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再次醒来时,依然身处这个地方。
天花板挂着深红色的帷幔,床边的铜质灯台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房间的墙壁上蒙着暗淡的织物,透过唯一的窗户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内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材气味、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是集体宿舍,更像一间高级病房,又或是谁的私室……她又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一种僵木的微疼从指尖颤抖地传遍全身。
她从迷茫中缓过神,惊觉自己的手腕被绑在了床柱上,整个人无法动弹。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间。
昏暗中,她睁大双眼,突然看清对面安乐椅上静坐的人影。
是那位院长。
他又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僵硬的人体模型。
此刻,他脱去了那身阴沉的黑袍,换上了一件宽袖的白法衣。
黑发绿眼的,乌墨般的长发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披至颈后。
长着一张十分年轻的脸,有着与他阴沉气质截然不符的清澈眼睛、和挺拔结实的鼻梁。
而她的头深陷在枕头里,只能从低处仰视他。
对方褪去黑衣、摘掉老气的主教小圆帽后,看上去竟像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她强压下心惊,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告诫自己绝不能轻举妄动——眼下的局势于她极为不利。
他正注视着她,干涸而严厉的目光落在她被束缚住的腿和手臂上。
她察觉到了他的凝视,因此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对方那双深绿色的冰冷眼睛,正漠然的将视线投注在她的身上。
在他眼中,她沉静柔美的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下,莹润白皙,就像是一件栩栩如生的雕塑艺术品。
烛光摇曳,照耀着幽暗的室内。
光线如水波迷雾般散射。
在短暂的沉默后,男人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的表情神秘而不可捉摸,以一种可以称作是高高在上的温柔感俯视着她。
接着,她听见他缓慢地问道:
“你和希金斯神父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句话,她讶异地挑眉,发出了一声激动的冷笑。
“这不是审讯。”
她试图与他周旋对峙。
“你先把这些绳子松开,我就告诉你。”
她挣了挣手腕,接着轻声喊了句。
“喂……你听到了吗?”
对面的男人沉默片刻,似在斟酌。
最终,他从椅子上坐起,走到她的床边,俯身解开了她身上的束缚。
“我叫塔西佗,你别喂喂地喊。”
他淡淡地说教,试图纠正她的称呼。
“或许你也可以尊称我一声主教。”
随着绳结落地,她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疼的四肢。
在她的袖子里,还放着那把从溺亡病人处得来的匕首,此刻正紧贴着她的手臂内侧,令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与此同时,她悄悄抬起眼睫,观察了一下对面男人的表情。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她袖子里藏着的东西。
她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她将视线别开,拒绝回答刚才那句问话。
对方却满不在乎,继续追问她: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和希金斯的关系。”
他将目光深深落到她脸上,当被他如此望着,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她强作镇定,简洁地说了一句:
“无亲无故,没有独角兽关系。”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很失望。
空气又一次凝固了下来。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冷淡地甩开腕间残余的绳结,反问道:“那你呢?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对面的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反问,微微一怔,继而眯起双眼,唇角浮起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
“告诉你也无妨……”他出乎意料地给出了回答,“他是我哥哥,同父异母。”
原来他们是兄弟——还是关系不睦的那种。她暗自思忖,隐约明白了为何一个在爱尔兰、一个在伦敦,却仍知晓彼此的踪迹。
“那你们兄弟俩可真是天壤之别。”她语带讥讽,将头转向一侧。
“你有权愤怒,也有权失望,”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剖析般的怜悯,“你用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这很好。”
他未免太过自以为是——年纪轻轻,却如此爱说教。难道这个时代与宗教相关的人都是如此?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撕开他那张慈悲伪善的假面。
空气凝滞,压抑得令人窒息。沉默之中,这场对话已悄然走向终点。
可以感觉到,对话已接近尾声。
“还有……”男人略作停顿,语气再度逼人,“贝蕾妮丝——她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塔西佗忽然向前一步,眯起眼睛紧盯着她,仿佛急于揭开某个隐秘的真相。 “这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贝蕾妮丝?
这名字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没听过,”她如实答道,语气中透出几分漠然。
“她就是你来这里最初要探视的人——从牙买加来的那个女人,你不记得了吗?”他的语气陡然急切,掺杂着不耐,像是试图唤醒她的某段记忆。
她蓦然明白。
原来梅森夫人的本名是贝蕾妮丝。
可他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答案?
“这对你很重要吗?我又凭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和她长得太像了。”
“那又怎样?”她们本是母女,相貌相似再自然不过。
“回答我!”他突然厉声威胁,不容拒绝,“再不说,就把你关进禁闭室!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沉默片刻,终于咬牙开口:
“……好吧,她是我母亲,我是她女儿。”
她抬起眼,冷冷反问: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震惊、懊悔与愤怒在他脸上逐一闪现,最终交织成一片晦暗的风暴。
内疚与某种信念的破灭在他眼中剧烈翻涌,不知被怎样一种情绪刺中,他突然变得极其暴躁。
“不可能……”他低吼着,话语中透露着一丝真相的端倪。
他猛地起身,逼近她面前,笑声如一阵冰雹砸落,寒意刺骨。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那种如冰封的冷漠压迫感就倾覆而来。
他笑完后,忽然拽住她的手臂,粗暴地将她拉进自己怀中,迫使她的耳朵紧贴在他的心口,像个疯子一般瞪视着她,用高亢而命令般的声调质问道:“你有没有在说谎?!”
男人的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间迸出,字字带着骇人的威胁。
问完,他猛地伸手钳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硬掰到眼前,仔细端详起她的面容,仿佛要彻底看穿她的灵魂。
对方指间的力道也在不断收紧,她几乎能听见骨骼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她痛得几乎昏厥。
“……你……松开……”她呼吸急促,脸色迅速褪成惨白。
在窒息般的压迫中,她的手悄然探入袖口,摸到了那柄冰冷的匕首。
银制的窄刃,正是清晨那位投池自尽的女病人临终前塞给她的遗物。刀鞘隔绝了利刃与肌肤,雕刻过的檀木刀柄恰好契合她的掌心,让她能迅速抽出——
她没有丝毫犹豫,冷静地拔出匕首,猛地向前挥去!锋刃划过他的脸,瞬间剖开眼球、削裂颧骨。塔西佗发出凄厉的尖啸,捂住迸溅着鲜血与玻璃体的伤眼,踉跄着摔倒在地。
她趁机从床上一跃而下,一脚踏过他痉挛的胸膛,大步向外冲去。
她颤抖地握紧匕首,眼看就要越过那扇黑暗的门廊。
突然,身后响起混乱的脚步声。
一双手猛然间死死抱住她的腰,将她粗暴地拖回黑暗之中。
这座精神病院里,院长与病人,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疯子?她凄惶地回过头,望向那个满脸鲜血却仍不肯放开她的男人。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进一步伤害她。这完全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原因令人费解。
他甚至没有丝毫怒意,仅存的那只眼睛中竟透出一种近乎刺眼的亮光,仿佛燃烧着某种狂热。
塔西佗沉默地将她重新缚住,动作平静得可怕,如同一个冷静的疯子。
鲜血不断从他破碎的眼眶中缓缓淌下,滴落在她的衣襟和皮肤上。
她试图尖叫,却被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唇。
他夺过她手中那柄匕首,握在掌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某种令人惊异的审视。
“你方才那失礼的行为……真令我感到难过。”他竟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痛苦的喃喃自语,让她完全无法理解。
下一秒,他突然俯身,嘴唇重重压上她的颈侧与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她冷汗涔涔,既恐惧又恶心,拼命想要挣脱,他却如同彻底陷入癫狂,将头埋在她的颈边一动不动。
接着,一切陷入死寂。
她努力睁大震惊的双眼,久久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刚刚用刀伤了他的眼睛。
他本应暴怒,可是却反常的冷静。
她不知道自己将面临怎样残酷的惩罚。
她告诉自己,若终究要在丧失尊严与直面死亡之间做出抉择,不如等到那一刻真正来临,再听从内心的声音。
在这期间,她的眼中逐渐蒙上一层惊恐的水雾,不由自主地望着他。
他却将手掌覆上自己渗着汗与血的额头,仿佛在极力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竟松开了她。
而就在那一瞬,她仿佛觉得有一头野兽正用幽绿的独眼死死盯着自己,吓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匕首的锋刃上还沾着他的鲜血。
他持着它,缓缓逼近她。
她恐惧地闭上双眼,等待着预想中的刺痛。
然而,预料中的伤害并未降临。
相反,他竟用刀刃轻轻贴上她的脸颊,将他自己的鲜血一一抹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动作缓慢,近乎一种扭曲的仪式。
拭净匕首后,他将其收起,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走出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也许,唯有奇迹才能将她从这片深渊中救赎。
塔西佗捂着脸上深刻的伤口,一步步走在昏暗的廊道中,失望至极地低语:“她竟是我的姊妹……同母异父的姊妹……”
这错乱的血缘令他头痛欲裂。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因回忆而躁动不安的内心。
他的母亲,贝蕾妮丝,当年被一个姓梅森的男人从牙买加送往贝德兰姆——亦即伦敦的伯利恒皇家医院。
该院成立于十三世纪,是世界上最早专门收治精神障碍患者的机构之一,隶属于圣公会管辖。
前一任院长,也就是他的父亲。
正是当年接收贝蕾妮丝的人。
老梅森离开英国后,他父亲觊觎贝蕾妮丝的美貌,便滥用手中至高的权力,将她单独囚禁起来,表面却仍维持着合法的伪装。此后,便有了他的降生……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伯莎母亲的名字,从前面第36章出现的“莉莉丝”,改成了贝蕾妮丝。
下一章男主出场
(开门放金毛)
第42章
一个美丽的女人,被自己的丈夫陷害抛弃,接着陷入了丑恶奸诈的罪恶之地。
经过数月无声的囚禁,一个男孩在痛苦中降生。母亲被死神攫走,孩子继而被遗弃在孤独之中,由一位专横无情、宗教狂热的男人抚养长大。
这便是塔西佗的身世。
正如所有精美表象的背后,往往藏着无法言说的悲剧。
而他的生父?
呵,他从不关心那个卑劣的老不死。
那男人早已被他亲手关进曾囚禁他母亲的暗室之中,与其过往的罪孽一同腐朽。
昏暗的长廊内,红色的烛影将塔西佗冷酷的面容染上了更浓郁的玫瑰色。
内疚、愤怒与懊悔如潮水般退去后,他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最终选择转身,带着脸上的伤口离开。
不是出于良知,而是出于怯懦的心理。
一种对血缘真相的逃避,一种突然无法面对她的无措。
她是他母亲与第一任丈夫所生的女儿,是他同母异父的姊妹。而他,暂时还没有勇气承认这一事实。
此时此刻,他来到医疗室,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等待着手下的医生为他包扎伤口。
她下手极狠,他恼怒地想。
可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报应?
在未知她身份之时,他对她何曾留有过情面?
毕竟是他因一己私欲将她强囚于这本不属于她的牢笼,这个邪恶滋长、污秽不堪、死亡与瘟疫蔓延的疯人院。
寂静的深夜,唯有灯芯偶尔噼啪作响。
光线也在昏暗中扭曲,仿佛沉入了水里。
他死死咬紧牙关,额间布满冷汗,太阳xue神经剧烈跳动。
他拒绝使用麻药,硬生生承受着每一针穿肤之痛。只因他想牢牢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
手下的医生正一言不发地进行伤口缝合。
只见他眼眶处血肉模糊,断裂的组织被细线逐一缀连,碎肉合拢,血管重新吻合,发紫的血液从眼下缓缓渗出、凝结。
这种持续侵袭的剧痛,不知持续了多久。
医生战战兢兢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生怕出现一丝差错便会招致祸端。尽管他脸上原有的阴鸷已被麻木覆盖,似乎已无暇顾及旁人的态度。
“手别抖。”
他冷声开口,语气中的威压令空气微微凝滞。
终于,最后一针缝合完毕。
接着医生开始为他缠绕绷带。
半小时后。
一声隐忍的叹息自绷带缠绕妥当后才从他唇间逸出。
恍惚间,塔西佗再度想起她用匕首划向他的那个瞬间——她脸上交织的恐惧与决绝,那张残忍却冷艳的面容,令他痛恨,更令他感到深切的悲哀。
“主教……已经包扎好了……”
医生颤抖着提醒道,后退一步,双手交握,畏惧地望向他。
他扶着桌子起身,转向墙上的镜子。
镜中人的左眼已被绷带覆盖,淡红的血渍微微渗出,衬得他整个人哀艳又阴鸷。
塔西佗躺回榻上,挥手屏退医生。
在深深的疲惫中,独自忍痛休憩的片刻,他的思绪开始活跃起来:
明日,该如何处置她?
既然已知晓她特殊的身世,他便陷入两难。是继续关着她?可他已难以硬下心肠。放她自由?可他又担心她离去之后,会为医院引来难以预料的祸端……
就这样,他在矛盾中辗转反侧,竟未察觉窗外夜色渐褪、天光渐明。
黎明将至,霞光乍起,钟声长鸣。
他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却又难以言说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沉重感。
远方的钟楼蓦然敲响,悠然嘹亮的鸣响穿透了伦敦上空的浊雾。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一名看守慌慌张张地跑过走廊,来到医疗室门外。
塔西佗猛地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接着走到门口。
他将门打开,发现是他的一位信任的手下等候在门外,看上去一脸焦虑。
他挑了挑眉梢,向那个值得信赖的手下使了个眼色,等着对方禀告。
然而,那个看守在看见他脸上渗着血渍的绷带时,顿时惊住,大叫道:“主教,您的眼睛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事,”塔西佗语气冷静地打断他,“你先说,什么事这么急?”
“哦、哦……主教,外面突然来了好多骑兵,好像是……冲我们医院来的!”看守一边用手比划,一边结结巴巴地口述:
“那些人还带着搜捕状,指名要找您……领头的似乎是个大人物!主教,我们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塔西佗心头一惊,但迅速压下波动的心绪,沉声下令:
“带我去见那些人。”
一种古怪焦虑的促使他去了前厅,发现医院已陷入一片十足的混乱。
他快速地从楼梯上下来,从高处的台阶上看到军队的车辆停在府邸的院子里。
……
贝德兰姆周围被封了起来。
身着红银二色大氅的御林军,带着搜捕状降临了这个地方,封锁了庭院与所有出口。
黑色铁门之内,内侍们高擎雪亮的火把,将这座医院照得如同阴郁年代留下的丑陋遗迹。
塔西佗在手下的陪同下,怀着谨慎不安的心情步入接待室。
这里曾是医院的探视所,装饰介于监狱与忏悔室之间。
维恩·帕默斯顿静立在房间深处的桌旁,银肩章与皮领钢扣在黑大衣上闪着冷光。
男人举止安静,眼睛像是冰冷晶莹的蓝宝石,正透过门口的守卫径直向他望来。
一见到对方,塔西佗的心脏瞬间紧绷。
他不由自主地挺直身体,神情变得严肃而警惕,紧张地顿在原地。
与此同时,维恩注意到这位院长竟是一位身着黑袍、颈挂念珠的年轻男子。
他微微挑眉,有些讶异——伯利恒何时由如此年轻的主教掌管?而他竟毫不知情。
只见对方彬彬有礼地欠身,语气和蔼地向他介绍起医院的运作。
维恩却敏锐地瞥见男子颈间一道尚未凝结的血痕。
“谁也不知道她是从何而来、如何而来、又是何时而来的……”
塔西佗试图搪塞。
“她在哪儿?”维恩直截了当地开口。
“……她的病情很严重,”男子仍维持着体面的语气,“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建议还是不要探视为好。”
维恩精致的鼻翼微微翕动,某根隐秘的神经牵起他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已看穿对方温和表面下的欺瞒。
“我看你是在自找苦吃。”维恩骤然打断,意图撕破对方那层彬彬有礼的伪装。
一丝怒意无声蔓延。
“我最后问一遍——她在哪?”
他铁一般的臂膀猛地箍紧塔西佗的脖颈,声音冷冽得几乎让空气凝滞。
塔西佗彻底怔住。
他未曾料到这位大人物竟是专为她而来。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借视察之名攫取政绩,却不想目标如此明确。
于是,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试图抵抗,却在下一秒识趣地放弃——对方人多势众、兵甲在身,绝非他所能抗衡。
而且这位大人物面容英俊,风度与权势皆令人仰慕。
在塔西佗看来,拥有非凡仪表的幸运仅次于公爵之位。
而维恩·帕默斯顿竟两者兼得,自然成为他既崇敬又忌妒的对象。
于是他识时务地软下声音恳求:“阁下,您误会了……若您执意要见她,我这就带您去。请您息怒,容我稍后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天刚蒙蒙亮。微弱的阳光从窗缝里像刀片一样投射进来。
她睁开了眼睛,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一样。
身体是静止的,四周漆黑而安静。
天明时,她望见阴森昏黑的飞蛾在蜡烛的灯芯上盘旋。
朦胧的微光从格窗渗入,勉强能够看清室内几件显眼的物件。
在她的右侧,是一扇又高又窄的圆顶窗。
窗沿高悬于黑色木地板之上,即便伸直手臂也遥不可及。
她努力睁大双眼,却仍看不清远处的角落。
于是她挣扎着从枕头上起身,喘息着试图看清这黑洞洞的房间,侧耳倾听风声中偶尔夹杂的微弱异响。
她刚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昳丽的眉眼间还凝着一层虚弱的郁色。
接着,她徒劳地动了动胳膊,忍着头疼望向床柱,苦苦思索该如何解开缚手的绳索。
她用力挣了挣手腕,却发现绳子绑得极紧,几乎没有一丝活动的余地——
那个可恶的塔打佗,难道有什么变态的癖好吗?竟将人绑得如此牢固。若她能脱身,定要叫他亲自尝尝这种被束缚的滋味。
接着,她又不禁想起他最后握着匕首阴沉离去、重重锁上房门的画面。
自那之后,再无人踏入这间幽暗的囚室。一片死寂中,她开始害怕自己真会被彻底遗忘在这里。
与死亡相比,遗忘更令她恐惧。
就在她愁恼不安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模糊的人声顺着走廊传来。
她屏住呼吸,忍不住凝神细听。
透过左侧墙上的高窗,可以望见外面有起伏的火光与晃动的人影。
此刻明明仍是黎明时分,医院却仿佛来了许多人。
那些杂乱的动静令她感到阵阵不安。
空气中隐约传来看守们的窃窃私语、零星的惊呼,其间还夹杂着乌鸦的啼叫与马匹的嘶鸣。
黑暗中难以视物,她茫然地侧着头,努力捕捉并分辨周遭的声音,颇像一只感知到危险的警惕羚羊。
就在她拼命克服那种将她攫住的恐惧时,下一瞬,所有的声响都交织成了一片模糊而持续的嗡鸣,涌入这间昏暗的囚室。
她被迫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身下是黑色的棉布床单,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粗糙的米白色长袍——如同裹尸布般笼罩着她纤细的四肢。
与此同时,外界的声响不断传入耳中,而她的两只手腕早已因之前的挣扎布满淤青。
那细密而持续的刺痛让她辗转难安,冷汗沁满她雪花般的额头,脸色也因紧张和焦急苍白了大半。
她拼命试图克服这股刺痛。
而就在这时,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正有许多人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
那声音逐渐清晰,越来越近。
突然,门锁转动。
铁链垂落的声响划破了黑暗。
她紧张地睁大双眼,屏息凝神——
下一秒,门被从外向内推开。
铁门完全敞开,一个身影自昏暗中迈入。
侍卫们手持灯盏紧随其后,跃动的火光为这压抑的囚室投下几道突兀的光影。
来人的身形高大挺拔,穿着长长的黑色大衣,肩上的银肩章在晨光中如寒星般凛冽闪耀。
对方背光而立,面容一时难以辨清。
她怔怔地向后倒回榻上,仿佛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以为又是塔打佗带人前来磋磨她。
直至下一刻,黎明的曙光落在那人肩头。
他是谁?借着渐明的光线,她终于认出了对方。
他来了。是维恩。
她……竟有些恍惚。
意识到进来的人是他之后,她下意识用身体蹭着床单向后退缩,双唇微微颤动,看上去既紧张又无措。
在他身后,灰白色的天空正逐渐泛起橘红色的亮光。
她睁大双眼仔细望去。
在晨曦中,男人锋锐的下颌线被勾勒得十分明晰,精致得近乎不似凡人。
他的头发似乎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
唯有那轮廓优雅的鼻唇、和细软如游丝的深金色发丝,仍是她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维恩的目光始终未曾从她身上移开,如同被无形的咒语禁锢般静立原地。
最初,重逢的笑意在他唇边接连浮现,继而疼惜漫入他深邃的眼眸,渐渐凝为沉肃,最终化作一片恼怒与伤痛的暗影。
她安静地倚在床榻间,身旁案上的红烛摇曳生辉。
暗丽的流光如轻纱般笼罩着她的身体,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凄冷的红霭。
维恩沉默地顿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细细流连于她的周身,目光所及,竟让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倒在黯淡的床褥之间,宛若一只被夜雨淋透的天堂鸟,脆弱苍白,却隐隐散发着血的味道与素馨花的淡香。
他凝视她片刻。
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吸引力,将彼此紧密相连。说不清是谁先倾心,又是谁的思念更深。
这份情感的潮汐,本就同时涨落,不分先后,很难分清,究竟是哪一方的倾慕之心更加强烈。
按理说,这样的两个人一旦相遇,便不会轻易错过。他们本该逐渐熟悉,而后迅速坠入情网——可此刻,她却躺在那里不知所措。
下一秒,维恩大步走向床边。
她不由自主地向床头缩去,惊惶地垂下视线,试图掩藏自己的仓皇与狼狈。
“抱歉,我来晚了……”
他的目光从她被缚在床柱的手腕移向她的脸庞,试探性地俯身靠近,却在她眼中看到了一层破碎而朦胧的神色。
她的脸上仍散布着之前被玻璃渣划出的细痕。
“痛吗?过来,来我这里。”维恩凝视着她,很认真地揣摩着她此刻的心情。
“不痛。”她低声答道,可疼痛早已让泪盈满眼眶。
她紧紧攥着双拳,手腕止不住地轻颤,眼中明明含着眼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伯莎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努力支撑着自己缓缓转身,整个人脸色雪白,昳丽的眉宇间写满萎顿,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有好一会儿,她只是怔怔地瞪视着他大衣领口闪烁的银链……甚至未曾察觉他脸上闪过的那份怜惜与痛楚——只觉得这短短几日,已是她平生最漫长的煎熬时刻。
他因心疼而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开始为她解开身上的束缚。
他伸出手,尽量轻柔地卸下她腕间的镣铐。
接着,他又取来一件女式斗篷,披在她单薄的肩上——风兜上镶绲着黑狐皮,轻轻贴裹着她白皙柔软的面颊。
她吃力地坐起身,拥着斗篷倚靠在他怀中,一时难以言语。
此刻,她手上的淤青还泛着缕缕血丝,殷红黯淡,好像大理石的花纹。
她默不作声地在他身前靠着,听见男人的呼吸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平缓。
她能感觉到他那披挂着皮革和金属的高大身躯,正默默守护着她娇小的身体。
看着她手腕上那些深紫色的淤痕,男人那素来肃穆冷清的面容也不禁出现了一瞬间的难过动容,眼中的疼惜逐渐沉淀为某种深沉的严肃。
当他的指尖轻抚过她的手腕时,她的抽噎渐渐平息,一股暖意流淌过她的全身。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说:
“别哭,我明白你的感受。”
接着,突然涌上来的泪意使她的嗓子哽住了。
于是,她不得不僵在原地,等待情绪稍缓。
“伯莎,亲爱的……”
他叹了口气。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下一秒,维恩伸手托住她的腿弯,轻轻将她悬空抱起。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仿佛让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稀薄了下来。
维恩用指尖轻抚她脸上新结的痂痕,将她所有的恐惧都接纳进自己的身躯,如同热水融冰般让其在体内消弭。
而她的眼中渐渐有阴影浮现,不一会儿,两大滴眼泪慢慢从她脸上滑落下来。
于是她低下了头,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以期将要哭出来的冲动镇压回去。
接着,他用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腰,扶着她坐了起来。
他们靠得那样近,以至于她能闻见他呼吸中淡淡的薰衣草味。
那味道仿佛带有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让她心头微颤,既感觉到一丝心静,却又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臂弯中抬起头望向他,脸上泪痕纵横,眼皮红肿。
“小可怜……”维恩柔声逗着她,满眼怜惜地低语,“你安全了,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她试图挤出一丝笑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与此同时,他也微微笑起来,目光很柔婉却又像是在心疼她。
“那么,”他继续开口,嗓音低沉而悦耳,“准备好和我离开这里了吗?”
她从未想过他会找到这里,心中不禁起了一丝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将她一只手轻轻握住,温热而坚定地一捏,仿佛许下一个无声的承诺。
这个动作让她的精神稍稍振作,她点点头,不由抬眼望向他,目光中流露出无声的感激。
当他带着她离开时,精神病院的病人们纷纷跑到阳台上张望,不时发出混乱的叫喊与不合时宜的喝彩。
而那些看守们,则惊慌地退到墙边,目送着他们两人的离去。
淡淡的晨光勾勒出周围建筑的轮廓。
医院两侧的树木、池塘与散落的墓碑,渐渐从朦胧中显现。
她疲惫不堪,维恩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个失去知觉的人。
黎明的曙光流淌在她漆黑的长发上。
他们步入闪烁的、被晨风轻拂的阳光中。
清风吹过,她渐渐苏醒。四周光线愈发明亮,片刻后,他们穿过一排装饰着石柱的走廊,走向旁边的车道。
松树在阳光下染上淡金,庭院空荡,病人的喧哗与看守的嘈杂已近乎消失。
她感到自己仿佛从地狱中获救,来到了神明的居所。这里与那令人恐惧的医院囚室截然不同——这里有天空、明媚、曙光与宁静。
想到这些,她忽然忍不住崩溃,趴在维恩肩上小声抽泣:“我想回家……带我离开……”
“没西了,你安全了。”维恩轻声回应,“嗯,我们离开这里。”
男人脸上闪过诸多温情,却又被逐一隐藏。
最后,他俯身低语:“我们回家。”
走出那扇沉重的黑色铁门,内侍们手持雪亮的火把,照亮她和维恩的半边脸颊,在街道与墙壁投下一大一小两道清晰的影子。
黑夜消散,霞光初现,天空如一颗洁白无瑕的珍珠。
门口虽有士兵在围守,但她和维恩却能够自由出入。
士兵不会阻挡进去的人,但是会阻挡那些出去的人。
她从他的臂弯间抬起头,看见好几辆马车一字排开,几乎占据了半条街道。
他们正要登车,忽听一个熟悉的男性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姐!”
克莱德正从街对面快步向他们跑来。
他双手微颤,匆匆摘下浅色礼帽。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先是怔了怔,随即猛地脱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他停住脚步,忧虑地凝视着她。她也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克莱德看见她脸上细碎的伤痕,眼中霎时涌起痛楚,仿佛自己挨了重重一击。
这些天来,他日夜期盼能救她脱困——在他心中,她年轻、天真、美丽,而伦敦这座城,恰恰最擅长吞噬这样的美好。
此刻,他望着维恩将她护在怀中,他心中泛起一丝嫉妒与恼恨,某种莫名的阶级本能让他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生出敌意。
阳光顺着光洁的树叶轻盈滑落。
看到克莱德,她心中微微一喜——原来他真的收到了她的求救信号,看来自己之前的努力还不算白费。
接着,她虚弱地抬头望了维恩一眼,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维恩朝她微微一笑,随即抬眸看向那位快步赶来的青年,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与警惕。
尽管如此,他仍尊重她的意愿,轻轻将她放在地上,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稳,静静看着她与那名叫做克莱德的男子交谈起来。
“克莱德,你来了……我没西了,是这位先生救我出来的,他叫维恩。”
她轻声说道,又转向维恩,“维恩,这是克莱德,我的一个朋友。”
她为他们互相介绍,却全然未察觉两人之间隐隐的敌意与无声的较量。
在追求者面前,她总是非常腼腆,对于他们暗藏的心思,始终懵懂不觉。
这时,马车旁有两名卫兵呼唤着维恩的名字。
男人向她和克莱德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去前方处理西务。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目光,脸上仍留着之前玻璃碴划出的细痕。
接着,她望向克莱德,发觉他眼中的关切真挚无比。
看着这位朋友,她心头一暖——从他眼下的乌青便能看出,这几日他定是为她忧心忡忡。
她不禁微微一笑,轻声道:“天,你为我奔波了多少……”
克莱德低头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温情的笑容:“这是自然……可我别无选择。我什至想过晕看守,杀了那个院长,逼他放你出来……”
说着说着,一阵沉重的疲惫感向她袭来。
连日的紧张与煎熬已让她体力透支。
她轻轻扶着马车壁,略带歉意地望向克莱德:“我想……我们改天再细谈这些经历吧,现在我真的需要休息……”
她感到自己必须立刻离开,回到一个安全而宁静的所在。过去几天,她如同被卷入一场黑暗的漩涡,身心俱疲,再也无力应对这久别重逢的寒暄。
“好,您不用顾虑我,小姐,请快上马车吧。”克莱德体贴地回应。
与他挥手作别后,她先行登上马车坐下。
透过车窗,却瞥见两名骑兵不时回头望向她,眼中交织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此时,塔打佗正站在贝德兰姆高高的塔楼之上,俯视着楼下的一幕。
作为院长,他深知大祸即将临头,预感到这座精神病院不久便会化为废墟,如同那个阴郁年代留下的丑陋遗迹,被彻底摧毁。
他心想,那个名叫维恩的男人不仅坐拥巨额财富,更在社会上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完全有能力调动全国的卫兵,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自己——即便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他决心追捕,自己便无处可逃。
塔打佗明白,无论作何选择,审判终将降临。
因此,眼下他唯一的出路,便是竭力寻得一条惩罚稍轻、代价较小的路径——譬如,逃往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再次回到她的身边,郑重地向她致歉,并将关于他们母亲的一切,以及两人之间无法割断的血缘,如实相告。他不奢求她的宽宥,但她有权知晓真相。
……
伯莎倚靠在柔软的鸟羽褥垫上,静静等待着马车主人的归来。
几分钟后,车厢外传来几句低语,声音熟悉而清晰。
他终于回来了,向车夫简短交代了一句,便利落地登上马车,在她身旁坐下。
车身随之轻轻一晃,开始平稳地向前行进。
她赖在那鸟羽装成的褥垫上,把手交叉放在腹前。
她觉得他在观察她。但她没勇气去看他,就为了不和他对视。要不然她就得微笑,如果他问了什么,她就得回答。因此,她尽可能保持安静,不发出响声。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将她看了看,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在她面前开。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盒中静静躺着的,正是她之前丢失的那枚印信。
它曾被她随身携带,后来被贝德兰姆的看守搜刮而去。
此刻,她怔怔地望着盒中的指环。
银质戒托上,那颗蓝色宝石在晨光中流转着钻石般闪耀的光泽。
她又惊又喜,垂下眼帘,长睫轻掩眸光,“你找回它了”
她忍不住欣喜地轻唤,如同小鸟飞向可供倚靠的猛兽般,俯身靠近他,“我还以为,它就这样永远丢失了……”
伦敦秋日的杏色光线,正从铅制窗格间温柔地流淌进来。
维恩静静地注视她脸上的表情,心中突然充满期待——他知道,他们这段感情才刚刚开始,而他已准备好为此倾尽所有。
于是他微眯起眼,用朦胧而懒散的目光静静望着她,低声说道:
“只有你,才是它唯一的主人。”
这句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于是她慌乱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温暖在他们相触的身躯间悄然流动。
她垂着眸,接过他递过来的那枚印信,将震颤的目光隐藏在漂亮的睫毛下面。
而这一刻,无法否认的是,她的心脏确实感觉起了一丝真切的,让她意外的情感。
它们犹如寒夜玻璃上起伏不定的淡淡冰花,开始在她的脑海里胀大、蔓延,最终形成许多环状的条带组合。
拂晓时分的朝霞照耀着男人英俊的侧脸。顿时,她如梦方醒。
她好像不觉得他有多么可怕,或是多么令她抗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那天晚上与维恩分别时,他恳请她次日上午再去见他。她看得出他当时的神情严肃而急迫。
于是第二天一早,朝阳初升,她便动身前往他的私人宅邸。
那是一座英格兰常见的阴沉却华丽的巨大庄园,就耸立在泰晤士河畔的石廊附近。
而她下榻的酒店位于白厅宫南面的山坡,离梅菲尔区较近,最便捷的路径本是直接沿河下行。
但因中途需拜访财产经理斯通先生,委托其全权处理财务事宜,她便吩咐车夫绕行金融街,途径市银行。
清晨的微风轻拂过她的侧脸,马车微微摇晃,令她感到神清气爽。
前几日的经历仿佛已被自己淡忘,只有一两次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参与过某场离奇的悲剧,就像梦一样虚幻而不真实。
但她未曾忘记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参与并支持针对贝德兰姆的法庭判决案。
她仍清晰记得昨日法庭上的情景,法官的宣判,以及那些看守的下场:有的被流放,有的被处以绞刑。
然而,在幸存的病人中,尽管不乏清醒理智者,但多数人已被折磨至心智丧失,基本生存能力尽毁。
在被家人遗弃的情况下,她们该如何安身立命?她深知这个时代对女性的压迫与束缚,正为此深深发愁。
即便她拥有一笔庞大的财富,可以暂时资助她们,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迫切需要政府与社会的系统性支持。
到了八点,她从银行办理完嫁妆中的房产交接手续,便重新登上马车,进行下一段行程。
那些房产她已亲自看过,并不适合独居,不仅面积过大、位置偏远,还容易被梅森家族的人找到。
因此她决定委托财产经理出售旧产,另寻新居,并通过中介筛选伦敦附近的房源。
此刻,她乘坐的马车正穿行于成堆的浅绿色蔬菜之间。
拉车的枣红色大马钉着银蹄,穿过金融街,铃铛与饰物一路摇晃,驶向考文特花园附近。
考文特花园是伦敦中部的一个蔬果花卉市场。
时值清晨,又逢周末,街上行人还不算多。
透过车窗,可以望见满载摇曳百合花的大型货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轰隆隆地缓慢前行。
横穿齐普赛街时,车窗外的树叶闪烁着蜜色的光芒,路边的喷泉扬起大片明亮的水花。
车夫平稳地驾驭着马车,灵巧地避开飞溅的水珠与周围被打湿的地面。
广场上有年轻人在扔飞盘,几位身着鲜艳长裙的姑娘从车边谈笑经过。
不远处的公园长椅上,一些工人正悠闲晒着太阳,轻声交谈间不时摇晃着脑袋。
前方不断传来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咝咝声,喧嚣与震动交织着公共马车的喇叭鸣响与街头艺人弹奏的竖琴声。
装载着花椰菜、桃子和芒果的小推车从她眼前经过,广场中央,一只斑点狗正欢快地追逐着鸽群。
这般清新而充满生机的景象,让她不禁想起上一世的过往。
那时她独自住在医院附近的公寓,养了一只狗,每天重复着上班、研讨、回家、遛狗的日常,生活虽平淡,却自有其充实的节奏。
而此刻,她已身处另一个时空,成为了另一个自己——伯莎·梅森。
她被逆境打倒过。但重要的是,她站起来了,拥有了一个更强大的自我。
望着十九世纪伦敦广场上鲜活的一幕幕,她不由陷入沉思。
她始终认为,生活才是第一位的。未来,她不希望爱情占据过多时间。
因为那意味着需要付出大量精力,舍弃许多自由,例如在每个特殊日子互赠礼物、频繁通信,甚至不时闹些小别扭之类的。
对她而言,那位维恩先生固然危险而富有魅力,但也仅止于此。她相信,他对她的热忱终会随着感官的疲倦而逐渐消逝。
……
梅菲尔区。
伦敦上流社会的住宅核心地带。
一座城堡式的宅院矗立于此。
白金色的建筑宽敞而宏伟,室内的家具多而古雅。
她被引上一段马赛克镶嵌的宽阔旋转楼梯,接着便步入了一个极致奢华的大厅。
宏伟的双层门厅之下,红金交织的菱形地毯以绿色金线绣出精美的鸟羽纹样。
这是她首次踏入他的私宅。
还未进门,那迎面而来的富丽堂皇便已令她感到头晕目眩。
她素知这位朋友家境阔绰,也曾听人用夸张的言辞谈论他的财富。
自他们相识至今,从他平日的排场和家族奇闻来看,她大致能想象出他的生活样貌。
然而,当她真正环顾四周,仍难以相信一个普通欧洲国民竟能展示出这一派帝王般的金碧辉煌和豪华靡丽。
墙上的金百合纹饰沉淀着岁月的庄重,她环视着这座大厅,目光所及之处,不禁被其中蕴含的精致典雅所震撼。
这里的装饰,让她每迈一步,便意识到,好品位不是一种天赋,也并非在任何年纪都能轻易习得,它更需要自幼开始的熏陶与潜移默化的培养。
楼梯下方的开阔处,静置着一张工艺精湛的镶嵌宽桌。一个银制酒盒敞开着,旁边搭配着数个雕花剔透的水晶酒杯,在静谧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中央的墙上,除了雕刻着凸起的六翼天使头像,还悬挂着一副极具古风的甲胄。
那是理查二世曾赐予帕默斯顿家族的一副红金甲胄,上面镶嵌着熠熠闪光的红锆石。
她凑近细看,发现下方刻有“大胆的勇士”的字样,想必是用以纪念这个家族的第一位公爵。
旁边的船形礼帽上缀满莹润的梨形珍珠,并配以鲜艳夺目的巴拉斯红宝石。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那些华美的刺绣与壁毯,上面描绘着星空的图案,以及驾着金缰白骏马战车的阿波罗神像。
那些壁毯的边缘垂落着细腻的珍珠流苏,就像是在静谧中诉说着这座宅邸的古老与荣光。
壁炉架上还陈列着一排嘉德勋章。
看着那些象征着荣耀与光辉的勋章,她突然记起,自己曾在历史博物馆里了解过它们——作为英国最古老的骑士勋章,其代表着荣誉制度中的最高等级。
仆人上楼通报时,她便安静地站立在楼下,双手藏在厚厚的手笼里,细细打量着室内的珍宝与他所收藏的一切,仿佛能从中窥见他过往的生活痕迹。
她在大理石镜面的长廊间徘徊,随后又来到法式长窗前静静等候。
十月的阳光洒满室内,窗外天空晴朗,空气温暖得宛如五月的清晨。
在她的身侧,窗台的花瓶中插着一束盛放的绿玫瑰,色泽清雅。墙上的画挂了好几排,彰显出大厅广阔的空间。
她今天没有挽发,透着几分慵懒随意的气息,与当下严谨的淑女礼仪不甚相符。
她缓步走到雕花门廊的玻璃窗前,耐心地等待着对方下楼。
太阳隐约从深棕色的建筑物和白色的篱笆上浮现。
一束阳光照射进来。
接着,她看到了墙壁上挂着一个十字架,是白色的,很小,边缘绕着淡色的薰衣草干花。
就在这时。
男人从卧房里走出,脚踩一双中国风的木屐,身披一件金缎寝衣,似乎还未完全清醒,神态间透着几分闲适与随意。
今天是周末,政府官员休沐之日。
难怪他起得比平日稍晚。
就在刚刚,仆人通报前,他还穿着一身丝绸睡衣,在清凉的露台上翻阅报纸呢。
维恩推开卧室门,绕过色彩绚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屏风,一眼便望见了静立在玻璃窗前的人影。
她的长发松散地垂至腰际,穿着一袭由白缎与粉色丝锦织成的长裙,正凝望着窗外,看起来有些走神。
浅淡的阳光自窗户倾泻而下,细碎的金芒在她驻足之处流转闪烁。
维恩穿过长廊,步履轻盈地朝她走去。
两人之间仅隔着几米的距离。
当他的目光触及她的瞬间,一抹浅淡的微笑自然而然地浮上唇角——他是由衷欣喜她能前如约来拜访自己。
而她闻声从窗边转过身来,茶色眼眸微微垂下,带着些许好奇迎向他的注视。
他似乎并未料到她来得这样早,于是温声请她先至楼下书房等他,稍后有重要文件需当面交予她签署。
几分钟后。
管家詹姆士引领她来到书房。
书房独立于整座房子的其他部分,需要穿过一座小巧的庭院方能进入。
片刻后,仆人用托盘端来一杯热巧克力,轻轻放在她面前。
她觉得,这间书房看起来更像一个藏书室,不似他日常办公的场所。
因为书桌上的物品过于整洁,甚至不见办公常用的纸笔。
在她的身后,摆放着一些青瓷花瓶,里面插着鹦鹉郁金香。
她安静地坐在百叶窗边,耐心等待着维恩的到来。
心想他或许是去更衣梳洗了,便善解人意地没有催促。
等待的时光有些漫长,她不由得开始细细打量起四周的装饰来,这里的许多陈设都是她第一次见。
半小时过去,她抬头望了眼墙上的钟表,皱了皱眉,起身来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来看。
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仿佛将时间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原子。
书架上的书很多,整架整架都是英文书籍,间或夹杂着几本法国杂志,以及一些装订成册的报纸,但都不是近期出版的。
书的种类简直五花八门,有历史、地理、政治、政治经济、植物学、地质学、法律、拍卖图录……甚至还包括陆军与海军名录之类的参考书。
而她就坐在书房的梯子上,一本一本地翻阅浏览,在其中发现了不少引起她兴致的书籍。
晨光透过窗格,投射在书房的木地板上,幻化出各种好看的纹路。
阅读的间隙,她从书页间抬起头。
等待的时间似乎有些过久了……
他在做什么?为何迟迟不下楼?
她不禁在心里暗暗抱怨,随手拿起刚取下的那册书,四肢舒展地躺到椅子里,目光落在书的扉页上。
书册以黄绿色的皮革装帧,雪白的纸张触感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
内页附有插图和刻画,边缘绘有一圈淡红色的石榴图案。
她心不在焉地翻动着书页,忽然瞥见书的侧边空白处写着一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笔迹清新而生动,用勾撇得很匀称漂亮的花式英文字体书写着:
“为了你的爱我将和时光争持,他摧折你,我要把你重新接枝……”
她看了一眼自己白皙尖细的手指,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愣了一会,随即意识到这是维恩曾经写下的笔记。
她沉浸于诗句之中,接着继续往下看,又见到了几行咏叹夏日的可爱诗节。
她正怀着欣赏之情轻声诵读,刚至一半,书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后推开。
一位衣着整洁的男仆静立在门口,恭敬地微躬上身,语气温和地说道:
“小姐,早餐已经备好了。先生担心您来得早,还未曾用餐,特意吩咐我来请您过去一同用些。”
“好的,有劳你带路。”她了然地点点头,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今天早晨出门确实匆忙,她还未曾进食,此刻胃里空空,已泛起一丝微弱的不适。
于是,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将其稳妥地归回书架,又顺手理了理裙边堆积的褶皱,随后步履从容地走出书房。
疲惫的仆人们正忙碌地舀着咖啡渣,为庄园的主人准备早餐。
另一边。
男人正站在卧室的衣柜前。
他用手摸了一下额头,随即匆忙地打开衣柜,比平日更为细致地挑选起衣着。
他反复比对着领巾与领巾扣针的搭配,连戒指也更换了不止一次。
随后,他又转向贴身男仆,表示想穿前日新制的那件礼服,并立即吩咐其前往裁缝店取回。
作者有话说:
孔雀开屏的男主
注:本章诗句出自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为了你的爱我将和时光争持,他摧折你,我要把你重新接枝。”—— So 15,by William Shakespeare,梁宗岱 译.
第45章
当她放下手中的书,随仆人穿过走廊时。
维恩正在饭厅里等她。
见她进来,他从座位起身相迎。
餐桌是为两个人准备的,他坐一边,为她预留了对面的位置。
这间餐厅装饰得十分典雅。
四周墙壁的下半部分镶嵌着橄榄色的橡木墙裙,上半部分则覆盖着绘有精美图案的丝质壁纸。
颇具分量的佛兰芒挂毯从墙面上垂落,更为空间增添了一份温馨的艺术气息。
观察四周的同时,她还发现角落里还静置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敞开着,就好像晚会派对刚刚结束似的。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餐桌,一份摊开的报纸吸引了她的注意。如果睁大眼睛,甚至能辨认出报头的标题——《每日邮报》。
而更让她留意的是他今日的装束:
一身深色长尾礼服,内搭光泽内敛的锦缎马甲,领口处别着一朵罕见的淡金色茶花,打扮得格外正式。
但走近时,她却发现,他脸颊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这个小小的不完美让她会心一笑。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笑容平静而恬淡。
她略作沉吟,原来这位看似完美的贵族也会有这样生活化的真实一面。
这间古朴庄严的饭厅似乎尝试着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一座相互理解的平台。
长桌上铺着香槟金色的桌布,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早餐。
空气里弥漫着柔和轻盈的甜香。
是糖、油、鸡蛋混合的味道。
几盘法式厚烤吐司泛着诱人的焦糖色泽,旁边是金黄酥脆的炸土豆饼,还有摞得整整齐齐的煎饼,搭配着油亮的小香肠。
银质餐具都被洁白的餐巾仔细包裹着,放置在用餐者的面前。
几个晶莹的玻璃瓶罐里,盛着浓稠的蜂蜜或是鲜艳的果酱,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剔透。
餐桌正中央,一盘甜甜圈尤为惹眼,紫红色的糖霜宛若霓虹,散发着甜蜜而诱人的芳香。
在他右手边放着一个小礼盒,包装精美,此刻,他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摩挲着缎带。
维恩脱下礼服外套后,露出了里面那件系着绸带的长袖古典白衬衫,颈上围着深金色领巾,看起来沉稳优雅。
男人彬彬有礼地欠身,如往常一样轻吻她的手背,动作流畅而自然。随后,他从容地为她拉开椅子,轻声请她入座。
在他俯身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所吸引。
在他的手腕处,精致的花边褶袖半掩着手指,而指间那枚暗银色戒指尤为夺目,其上镶嵌的海蓝宝石,流转着静谧华美的光泽。
而最令她心弦微动的是,他那双眼睛仍然深邃明亮,无论她走到哪里,似乎都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复存在。
"请原谅我今早的迟延,让你在书房空等了许久。 "他镇静淡然地开口。
那慢吞吞的音乐般的嗓音,让这句本不算诚恳的道歉,平添了几分令人心软的魅力。
"……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过拖沓。 "
“我没这样想。”
她摇摇头,轻声说,随即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管家适时地端上一杯咖啡,正是她偏爱的口味,加奶加糖。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她的这杯与寻常不同,棕色的咖啡液上面浮有蕨叶形的拉花。
阳光洒落在白瓷杯上,折射出的柔光悄然映进她的眼底。
他似乎并不钟情于咖啡。
对面,维恩正轻吹着杯中的洋甘菊茶。
男人的面庞半隐在氤氲的茶香蒸汽中,低声对她说:“尝尝这些,应该会合你的口味。”
话音未落,仆人便端着一盘盘刚出炉的派饼依次上前。有蓝莓派、红薯派、三种浆果派、苹果派……
诱人的香气顿时在餐桌间弥漫开来。
仆人熟练地为她夹了几块放在盘中,焦酥的外皮在光线下烦着金黄的色泽。
她暗想,他或许早已用过早餐,也没准根本就不吃早餐。因为此刻他只是坐在对面,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吃。
古董餐具偶尔发出清脆的叮响。
维恩时不时从桌子对面看着她。
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但她确实从他观察自己晨起食欲的目光中感受到些许温柔。
过了一会儿,仿佛是察觉到她独自进食的不自在,他也自然地加入进来,与她保持着相似的节奏。
他用餐跟做其他任何事情一样,不紧不慢,干净利落。
早上的他总是更为健谈,话题从最新的报纸上信手拈来。
从希腊独立战争、皇家剧院的重建,再到联合俱乐部辩论社的解散——
那个曾轰动伦敦的激进政治社团,已于去年三月被当局勒令关闭,成为托利党压制言论自由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最后,他还兴致勃勃地谈起正在席卷伦敦的“灯光革命”,煤气灯照明是如何让夜晚的伦敦街道与公共建筑变得明亮安全。
而她只是尽量不在嘴里塞满食物的时候去阐述自己的世界观,小心地避免在食物咽下时开口,尽力维持着用餐的礼仪。
她的目光偶尔瞥向壁炉架上那口装饰着淡紫色帷幕的镀金台钟,时针刚刚指向九点。
最后,当她提及自己今早去了银行,他便适时地给出一些理财建议,提醒她可以关注哪些新兴工业领域的投资机会。
他坦率地向她说明了邀请她前来的目的,表达了他想见到她的诚挚愿望,以及希望能够为她提供帮助的心意。
他缓缓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十指自然地舒展,露出掌间深邃的纹路。
随后,他将之前承诺的身份证件轻轻递到她面前。
文件袋里整齐地装着护照、教会记录以及他亲笔签署的推荐信。
在这个尚未实行统一身份证制度的十九世纪,人们正是依靠这类非标准化的文件来证明身份、便利通行。
而办理这些证明,于他而言不过是签署一纸公文般简单。
从此,她的身份不再仅仅是英国殖民地牙买加的居民,而是正式成为英国帝都的国民。这一身份将赋予她在整个欧洲乃至更广阔世界自由通行的权利。
她接过证件,将其收进手袋中。
她深知自己欠他许多人情。
他就那样自然且诚挚地提供给她帮助,让她既讶异又感动。
接着,她仔细斟酌起接下来的提问,希望问题能如抹了黄油般自然流畅地提出。
她思考的是关于贝德兰姆病人们的安置问题。
毕竟,这个时代的英国法律对她来说仍是个陌生领域。
那些病人将由谁接管?
他们将如何被安置?
这些疑问如同漫画里的云朵对话框,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在她脑海中逐渐汇聚成一个粗略的医教改革计划。
这一计划就像雪球一样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滚动它的时间越长,雪球就变得越大。
在她绞尽脑汁期间。
维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被他看在眼里。
"或许你可以给我详细描述一下你遇到的困境。 "他温和地询问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
"不,我不需要你的介入。 "她的语气十分坚定。
"什么也不做? "他略显失望地挑眉, "那好吧。 "
他低头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温情的微笑: "那么,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
她沉默一会儿,开始在心中思忖,作为国会议员兼财政大臣,他应该清楚当局将如何处置贝德兰姆的后续事宜。
于是,她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大致的方案:首先为病人们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接着通过慈善募捐筹集资金,释放精神正常的患者,其余人则集中安置。
她曾有一段时间全心投入这个构想,不断推敲完善计划,虽然它们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但她深信愿景的力量,决心要将其付诸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