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刚才去了哪里,身上带了点冬天和风的气味,在她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双手捧着酒杯,喝了一口他为她拿来的饮料,杯中放了冰块,以至于喝下第一口她就喉头发凉。
他们身后的晚宴已经进入高潮。
但是宴会的主角却和她躲在靠近公共走廊的露台连接处。
这里安静,视野开阔,少有人过来,只有搭乘高层电梯的人才会从他们背后路过。
不远处的宴会厅人影幢幢,偶尔传来复古柔和的古典乐,以及香槟开启的木塞声。
午夜到来又开始雨雪纷飞。
空气中飘散着一种水和融雪的气味。
外面的天是一种静谧的墨蓝,清亮的月光映照着干枯的榉木树枝。
她坐在灯火辉煌的室内,望着窗外的伦敦夜景,再次感觉到周围世界的陌生,虽然它还是老样子,但她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是从时空网隙中溜出来的虫子。
她放下杯子,靠入身后的锦缎扶手椅中,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外面正在下小雪,有种冬至日的感觉,尘世感很足。
她和金曼华打赌雪会在什么时候停。
两个人正以各自的寂寞人生编织出友谊。
雪停时。金曼华一仰脖子,一口就喝掉了半玻璃杯的白兰地,而她则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带酒精的果汁。
她喜欢黑醋栗果汁的味道,酸味多,甜味少,尝起来像浓缩的黑樱桃,有一点蓝莓的甜香。这种微酸带果韵的口感,和酒精味混在一起,成了温室内小口啜饮的清凉选择。
她与金曼华并排坐在窗前,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近一刻钟,却并不显得尴尬,反倒像一种共享的宁静。旁边摆着一盏黄铜枝形烛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厚重的地毯上。
忽然,他侧过头,浅绿色的瞳面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透。
“严冬就要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预告,“你想离开这儿么?”
“去哪儿呢?”她顺着他的话问。
“意大利。”他答得干脆,“罗马。我圣诞当周在那里有一场演出。”
他下一站要去意大利罗马巡演,正好是在圣诞节的当周,十二月底。
他想既然她一个人在汉普斯特德,住在大房子里无所事事,不如应他的邀请去意大利度假或者是旅游。
当地的戏剧协会为他在南意置办了一处度假庄园,可以接待他们。那里的冬天气候很温暖,像极了早春,景色宜人,不像阴沉幽暗的伦敦,总是散发着令他讨厌的炸鱼味。
出于种种想法,他希望陪她一起,与她再见面,度过更多自由时光。毕竟眼下的伦敦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值得她留下来,没有需要她特意留下的人事。他期待与她同行,并为此规划好了现实的路径。
“那里的冬天,不像伦敦这般阴沉。没有雾,没有雨雪,也没有……”他顿了顿,那句炸鱼味没有说出口,仿佛那已是属于伦敦的、亟待被抛在身后的过去式。
“庄园里很安静,有常年青绿的橄榄树和柠檬园,空气是清冽干净的,没有煤烟,你可以睡到大中午,不必应付任何不想见的人。或者,我们可以去罗马城里走走,那里的石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是蜂蜜色的。”
金曼华的手指在椅臂上轻轻敲了一下,终于说出了核心的意图:“我想,既然你提过在汉普斯特德也是独自一人,或许会愿意换个环境。我们可以一起度过圣诞节。”
她和金曼华并排坐在露台前,听着他描绘了一个具体的、触手可及的、充满光亮与宁静的图景,一个与眼下这个尽管华丽却仿佛罩在玻璃罩子里的晚宴截然不同的世界。然后,他将选择权,连同这份详细的“出逃计划”,一并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她讶异地一挑眉,对着他举起酒杯。
“待在哪里我都无所谓。”
“只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去。圣诞节的前一天,我还有一个要参加的舞会,是朋友姐姐的邀请,我已经应下了。”她抬眼看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妙的遗憾。
对方的邀请,与已有的约定,在时间上似乎有些冲突。但她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陈述了客观存在的障碍。
“舞会……”
金曼华轻声重复,圆润的指尖划过锦缎椅扶手上的纹路。
“它通常在前半夜达到高潮,后面便只剩下疲倦的寒暄和冷却的香槟。”
这句描述倒挺符合她对舞会的大致印象,但这难以改变她已有的社交承诺。
她微微笑,有点遗憾。
接着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她: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平安夜出发,那样,你既能履行舞会的承诺,也不耽误在圣诞清晨与我汇合,一同前往意大利。”
年轻人的语气真诚而平和,却将一条清晰的路径铺展在她面前,就像一个精密而大胆的提案,不仅考虑了她已有的社交承诺,甚至将伦敦的邮车时刻都纳入了考量。
这份周到背后,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并为此规划好了现实的路径。
烛光在伯莎的侧脸投下晃动的阴影。
她犹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凯瑟琳的舞会和他的提议。
谁知这短暂的静默,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耳朵捕捉了去。
……
酒店七层的总统套房里。
刚刚结束了一场政治性的会面。
拉法耶特侯爵拿着一根金顶手杖,穿着白马甲外套,紫花棉做的骑马裤,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框下,像一头守着自己领地的老狮子。
侯爵上了年纪,一头银发,前额狭窄,戴着单片眼镜,面容疲惫而苍老。
他刚刚送走那位年轻的政客——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他们两人的谈话围绕着报刊文章、内阁风向与宪政改革。 “危险不在于革命这洪水猛兽,”侯爵曾用金顶手杖轻点地板,声音激昂,“而在于阻碍进步的因循守旧!”
“检验进步的标准,不是看我们给那些富人带来了多少财富,而是要看我们能否给那些一无所有的穷人提供保障。”他冷静回应。
“你是说英国如今的《济贫法》?”
侯爵激动地反问。
维恩的应对则从容得多。
他既能接住侯爵的话锋,又能理解对方那份近乎天真的政治热忱,最后只以一个温和而保留的微笑作为回应:
“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权利解决……”
他的眼神在侯爵衰老而激动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欠身告辞。
他知道这位法国老贵族是在讽刺英国如今的社会关系,但他没有当场反驳,因为对方戳中的是一个他再清楚不过的症结。
新教伦理认为,贫穷等于耻辱,贫穷等于不良,贫穷是穷人自己造成的,因此衍生出了漏洞百出的严苛济贫法。
而真正的障碍,往往不是缺乏意愿,而是撬动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与利益。一部法律易改,一种共识难移。
拉法耶特皱眉凝视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患有风湿的脚上,面容显得更加疲倦而苍老。
维恩走出房门,深呼出一口气,随身警卫帮他按了电梯。
金属门滑开,他步入轿厢,直达底层。
就在走出电梯的瞬间,一阵隐约的、却无比熟悉的谈笑声,穿透了行政走廊空旷的寂静,从十几步外的转角露台处飘来。
电梯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他正要向旋转门处走去,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凭着某种直觉的驱动,便转身走向声音的来处。
行政走廊的右侧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长窗,窗外是伦敦夜晚的灯火。
窗前,一个被花栏半围起来的露台上,背对着走廊坐着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
那女子的背影,他第一眼就认出了。
然后,他清晰地听见了那个陌生男子用低沉而温和的声音,正在向她发出邀请:
“……不如跟我去意大利?”
作者有话说:
注:“检验进步的标准,不是看我们给那些富人带来了多少财富,而是要看我们是否给那些一无所有的穷人提供了保障。”——富兰克林· D.罗斯福
第77章
外面下着湿软的雪,但很快就融化了,潮气渗进了有暖气的酒店大厅。
他看到,她有些踌躇。
当时他正与拉法耶特侯爵结束会面,坐电梯从顶层下来。
她就坐在不远处,窗前的锦缎扶手椅上,黑色长发落在椅子背后,映着窗外墨蓝的天。
女孩秀美的肩膀上灵活地转动着一颗玲珑脑袋,睫毛在光洁的侧脸投下了柔和的阴影,显得面部线条非常清晰。
其实她的服装和姿势都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他就是一下子认出了她的背影。
就像从灌木中找出玫瑰花一样。
一切都因她而生辉。
他的视线就这样跟随她蔓延、扩展,笼罩着比先前更多的空间,而自己独留在寂静里。
他现在是可以走到她跟前去的吗?
他深陷情海,但自尊却如同野火,裹挟着他的性情,令他不敢表露声色。
维恩站住不动,立在柱子侧面,默然地想着,觉得她所在的地方是不可接近的圣地。
他竟谨慎到这个地步。
面对她,他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像对着太阳似的不敢朝她多望。
但也像对着太阳一般,即使不去望她,也还是能看得见她。
寂静的冬雪夜,走廊尽头模糊传来柔和的钢琴声。
伯莎微笑着收回话头,余光却突然瞄到不远处的帷帘侧面,呼吸不由得微微一停。
男人颀长的侧影在黄铜灯台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具有某种令人轻微窒息的优雅感。
她现在凭着影子就能认出那是谁。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瞥开目光,等待着,等待他会不会走上前来。
几分钟后,她失望地轻噫出声,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白丝绒,没有再用余光去看。
就在这时,她身畔的金曼华再次发问。
而这一次,她由于出神而微微怔愣,过了好久都没有回答。
因此引起了身前身后两个男人的注意。
她要离开英国了吗?维恩想。
他垂眸望着她和那个年轻的男戏子,薄唇紧抿,那张素来肃穆而英明的脸上起了一丝变化,沉稳的内心因她而变得紧张。
她要离开伦敦吗?
伯莎在心里想。
她不确定,不知道该做出什么选择。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身如飘萍,不知该去往哪个方向。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曼华轻微地触了一下她的肩膀。
年轻人彬彬有礼地站起身,又把他那苍白而修长的手伸给她。
感受到身边气流的波动,伯莎茫然地抬起头,面朝着金曼华看去。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故作轻松地回,微微笑,看出了她的表情含有一种故作镇定的特殊味道。
“我们走吧。”金曼华重复了一遍,而她则无言地跟着站了起来。
就这样,她和金曼华起身走开了。
像是没有看见身后不远处的男人。
伯莎悄然无声地从露台前的椅子站起来。
她的耐心不多。
故而也并没有想去纠结身后那个男人的伫立,不想去猜测他的想法。
他……是个不可捉摸的人。
他的每一次感情表露都让她心悸,像是蝴蝶翅膀般在她心间蹁跹游移。
他想过来,自会过来。
她这样认为。
于是她干脆起身离开,回到露菲夫人的晚宴中去。
明灭的烛光在她精致的眉眼间摇曳,印出了一丝丝的失落。
这些都被维恩看在眼里。
“宴会是不是快结束了?”
蓦然间,伯莎回过神后,语气轻飘地对着身侧青年问道。
金曼华立即点头,“是,该回去了,我是直接回酒店套房,你,要不要我送你?”
“你有马车吗?我把我那辆打发走了。”
她今天出门坐的都是露菲夫人的马车。
金曼华温和点头。
“那太好了,麻烦你送我回去。”
“当然,乐意之至。”
午夜的钟声尚未敲响,晚宴已步入尾声。
告别前的寒暄声像退潮般,从大厅中央漫向四周的走廊与门厅。
她独自坐在角落一张柔软的沙发椅里。
这里已显得空荡,只有两三人影从她面前经过,地毯上散落着些许果皮,几只香槟杯被遗忘在桌子上,映着水晶吊灯最后的光晕。
钢琴盖还打开着,表明晚宴刚刚结束。
大多数宾客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中央走廊的拱门外。
她心不在焉地剥着一颗橘子,指尖沾上了些许清冽微酸的气息。
金曼华去为她取披风、手套和帽子了。
她等着他,然后一同离开,投入窗外那片墨蓝的、可能飘雪的冬夜。
就在她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了她面前。
是维恩。
他独自穿过大厅,脚步徐缓,向她走来。
几位身穿黑白礼服的侍者从他身侧经过,恭谨地侧身行礼。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在她面前蹲下,俯身弯腰时,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
他用两只手臂搭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形成一个近乎环抱的、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将她困在了他与沙发椅之间。
这个姿态突如其来,甚至有些失礼。
他虽也曾对她释放过魅力,却并没有那种寻常男子冒昧无耻的态度。
所以她并不害怕。
她只是不由得挺直身体,屁股向后挪了挪,贴近椅子靠背。
男人半蹲在她面前。
她对着他的脸瞧了一眼,看见他那强健而又漫雅的身影和紧盯着自己的灰蓝色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局促不安。
维恩就这样单膝半跪着,抬起头,目光自下而上地锁住她。大厅残余的微光落在男人的鼻梁额角,神情晦暗难明。
刚才露台上那隐约传入耳中的对话——“离开伦敦,去意大利”——此刻仿佛无声地悬在他们之间这过于靠近的空气里。
他离得太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与冷霜的气息,近得让她剥橘子的动作彻底停滞,指尖那点酸甜的湿意,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您来这儿很久了吗?”
她向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拉他起来,又像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姿态。
她镇静地俯视着他。
维恩没有碰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袖筒——那里滑落了一方手帕。他拾起那方带着她体温的小小织物,递还给她。
“谢谢。”她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接过,指尖与他短暂相触。
午夜的空气里浮着残酒的微甜。
他半蹲在她面前的姿态,让她莫名想起了某种安静的大型犬,皮毛是深金色的,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近乎温顺的侵略性。
“我要来看看你,”他平静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慢吞吞地吃掉了刚剥好的那瓣橘子,眼睛一直盯住维恩。
她将橘子递到唇边,慢吞吞地咬下,留神地瞧着他。
“那么,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她问,眼睛一直盯住他,橘子的汁水在她唇间留下一点晶莹的光泽。
“我吗?”他说,目光沉沉,“我希望的,是你不要和那个法国人去意大利。”
“…你知道我们谈的是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他嘴里回答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而她也因这荒谬的否认而怔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还是不愿承认自己听见?
她心里想,如果她又被他那种平静友好的语气控制住,他们又会像过去许多次那样,滑入模糊不清的暧昧边缘,然后不了了之。
她决定打破这种局面。
“怎么不知道?”她直接问,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维恩看到了她盯着自己的一双好奇的眼睛,同时嗅到了她身上的气息——橙花、玫瑰,和雪水的混合味道。这柔和清雅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末梢微微发麻。
接着,他想起了她和那个男戏子的对话,便觉得有些不痛快。
她和那人谈了那么久,久到宴会结束,两人依旧形影不离,她听那人谈起巡演时眼里有光,甚至问起那人的生活情况……这些碎片无不灼烧着他的思维。
维恩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放松表情,双手从扶手上抬起,迟疑了一瞬,沿着沙发的木质扶手,极慢地向上移动。
但是下一秒,他用指甲掐进自己的手心,为了制止住颚骨的抖动。他在她面前居然这样放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更向前倾了些,而她因他的靠近而微微后仰,但他脸上那份奇异的平和,又让她没有立刻退却。
“伯莎。”他终于又发出一个音节,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恳切,“请你留下……和我一起过圣诞。”
这就是他真实的意图了吧。
她身体前倾,俯视着男人不安的眉心。
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动作——
直接两只手抬起,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微微发凉的皮肤。
男人的面颊修得非常光洁,几乎摸不到胡茬。她安静地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掌控感。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压低声音,故作严肃地问。
维恩仰着脸,任她捧着,喉结滑动了一下:
“不答应的话,那我就会求你答应。这样,你会答应我吗?” 这话说得有些无赖,却又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执着。
她安静了几秒,松开他的脸,转而抓住他的手臂。
她低下头,虽困惑不解,却心情愉悦。他的要求并不让她觉得突兀,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注视着对方微微蹙起的额心,她松开抓着他的手臂,露出那种他所熟悉的宁静而真挚的眼神。
“为什么呢?”她轻声道,像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答应你?维恩,这需要理由。一个足够说服我的理由。”
“你和他在一起不安全。”他立刻说,语气变得严肃,“意大利不久前刚发生过暴乱,局势并不完全稳定。”
“我自己想去玩还不行吗?”她挑眉,“不和他一起,我独自去。那也不行?”
“我陪你。”他立刻接上,目光紧锁着她,“等那边安定些,我陪你去。好不好?”
“你怎么这么死缠烂打……”她轻声叹息。
她歇火了,本来因他强势的介入还有点不满和生气来着,结果对着他那张脸,看着看着,就彻底没情绪了,一点气也生不起来。谁懂她的无奈。
空气里,橘子的清香似乎更浓了些,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乌木气息,酿成一种令人心绪微醺的氤氲。
就在这时,维恩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却褪去了所有试探与伪装,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真诚:
“不过,请相信我,你是我的征服者,而不是俘虏,我想见你,而你,随时拥有转身离开、完全拒绝我的权利。”
她吃惊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阵清晰的、柔软的震动。他竟将自己置于如此被动而坦诚的境地,交出了所有主动权。
他依然仰视着她的脸庞,而她已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睛。
维恩接着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取出,却又无比清晰:
“亲爱的姑娘,我不要再在你面前装腔作势,也不想再做那个你所熟悉的、或许觉得可靠却总隔着一层的维恩。那样的我,不配得到你任何特别的垂青……可你是真的,伯莎。我感觉得到,而且心知肚明。正因为你是如此真实,我才敢抱有这最珍贵、也最奢侈的希望。”
“不用再说服我了。”她微红着脸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谈判结果。 “既然你这样坚定……而且我也愿意相信你,这就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
在这个散落着蜡烛与空杯的角落,一些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屏障,似乎已悄然崩塌。某种更真实、也更滚烫的东西,开始在无声的对视与交缠的呼吸间,缓慢而确凿地滋长。
男人闭了下眼睛,默默地祝愿起来。
没人知道他在心里祈祷。
“我愿她爱上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你只是不想放我进入远离你的世界。”
他叹息,用指节轻触她的下颌:“没错,我不想放你出去,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她微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他在内心为她建造了一座圣殿,里面的每位祭司都向她效忠。
而她却想,这个男人对权力和荣誉的欲望是否早已圆满实现。
可他却在康庄大道上停了下来,拿权杖和王冠来换自己的爱情。
望着他的凌乱金发、钴蓝眼眸,她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维恩喜爱她,那是肯定的。
每次见面,她都能在他身上发现一个新的吸引力,因而也得到前所未有的感受。
年轻人的爱真诚而平和。
但有时也会汹涌,也会澎湃。
男人顾盼间流露的沉着,曾一度令她感受到高度的教养和充沛的自觉力量。
这是她没有的。
她不停地想着她和维恩,有时分开想,有时连起来想。
回顾往事,她不禁愉快而亲切地想起了同他的交往。
和他打交道,似乎最后总是她称心如意。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伯莎,我想了解你,如果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他怀着一种无比坦诚的敬畏之情凝望着她的双眸和嘴唇。
这个年轻纯洁的灵魂将由他来守护。
而她沉默了许久,悄悄抬起眼睛,伸开双臂轻巧地搂住他的脖子。
这次她没有犹豫。
只是想这样做,便做了,没有管那么多。
她领会他的追求与见地。
群星现于天幕,清晰得如同一张星座图,在他们身后的落地窗外,闪闪烁烁。
她摸了摸他的下巴和喉结。
她只是轻轻碰了碰,只是刚好碰到了,她觉得他不会有任何感觉。
可是他却僵住了身体。
当她靠向前来,维恩的呼吸微微一窒。
被拥抱的感觉陌生而出乎意料,他瞬间后仰了一下,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感受她的亲近,他搭在椅子上的双手开始令人难耐地发麻。
几乎是沉醉一般,当即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沁入了他的骨髓。
窗外,星星和落雪在黑丝绒般的夜空中闪耀。
男人迟疑地抬起胳膊,环住她的腰。
她竟愿意给予他回应。
他满心怜惜地看了看她,目光坚定地在她脸上探寻,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用手圈住她的腰,将她搂到了身前,她就感觉到他腿上强有力的肌肉了。
当时她被他搂在怀中,身体紧贴着身体,她就觉得温暖、安全而快乐。
她闭上眼睛,脸颊贴着维恩柔软的上衣,任由他的呼吸与自己的交缠。
多么久违的感觉。
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过了。
她想不起最后一次有人这样拥抱她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与梅森庄园里的保姆作别时,又或许是上一世与家人庆祝生日的时候。
她慢慢从回忆中抽身,感受到身体被维恩稳重温柔地抱在怀里。
面前的这个男人默默抱着她,手臂用力揽着她的腰,就像一棵苍劲虬结的大树。
她从他紧密厚实的怀抱中别过头来,脸上的余热逐渐消散。
理智与情感在她脑中对峙,令她想要把心里的某些话说出来。
于是她抬起眼睫,维持着搂住他脖子的姿势,与他低声耳语:
“…我不否认我曾在世俗与你之间做过权衡,但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维恩,随你怎么改变我,我的心,还有灵魂永远都在这里。”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维恩慢慢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两人的心跳再次共鸣。
与此同时,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流畅,但又无比强硬:
“不过,我的未来不局限在这里,”她低声道,目光很坚定,也很清醒。
她的意思是她未来会离开伦敦,离开这里,去往世界的其他地方。
“如果你希望给我幸福,成为我的爱人,那么,就不要阻拦我。否则,我今晚就离开英格兰,从此不再踏足此地。”
最后这段话,她说得言之凿凿,态度强硬,却透着一丝隐隐担心他拒绝的焦虑和不安。
维恩看出了这一点,把她的话耐心认真地揣摩了一遍又一遍。
她生性坦率,温柔敏感,善良而又卓越,几乎爱着所有人,也被所有人爱着。
她大多数时间都心平气和,在决定命运的时刻却坚定果敢。
而他全心全意地爱着她,愿意为她做出任何决定和妥协。
他的眼睛重新抬上去接触着她的目光,同时他微笑起来,又把一双眉毛耸了耸。
男人心里有太多的柔情想要表达,但都被他极力按捺住。
最终,他揽住她的腰说道,脸上带着认真而愉悦的微笑:
“亲爱的,你不用为此担心。”
“…我说过,我是你的俘虏,而不是征服者。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干涉你未来的抉择。”
他只会一味地奉献、忠实于她。
他的心脏只为她而跳动,社会的格局或事件的羁绊,都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快乐和痛苦。
维恩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部,温温热热的,散发着熟悉的薰衣草味道。
有种情感在她心中绽放,有如异国奇花,她几乎能够嗅到其中的甜蜜芬芳。
不久之前,她还幽闭得如同地中海的荒滩,像无家可归的风,或是寸草不生的山——
只想着有朝一日,能甩脱命运的束缚,隐居独处,以躲避失落与伤害,在这个陌生时代寻得自己的步调。
她不加节制地热爱自由。
但越是热爱自由就越是崇尚权力。
因此她使出全力搜寻财富,不放过一切能使自己自由的物质东西。
而他的温情与尊重,在她心中暂时筑起了一座惬意的亭台,让大脑充实得没了空间。
一时之间,她沉溺于他带来的感受,突然理解了普鲁塔克的那句名言:“我们的灵魂本就向往爱情,生来就要去爱,就像生来就要去感受、去思考、去理解和记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
可是她还觉得不够,紧紧攀附着他不愿放手,生怕一放开自己就会漂走。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越过维恩的肩膀,看见了远处走来的金曼华。
瘦削的金发青年任劳任怨地拿着她的披风和手套,连同露菲夫人朝她这边走来。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一会儿要干什么,她答应了金曼华要坐他的马车回去。
她依偎在维恩的胸口,闭着眼睛,似乎还不想立刻结束这个拥抱,哪怕已经被打断了。
“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能再见到你,我会觉得不胜荣幸。”
维恩松开她说,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悸动。
亲吻完她的手背,他在她面前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挺拔姿态,只是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而她依旧安静地坐在座位里。
维恩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片刻,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向他。
“好。”她终于应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明天我在汉普斯特德的住处等你。”
说完,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越过维恩的肩头,落在了远处。
几乎是同时,维恩也察觉到了那个正朝他们走来的身影。
青年步履轻捷,带着一种近乎蹁跹的优雅穿过空旷了不少的大厅。
她看到,金曼华的臂弯里搭着她的披风,手里拿着她的帽子和手笼。
对方的到来,像一阵带着舞台气息的微风,令她和维恩同时转过头去。
“您是帕默斯顿公爵吧?”
金曼华在两人面前停下,目光敏锐地落在维恩身上,当即面露惊异。 “请问您在这里,是有何指教?”青年的语调平稳,随即自然地转向伯莎,语气微缓,自我介绍道:“对了,我是伯莎的朋友,金曼华·蒂莫尼埃。”
这人的嗓音很有特色。
维恩心想,他欣赏对方的过人之处。
因他歌唱时一直要装尖嗓子,故而平常说话带着点区别于男性的喑哑。
他想起关于这位“名伶”的传闻,抛开其他,单就这副嗓音的控制力,便足以令人欣赏其过人的歌剧功底。
于是,他冷淡而英俊的面孔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却并不热络的微笑。
“你好,你认识我?”维恩微微颔首,态度是惯有的、无可指摘的平静。
“那是当然。”
青年笑容未变,碧眸却像沉静的湖面,映着大厅内的残余冷光,显得阴沉而冰冷。
“…您光是在欧洲流传的画像就有十几副之多。单是作为一位美男子,您就已经足够有名了,何况您还是大英帝国的公爵,年纪轻轻跻身内阁首席。”
青年的话语带着恭维的表象,内里却是一种冷静的陈述,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与此同时,他将维恩与自己暗自比较,发现对方的美貌丝毫不逊色于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斯文,儒雅,除去英俊的外表,更引人注意的是那份沉静的气度。
从他端正英俊的面孔,到高挑挺拔的身材,一切都显得那么落落大方,雅致洒脱。
当他看向伯莎的时候,他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闪出特别温柔的光芒。
男人带着隐隐约约的幸福,和谦逊得意的微笑与自己对视,金曼华有这样的感觉,故而感到一种揪心的刺痛。
维恩站在伯莎身侧,姿态自然而放松。
他的目光在对面青年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什么。
他能感觉到对方那份潜藏的、并不热衷亲近的审慎和敌意。
这位法国艺术家,此刻脱下戏装,展露出的是一种同样敏锐而带有防护色的真实面目。
他不希望和这个人陷入不愉快的、无谓的争斗。至少此刻,在伯莎面前,没有必要。
“您过誉了。”维恩语气平淡地回应。
伯莎在一旁听完了他们的对话,只抓住了一句重点——“维恩的画像”。
好奇心被勾起。
她拉了拉身旁男人的手指,笑着问:“你真有那么多画像?都是钦慕你的画家画的吗?”
“我不知道,”维恩带着笑音回答,“也许是从宫廷流传出去的。”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伯莎身上,带着令人不容忽视的重量。
随即,她听见他说:
“看来,你的朋友来接你了。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你要先走了吗?”她问。
“嗯。”维恩轻声回道。
“但如果你想我留下,我就会留下。”
她愣了愣,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挽留多此一举。
他们明天还会再见。
于是,她点点头,说道:“那么,明天,五点以后——我等你。”
她笑着眯起眼睛。
“明天——”维恩听见自己重复了一遍。
男人醇厚的嗓音微微震动,令她心尖泛起细微的留恋。
“明天见。”
她向他伸出手,仿佛在同他道别。
“嗯,明天见。”
他也低声说道,把掌心交给她。
只是极轻的一触,却如爱抚般令她一震。
金曼华垂着眼睛看着他们,然后侧身为男人让出空间。
临走前,维恩对金曼华微微点头致意,姿态从容。
最后他又深深地看了心上人一眼,随即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依旧有零星宾客的拱门方向,消失在那片暖黄色的迷蒙光晕里。
仿佛刚才那个半跪在她面前、情绪翻涌的人只是幻影。
金曼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这才将手中的披风轻轻披在伯莎肩上,动作细致。
“我们该走了,”他低声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夜已经很深了。”
她站起身,拢了拢披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手掌的温度。
其实她盼望他能够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维也纳羽扇,金曼华发现她的嘴唇在颤抖。
“走吧。”过了一会儿,她说。
她说着,却并没有动,眼睛从门口转回来,落到年轻人脸上。
金曼华没有再看向维恩离开的方向,只是对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注:“我们的灵魂本就向往爱情,生来就要去爱,就像生来就要去感受、去思考、去理解和记忆。”
——普鲁塔克(罗马帝国时代希腊作家、哲学家、历史学家,影响蒙田、莎士比亚,为西方传记文学先驱)
第79章
雾气在铸铁镶边的车厢外凝结,以各种幅度的平滑波浪,相互缠绕、阻隔,结成了细小柔和的灰色漩涡。
伯莎悄悄把脸凑到窗边,看着街道上的雾气流动,隐隐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些黑暗悠远的东西,掩藏在这灰白气浪的后面。
她索性摘掉手套,用手触摸着玻璃。
玻璃很凉,有种湿冷腻滑的触感。
像是细腻的绒面革做成的水滴,令她无力地蜷起手指。
不知不觉间,她怀念起维恩掌心的温度。
男人的手指苍白修长,光洁细腻,是那种惯常养尊处优的手。
只是指腹和握笔处略有薄茧。
当她的手蜷缩在他掌心之中,在彼此交叠的指缝间显现时,她柔嫩洁白的指尖,看起来就像是已被捕获的蝴蝶。
有时候,掌心的密合远胜过亲吻。
她呆呆地想。
“伯莎——你在干什么?”
她忽然觉得胳膊被谁碰了一下,转头发现金曼华一身黑色高领外套和同色系礼帽,正垂着细长的眼睛看她。
“亲爱的小姐,你有没有再考虑我的提议,这个冬天与我一同去南意度假?”青年的嗓音温雅动听,诚恳谦卑地等待她的回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感到自己正心不在焉地被他看着。
瘦削的金发青年见状表情若有所思,又重复了一遍,颇有点坚持不懈的意味。
面对着偶尔瞅她一眼又慌忙避开她视线的金曼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他的胳膊。
“金,真抱歉,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我的决定……”
“我已经和另一个人约定好了,和他一起度过圣诞。”
她说得清晰,目光坦诚地迎向他骤然安静下来的碧色眼眸。
“所以,这次恐怕无法与你同行了。”
车厢内的空气静默了片刻。
她按了按了他的手,语气变得轻快而笃定,仿佛要驱散那瞬间凝结的失落。
“…如果可以,我愿意在明年的春天,去往意大利找你。”
“那时阳光应该正好,橄榄树也该绿了。届时希望我们的友谊……能有更多时间,在更明媚的季节里继续生长。”
金曼华优美的面容掠过一丝了然的思忖,随即又迅速被惯常的温和神色所掩盖。
“好,我记住了,希望你不会食言。”
“当然不会,”她温声解释,“其实就算你不提出邀请,我也会去意大利看看的。”
在这一时刻,她给出的不是一个拒绝,而是一个延迟的许诺,一个将彼此的联结导向未来的、带着暖意的期待。
他明白,这并非敷衍,而是她在平衡了心中天平后,所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回应。
他因此而欣然接受。
青年侧身对她微笑,令她更加难以适从。
有时候,她真的很难轻易做到拒绝别人,尤其是对方的好意。
马车得得地前行。
两人的腿上盖着厚厚的翻毛软毯。
伯莎侧身望着车窗外,目光穿透朦胧的玻璃和弥漫的雪雾,扫过深夜伦敦晦暗的街景。
街道的一边,晃荡着两个灰扑衣衫的男子,被一群野孩子围住了,大声地将他们诟辱,又拿阴沟里的垃圾去扔他们。
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独眼老婆,手里拎着一尾快要霉掉的青花鱼,醉醺醺地踉跄前行,嘴里叽叽聒聒不知喊些什么东西。
突然,她望见远处的一片灰色房屋。
那里的巷道口上面用红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十字,特别引人注目。
而旁边就是圣保罗教堂的踏道。
望着墙上那个巨大的红十字,某种不祥的预感令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将身子扑上前去一看,远远看见一所房子门上画着个红十字,十字底下写着一行潦草的字:“愿上帝可怜我们。”
几个卫兵抱着长戟,无精打采地靠在门边,与其说在守卫,不如说是在隔离,麻木地守着那片被标记的区域的出入口。
她转过头去问金曼华。
他游历欧洲,见多识广,应该知道那红十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她语气紧张地问。
“瘟疫标记。”青年平静地回答。
她先是愣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就在离他们不远的街区,正在发生着疫病……
金曼华的声音很轻,混在车轮声中,令她本能地警觉起来。
原来伦敦每年都要发瘟疫。
所以当十二月间少数病症出现的时候,城里的大多数人是不觉得恐慌的。
他倾身向前,用力拍了拍马车的前板,示意车夫加快速度。
“别担心,这种红十字欧洲每年总有几处。冬天偶发的病症,只要不多,便不用恐慌。”
在对方的话音声中,她的表情恢复了镇静。
但是出于医生的本能,她内心深处仍对那片疫区感到无可摆脱的焦虑。
他们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前,朝着城里灯光闪烁的方向驶去。
那个血红色的十字和那句绝望的祈祷,被迅速抛在身后浓重的雪雾与夜色里。
仿佛只是这座巨大城市夜间另一个微不足道的、习以为常的疮疤。
……
十二月初的一个星期日,早晨九点钟光景,她刚起床,身上披着一件飘逸的白绸寝衣,走到卧室房间的写字台边。
她拈起了一支笔,长发编织成侧麻花辫垂在一边,正要伏到案上,在财产经理送来的文件上签字。
忽见布兰缇穿着翠绿衣衫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外的碎石道上,向着她住的这幢乳白色砖石宅邸快步靠近。
这是一个严寒而晴朗的日子。
清霜如盐粒般撒在枯黄的草地上,天空像一个倒扣的蓝色金属碗,长着芦苇的池塘上结着一层脆弱的薄冰。
伯莎坐在一楼起居室的窗边,静观阳光一路北上流淌到她居所的门前。
雪已融化,远处的大地正带着初雪的花边饰带慢慢变成荒野。
邻居约翰先生寸步不离照顾夫人,派小女儿布兰缇回伦敦领奖——领取皇家艺术学院为其颁发的某个奖项。
颁奖典礼就位于国家画廊——
是首相范宁伯爵资助支持的艺术盛典、国家级的艺术奖项。
在此之前,她刚给布兰缇一家寄了封信,她已经意识到疫病正开始流行,先是告知他们一家安心待在海滨疗养,切勿急于返回伦敦。
没想到,布兰缇竟提前赶回来了,还是独身一人,只带了个仆役和车夫,便闯回了这正被无形阴影悄然笼罩的都城。
而她的女仆谭妮,已在两日前与她辞别,赶在圣诞前回到约克郡的家乡探望亲人去了。
临行前,她还特意为这个勤快忠实的女孩包了一个丰厚的红包,暗含着一份对她周全照料的感激。
因而此刻,偌大的宅邸显得格外空寂。
厨房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盘盘她和谭妮几天前一同制作、尚未完全凝固的酒心巧克力。
空气里隐约残留着可可与甜酒混合的暖香。
灶台上,一个个粗编柳条篮装满了奶酪、火腿和腊肠,一箱箱五颜六色的西红柿、茄子、黄瓜错落陈列。
皆是谭妮离去前悉心备好的存货。
谭妮在的时候,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会在它们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是整整齐齐、有条不紊的。现在,她走了,三个星期以后才会回来,让伯莎有些无所适从。
她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份习以为常的妥帖是多么不可或缺。清晨醒来,没有熨烫平整的晨袍搁在扶手椅上;午后,也没有悄然出现在书桌旁、温度刚好的红茶……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无所适从感,随着谭妮的离去,悄悄漫溢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
此刻,望着窗外布兰缇越走越近的身影。
她再次环顾这突然显得陌生的大厨房,轻轻吸了口气。
接着,她拧干抹布,给厨房通风。
下一秒,布兰缇清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伯莎——”
有着一头胭脂红秀发的女孩兴高采烈地跨过门廊,雪白可爱的面庞雀斑点点,“我回来啦!和我一起去海德公园滑冰吧!”
两条雌犬,雷霆与先知,在通向走廊的敞开的门处睡着了,听到熟人声音后,它们只是懒洋洋地睁开惺忪的眼睛,耳朵竖起,警觉地留意着主人的动静。
她和布兰缇坐在桌旁,布兰缇将带来的礼物放到天蓝色漆布上,把整个桌面都摆满了。
其中一件礼物她觉得最为特别。
那是一副寓意很好的圣像画——头戴荆冠的圣母肖像,圣母的心画在了外边。
两个年轻姑娘偎依着炉灶。
而布兰缇身上那件绿色的长斗篷烤热了,散发出烤煳了的呢子气味。
伯莎将火炉里的炭火调小了些,然后将一小碟精致的酒心巧克力摆到女孩面前。
布兰缇好奇地睁大了眼睛,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带有麦芽酒味的甜香。
“伯莎,你常常做些令我感到惊奇的事。”女孩感叹地说。
“你是这样想我的?”
“你这算什么话?”
布兰缇嗔怪地瞧了瞧她,捏起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欢快地大嚼起来。
望着女孩因酒心巧克力而微醺的脸颊,她有些担忧地收起了剩下的半盘。
布兰缇则带着钦慕的神情继续说:
“你有先见之明,而且你看人看得很透。”
“……可这还不算,你还能未卜先知,特别是在投资赚钱这件事上。”
“真不错!”布兰缇自顾自地说着,用银叉熟练地把瓷盘边缘的珍珠母色的糖豆挑了出来。
她过着她的独特的生活,在布兰缇的心目中是一个神圣而略微带点神秘的人。
更何况,她还与首屈一指的贵族缔结了亲密无间的友谊。
她羡慕她。
以一种她以前从不相信自己可能对任何人所怀有的炽热爱心,纯粹地羡慕着她。
在年轻的布兰缇眼中,面前的这位黑发女子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她穿戴总是精美却漫不经心,举止天然高贵又透着闲散,仿佛世间一切规则都无法真正束缚她。而且见多识广,技能繁多,活脱脱是布兰缇最爱读的那些小说里走出来的、自由独行又魅力无边的女主角。
“对了,伯莎,”布兰缇回过神,带着少女特有的、略显莽撞的亲昵,问道:“我今晚……可不可以在你这留宿一晚?我家的房子空置了好久,柴火都没准备好,冷得堪比冰窖……”
布兰缇眨眨眼,又抛出另一个诱人的提议,“这次回来,是替我父亲领奖。典礼在国家画廊,据说……首相范宁伯爵大人也会出席。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可以是可以,”伯莎下意识地应道,话出口才猛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只是……”
“只是?”布兰缇追问,眼神明亮。
“我今晚……有一个特别的人要来做客。”
她说得尽量自然,“大概五点以后。你若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用晚餐。”
“啊!”布兰缇轻呼一声,脸上立即露出“我懂了”的神情。
女孩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回避道:
“那还是算啦,我可不想打扰你和朋友,”布兰缇顿了顿,“我还是回自己家吧,让仆人抓紧时间砍柴生火,凑合一下总能对付的。”
对方的回避来得太快。
此刻,她被布兰缇那种坦率又机敏的目光注视着,她竟觉得有些莫名不自在。
她的面容难得会泄漏她的心事。
布兰缇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一丝狡黠的甜蜜。她用小手儿亲亲热热地按着伯莎的手,几乎是促狭般地微微点了点头。
布兰缇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好奇与打趣:
“让我来猜一猜,这位来做客的人,该不会是——”
对方故意拉长了调子,碧绿的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她,等待着她脸上可能泄露的答案。
沉默了一会儿,她腼腆地抿唇微笑,尽量平淡地回答:
“他……就是我之前坐船时,遇见的一位好心先生。或许你知道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什么!帕默斯顿公爵?”
没猜错的话,就是那位大人物在伯莎住所设立新的警署的吧。布兰缇悄悄地想。
一提到维恩这个名字,她就模模糊糊地联想到一种风趣隽永的东西。
“这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那位护国公一样的存在,帝国名副其实的下一任首相候选人,竟然在她的人际网之内
接着,布兰缇又絮絮叨叨地拉住伯莎,说了一大堆那位举世闻名的公爵大人的事迹。
而伯莎觉得,布兰缇对于维恩的看法太夸张了,她实在有点受不了。
这也许要归结于她不是生来就是这个国家的国民的缘故——
才让她对于这位“大人物”的一系列高光事迹一点都不感冒。
“不过说实在的,我只知道他的名声和相貌……伯莎,你真的认识他吗?”布兰缇追问。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摆出并不否认的样子笑了笑。
“他是个杰出的人物,而且人很不错。”她补充道。
“…人很不错。”布兰缇小声重复。
她抬手打断布兰缇的絮语。
“停,布兰缇,我们别再说他了。”
“聊聊我们自己吧。关于你们一家在海滨胜地疗养时,有没有收到我寄的一封急信。”
她提到,上个星期,布兰缇家的母马闯进了她的菜园,吃光了掉落的苹果。
那匹固执的母马从有点腐烂的树叶下边扒出果实,最后被她用一篮胡萝卜打发走了。
信的最后,她还特别提醒他们一家:
最好先不要回伦敦,不要前往圣保罗教堂的方向,那处有片被封锁的疫区。
“啊,我知道那里。”提到那片疫区,布兰缇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挽着她的手臂对她说。
她用一种熟稔的、甚至带着点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那地方很偏僻的,没有集中的干净水源。住在那里的人,常常就直接从附近工厂的排污河里取水用。生病是常有事,不过……也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死不了人的。”
对方的语气如此轻松,仿佛是在谈论天气,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事不关己、近乎冷库的洞悉。
原来,那片区域就是个巨大的贫民窟,挤着一无所有的人,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麻风病人聚居点,疫病总爱在那儿冒头。
当然,那边也有城镇警察,不过他们只管管酒吧里的斗殴。巷子之间,塞满了小饭馆、妓院和地下交易所……
“那种地方,就像是城市的另一副肠胃,消化着所有肮脏和不幸,偶尔闹点小毛病,吐一吐,城里体面的人们皱皱眉,但总归不会真的影响到这边来,咱们不用大惊小怪……”
说着,布兰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反问:
“大家不都这么觉得么?”
她听着布兰缇说完,没有回话,接着松开对方的手臂,来到窗前,望向远处伦敦那令人忧郁的蓝色天际线,白皙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略微有些模糊。
送走布兰缇后,伯莎出门来到伦敦城内。
马车停在一栋维护良好的哥特风格建筑前,大门前的手绘招牌上写着:
哈利与蒙哥马特联合供水公司。
建筑的四周是鳞次栉比的高塔,以及尖顶或圆顶的房屋建筑,繁华中透着冬日的萧索。
她今日的装束很利落,双手笼在一个小巧的手筒里,皮帽上俏皮地插着支鹭羽,两颊边各有一缕藤萝般的黑发垂在耳际。
尽管穿着厚重的裘皮大衣,她依然行动敏捷,轻巧地跳下车座。
环顾四周,在这个晴朗的周末,各家咖啡馆里高朋满座,男人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抽着褐黄色手卷香烟,扯着嗓门高声争执。
坐在咖啡馆深处的老者听着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夸夸其谈,目光却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张报纸上——那里印着一幅色调粗糙的讽刺漫画:几个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种植园主,正以残忍的姿态虐待着象征黑奴的木偶。老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冰冷的咖啡杯,缓缓啜了一口。
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主妇们挽着篮子匆匆走过,一些身穿羊皮袄、脚蹬软毡靴的工人正穿过弯弯绕绕的新建铁轨,奔走忙碌。大多数市民的生活,似乎并未被昨夜所见那个血红十字标记所惊扰。
一切都照常进行着。
伯莎缓缓收回目光,登上台阶,推开供水公司华丽而沉重的黑色橡木大门。
她此行,名为商业考察。
目的地是供水公司设在切尔西区的一处自来水厂。
水厂沿用了一处旧啤酒厂的厂房。
甫一踏入,一股经年累月、浸入建筑肌理的味道便包裹上来。不是漂白粉的刺鼻,也非金属的冷冽,而是酸涩的啤酒花与发酵麦芽那挥之不去的顽固气息。
由于水厂设在过去的啤酒厂内,这里的一切始终有股啤酒花的气味,墙壁和天花板都吸满了这种酸味。
这味道顽固地存在着,与流淌在巨大管道和过滤池中的清水,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
水厂之外,便是泰晤士河繁忙的码头。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水面挤满了各式货船,像一片浮动的小小城镇。
那些船身漆着朱红的,多来自挪威,靠近了便能闻到松木、冷杉的清爽香气,仿佛将一整片北方森林的呼吸都运了过来。
而那些通体乌黑的货船,则常从德国驶来,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油脂和金属的气味,是工业与机械的粗犷鼻息。
更有一些沿海岸航行的旧船,船体颜色斑驳,散发着葡萄酒的微酸醇香与老旧木桶的潮湿霉味。
阳光从高高的、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那些沉默运作的铜阀与齿轮。
这里便是将清洁水源输往城市各处的起点,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秩序井然。
然而她深知表象之下的割裂。
这家公司的供水逻辑,严酷地映射着伦敦的阶级鸿沟:
为富裕街区铺设专用管道,输送来自洁净水源地的“健康活水”;而对那些低收入区域,则依然按照老一套做法,直接从泰晤士河中抽取河水,以低廉价格供给。
这是她之前明确反对过的,却没想到这家公司依然屡教不改。
至于饮水健康?在这个绝大多数欧洲人尚未建立“洁净饮水”概念的时代,这并非优先考量,尤其在面对贫民时。
但是,既然她已成为这家公司的话事人——
她就不允许这样做。
在那间仍残留着啤酒厂办公室痕迹的房间里,少女的言辞清晰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区分供水标准,本质上是将市民的健康权按财富划分。泰晤士河下游的水质,你我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面对这位大股东,公司经理惶恐而谦卑地承受着这一番指责。
“继续以此供给任何区域,无论价格多么低廉,都是在为疾病铺设温床,这不仅仅是商业问题,更是良知与公共安全的责任。”她继续补充,语气冷淡而沉稳。
经理的额角渗出细汗,扶了扶鼻尖的圆框眼镜,试图向她解释成本、管网铺设的困难、贫民支付意愿的薄弱……而她并未反驳,只是将一份预先准备的、基于不同区域发病率的简要数据放在桌上。
“忽视基础健康保障所节省的每一分钱,”她的指尖轻点纸面,“都可能在未来,以瘟疫蔓延、社会动荡、乃至公司声誉彻底崩塌的代价,百倍千倍地偿还。”
她清了清嗓子,强调道:“我要看到你们切实的改善方案,首先是疫区周边的水源升级,最迟不超过下个季度。”
话音刚落。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经理脸上交织的惶恐、为难与一丝被迫正视现实的震动。
在这间萦绕着旧时代啤酒酸味的房间里,一场关于现代城市该如何为其最脆弱居民承担基本责任的谈判,刚刚拉开了序幕。那汩汩流动的清水,似乎第一次被明确赋予了超越商业利润的、关乎生命的重量。
……
维恩提前下值。
罕见地提前结束了公务。
回家后,他花了三个小时来打扮自己,男人频频看墙上的钟和手表,有数十次之多,郁闷的是它们走得和壁炉里的烟灰一样慢。
两点、三点,甚至是四点的钟声都已经响过了,他还没决定好今天穿哪套常礼服,去和心上人共度这个期待已久的周末。
在摆着黑胡桃木玻璃书柜和尖顶靠背椅的哥特式书房里,男人正对着三套熨帖的黑色常礼服犹豫不决。
他用饰有蓝色珐琅姓名缩写图案的银背梳子分开潮湿金发,然后在黑色长尾外套的纽孔里别上鲜花。
纯白的栀子在男人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雅芳香,正如他所期盼的时刻那般难得而美妙。
最后,他为自己挑选了一条黄金蓝宝石袖链,宝石的幽蓝与黄金的华彩在他袖间交错,黑色长尾礼服包裹出他那俊美迷人的骨架。
书房窗台的一角。
他的那把黑伞与她的那把米白色带淡彩花影的绸伞,正亲昵地叠放在一起。
维恩整理完袖口,注视着发亮的绸伞面。
那伞如磁石般吸引着他。
让他想起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初雪之夜。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台墙边,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捡起那柄米白的绸伞观看。
雕花伞柄用某种稀有的木料制成,散发着淡淡香气。维恩将伞举到唇边。
“先生?您在——”
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滞,但仍保持着将伞柄轻触唇边的姿态。
管家詹姆士跨进敞开的房间门,毕恭毕敬地说道:“这里有封您的信……”
他正将伞柄按在唇边,怀着对爱情的胜利,抬起眼睛,瞥向那位身穿紫色天鹅绒上衣的年老管家。
管家詹姆士站在门口,一头银发,身材笔挺,流露出一股从容自若的殷勤态度。
他脸上的轮廓很分明,皱纹也很明显,蓄着那种遮住大部分上唇的老派胡须。
自从今早隐约得知主人与那位“殖民地来的女孩”(他总是如此私下称呼伯莎)的约会讯息后,他就板着个脸不大高兴,脸上一直笼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阴霾。
维恩·帕默斯顿没有作声。
他那张俊美的脸在窗外漫射的光线中显得异常严肃,却也十分平静。
一响起四点半的钟声。
他自忖道,该去约会了。
男人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绸伞,将管家托盘里的信件拆开来。
信写得很文雅。信上的笔迹清新秀丽,写信的纸张和折信的方式都别具品位。
然而,当他的视线迅速汇聚在信的内容上时,那双素来深邃平和的冰蓝色眼眸,突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凛。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核心只有一个:
约会取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