓密的黑发堆在脖颈边,带流苏的金耳坠随着飘舞的发丝直晃荡。
出于一种感官的崇拜,她偷偷地观察着他。
当她正视他的面孔时,发觉他的年纪非常轻,几乎比她大不了几岁,皮肤嫩得跟女孩子一般。
飘飘逸逸一头鲜艳的金发,一双浅碧色的眼睛,清瘦匀称的身材,几乎算得是十全十美的。
而且他日常说话的声音与歌唱时完全不同,那低沉的音色和略带嘶哑的辅音,让她莫名想起古琴的尾弦。
金曼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温暖的目光,有点像猫的亲热,又有点像蒲公英的羽毛。
因此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将她仔细看了看。
他对美向来有着更精细敏锐的直觉。
只见面前的女子很有巧思地把一朵蓝玫瑰簪在粉红色的耳朵后面,一袭白丝绒礼裙,露着圆润白皙的纤小肩膀。
她的腕间吊着绾小丝绒带的扇子,镂空披巾随意挂在胳臂上,有种随性又精致的感觉。
“那位女裁缝有提前与你通信过吗?”
等了一会儿,她咬着嘴唇,眼睛往上望,观察着他的表情。
“露菲夫人?”他眨一下眼睛,像是在迅速回忆,“哦——我想起来了,她是有说过。”
“那跟我走吧。”
她直接说,接着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尤其加重了姓氏的读音。
“金曼华·蒂莫尼埃?”
她的声音很柔婉,颇有迂回刺探的意思。
而他并不嫌她这话问得太唐突,因为他具有一种女性的温文。
他只是略微懵然地点了点头,用蒙蒙眬眬的碧色眼睛看着她,微笑着说了句,“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离开前,他去换了衣服,穿上了久违的男装,纤尘不染的衬裤和法兰绒上衣。
随即他绅士性地把胳膊伸给她。
“等等,“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温和地问:“你,要不要把头发梳梳?”
她和他的眼睛对视,低语他的名字。
他有一头长发,垂到后背。
那微卷的金发柔软顺滑,沿着额角肆无忌惮地披垂下来。
他顶着这样一头长长的卷发出去,会不会有点太引人注目了?
她想低调地离开这儿,不想在剧院引起轰动或者是哗然。
金曼华俯身扫了一眼柏木桌上的镜子,看到了他自己的样子,然后皱了下眉。
他拿起一把牛角梳,想要一下子梳顺,结果头发太长,有点枉然。
“我要是这样出去,一定会吓到外面那些人。像是从一只鹦鹉变成了人。”
她抬眸发觉他神思恍惚。
鹦鹉?他是在暗讽自己的职业吗?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这位老兄有点说得太夸张。他一点也不像鹦鹉,而是有着天使般容貌的美男,很像先前她穿过剧院走廊时看到的油画里的天使长米迦勒。
“不至于。人们也许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他疲惫地放下梳子。
“不习惯真实的你。”她看着他委婉地说。
有人把你当做美丽的偶像,有人在你身上投射他们的欲望。
他们惧怕自己的想象被揭穿。
因为他褪去了舞台上的妆扮后,完全就像是一个长得过于漂亮妖异的青年而已。
“你这样很好。”她赞许地说,靠近他,双手拢起他背后的金色长发。
他的身体颤了颤,“谢谢。”
听完她的话,他觉得舒服了很多。
他愉悦地叹息,将牛角梳递给她,微微侧身:“劳驾?”
她接过梳子,动作轻柔却利落。发丝在梳齿间滑开,露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镜中映出两人靠近的身影——她专注地梳理,他安静地配合。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而她,则围着他打转,用手编织他的头发。
柔顺的发丝穿过她的指尖。
她吩咐他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根发带,贴近他的面颊给他配色,不甚满意,又拿起另一束。
金曼华垂下了脑袋,惬意的麻酥酥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太阳xue ,感受到她用手指肚温柔地触摸他的鬓角和额头。
她其实几乎没怎么碰到他的身体,而他的皮肤反应却是那么的强烈,令他产生一种表面的压抑快感。
突然他闭上了眼睛,羞于这种感觉。 “你的发质真好……你的发际线真好看。”他不知她究竟说的是什么。
少女的手指敏捷地整理着他的头发,两颊边各有一缕藤萝般鬈曲的黑发垂在耳际。
同刚见面时一样,他的心思又完全被她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细微处吸引。
最后她拿起旁边的一顶双角帽,轻巧地把他的头发挽起放进去。
她满意地沉默了一会,站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重新看向镜子。
拿破仑式双角帽戴在他的头顶,先前优美卷曲的金色长发被她编成发辫塞在帽子里面。
“这样是不是好些了?”她抬着头盯他,颤动的眼睑表明了她微妙的期待。
“好多了,很完美,”他缓慢而清晰地说,将她手里的梳子放回原处。
她看着他起身。
她的身量刚好齐他的下巴。
金曼华再次把胳膊递给她,“现在,我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离开这里了。”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走廊的红黄光线照耀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
歌剧院深处隐约传来某个女高音的练声——今夜仍有剧目续演,但这与他们无关了。
方才他推门时,帽檐在门框上轻磕了一下,她抬头看他。
几缕不听话的金色碎发从他耳后溜出来,沾染着稀薄的灯光。
她低头轻笑,他则若无其事地调整角度,肩膀端得方方正正,她领着他迈步出门。
壁灯的光线在他帽檐上投下暗影,遮住了那双过于醒目的眼睛。
而她对他记得最清楚的也就是他的眼睛。
因为那眼睛是浅碧色的,仿佛一杯酒里通过太阳光一般。
瞳仁边镶着绿褐两色的斑点,眼光非常有力,仿佛他的全身精力都凝聚在那里。
此刻,并肩而行的两人,只是一对寻常的绅士与淑女,悄然融入喧嚣的剧场。
她突然觉得,她之前的担心或许多余——歌剧院里,谁不是带着几分戏剧性活着呢?
十九世纪的水晶吊灯璀璨辉煌,光鲜靓丽的人们围绕着幕布谈论剧目。
最后一幕散场时,她拉着他避开了拥挤的人流,不理会那些人探究性的眼神。
来到旋转门外,空气新鲜而清冷。
一些戴着礼貌的贵妇和戴着高帽的绅士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汇入面目平庸的芸芸众生。
美妙的音乐从剧院大门里传来,她挽着金曼华的手臂在昏暗中等车。
街道上低垂的夜色映出一方朦胧深紫,鲜艳得很不真实。
对面的警卫塔灯火通明。
一些流浪汉聚集在驿站附近,穿着破衣服蹲在桥洞下,耐心等待着过路贵族们的施舍。
夜色在他们周围缓慢地延展着,坚韧地让世界一分一秒地变暗。
她身后的歌剧院是一座铸铁与彩瓦构成的巨大建筑,底下被一片阴影笼罩。
剧院外面很暗也很凉,她戴着一顶米白色宽边帽,罩着披肩站在金曼华身旁。
一阵怪风突然吹过来,她裸露的一小截手臂冒出了鸡皮疙瘩。
金曼华侧身紧挨着她,把风挡在她面前,她连忙拉住帽子,系紧披肩的系带。
不远处,一排私人马车正从音乐厅的柱廊外闪现,慢悠悠地排队朝这边驶来。
她等待着她的私人马车过来。
一个无精打采的西装男从展厅走过,来到他们前面,和金曼华叽哩哇啦讲了一堆法语。
刚出剧院,他们便碰到了那位剧院经理。
他们说的有好多句子她没听懂,她等待着金曼华会向她解释。
等了一会儿,金曼华终于调过头来,看上去像是准备伸手拉她离开。
她一愣,由于惊诧而站立不动。
这时,那位头戴假发的圆润西装男,突然从柱廊底下拦住他们,把一份油印的秘密传单递给了金曼华。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盯着那人手里的奇怪白纸,上面全是法文,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内容。
金曼华阴沉地扫了那个人一眼,一言不发地把传单还给他。
“传给别人吧。”他压低了声音说,盯着对方的眼神中流露出厌恶的意味。
而那位经理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像是无所谓他接还是不接。
对方重新把那份秘密传单塞进裤兜,双手交叠在胸前,讪讪呲了呲牙齿,便扫兴地告退了。
远处传来公共马车颠簸而过的声响,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咔哒声。
她看着那个圆胖身影消失在剧院廊柱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汁洇入更深的黑暗。
“他是?”她抬头望着他问。
“路易十九派来的监视者。”金曼华异常平静地回答。
“你说真的?”
那这监视得也太敷衍了吧,真正的监视不应该是走到哪跟到哪吗?她暗自猜疑,怀疑对方在对她开玩笑。
“嗯,他消极怠工,而且被我贿赂了。”
金曼华轻轻一笑,令她听来揪心。
她紧张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疑惑地问:
“那他为什么要监视你?”
金曼华沉默地抿住嘴唇。
他很想聊,然而他不知道从何谈起。
“你的问题太多了,小姐。”
他不动声色地说着,用碧色眼睛看着她,平静地帮把她帽子上翻折的丝带捋平。
“好吧。”她摇摇脑袋,在心底琢磨,她的问题估计有点强人所难了。
先不说法国的王太子为什么要监视他。
但这派来监视的人也太消极怠工了吧。
真正的监视可不是这样,那人的工作做得这么烂,他的雇主路易十九不介意吗?
她在心里叩问这个问题。
还是说,因为那人的雇主现在远在法兰西,所做的监视可以变成形式主义的表演。
风驱除了沉默带来的尴尬。
不久,门童告诉他们马车来了。
她想,接下来她得谨慎地发问,审视他与自己,柔缓地打开坦诚的空间。
“相信我,那家伙要不了多久就会倒台的,你的未来会是自由的。”
她拍了拍金曼华的肩膀,笃定地说道。
因为法国马上就会爆发大革命,王族会失势,然后流亡国外,波旁王朝覆灭。
就像未来他们眼前这片公共马车咔哒咔哒颠簸而过的卵石路将被光滑的柏油路所替代。
金曼华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微微一僵,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凝滞。
他没有反驳她的预言,甚至没有追问她何以如此笃定。
他只是侧过脸,转头看着她,悲观地附和:“但愿如此。”
她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这个神秘、温柔、身处麻烦的男子,是否只是外表平静,但却内藏波澜呢?
那双碧眼里映着流动的夜色,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知晓太多秘密的湖泊。
这时,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停在他们面前。
他俯身为她拉开车门,她撩起裙摆上了车座。
坐在厚实的真皮座椅上,她舒适地抻了抻脖子,缓解了一下刚才在冷风中的不适。
她缓缓地吸气,伸出一只手给外面的金曼华,想要扶他进来。
他惊愕地站立在车门旁。
她抬起眼睛望着他,眼睛褐中带紫,晶莹发亮。
他不可抗拒地轻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然后让自己在她身边服帖地坐下。
两人共处密闭的空间。
座下的暖炉,里面旺旺生着炭火。
对方凑近时,她发现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香膏的气味,像是新鲜的玫瑰花。
她愣了愣,随即用清晰的声音对车夫说,“去朗廷酒店。”接着关上了车门。
车轮开始转动,剧院廊柱的阴影一道道滑过车窗,像被剪断的胶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议会大厦外,白色砂岩台阶在暮色中泛着冷峻的光泽。
一名制服笔挺的年轻警卫站着不动,接过维恩递来的深褐色文件箱,稳托在左手上,另一只手无声地为其拉开车门。
“现在送您回府吗,阁下?”
戴着穗带帽的警卫微微侧身,询问地看向刚结束长达六小时议政会议的公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恭敬。
维恩没有立即回答。他从白色夫拉克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只珐琅链子的金表看了看,扬起一只手表示不必。
表针指向傍晚六时一刻。
他合上表盖,淡金色的表链缠绕在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泛着沉静的光泽。
“先去朗廷。”
顿了顿,又补充道:“让马车回去告诉管家,今晚不必准备晚餐。你们也换便装,在酒店外围等候。”
“明白,阁下。”
车门关上,隔绝了白厅街渐起的晚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
前日,一封用火漆封缄、印着鸢尾花纹章的信函被秘密送至他在梅菲尔区宅邸的书房。
信中只有一行法文手书:“若为自由故,愿跨海峡来。”
署名是那个在欧洲大陆如雷贯耳的名字——拉法耶特侯爵。
这位法国最具威望的自由主义贵族,竟在波旁王朝严密监视下秘密渡海,此刻正下榻于朗廷酒店顶层的私人套房。而今晚八时,他们将在那幅描绘滑铁卢战役的巨幅油画下会面。
维恩靠在车厢柔软的皮革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光滑的表面。
他清楚地知道,这位历经法国革命风暴、曾执掌国民自卫军的老侯爵,此次冒着政治风险秘密访英,绝不仅仅是为了重温旧谊或享受伦敦的社交季。
巴黎传来的密报早已暗示:查理十世的宫廷正在酝酿更激进的保王政策,可能涉及解散议会、修改选举法。
因此,拉法耶特需要探听英国——这个欧洲宪政主义的坚固堡垒——对法国日益增长的专制倾向作何反应。
而且他还需确认英国自由派,尤其是辉格党集团,能否在道义上给予其明确支持,甚至在最坏的情况下许诺为其提供政治庇护。
马车转过特拉法加广场,纳尔逊纪念柱在暮色中轮廓渐深。维恩望向窗外,伦敦的煤气灯正逐一亮起,而海峡对岸的巴黎,恐怕正被另一种黑暗笼罩。
他轻轻叩了叩车厢壁。
“快些。”
白厅街是伦敦市中心那条连接议会大厦与唐宁街10号的短街,沿途挤着国防部、外交部、财政部等所有英国政府核心部门,因此“白厅”成了英国行政中枢的代名词,街景也成了伦敦政治心脏的象征。
此刻临近入夜,黄昏的日光依然在街道两旁的灌木丛间流连。
花园广场上,四轮折篷马车、双轮马车、敞篷马车和双人对座马车来来往往。
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或是正从艺术画廊上离开,或是正要去往皇家歌剧院聆听音乐。
路过科文特花园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有些拥堵,阁下。”
车夫的声音隔着厢板传来。维恩微微蹙眉,透过车窗望去。
不远处是一座宏伟华丽的歌剧院,那里的煤气灯很炫目。
上流社会尤其喜欢每年冬天光顾这社交圈中心的剧院。
此刻,剧院门口已是车水马龙。
一辆辆私人轻便马车,不断从音乐厅柱廊底下闪现,络绎不绝。偶尔有裹着厚大衣和大围巾的年长绅士,登上广阔的台阶,消失在点着十二盏青铜枝形灯的明亮前厅。
“今天是什么日子?”维恩问道,“看起来歌剧院格外热闹。”
坐在前座的警卫侧身解释:“阁下,今日是巴黎歌剧团本季首演《浮士德》,主演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名字。
就在这时,维恩的目光落在了歌剧院外墙的巨幅画报上,上面画着当周演出的主角——
一位身着希腊式长袍、头戴月桂冠的金发美人——金曼华·蒂莫尼埃。
他的目光扫过画报下方的华丽花体字,灰蓝色的眼眸微微波动。
“去买份艺术版的晚报。”
维恩吩咐道。
警卫应声跃下马车,朝不远处的红色报刊亭跑去。
空中刮着微冷的风。
路边的巴旦杏树正抖落最后几片败叶。
科文特花园广场的喷泉边,一群鸽子被车马人声惊起,不停地拍打着翅膀,向绯色的天空飞去,洁白的羽毛闪着漂亮的柔光。
就在这片纷扰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伯莎从他的视野中心显现。
他看见她穿着浅色的丝绒长裙,挽着一位年纪不大、衣着过于华丽的男士,从歌剧院的鎏金旋转大门里走出来。
她一手按住帽檐,怕风吹落。
少女的裙幅在台阶上轻轻漾开,就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晚香玉。
他就坐在马车里,隔着玻璃看得出了神。
目光远远地落在她被羊毛披肩遮住的娇小背影上。隔着微风,后来他听见她们在谈论剧目。
“走吧。”
天已经擦黑了,维恩收回视线,对刚买回报纸回到车上的警卫说。
夜晚的空气颇觉冷清,仿佛是从冰上吹过来似的。
漆着金漆的马车重新汇入车流。在车轮规律的响动中,他又补了一句:
“之后去查查画报上的那个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戴着印章戒指的手抚摩着修长的灰色西装裤腿。
“金曼华·蒂莫尼埃。”
他记得多年前他曾在法国的某次宫廷庆典上见过那人,印象不深,只知道那人有一副被称为“能融化阿尔卑斯山雪”的嗓音。
此刻在伦敦的街头再见,却与一场秘密的政治会面交织在同一片暮色里,让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不只是巧合。
……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都教授与卵石路面碰撞出单调的节拍。
“如果监视者可以被贿赂,”伯莎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几乎要被车辙声掩盖,“那监视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坐在她身边的金曼华没有立刻回答。
年轻人抬起手,一枚银币不知何时出现在指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让银币在指节间翻转,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你看,”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的洞察,“有些人收钱是为了履行职责,而有些人收钱,是为了让别人相信他仍在履行职责。”
银币“啪”地一声被他握回掌心。
“至于意义……”他转头看向车窗外歌剧院逐渐远去的穹顶,那些青铜雕塑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见证者,“当旧秩序本身已千疮百孔,连监视都成了形式主义的表演,这或许就是它最大的意义——证明某些东西还存在,哪怕只是徒有其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扇骨,一根一根的数着。在摇摇欲坠的王朝末期,聪明的监视者懂得如何表演忠诚,而非履行它。所以刚才那个剧院经理才会象征性地递上传单,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离开。
“可是……”她犹豫着抬起头,想起那份油印传单粗糙的触感,还有上面看不懂却莫名令人心悸的法文,“如果连这些都只是表演,那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金曼华摘下帽子,松散的金色发辫从肩头垂落至细窄的腰身。
窗外掠过的煤气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使他的肤色浅淡得如同银杏的果实。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凝视着倒退的街景——中央大街华美的建筑、昏暗的小巷、亮着灯的咖啡馆,还有黑暗中匆匆走过的行人。
她神情穆然,听见他极轻地说:
“真实的是,卵石路确实颠簸得令人不适。”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异常平稳,“而未来,或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更平坦的路。”
马车微微倾斜,拐入一条更安静的街道。
伯莎腿上的翻毛皮毯很暖和,脚下的暖炉正旺旺生着炭火,整个车厢温暖而潮湿,仿佛一座与世界隔绝的秘密孤岛。
“那位经理很清楚,”金曼华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远在巴黎的路易十九收到的报告,只是他想看到的报告。至于真实情况……一个被流言和危机包围的宫廷,早已丧失了辨别真伪的能力。”
“所以他消极怠工,是因为他知道这种怠工不会被追究。他接受贿赂,是因为这贿赂本身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买来的不是他的沉默,而是他继续扮演监视者角色的意愿。”
他转过头,碧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异常明亮:“看,这就是旧秩序最精巧的腐败:当所有人都知道游戏规则是虚假的,但依然默契地维持着这虚假的表象,直到……”
他突然停住,因为马车猛地刹住——前面有辆运货的板车挡住了去路。远处传来钟楼整点的报时声。
在这突如其来的奇妙停顿中,她突然明白了,监视者的怠工不是疏忽,而是这个时代最准确的诊断书。
当一个王朝的耳目都开始心照不宣地敷衍,连最基础的掌控都沦为形式主义的表演,那么它真正崩塌的时刻,或许已经近在咫尺。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剧院的金色圆顶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
“你知道吗?”她突然极轻地说,目光掠过窗外赤裸的树枝,“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各种戏码。有人以为自己在写剧本,有人以为自己在扮演角色。”
“但也许,”他转回头,目光落在伯莎脸上,平静却锐利,“我们都只是在等待,等待某盏灯突然熄灭,等待某句台词被改写,等待某天醒来,发现舞台本身已经更换了布景。”
她怔怔地看着他。
在摇曳的光影中,他的神情显得疲惫、幻灭,甚至带着某种病态的美感。
马车继续前行。
湿冷的夜气被玻璃隔绝在外。
终于,她忍不住问:“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怎么得罪那位王太子了,他凭什么找人监视你?”她顿了顿,语带轻蔑,“我觉得他很蠢,雇来监视你的那个人更蠢,我是说他们这样做很可恶。”
她说时将眼睛瞠视着他,神情穆然,发觉他的脸藏在车厢壁的阴影里。
街道昏暗,月亮散发着苍白的微光,如同一支蜡烛从污浊的玻璃后照过来一般。
金曼华微微耸了耸肩。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现在,投向某个遥远的往日。然后,那副平静的假面具重新放下,过去融解进现在。
他给了她一个迟缓而悲哀的微笑。
“不,那个人曾经是我的乐迷之一,一个身上流淌着卑劣与下流的王族。”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碎玻璃一样锋利,“他要我当他的情妇,那时他以为我是个女人。”
短暂的停顿里,伯莎能想象那个荒谬的场景——歌剧院辉煌的灯火下,一个被美貌迷惑的权贵,一次惊艳的邂逅。
“当他知道我是男子时大惊失色,”金曼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大笑着看他逃开。紧接着他却又回来——为了某种禽兽般的自我满足感,他不甘心。”
月光透过车窗,照亮了金曼华的侧脸,她感受到了一种深重的惊愕。他那本来美好的容颜呈着愠色,显得苍白而阴鸷。
“于是他就派了人监视,不许我私下亲近任何人,不论男女,”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叙述着过往的不幸,“而他自己则远远地坐在宫廷,病态地看着我,却并不接近。”
至此真相已浮出水面。
却比她想象的更加荒诞,也更加残忍。
这不是政治倾轧,而是一个扭曲灵魂的占有欲,用权力织成的无形牢笼。
原来,这位耀眼瞩目的歌剧名伶竟长期生活在精神暴力之下。
美丽不是原罪,真正罪恶的是对异己者进行迫害的专制社会,是那个以控制他人自由来填补自我空虚的变态权贵。
炭火在暖炉里噼啪作响。
窗外,伦敦的夜色正浓,而那些过往看不见的丝线,依然在黑暗中无声地缠绕。
她心知,在遥远峡湾的另一头,法国波旁王朝的覆灭是肯定的。
从他们刚才的对话中就可以窥见到那个封建王廷的颓败和腐朽。而她确信这一点足以证明她的预言是正确的。
此刻,车厢内宛如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翻毛皮厚毯覆在她膝上,脚下暖炉里炭火正旺,就是人们常带去教堂礼拜的那种小铜炉,此刻却在这移动的空间里,固执地烘出一片稳定的温热。
空气因而变得稠密、潮湿,带着皮革、羊毛与木炭混合的私密气味,窗外的寒意、街市的喧嚣,都被这层暖湿的屏障模糊了。车轮碾过卵石路的颠簸感还在,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金曼华边说边神经质地笑着,用碧色的眼睛瞧着她,里面郁积着自由被禁锢的愤懑,也有一种对她袒露不堪的不安。
炭火的光在他眸中跳跃,那些未尽的句子化作沉默的重量,压在温暖潮湿的空气里。
伯莎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深地探入那片碧色——那里藏着不止一个故事。
一个是关于声音的故事。
他虽出生于法国裁缝世家,幼时却是一位音乐神童,有着天使般的容貌和金色的头发。他在欧洲各国首都巡回演唱歌剧,直到他的嗓音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而变得低沉让他不得不停止了原本的规划。
他开始长期练习女声,扮女装演唱歌剧,幸运的是舞台没有抛弃他,只是让他换了一副面貌:他学会用柔韧的女声攀上高音区,以绸缎与粉底重塑轮廓。台下的知情者称他“先生”,而遥远座席上的观众,却在望远镜后笃信自己窥见了女神——艺术最悖谬的魔法,便是让真实的性别在魅影中消融。
另一个是关于机器的故事。
他的父亲,巴泰勒米·蒂莫尼埃,一个裁缝,却一直心心念念要造出一台缝纫机。他埋头钻研多年,终于成功了,还拿到了专利。
那时,他的八十台新机器正忙着给法国军队做制服,可巴黎城里的其他裁缝们却慌了,他们害怕这“铁家伙”会抢了自己的饭碗。于是,一群人冲进工厂,把那些机器砸了个稀巴烂。他本人虽侥幸逃过一劫,魂儿却像被砸碎了。
老蒂莫尼埃逃过了拳头,却未逃过理想崩毁的余生。他至死都在改进图纸,而世界给他的答案,是贫困、病榻与无人认领的墓碑。那台机器本可让服装生产机械化,让美普及,却先让一个固执的匠人心碎。
他其实推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服装机械化生产时代的大门,可门才开了一条缝,就被恐惧改变的传统势力狠狠关上,连他的人生也一同被埋葬了。
两个故事,同样关于创造与摧毁。
金曼华望着伯莎,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看,我和我父亲,都在制作不属于自己时代的东西,他造机器,我造幻影。而我们收获的,都是砸向我们的石头。”
他顿了顿,“有时我觉得,他那些被砸烂的齿轮,和我台上那些被喝彩的音容,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
作为一个戏剧艺术家、歌唱家、演员和音乐家,过去的他一向是个自信孤傲、盛气凌人而又锋芒毕露的人。
可此刻,那些棱角却仿佛被沉重的往事磨平了,化作一种近乎柔顺的沉默,悄然地铺满了温暖的车厢。
当他用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剖开自己最不堪的经历后,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那不是寻求同情的倾诉,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坦白,将不体面的伤疤揭开,看对方是否会别开视线。
伯莎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沉静的接纳。
没有怜悯的闪烁,更没有好奇的刺探。
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伸出手,轻覆上他搭在膝上的凉丝丝的手背。
他的指节苍白而冰凉,即使在温暖的空气中,也依然如此。
“囚徒?”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炭火般扎实的暖意,“不。那些试图禁锢你的目光、那些扭曲的欲望,它们才是真正被囚住的东西。”
“你的美,你的才华,从来都不是牢笼。它们是你与生俱来的、最锋利的刻刀,过去刻在舞台上,未来,或许可以刻在命运上。”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冰凉的皮肤上轻轻一按。
“至于你父亲的机器……嗯,相信我,这不是失败,有时候人类的进步可不是一点代价都不付的,任何试图跑在时代前面的轮子,都难免会先撞上旧墙的阻拦。”
在他吐露了这些故事后,她不像常人那样拍着他的后背追本穷源地对他提出问题,而是沉静地接纳,波澜不惊地安慰他。
在他眼里,她是那种见多识广的古怪女子,心思难测,却有种奇特的坦荡和真诚。
他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坚定,有一种探寻的意味,仿佛她想要了解他。
“你还好吗?”她柔声问。
对方的手指在她掌心下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那惯常用来隔绝世界的、那层碧色眼眸中的薄冰,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冰下显露的,不是脆弱,而是一丝猝不及防被精准理解的震颤。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手上的温度,慢慢渗入自己微凉的肌肤。
伯莎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笃定的温情。
她不急于安慰,而是话锋一转,如同一位冷静的棋手开始分析盘面。
她带着一种温情的微笑,详细拆解了一下法国七月革命的必然性,科普了一堆历史知识。金曼华似懂非懂,但却依然认真倾听。
她谈起了法国的债务、宫廷与教会的腐朽、新兴资产阶级的愤怒……她用清晰平实的语言,将那些报纸上讳莫如深的政治危机,拆解成必然崩塌的逻辑链条。
专制制度已无法维系,某种形式的宪政改革已是悬在旧王朝头顶的必然之剑。
金曼华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碧绿的眼睛却始终专注地看着她,像在倾听一首关于未来的、陌生却有力的预言。
信任是友谊的开始。
它有时并非源于完全的了解。
“如果你说的波旁王朝会倒台是真的……”
“那我们不妨打个赌,如果一年之内,那个让你困扰的遥远宫廷真的自顾不暇……”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片碧色的湖海,看进他灵魂深处的火星。
“到那时,你就把你父亲留下的那份专利卖给我,或者,我们也可以合作,让它不再只是一份蒙尘的遗物,而是真正能改变一些人生活的力量。”
车厢内,炭火噼啪作响。
那项专利,是九年前他父亲在暴乱分子的砸毁声中侥幸保存下来的火种,是老蒂莫尼埃倾注一生却惨淡收场的梦想灰烬里,唯一尚存温度的核心。
良久,他覆在她手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弯曲了一下,仿佛一个极其轻微的回握。
“好。我愿意相信。”
他声音很低,却不再飘忽。那不是一个被说服的妥协,而是一个决定,决定相信这条由她指出的、通往未来的道路,决定让父亲那台沉默的机器,和自己这副曾被过度审视的皮囊,都找到另一种存在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的路易十九为虚构,莫代入真实历史。
第75章
“请问您是?”露菲夫人穿着一袭华美的深紫色长袍,目光越过伯莎的肩头,对着遥遥走来的金曼华问道。
他刚刚去帮她放披风和帽子手笼去了,在存衣间安顿好后才走过来找她。那时,她正在和今晚宴会的主办者露菲夫人聊天。
“他是金曼华啊,夫人。”她拉过朝她走来的漂亮青年,转过头,温善而友好地对着露菲夫人解释并介绍道。
“金,这位就是曾与你通信的露菲夫人,经营着四家跨国裁缝店的店主。”
她的指尖在他的衬衫袖口处安抚般地按了按,随即抬头转向他,语气轻快。
金曼华一脸懵然地停住脚步,任由她拉住他的手臂,乖巧地站立在她身侧。
他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任由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臂弯上,碧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位面露惊讶的夫人,又悄然落回伯莎含着浅笑的侧脸。
虽然感到一丝茫然,他仍迅速收敛了神色,朝着露菲夫人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到无可挑剔,“您好。”
“哦,抱歉!”露菲夫人惊讶地叫道,面带歉意地欠身行礼,“请原谅我之前的冒昧,总是在信中把您称作成女士。”
露菲夫人的目光落在金曼华线条分明的男装外套上,接着又迅速抬起,露出一个略带窘迫却真诚的微笑。
露菲夫人对金曼华知之不多。她所了解的只不过是他本人向她坦露的那一点讯息而已。
她与他的所有联系,仅限于为数不多的、关于服装剪裁与面料选择的信件往来,以及遥远包厢里欣赏过的两次演出。
所有的事她都不得不去猜测,意识到之前关于金曼华这个人她只能靠想象和虚构。
她所知道的金曼华,是信纸上优雅的笔迹,是舞台上令人屏息的光影……唯独不是眼前这位穿着合体男装、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中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年轻绅士。
那些未曾谋面时在脑海中构建的形象,此刻在真实的他面前,都如雾气般悄然散去。
“您不会怪罪我吧,唉,都怪您长得太过文雅貌美,让我这双凡俗的眼睛完全被迷惑了。”
露菲夫人不好意思地讪笑一声,胸前的花环钻石项链随着屈膝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您要是因此怪罪了一个被艺术欺骗了眼睛的老裁缝……”她微微歪头,笑容里带着匠人特有的直率与些许自嘲。这是她第一次看金曼华穿男装,之前她并没有接触过他本人,不了解真实的他,不想那位歌剧名伶竟是位高挑清癯的男子。
女裁缝身材矮小,上了年纪,一双黑色的眼睛亮的惊人,虽然满头珠饰,穿戴华丽,但散发的气质却令人感到熟悉和亲切。
伯莎把头转向窗外,安静地绕到露菲夫人和金曼华的侧前方,站在白蕾丝窗帘前,背对着他们,留给他们一个谈话的自如空间。
她望着酒店窗外的一座庞大教堂的圆柱,瓦蓝的天空逐渐没入世界模糊的黑暗之中,月亮的升起和入夜的凉意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面对露菲夫人一连串热情似火的夸赞,金曼华兴味索然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女裁缝深紫色的袍袖不曾吸引过他的目光,只因他的注意力全在一旁的伯莎身上。
她正站在长窗前透气,挺直的后背,光洁的侧脸,乌木色的头发垂到双肩,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疲乏,仿佛褪了色。
女裁缝说起话来似乎能说上几个钟头,直到他听腻了,才终于找了个客气的托词打断她连续不停的话头。
“伯莎,我们进去吧。”露菲夫人招呼道。
“好。”她缓身回眸,轻声道,挽着今晚的男伴金曼华·蒂莫尼埃,同露菲夫人前后走进亮堂的晚宴大厅。
朗廷酒店共有七层,新颖、豪华,常受政治贵族、外国精英的青睐。
一层主要为咖啡屋和公共餐厅,行政走廊的东边还有十几个串联的包厢,侧面设有大理石旋转楼梯和电梯间。
二至三层则是各种类型的绅士俱乐部,提供餐饮、葡萄酒和社交空间。
露菲夫人包下了整个一层的餐厅,用来举办艺术沙龙晚宴。
宴会厅里流动着温暖而惬意的香气,宛如一间高穹顶的温室花园,里面举办着活跃的艺术晚宴,左侧墙壁上的法式玻璃长窗甚至开着几条高高的狭缝,来透进些鲜冷的空气。
她注意到席间有许多有趣的人物。
例如新进的莎剧演员萨曼莎·琼斯,还有不少杂志编辑和音乐及文学评论家。这个时代的作家被称作为“写东西的人”,是不被上流社会所瞧得起的,露菲夫人竟也邀请了他们过来。
宴会刚刚开始,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优雅斯文地在那里低语,有少部分人坐着椅子,其余的人大多数都站着,三五成群地站在餐厅的各个角落。
一架施坦威钢琴摆在宴会最中心的圆台上,钢琴家海伦娜女士垂眸坐在琴凳上,五六个带着白领结的乐师在旁边低奏温和的弦琴。
扇子在女士们怠懈的手中刷刷微响着,空中流动着的空气逐渐升温,那股气流伴随着香水直钻人的心缝,撩起阵阵惬意。
酒水吧台上特意给女客们准备了低度数的果汁鸡尾酒,独立盛放在最中间,三角形的高脚酒杯整齐地摞在台面上,在辉煌的灯光照耀下,金红的酒液流光溢彩。
金曼华被几个艺术学院的教授包围,交流着戏剧与音乐的结合。他是一个巴黎艺术家,他的身体的每一根纤维乃至他的衣服的每一条丝缕都是纯然巴黎的质地。
钢琴五重奏在耳边响起,她的身后是一扇花鸟屏风,遮挡住了她头顶的刺眼光线。
隔着粉白色的郁金香花束,她懒散地倚靠在角落的花柱上,不远不近地看着人堆里的金曼华,注视着他那清瘦颀长的侧影。
他正微微侧身倾听一位年长的夫人说话,身形在璀璨灯火下,像一株静立的墨竹。在场的人谁也比不上他那么英俊,连上些年纪的老学究也静下来听他说话。
天赋的美貌无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就连台上正在弹奏钢琴的音乐家海伦娜也在百忙中偷视了他一眼。
原来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优雅而有风韵的。即便他曾在车厢里对她流露过罕见的、卸下防备的瞬间,那也与寻常男子带着目的性的殷勤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孤独灵魂的偶然停靠。
她无意识地用扇骨轻叩掌心,思绪飘回先前车厢里的谈话。那场深刻的对话,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让信任与友谊在短时间内迅速滋长。但这进程是否太快了点?快得让她心底升起一丝本能的审慎。
她环顾这华丽的大厅。
这真是一顿虚幻的晚宴。她的鼻尖弥漫着鲜果与美酒的甜香,水晶灯将一切照得恍如梦境,然而,这丰盛却更像一场精致的布景,没有人真正品尝食物,甚至美妙的夜色也无人问津。
有的人悠闲地喝着酒,还有一部分人谈论着珠宝搭配、领带系法和手杖握姿之类的事,他们的喜悦似乎自成一体,无需外物助兴。
连露菲夫人,这位聪慧的女主人,此刻也被来宾们纯粹的、浮于表面的兴致映照得容光焕发,仿佛暂时忘却了工坊里的专注。
乐手们欢快地奏起又一段旋律,就在这时,她透过香槟塔晶莹的棱面,瞥见露菲夫人正穿过几位女客,径直朝她走来。
露菲夫人在她身旁站定,紫色裙摆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行了一个轻俏而亲昵的屈膝礼,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笑容。
“独自欣赏郁金香吗,亲爱的小姐?”
露菲夫人和蔼地问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的青年,“还是说,在欣赏比花更耐人寻味的景致?”
“这里的花很漂亮,都是您亲自选的吗?”她摸着丝绒般的花瓣问道。
“当然不是,订购鲜花这般琐事,我一般交给底下的助手去做。”
她听完微微一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但没有表现出来。
这位练达圆通的女裁缝就这样拉着她在角落里坐下,热烈地交谈起来。
“亲爱的,我要送给你一件东西,”露菲夫人高兴地对她说道,“使你可以留着做纪念。”
“夫人——”伯莎嘴上带着一种恍恍惚惚的微笑。 “你这么说来好像我会忘记你似的。”
“可是让我给你一点小小的礼品,或许是一点珠宝罢,使你不时戴起来,就会想到我——”露菲夫人回转头对她身边站着的女助手莉迪亚说起话来。 “请你去将我带来的珠宝箱拿来,就在我座位上的袋子里面。”
“不用了,夫人。我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呢。我很乐意投资您的事业。”
她还告诉她,她说服了金曼华重启专利,与她们合作。
露菲夫人现出一个蕴藉的微笑,毫无一点吃惊的意思,仍然向珠宝箱里去拣择起来,然后话锋一转。
“真为你们高兴。他真的很信任你,我觉得这很不一般,当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真实的样子展现给你,吐露他的秘密,这是很特别的。”
“是的啊,信任是友谊的开始。”
她深有同感地微笑道:“期待您之后在巴黎设立的时装店能够成功开业。
就在这当儿,金曼华迈步回来找她。
男人的视线在人群中巡睃,终于发现花柱旁的人影后,唇角微扬朝那里走过去。
在这陌生的异国,他似乎把她天然地当作了某种依赖,想要与她形影不离地走在一起。
他径直走向她,来到她身旁的沙发一角,腿碰到了她垂在脚边的银白色长裙。她仰起头,对他微笑,脸上清明平静。
露菲夫人会意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便起身离开座位。
她和金曼华端着玻璃杯,绕开了人声嘈杂和烟雾缭绕的地方,经过宽阔的走廊和螺旋式楼梯,在半开着的窗前坐下。
大厅里有些闷热,他们离开了那里,在靠近露台的两张椅子上坐下,面前的落地窗半开着,一股裹挟着霜雾的新鲜空气侵入过来。
天上的启明星,嵌在朦胧的光晕之中,独自闪耀着光辉,急于照亮凡间,降下欢乐,月亮远远地挂在天上。
她把盛着冷饮的高脚杯,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随意地朝外面的台阶下方望去。
突地她屏住呼吸,机警地坐挺起来,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惊异的神色。
她看见一辆双轮轻便马车的黑影停在下面的车道上,模糊不清的人影下了车。
卵石路上传来马蹄声。
漆着金漆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她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向外望,只见夜色中一盏街灯,灯下是一张英挺熟悉的脸庞。
一个年轻男人利落地踏着踏板从车厢内下来,身边站着几个身穿漂亮制服的青年军官。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下望,心脏突然跳得砰砰响,脑子里出现古怪的空虚。
维恩身穿黑色的双排扣礼服,高高的个儿,耸立在身边几个军官当中。
男人的身形挺拔,发色暗金,在炫目的灯光中投下黑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他出现在交际场所。
那么让她意外。
据说,人往往会爱上平庸的人。但她不信,因为平心而论,她自己觉得,她爱的非得是美丽、神秘而不同凡响的人才行。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楼座下望,他正利落沉稳地登上台阶。
男人身穿黑色的双排扣礼服,身形颀长,耸立在身边几个军官当中,宽宽的肩膀,但往下就越来越细,形成细窄的腰身。
他那套全黑的礼服,配上精美的白色镶褶边衬衫,看上去不像个严肃的政客,而像个金相玉质的花花公子。
今夜的朗廷十分热闹,她很好奇,猜想着维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望着男人高大修长的影子消失在酒店前厅的炫目灯光中,然后她悄然地收回目光,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看向面前明亮的法式长窗。
金曼华在她身边坐下挨近,让两人肩并着肩,递给她一杯新调好的饮料。
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倒影。
她说了声谢谢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