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将这个方案向他详细阐述后。
维恩挑了挑眉问道:
"这些见解你是从何得来的? "
虽然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冷静,但其中蕴含的赞赏之情不言而喻。
这种内敛的表达方式,或许就是典型的英国式冷静吧。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对他有那么一点不同,虽然他的脸上什么也没写。
"对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适时问道,"你知道,在收缴来的管理手册上,有没有记录一个叫贝蕾妮丝的女人? "
"贝蕾妮丝? "他缓缓念出这个不太好读的名字,语速略缓,发音完美,"没有。 "
男人喝完杯中剩余的淡茶,用餐巾轻拭嘴角,示意仆人稍候。
随后她看见他走到书桌旁坐下,迅速写了两封信。一封收进口袋,另一封交给仆人:
"把这封信送到赫特福德街152号,詹姆士。如果约克法官不在城里,就问清楚他的去向。 "
"请再稍等片刻,"他又转头对她说,"我已派人去法官处取名册,待会我们可以一起查阅上面是否有贝蕾妮丝的记录。可能会耽误你半小时左右。 "
他并未追问她寻找此人的缘由,只是坦然地答应协助。
在阳光的浸润下,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宛如玻璃般晶莹剔透。
她点头应允,虽然这意味着要在这个宅邸继续停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她和维恩坐在一间采光通透、绿意盎然的房间里。
四周环绕着葱郁的观叶植物,宛如一间雅致的温室花房。
头顶,一盏华丽的镀金威尼斯吊灯投下温暖的光晕。
在她的脚边摆放着几个饰有藤蔓纹样的陶瓷花盆,既作为装饰,也巧妙地将餐桌区域隔出几分私密感。
奶白色的丝绸百叶窗滤进一些朦胧光线,温柔地照亮桌上精致的瓷器和银器。
他们刚用完一顿清淡的早餐。
此刻,她坐在他对面,两人一同低着头,研究着桌面上那本黑色封皮的名册。
她的黑发如丝绒般垂落,轻轻簇拥着脸庞,仿佛深色叶片托着一朵初绽的浅色玫瑰。
她将手从茶杯间移开,指尖轻抚过名册的内页,红唇微扬,听着维恩的低语。
"名册上似乎没有这个名字。 "他说。
这个结果她不是很满意。
于是,她的眉梢渐渐揪紧,接着,她很快掩饰住失望,伸手拿起那本厚重的名册。
她将其抱到膝上,用手指逐行仔细查阅,反复翻找,直至最后一页。
当指尖触到末页的空白时,一种奇怪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她眼中的神采也随之黯淡下来。
原身的母亲贝蕾妮丝,仿佛已从这世上彻底消失。她努力追寻了这么久,竟找不到对方存在的丝毫痕迹。
她感受到了一种浅薄的忧伤。
与此同时,她按在名册上的手指猛地一颤,指甲边缘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浅痕。
细密如针扎般的感觉滚过心脏,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怎么会这样呢……
维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
他湿润的双唇上还沾着酒滴,却已换上关切的微笑问道:
"要来一杯白兰地苏打吗?还是和我一样来点白葡萄酒加气泡水? "
"谢谢,我什么也不喝。 "
她轻轻推开名册,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消化这个令人失望的结果。
片刻沉默后,她用缓慢而悦耳的声音说,"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
他用指尖触摸着酒杯的细脚,用严肃深沉的语调回应, "好,先谈正事。 "
她平镜地抬起眼,目光坚定地望向他,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两人的对话就此展开。
“我确实有许多事需要与你商议求证……”
维恩端正了坐姿,神情变得格外认真,灼灼的目光直望向她。
她立刻感受到了气氛的陡然变化。
尽管尚未完全明白他此刻的意图,内心却隐隐生出一股冲动,想要穿透那层彬彬有礼的外观,体验一下那被压抑的暴风雨般的力量。
于是她抬起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你可是胆大得什么都做得出来,”提及她前几日的经历,他用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橄榄,语气中带着责备。
“亲爱的。那贝德兰姆究竟是什么地方?它背靠圣公会,而那个塔西陀又是个怎样的人?你去那里之前,可曾真正了解过?”
面对他话语中隐含的责备,她越发沉默,心中泛起一阵酸楚的自怜。她明白,他其实是在担忧她当时的处境。
她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有些莽撞。
但一心想要求证真相的她,未曾料到那个地方竟黑暗到如此地步,那里的人,根本不曾将人命与法律放在眼里。
根据维恩的调查,那位名叫塔西陀的院长曾命一名犹太医生将三名男孩的血液注入自己体内,妄图以此延续青春与健康。然而他的罪行远不止于此——出于疯狂的虚荣心,为获得教皇封号,他不惜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换来一顶价值二十万英镑的教皇三重冠。
更复杂的是,贝德兰姆不仅与圣公会关系紧密,其背后更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要想彻底铲除这个毒瘤,恐怕还需从长计议,谨慎应对。
正说着,一名身着白色罩衫的仆人悄声而入,手托古瓷盘,端来一杯热茶与一叠信件。
信中多是寻常社交往来之物:名片、晚宴请柬、私人展览门票、慈善音乐会节目单等。
但其中一封来自法官的信件格外醒目——上面写道,警方已于今晨查封了贝德兰姆……
维恩拆开信后。
她听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男人起身穿过房间,轻抚一只珍稀的爪哇鹦鹉——那是只灰羽大鸟,头顶粉红羽冠,尾羽修长,正栖于一根竹竿上。
他的手指刚一触到它,那只鹦鹉便垂下皱巴巴的白色眼睑,盖住玻璃珠般的黑眼睛,身体轻轻摇摆起来。
“法官信中说,塔西佗昨夜自尽了,留有一封忏悔书……里面提到了你。”
维恩的声音低沉,“你曾与他接触过,我也知他曾对你多有不堪。”
“我不信他会自我了断。”
她脸色沉郁,有点难以接受这桩消息。
但她又隐隐觉得,比起其他可能的结局,这或许还算不错。那个人,终究是死了。
随即她想起他在贝德兰姆的种种恶行,不由咬紧嘴唇,声音里带着无限轻蔑:“那个人根本就是个恶魔,是个作恶多端的混蛋。”
维恩顿了顿,继续道: "昨天我的手下也是这么汇报的。约克法官——是我在牛津最好的朋友——确认了他的死讯,消息应该属实。 "
这时的伦敦正经历着工业革命带来的剧变,城市急速扩张,贫富悬殊,罪案频增。维恩近来全力推动的,正是组建一支专业的警察队伍,也就是日后闻名的大都会警察局。
"他还给我看了塔西佗临死前写下的绝笔信,那是我读过最骇人的忏悔书里面提到了你的名字。 "
一阵紧绷的沉默后,维恩倾身向前,语气平静却仔细注视着她的反应。他打开嗅盐盒,轻轻在她鼻下晃动,低声问: "吓到了吗? "
所以说,塔西佗真的死了?
她先是愕然。
渐渐地,前几日那些沾满血迹的记忆悄无声息地爬回她的脑海。
她再次想起被困贝德兰姆的时光,想起所经历的一切,不禁皱起眉头,心中涌起当时持刀刺向塔西陀时的强烈憎恶。
有些罪恶在事后回想时,竟比亲身经历时更令人战栗。
但她并不后悔当初挥刀刺伤过他,反而感到一种胜利的满足,甚至为自己曾在命运的泥沼中奋力反抗而骄傲。
她也惊讶于自己竟能如此平静地谈论这一切。
“若他存心隐匿,也与我无关。倘若他真的死了……我也不愿再想他。”
"你想知道忏悔书的内容吗? "
"你说吧。 "她生硬而清晰地回答。
接着,维恩从一旁的书柜里取出那封忏悔书。
左下角是塔西陀的签名,用鲜艳的朱红色细长字母写下的。
她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恨意涌上心头。那些字句不断提醒着这份恨意,让她想起暗室中他狞笑着在她耳边低语的模样。
即便他做出了忏悔,他的罪孽也依旧猩红,永远不会洗白。
他本该承担起忏悔的责任——公开受辱、当众赎罪,而不是这样仓促地了结自己。真是个懦夫。若不亲口认罪,他做什么都无法洗净满身的罪孽。
他明明应当站在众人面前,向那些无辜的病人和受害的民众忏悔,而不是将罪行轻描淡写地留在一页薄纸之上。
她这样冷冷地想着,但还是感到了一阵奇异的失落感向自己袭来。
窗外,伦敦的喧嚣隐约可闻,如同远处管风琴的低沉嗡鸣。
维恩似乎还想继续谈论那个人的死讯。
但她已无法再听下去。
"停下,维恩。我不想再知道更多了。 "
她站起身,微微颤抖起来,目光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维恩静静地看着她,既没有显得高高在上,也没有表现出云淡风轻。
他感受到了她眼神里传递过来的陌生情绪,因此变得若有所思,又有点不知所措。
很显然她的这些反应让他感到十分惊讶,但他从没有试图刨根问底,刺探她的秘密。
英国确实糟透了,十九世纪的英国社会何其荒谬——正是这种无力感,才让她一次次陷入深深的疲惫。
这一时期,一个科学名词“歇斯底里”可以用来解释许多精神疾病,并且似乎是女性专属。
那封忏悔书上,塔西佗坦白了贝蕾妮丝当年的遭遇:一个无辜的女人如何被丈夫设计抛弃,继而陷入那座罪恶之地,经过数月无声的囚禁,塔西佗在痛苦中降生,女人被死神带走……
眼前的真相,竟比她想象的更为不堪。
她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窗外,混乱的神经趁机敲打着她的颅骨。
她陷入了对往昔的回溯,变得略微有些沉默和伤感。
结合此前调查的线索,原身母亲患有遗传性精神病的说法,果然是假的。她之前的洞察是对的。
在原著中,伯莎·梅森被罗切斯特指控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很大程度上是他为禁锢她、为自己开脱的一面之词。
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精神病”——尤其是针对女性的“疯病”——常常是一种便于男性掌控财产和人身自由的污名化工具。
所以,她可以彻底放心了。所谓精神病遗传的威胁是虚假的,她不必再为此提心吊胆,更无须恐惧自己会重蹈覆辙。她是自己意志与未来的主宰。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人打破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先生,法院派了人来,有要事需您亲自定夺。”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
维恩转向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匆忙:
“我先离开一会,你如果愿意,可以去花园稍作散步。”
“嗯,你去吧。”
她微微颔首,随后缓步走出花房,来到宽敞的门厅前。
从正中的餐厅可以进入一条通透的玻璃走廊。
左侧是藏书室和两间客房,均设有直通中央庭院的出口。
右侧则是一间音乐室,内置一架现代钢琴与一架古雅的拨弦古钢琴。铺着奶油色阶梯毯的楼梯蜿蜒而上,通向两层相邻的舞厅。
宅邸的最顶层是一处极为开阔的阁楼。
倾斜的屋顶使得这里的空间格外高挑,四面开有数扇小窗,朝向不同的方位。
阁楼的梁柱上悬挂着些许褴褛的黑幔。
幔帐后一股循环不息的气流,强化了空间中的诡谲氛围,让整个阁楼笼罩在一种隐隐不安的生动之中。
本能驱使着她走上阁楼。
可刚一踏入,她便感觉到一丝阴冷。即便有阳光从斜窗透入,那股寒意也依旧萦绕不散。
时有冷风穿墙而过,她不禁拢紧肩上衣领,又将背后的长发拨到胸前,让发丝遮住领口处的肌肤,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钻风之感。
原来,不管是多么宏伟华丽的庄园宅邸,它的阁楼也终究是阴暗压抑的,从不适合人长时间停留。
此刻,她伫立在倾斜的屋顶下方,那里带有一些小窗户朝向世界的四面八方。
透过这些小窗口,可以望见伦敦城的全景和挤在谷地间的屋舍。
她凝望着这片看似安宁的土地,不禁想起那座疯人院里纠缠重叠的阴暗身影。
是了,原来要扼杀一个人的自我意志,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便是将其定义为疯女人。
过了一会儿,她扶着楼梯的扶手,从阁楼上缓步而下。
她继续沿着小径慢慢走着。
不时停下脚步,出神地凝望庄园内那一片片繁盛的玫瑰园。
层叠的台地上,规整的花坛中,玫瑰丛成行成列地生长。
不同品种的玫瑰在日光下芬芳四溢,胭脂红的威廉玫瑰如血线般勾勒出园径轮廓,茶色金茅玫瑰在曲径两旁静吐芬芳。
行走在高大松树的阴影下,空气中弥漫着多花蔷薇散发出的香料与苹果的清香。
花园四周的栅栏都是由精致的镂空金属栏杆围成的。几尊石像静立在花丛间,保持着锄草的姿势,圆润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园外的自己。
浓郁的玫瑰花香仿佛浸染了园中的一切。微风不停地吹动着葡萄藤,树叶露出了背面更为明亮的灰绿色。
在远处池塘边,身着白衣的仆人们正忙碌地修剪着庭院的枝条。
当人处于郁闷之中,周遭的事物也会变得模糊而复杂,连直觉的天赋似乎也在这种状态中得以失散。
她在这里停留了许久。
直到衣服上渐渐吸满了玫瑰、山茶与薄荷的气味。
最后,她回头望向这座城堡般的建筑。
其高大的外轮廓展现出参差的线条,周围大片大片的树木投下灰绿色的暗影,营造出了一种神秘而庄严的氛围。
当她重新回到与维恩交谈的花房时。
刚踱了几步,突然感到眼前一黑,一阵莫名的晕眩袭来。
下一刻,她已无力地昏倒在地上。
维恩回来的时候,先是听见花房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他心头一紧,快步冲向门口,只见她的裙角散落在地。
拨开摇晃的棕榈叶,他发现她面朝上倒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波浪形裙幅铺展开,眼睛闭着,不省人事。
管家詹姆士立刻请来了医生。
医生诊断她为脑部缺氧,全身机能衰退,导致对外界过度敏感。
于是他们让她躺在一张凉爽的床铺上,静养以保持安定。
维恩在她身边守了许久。
他将她那冰凉的双手握在自己温暖柔软的掌中,凝视着她那一动不动的面容,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变化。
不断有女仆送来热水袋、草药和毯子。
还有一位女仆贴心地特意拿来一个洋娃娃,轻轻放在她的枕边。
维恩始终注视着她不自然的泛白脸颊,目光久久不能移开。
接着,男人闭上眼睛,把撑着的胳膊上的手掌合拢,看起来好像在做祷告。
实际上,他是在闭目养神,通过沉思让自己从她突然晕倒的慌乱中平静下来。
相似的噩梦再度袭来。
恍惚间,有黑白幻影在她眼前晃动。
她又一次梦见了桑菲尔德庄园上的阁楼。
在那个燃烧的屋顶上,那个被称作"疯女人"的身影伫立火光中,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背后,白袍衣角被热浪掀起……
最后,那身影渐渐与她自己重合。
这幻象如同水面漩涡,迅速将她的意识吞噬。
她感到一阵窒息,迫切地想要醒来,逃离这个梦境。
强烈的厌恶与恐惧感堵在胸口,令她喘不过气。
她试图大口呼吸,但领口系得太紧,只能发出细微的类似于哮喘的喘息声。
这声音惊动了正望向窗子的维恩。
于是他立即冲到门口,闪过仆人,朝走廊里的医生喊道:
"盐水! "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拿来一瓶有助于恢复意识的食盐水,置于她的鼻下,轻轻晃动。
闻到气味后,她先是呛了一下,面部抽动着,最后呼吸逐渐恢复了正常。
"伯莎——"
维恩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不,她原本不叫伯莎。她曾叫陈安,是来自……
接着,她的耳边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轻柔的交谈声和低语声。
一刻钟后,她在客房的床上醒来。
维恩递给她一杯清水。
她纤细的手指碰到了男人结实的手掌。
"你感到好些了吗? "
"我没事了,"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他专注的目光,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我好多了,谢谢你。”
已完全清醒的她脱下外衣,重新躺回到被子里。
她仰头望着那过分明亮的窗眼。
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间陌生的转角卧室。
身下是松软丝滑的被褥,蕾丝床帐从白色天花板上垂坠而下,四角床柱上雕刻着精致的金色花纹。
四面挂着淡紫色的帷幔,褶边沉甸甸地搭在黑色的丝绒地毯上。
绣满百合花的织布窗帘并未完全合拢,中间透出的光,照耀在她的脸上。
墨玉色长发铺满了枕头,身体里很明显地涌上来一股沉重的疲惫感。
"我刚做了一个噩梦……"
她轻声说,未等他回应,又仿佛自语般低喃。
"不过,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梦罢了。我以前也经常做……它仅仅是神经突触的联结,神经脉冲的回荡,再普通不过的幻觉。 "
她慢慢地说着,否定了噩梦带来的影响,就好像是在安慰自己。
思绪流转间,她想到了贝蕾妮丝,想到了塔西陀,接着又想到了自己——或许最先想到的,始终是自己。
维恩安静地倾听,未打断她的呢喃。
随后,她看见他走到房间的南侧。
男人打开几扇窗户,又关上另外一些,为的是把温度调节到某个精确的度数,并确保光线能从特定的角度射入,确保室内足够安静。
他现在一心希望她能继续休息,好好补个觉,因此并不催促,而是留给她足够的时间与空间,等她自行选择合适的时机,再将她真正想说的话娓娓道来。
"我该走了。等你醒了,就打铃唤我。 "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走来走去。
他一直站在离门一步之遥的地方,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决定留她独处。
接着,他离开了她的视线。
男人的身影从门边逸散开来。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言语。
耳畔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外界的种种也再无暇顾及。
伴随着各种奇特的幻想,她不知不觉陷入了安眠。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直到下午两三点。
午后的光线漫入室内,精致的红木家具闪着醇酒一般的深红色光芒。
从明净熠亮的长窗里照进来的阳光,洒落在她的面颊上,微凉的皮肤立刻被这种暖融融的温度给煨软。
她自然地醒来。
醒来后,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一睁开双眼,就发现有人在盯着自己。
是个圆脸庞的小女孩,头上扎着浅蓝色蝴蝶结,身穿蓬松的靛蓝粉公主裙,正趴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此时此刻,女孩那张圆润而极度白皙的脸庞与清晰的眉毛似乎在表达着一些想法。
对方把短短的胳膊交叠在胸前,脸上写满惊讶与好奇,眨着一双真诚欢快的眼睛问道:
"你是谁呀? "
她眨了眨眼,注意到,女孩瞳孔的颜色似乎与维恩如出一辙,都是海波般的深蓝。
那孩子说话时略带大舌头,更显得天真可爱,是个活力十足的小人儿。
她忍不住想逗逗她,可刚要开口回应,附近楼梯上传来的一阵轻微脚步声却吸引走了她的注意。
她不久就听出那是维恩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孩子就风风火火地转身跑出房间,裙摆翩跹,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接着,她望向门口。
正看见女仆向维恩躬身行礼。
他手捧一束粉橘色的三瓣百合,温和地对着女仆低声询问:
“她醒了吗?”
下一秒,她的声音越过女仆,以肯定的语气条理清晰地回答:
“我醒了。”
维恩闻声转身,对上她清醒的目光。
在他们对视的瞬间,她朝他笑了笑,牙齿就像鲜红水果里的白籽。
与此同时,男人的唇角微扬,手捧一束粉橘色的花朵向她走来。
望着他手中的花束,她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平静与安宁。
心情瞬息万变,白日的失落与对明日的忧虑悄然消散,"明天"这个词在她脑海中浮现,让她感到些许放松和释然。
他将花轻轻放在她的枕边,就像蜜蜂围着蜂房一样,自然地守在她身旁。
接着,维恩微微俯身,用手轻触她的额头,试探了一下她的体温。
她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安静地抬眼,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双眼睛如同在水中浸洗过的茶色玻璃,澄澈而明媚,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庞。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很凉,也很软,因刚刚握过花束,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作者有话说:
爱人如养花
第48章
她将头靠在枕头上休息了片刻。
是时候该回去了。她想。
于是她一边系好裙衣,一边用手抚了抚凌乱的头发,从床上坐起身来。
淡淡的红晕终于爬上了她的面颊。
在用过鸡汤、甜菜和带血的煎牛排——这些维恩特意为她准备的营养食物后,她原本虚弱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体力。
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轻轻摩擦墙壁发出来的。
她以为是女仆前来收拾餐具,便提前将盘碟与刀叉整理叠好,随后略带疑惑地转过头去。
却见先前那个小女孩正熟稔地推开门,像只小猫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小姑娘在门口行了个可爱的鞠躬礼。
她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小不点,片刻后点了点头:“可以啊。”
小姑娘望着她,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笑意,将一盘精致的小点心轻轻放在床头小桌上。
接着噔噔噔地跑过来,取走了她枕边的洋娃娃——那正是她昏倒时女仆放在这里的。
她醒来时还纳闷维恩家中怎会有这样的玩偶,此刻才恍然,原来是属于这个小女孩的。
对方约莫七八岁的模样,活泼灵动,让人移不开视线。
此刻,她作为大人,本应主动问候或询问些什么,却一时只是静静注视着对方。
其实她并不太懂得如何与小孩子相处,但心想这该是维恩家的小辈。
于是她抿了抿唇,斟酌着语气用词。
"你叫什么名字? "
这次换她来问。
"我叫莱拉! "
女孩清脆地回答。
接着,她笑着弯下腰,温柔地称赞了她的鞋子和头上的蝴蝶结发饰。
莱拉开心地仰起小脸,摸了摸头上的蝴蝶结,雀跃地说道:"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她亲手缝的呢! "
小姑娘一边比划一边说个不停,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畅谈的伙伴,"她现在在法国开了一家时装店,会做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
她自然流露的女性温柔,轻易赢得了孩子的信任。
她注意到,莱拉似乎总是趁维恩不在的时候过来找她。
此刻,小姑娘正在房间里自在溜达,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画册,窝在半人高的靠椅里翻看起来。
就在她沉默的空当,莱拉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在地图上把自己的故乡指给她看。
她低头看去,发现女孩指的是爱尔兰。
真巧,她也刚从那里来。
她对莱拉微微一笑,任由女孩牵着自己的手一起坐下。
而莱拉望着眼前这位漂亮的小姐,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就像抹了一层薄薄的面粉。
于是,小姑娘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轻轻晃动着那双穿着白色长袜的小腿。
接着,门上传来三记轻叩。
维恩缓步而入。
他又换了套衣服,看起来俊美绝伦,令人联想到象牙的温润与黄金的光华。
她注视着他那修得非常光滑的面颊,以及那比游丝还要细软的深金色头发。
此时此刻,他身姿挺拔,立在门边,身着白色长袖衬衣,袖子随意卷至肘部。
男人的目光越过立在桌子中央的一团繁盛的紫唇瓣鸢尾花,静静望着房间中的她。
“舅舅!你来啦!”
莱拉高兴地喊了一声,从椅子上蹦下来,雀跃地落在地上。
维恩张开双臂,等着女孩跑过去,含着笑说道:“来吧,宝贝,别打扰这位小姐了,保姆在等着你呢,来吧,快点。”
莱拉飞快地奔到男人身边,接着转过身,乖巧地提起裙角,在门口微微屈膝行礼:“拜拜,伯莎小姐。”
待女孩离去,维恩转身面对着她,语气温和,“她将来会像我姐姐一样可爱。”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道:“我现在是这孩子的监护人。”
他们平静地对视。
接着,他向前一步,语气诚挚:“你还没好好参观过这幢房子,正好,我现在有空领着你四处看看。”
她沉默地看着他的脑袋,上面覆盖着深金色的柔滑短发。在他真诚的语调中,她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恳切。
他希望她在他身边多待一段时间。
这个认知让她不自觉地交叠双手。
十月的暮色早早漫进窗来。
她心情复杂地捏了会儿手指,给这个决定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最终,经过短暂的斟酌,她做出了最符合社交礼仪的选择,以最得体的姿态微微颔首。
五点刚过,秋日的白昼明显短了许多。
他领着她穿过花园、阳台和镜面交错的游廊,最后停在一间画室门前。门开时,淡粉色的海棠清香从室内飘散而出。
巨大的落地窗前,长长的柞蚕丝窗帘垂落,在地面投下变幻的光影。
这精妙的光学效果引起了她的注意。
下一瞬,她发现,房间中央,竖着的画架上夹着一幅优雅的少女侧影立像。
画中人身处细雨迷蒙的甲板,执黑伞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极致的光影处理与色彩运用,营造出了一种强烈的视觉美感,令人过目难忘。
当她辨认出画中人的轮廓时。
她惊讶地转向身旁的维恩。
她看着自己的形象如此精巧地展现在这幅艺术作品中,脸上不禁泛起一抹愉快的微笑,那微笑像是要留在那儿久久不散。
在这期间,一只纤巧的蜻蜓振着棕色的薄翼从窗口飞入,像一道蓝线划过空气。
她扬起了眉毛,像是明白了什么,直视着他的双眸,带着讶然的笑意问道:
“噢,这是我么?”
"若是,你待如何? "
"那我只好保持沉默。 "
她轻笑,接着继续问他:
"这幅画对你意味着什么呢,维恩先生? "
"我不知道……"
男人走向角落的钢琴,身姿挺拔地坐下,继续回答道: "它承载着情感,却未必能带来欢愉。 "
"为何不能带来欢愉? "
"或许因为他自觉得不到所渴望的回应。 "
纷乱的思绪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弹起了肖邦的曲子。
她站在一边,垂眸微笑。
"这首曲子叫什么?它有名字吗? "
"算是有一个名字叫升c小调圆舞曲"
他微微颔首,指尖轻抚过乌黑的琴盖。
在轻柔流淌的乐曲声中。
光亮的钢琴漆面倒映出男人挺拔的身影,与摇曳的烛光交织成和婉的光晕。
她轻扶琴身,眼睛盯着琴谱,眼神跟着每个音符移动,同时还在小声吟唱。
当维恩弹至高音段落时,她的指尖和着旋律,在琴背上轻轻打着节拍。
"我想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房间,记住此刻朦胧的灯光,你坐在钢琴前的模样"她说。
维恩抬起头,耳朵泛起淡淡的红晕,像银镜中映出的玫瑰叶。
这时,她身后的挂钟突然敲响——
“叮咚——”
"你的钟在提醒我该告辞了。 "
她带着几分无奈说道。
"钟总是忍不住讨人嫌, "男人语调沉稳地吐槽, "它们以为那是它们的责任。 "
她对镜整理好帽子,随维恩步下楼梯。
她先上楼取手袋,里面装着那些重要的身份文件。维恩在楼下静静等候,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修长。
当她再次下楼时,看见维恩已换上了一件军官穿的深色军服外套,脖子下面的领口紧扣。
他正与莱拉坐在沙发上,用有力的手指引导女孩的右手在桌面上练习手指碰触的游戏。
他的双拇指并拢,苍白的手掌在绿色桌面的映衬下宛如展翅的夜蝶。
她站在楼梯上看了片刻。
然后她伸直腰杆,缓缓迈步,向他们走去。
"伯莎姐姐!我们来玩多米诺骨牌好不好? "莱拉见她下来,立刻抬起头,愉快地问。
"不,她该回去了。 "维恩温和地打断。
"我们下次再玩。 "她对莱拉微笑承诺。
"那太好了! "
莱拉雀跃地回应,不由得被“下次”这个词分神,感到一阵欣喜。
她在设想她的下次到来,在畅想她们友谊的未来。
这说明对方喜欢自己。莱拉一边想,一边开始期待未来的相聚。
当她与维恩视线交汇时,他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在等待她的致意。她却刻意避开回应。
他悄然注视着她,观察她是否又陷入沉思或身体不适。然而除了珊瑚色唇瓣映衬下的苍白面色,她整个人未见异常。
告别时刻。
维恩站在一面镜子前,系上了外套衣领处的最后一粒扣子。
外面起了凉风。
她穿着维恩支援的一件黑色羊绒大衣。
窗外凉风渐起,她拢了拢衣领。
"介意我送你回去吗? "他问,"我不擅长应对哀伤的告别。 "
这时仆人通报马车已备好。
她轻轻摇头。
"不必了,路程不远,我可以自己回去。 "
两人并肩走向连接温室与露台的大楼梯。
两只绿白相间的蝴蝶从他们身边飞过,落在花园一角的梨树上。
当庄园大门在伯莎身后合上,莱拉懒洋洋地转向维恩: "舅舅,您很喜欢她吗? "小女孩眨着眼, "我也喜欢她。您是不是也喜欢? "
他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儿凝视着远方的风景。
沉默的瞬间,凝望如酒般将他灌醉。
男人那锐利又温和的灰蓝色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她朦胧秀丽的身影。
她登上街边的四轮马车,两匹骏马载着她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深沉的暮色里。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他终于轻声答道。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还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更新。
第49章
每次出门前,她的手总会习惯性地探向门廊架伞筒里的那把伞。整整一周,伦敦的天空都不曾放晴,此刻树梢后的乌云又迅速笼罩了天际,滂沱大雨说来就来。
她所在的这个国家,十月便已需要供暖。壁炉里跃动着橘红的火光,铸铁火炉也开始散发出阵阵暖意。
今早经过走廊时,她听见有旅客正对英国的天气表示不满——那人说除了天气之外,并不希望改变英国的任何东西。
于是临行时,她照例带上了雨伞和斗篷,防雨防寒。
今天是与房屋中介约定看房的日子。
离开酒店时,她走向大门,使劲地拉了一会儿那个很重的门把手。然而,当她用力握住把手时,大门却纹丝不动。
她尴尬地僵在原地,门童立即上前解围: "小姐,这门是要往这边推的。 "说着便熟练地演示了正确的开门方式。
"谢谢。 "她有些窘迫,原谅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竟连门的开合方向都没弄清。
门开的刹那,斜阳从菱形玻璃透入。
灰尘在光束中飞舞,与街道的喧嚣一齐涌入视野。
"新鲜蔬菜!新鲜水果! "
叫卖声此起彼伏。
门廊下,被阳光晒褪色的立柱旁,三五成群的姑娘们未戴帽子闲谈漫步,还有一些人簇拥在市场咖啡馆的旋转门周围。
拉车的大马踏着粗粝的石子路,蹄下不时打滑,铃铛与饰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几个车夫倚着麻袋堆小憩,灰羽红趾的鸽子在屋顶间跳跃觅食。
“卖报卖报!贝德兰姆已被查封,主教院长畏罪自戕,查获大量不明财产……”
报童的吆喝如利刃般划破了晨间的空气。
再次听闻贝德兰姆的消息,她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眉间蹙起一道楔形的细痕,接着又很快松开。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清晨的新鲜空气驱散了所有残留的不安。
她穿着一件苔藓色的天鹅绒长裙,缀满宝石的衣襟别着一根翎羽,外披着一件黑色的连帽斗篷,从容地穿过人群。
街对面的花坛里,盛放的郁金香如同一簇簇跳动的火焰,马车驶过扬起的白色沙尘悬浮在空气中,如梦似幻。
她从柯松街信步走向巴尼街,前往与房产中介约定的会面地点。
沿着树荫下的人行道一路漫步,她最终放弃了步行,决定改乘公共马车。
她在大理石拱门处搭了一辆公共马车。
在车轮隆隆与马蹄嗒嗒的协奏声中,她倚着车厢壁整理思绪,逐渐明确了购房的诉求与预算:
健康是她最根本的考量。
居所必须远离工业区的煤烟与污染,要确保空气清新、水源洁净。
同时,她向往与自然相融的生活。
所以,理想的住宅应拥有宽敞的花园,四周绿树环绕,推窗即可拥抱自然。
社交便利同样重要。
选址需在伦敦城区范围内,这样既便于维系必要的社交往来,也满足日常采买之需。
最后,宁静与私密性同样不可或缺——她希望房屋周边环境清幽安谧,能够充分守护生活品质与个人空间。
尽管她对居所的要求颇为严苛,方方面面都力求完美,但她心中并无太多忧虑。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财产优势:
手握三万英镑可随意支取的现金,这在1826年的伦敦堪称一笔巨额财富。
因此,她完全有能力追求最高品质的生活,不必在任何方面做出妥协。
梳理完计划后,她心里稍许平静。
当这些诉求在脑海中渐次明朗,她的心绪也随之沉静下来。
马车停稳后,她看见那位名叫玛格丽特的中介正在路边挥动着花边手帕。
这位举止略显粗放却和蔼的女士,带着夸张的殷勤将她引至前方的一处住宅。
她们看房的第一站位于工业繁荣的朗伯德区。
这里交通便利,泰晤士河上的货船往来如织,新建的铁路网络不断延伸。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片天空被二十多家工厂的黑烟笼罩,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硫磺的气味,房屋外墙不久便会蒙上黑灰。
接着,她又仔细参观了这栋包含客厅、会客室与卧室的住宅。
红色瓦片的屋顶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对面烟囱飘出的青烟在珠灰色的天幕中蜿蜒。
“这里的年租金是多少?”她继续道,自信地补充,“我已经在伦敦看了两天房,我对价位有一定的了解。”
“每年一百英镑,小姐,您看合适吗?”中介玛格丽特堆着笑脸,手指紧张地摩挲着账簿边缘。
她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继续观察这座住宅。
只见宽敞的门厅镶着厚重的橡木护板,家具一应俱全,格局也算合理。
每年一百英镑的租金确实令人心动。
然而这里与她对健康的坚持、对美学的追求全然相悖。即便租金如此低廉,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这个选项从清单上划去。
"带我去下一处看看吧。 "
她转身对中介说道。
"好的,小姐。下一处位于梅菲尔区,不知您的预算……"中介投来试探的目光。
"我预算充足,请尽管带我看最好的地段。 "
"那太好了!我保证下一处定会令您满意。 "
然后,她们来到第二站:梅菲尔区。
这里是伦敦顶级的时尚住宅区,毗邻白金汉宫,街道整洁如新,建筑气势恢宏,广场花园精致优美。
"不知道您觉得这儿怎么样?价格合适吗?我敢保证您住进去一定会称心如意的! "
中介晃着手里的钥匙串,信心满满地询问。
"确实很合适。 "
她礼貌地回答,内心却在冷静地评估。
这里虽属"伦敦之肺"的核心地带,空气质量确实优于工业区,但离她向往的清新还差得远。
更让她却步的是这里的喧嚣与浮华——终日不断的马车声、社交季的喧闹,全然没有她渴望的那份舒适静谧。
而每年五百到八百英镑的天价租金,更让她觉得不值。
所以最终她得出了结论。
有些东西是金钱买不来的,比如宁静,比如自然。
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归宿。
见她面露犹豫,中介继续热情地推荐:
"还有一处房产,汉普斯特德,小姐,这无疑是您最理想的选择! "
"汉普斯特德?离这里远吗? "她询问道。
"不远,就在伦敦西北郊。 "中介玛格丽特娴熟地介绍, "那是个备受青睐的乡村度假地,以纯净的空气、甘美的泉水和如画的风景闻名。 "
见客户表现出兴趣,中介继续推介:
"在那租一栋带独立花园、视野开阔的精致洋房,年租金约在二百到三百五十英镑之间。以您的预算来看,绝对物超所值。 "
"那里的环境如何? "她谨慎地追问。
"尽管名字朴实,但汉普斯特德确实美得令人屏息。 "
玛格丽特的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 "我游历过不少地方,却从未见过比这个恬静地卧在山脚下的小山庄更迷人的景致呢。 "
听着听着,她心中对理想居所的渴望被彻底点燃。
她很想要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屋。
于是,看房的最后一幕,便自然转向了汉普斯特德的山坡洋房。
一小时后。
中介带她来到位于汉普斯特德高地的最后一处房产。
坐落于约两层楼高的坡地上,站在这里极目远眺,景致美不胜收。左侧是望不到头的原野,右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远处虽有些小作坊,但因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些乏味的商业标识,反倒为景色添了层朦胧的诗意。
更远处,则是迷雾笼罩下的伦敦。
在平原与山岗之间,一条银亮的小河蜿蜒而过,流经此处时,宛如一条铺展的白色波纹缎带,向四方缓缓流淌。
岸边的杨树挺拔摇曳,垂柳轻柔低语,仿佛在哄着河水入眠。
推开锻铁大门,眼前是一座典雅的乔治亚风格洋房,红砖外墙配着白色窗棂,简约而优雅。
这座带围墙的白色房子后面,近一英亩的私人花园里,不仅玫瑰盛开,还点缀着一片小果园和几畦菜地。
屋前是如天鹅绒般平整的草坪,蔓生的花朵轻轻覆盖着空置小楼的台阶。
推窗便是满目苍翠,汉普斯特德的大片林地与池塘尽收眼底,这景色宛如一幅莫奈的田园画作。
最难得的是,房子里有一口私人水井,那清冽甘甜的水质,与伦敦城内的污浊供水有着天壤之别。
她想,这般景致,即便在心情最阴郁时也能让人豁然开朗吧。
这里不仅远离了工业污染源,水质和空气也比伦敦城内清新许多。作为一个热爱自然的人,她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归宿,故而对这里十分满意。
“那么,您什么时候搬进去呢?”
中介玛格丽特微笑着询问道。
"自然是越快越好了。 "
她当即决定租下这处房产。
“对了,我还想了解一下,原房主是什么样的人?从事什么职业?”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确认房主的背景。
“原房主……”
玛格丽特斟酌着回答,“您放心,房主信用极佳,在政府任职。这处房产本是他家度假所用,但因公务日益繁忙,已空置数年,这才决定出租。”
“原来如此。”她缓缓点头,眼底仍带着一丝疑虑。
玛格丽特会意地微笑,从绒布包里取出烫金原件:“您谨慎些是应当的。按照伦敦现在的惯例,这些体面人家都习惯委托律师和中介处理房产事务,既能保全隐私,也符合上流社会的行事规矩。”
说完,女人轻轻展开羊皮纸,“您瞧,虽不署姓名,但这枚家纹印鉴与教区、财政部的双重认证章,比什么签名都来得郑重。”
她低头看去,只见深红火漆在阳光下流转着暗金细芒,教区事务官的钢印深深嵌进纸笺。
“小姐,您完全可以放心,房主在财政部任职,这处别墅本是夏日避暑所用,近年因公务繁忙才决定出租。”
听完后,她接过文件细看,指腹抚过纹章凸起的轮廓。
在1826年的伦敦,个人印章的法律效力远胜于亲笔签名,完全可以代表身份和意愿的权威证明。
因此,契据上有清晰的私印和政府部门公章,其法律效力已经足够,远比一个手写的姓名更为正式和可靠。
而且当时的上流社会,特别是拥有资产的贵族和绅士,非常注重财务和产业隐私。
在租赁等事务中,他们会刻意不在文件上明确署名,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公众注意或觊觎。
“我明白了。”
她了然地点点头,将文件递回时,她的指尖在财政部钢印上稍作停留。既然文件手续齐全,环境满意,她便不再犹豫。
最后,在确认一切都符合要求后,她便与中介签订了租约,支付了年租金,并额外拨出一笔款项添置更符合个人品味的家具与藏书。
一个星期后,她如愿搬进了那所房子,就这样,一段新的生活开始了,而她却很难将之描述清楚。
当马车载着她的行李驶向新家时,她知道,自己找到的不仅是一处居所,更是一个在工业洪流中独享宁静、安顿身心的最佳归宿,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在入主此屋的第二天,她提着藤编篮子走进花园旁的菜圃。当她轻轻拨开泥土时,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马铃薯像早已等候多时般从松软的土壤中显露出来,颗颗饱满圆润,沾着露珠在阳光下泛着陶瓷般的光泽。
这情形让她想起昨日在花园果树下捡拾苹果时的轻而易举,仿佛这片土地正以它独特的方式欢迎着这位来自异时空的住客。
她在菜圃里挖了一些马铃薯做午餐。
它们很好挖,跟捡鸡蛋一样,毫不费劲。一个一个,干干净净,叫人好生惊讶,只要用水冲洗一下就亮光光的。
午餐后,她踩着铺有精美地毯的楼梯缓步而上,手指划过那道色泽黯淡的黄铜扶手。氧化形成的斑驳纹路在指尖下蜿蜒,充满了旧日气息。
她在主卧消磨了一个钟头,将带来的衣裙按现代习惯分门别类挂进衣柜,又把在伦敦采购的书籍整齐排列在面朝山谷的窗台下。
这间卧室的窗户是整栋房子视野最好的位置,能望见远处的广袤绿地和起伏丘陵。
南飞的凤头麦鸡偶尔会成群结队地从天边掠过,队形松散,忽上忽下,在远处蜂蜜色金黄澄亮的牧场上纷飞。
眼望着在天空中飘过的片片浮云,她的思绪也跟着在空旷的原野上驰骋。
这里的无边寂静固然美好,却也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需要有人精心打理和维护。
片刻后,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掠过这间宽敞的起居室。
光滑的橡木地板、雕花的壁炉架、以及那些需要拂拭的家具表面……
一种清晰的认知突然变得无比确切:
一个人在这座大房子里,她能独立完成的家务实在太少了……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低语着需要被照料的声音,远非一个来自现代、习惯了自动化生活的人所能独自应对。
要想维持这般体面的生活,需要一双看不见的、持续忙碌的手。
想到这,她轻轻叹了口气。
是的,她觉得有必要请一位仆人或是管家来打理这栋房子了。
这不仅是为了分担劳役,更像是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纪里,为自己寻找一个锚点,一个能帮她理清生活脉络的向导。
而且,住在这般规模的宅邸确实需要帮手打理,或许,她可以委托房产经纪人物色一位可靠的住家女佣。
接着,在熟悉环境的过程中。
二层转角的一扇橡木门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里似乎是一个藏书室。
推开门时,扬起的微尘在斜照的阳光中飞舞,里面的空间犹如一座被时光封存的宝库。
散发着羊皮纸气息的十七世纪对开本,装帧精美的浪漫主义诗集,层层叠叠摆满了四面墙。
在整理这间图书室时,她还发现了许多旧书。此刻,她轻轻抽出一本1765年版的《英国植物志》,书页间夹着的干枯薰衣草碎屑飘落下来。
这大概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房主留下的私人物品吧。她想。
这些书籍,连同这整栋房子,都承载着另一个人的记忆与生活,她不过是一个暂时的寄居者。
这个认知让她伸出的手微微一顿。
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涌上心头——她只是这里的租客。倘若明年不再续租,此刻倾注心力整理的一切,终究要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
那么,这种整理,除了满足一时的新奇,意义何在呢?
于是她没有再继续整理,将厚重的书籍小心地归回原位。
与其贸然闯入并重新定义这片属于他人的知识疆域,不如让它维持原本的、带着些许尘埃与神秘的模样。
最后,她退出藏书室,轻轻带上了那扇橡木门,仿佛将一段被封存的岁月,重新还给了寂静。
这栋房子,整体而言,于她几乎是理想的化身。
室内的家具陈设大多保养得宜,无需她额外耗费心力与金钱去更换。
目光流转间,她的视线最终落回了卧室中央那张四柱床上。
胡桃木床柱上略显褪色的天鹅绒帷幔,以及那微微下陷的床垫,无一不是前人生活留下的印记。
一种源于本能的排斥感悄然浮现。她实在无法安然睡在别人睡过许久的床上。
这个念头,在她彻底探索完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之后,变得愈发清晰而坚定。
于是,经过一番审慎的思量,购置新家具的计划便被正式提上日程。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一张完全属于她的新床。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各种灯具。
在这个没有电灯的时代,入夜后的昏暗总让她有些难以适应。
尽管壁炉台上摆放着锃亮的黄铜烛台,客厅里也安装了时兴的煤气灯。
但那跳动的、有限的火光,终究无法驱散她心底对明亮与清晰的渴望。
比起她过去所熟悉的、一触即亮的满室光明,这点光亮实在显得微弱而吝啬。
于是,在经过整日的细致巡查。
她拿着记事本在窗边坐下,羽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购置新床被列在清单首位。
接着是照明设备。
今早经过门厅时,她还注意到头顶那盏华丽的巨大水晶吊灯似乎缺失了几枚坠饰,如同绝美乐章中突然中断的音符。
这个发现让她决定明天就去市区的古董店寻觅合适的配件。
尽管这些细微的缺憾存在,但当她站在卧室的拱形窗前眺望笼罩在薄雾中的山谷时,心中仍涌起难得的安宁。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窗台上,瓷器和木料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打开面朝花园的窗户,欣赏着鲜花怒放的美景,在树荫下自由享受着真正甜蜜的生活。这种日子,是她以前从没有经历过的。
这里的天气凉爽但不太冷,她手里拿着一个粉绿色的冰淇淋,靠在窗台边,小口小口地慢慢品尝着这份午后的惬意。
房屋前方,一块如天鹅绒般平整的草地舒展开来,一条白色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
接着,她的目光上移,注意到三楼的卧室外连接着一个安装了铁栏杆的露台。
露台面朝东南,视野极佳。
她暗忖,过去的某位女眷或许就曾坐在这里,轻摇着扇子,欣赏下面的风景。
吃完冰淇淋后,她往嘴里塞了颗园子里摘的甜葡萄,果实在齿间轻轻迸裂,在嘴里留下了紫罗兰式的清香。
恍惚间,就连午后暖融的空气闻起来都是紫色的。
她把椅子搁在门前的草地上,这里没有树木遮挡,碎金般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这片柔软的绿色地毯晒得暖意融融。
目光所及,青黛色的草坪迤逦蔓延,花园里一棵棵修剪整齐的苹果树投下斑驳树影。
花坛四周点缀着粉红的海石竹与深红的复瓣雏菊,由于她清晨刚浇过水,此刻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水珠,在阳光下焕发着盎然生机。
置身于这由蓝天、芳草、鲜花与微风组成的明朗画卷里,远方的寂静树林温柔环抱,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诗意。
不过,一些野蛮生长的植物爬上了小屋门前的石阶,让这份美好中带着几分野性。
曾经规整的花园边界,如今长满了茂密的欧石南、枝蔓纵横的野蔷薇,及高及人膝的杂草,带来了实际的困扰。
她的目光越过这片蓬勃的绿意,敏锐地落在远处山坡上。
她的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在用鼠尾草和熏衣草围成的篱笆间若隐若现的房屋。
那里隐约可见石砌农场的轮廓,还有几处人家的白色屋顶。
这景象让她不禁好奇:
住在那些屋顶下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很好奇附近的邻居都是什么样的人。
据中介玛格丽特女士所说,她的邻居中似乎有一位崇尚自然的画家和一位植物学家。
与这样的人为邻,想来是件有趣的事。
但眼下,她必须先完成一件更迫切的事:
那就是下地除草。
这片茂盛的杂草若不及早清理,等到天干草枯时,极易引发火灾。
她从躺椅上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向工具间。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修长,在英格兰的晴空下,新生活的诗意与现实,正同时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
在这个没有割草机和便捷园艺工具的时代,亲手劳作无疑增添了数倍辛劳。
当她终于拔完房屋四周最后一丛顽固的野草,直起酸痛的腰背时,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掌心也微微发红。
然而,望着眼前重现整洁的屋基,以及远处山坡上如星辰般点缀的橘黄色百合,一股真切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她正亲手参与着对新居的美化,用汗水与这片土地建立着联系。
然后,她轻轻打开花园的门链,踏上通往屋门的石径。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异响。
像是重物坠地,猛地从后院方向传来。
让她瞬间绷直了腰背,脚步也为之一顿。
她诧异地回头,微微蹙起眉,犹豫片刻后,还是循声迈开了脚步。
她谨慎地绕着屋角走了半圈,后院空荡荡的,并无任何异常。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动静——
远处连接着森林边界的茂密草坪上,竟灵巧地蹿出了几只狐狸。
那是一群漂亮的、毛茸茸的红毛野狐。
它们并未立刻逃开,反而像是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勾起了好奇,像温驯的狗儿般蹲坐下来,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她这边。
这奇妙的邂逅让她心头一软,方才的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
可当她收回目光,重新审视这偌大的花园,看到还有大片区域杂草丛生、亟待打理时,一股无力感再次袭来。
以她一己之力,实在难以维持。看来,找一个帮手,一位真正的园丁,已是势在必行。
正当她对着剩下的半园荒芜一筹莫展之际,篱笆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谈笑声。
她抬头望去,恰巧遇见邻居家的三个女孩提着花篮结伴路过。她们的父亲,据说是位精通园艺的能手。
这简直是天赐的契机。
她正欲上前打招呼,一阵清脆的车马喧嚣声却突然从主路方向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黑色马车正穿过华丽的花园车道,朝着宅邸驶来。
车道两侧巨大的柏木在车厢顶篷投下流动的阴影,马蹄踏过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惊动了正在花园里拿着镰刀除草的她。
她将脑袋转向主路,很安静地等待着,直到那架马车逐渐停稳。
车帷掀起,露出了玛格丽特女士那张熟悉的面容。
待马车在门前停稳,这位中介利落地下车,走到低矮的篱笆外,在她面前驻足,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亲爱的,下午好,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享受这美好的午后。”
“玛格丽特女士,”她略感惊诧地放下除草工具,坦然接受这意外的拜访,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真是个惊喜。”
对方侧身示意。
接着,一名车夫牵着两条健壮的猎犬从马车后方走来。
她略感惊诧地看向车夫身后的两只黑色猎犬。
它们匀称的脊背和竖立的耳朵,像极了德国杜宾。
“这两只猎犬是原房主特意交代要转交给您的……”
玛格丽特解释道,“它们受过专业训练,既能看家护院,也是温顺的伙伴。房主认为这栋宅邸需要这样的守护者。”
“这算是租房附赠吗?”
她的目光温和而带着些许探究,开口问道。
玛格丽特点头称是。
她有点不敢相信。
接着,她惊愕的目光随着猎犬的身影望向石墙两侧,这才注意到附近的围栏确实有些低矮,边界也比想象中更易逾越。
看着那两只威风凛凛却又目光温顺的大狗,她不禁喜上眉梢,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房主人真不错……她短暂地感叹了会儿。
接着,她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情,带着微笑望向玛格丽特。
“替我谢谢房主,”她由衷地说道,“我正担心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安全问题。请代我向其转达谢意。”
玛格丽特微笑颔首,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周围逡巡,接着向前倾了倾身,缓缓道:“您能满意是最重要的,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
送别来客后,她蹲下身轻抚猎犬毛茸茸的脑袋。
望着它们忠诚的眼睛,她感到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安保问题,算是得到了完美解决。
作者有话说:
狗狗是人类(女主)最忠实的朋友,包括狗狗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