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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清晨,蓝紫色的薄雾从暗绿的树丛间缓缓升起,站在阳台望去,对面的农场在朦胧中显得格外静谧安宁。

她登上驿车前往市集,准备为这一周采购食物。此去不只是为了那篮鲜嫩的桃子,更为了细细观察这个时代的市井风情。

她在摊位间流连,比较着各色货物的品质与价钱,看摊主高举着锈迹斑斑的手秤称量番茄,卖花人的石砌店铺里摆满了沾着露水的鲜花。

最让她驻足的是一个沧桑的农夫,他正从货车上卸下小羊羔,像扛面粉袋似的把它们扛在肩头。

那些鼓着眼睛的小家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发出细弱的叫声。这一幕让她不禁微笑。

然而,因为走了太多的碎石小路,她脚上起了不少水泡,回到家后不得不把脚泡在浴缸里,然后涂抹药膏。

从市集满载而归时,她才真切体会到这时代的出行不易。

那些蜿蜒的碎石小径看似诗意,却让那双不惯长途跋涉的脚付出了代价。

次日,早上九点。

她穿着一双红色平底鞋,在花园中清理苹果树下堆积的落叶。

经过昨日的市集之行,她特意选了这双更舒适柔软的鞋子。

现在她早晨不必起早了,无论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随她。

她每天起来很早,晚上睡得也很早,这样的作息对她而言很是新奇。

在这里不必遵循现代社会的作息,离开手机网络,终日与花草树木为伴。

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自己竟能完全适应这般返璞归真的生活节奏。

日复一日,白昼渐短,气温下降。

空气里也透出几许清冽的凉意。

园中那几丛多花蔷薇仍在奋力绽放,散发出的芬芳却与夏日大不相同。

那是一种糅合了香料与熟透苹果的浓郁气味,是独属于秋天的、带着泥土底蕴的冷香。

它常常弥漫在清晨的霞光与傍晚的薄暮中,与草叶间初起的露水气息交织,无声地宣告着季节的更叠。

昨天与邻居的闲谈中,她确认了这座宅邸曾是一位公爵的避暑别墅。

这个发现让指尖触碰到的斑驳石墙,仿佛也浸染了旧日贵族的气息。

而现在,这栋房子将与全新的她休戚与共,用来填补自己抛弃过去生活后所留下的内心空白。

此刻,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这确实是一栋十分漂亮的房子,乔治亚式的对称立面在阳光中显得格外端庄。

从这里步行数百米便可抵达热闹的市集农场。

宅邸下方,一条笔直的柏树林荫大道通向远方,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绿色长廊。

接着,她的目光落回脚下。

红白相间的百合花围绕着湿漉漉的青苔,淡绿的叶子上沾着闪光的水滴,使这里看起来静谧美好,富有气质而又不失华丽。

房屋的白色围墙边,小径两侧盛开着香气袭人的金雀花,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明亮的金黄。

她站在柏树的浓荫下。

两只黑色杜宾摇晃着尾巴,亲昵地围绕在她脚边,不时用前爪拨弄着掉落在地的枞果。

雌性猎犬在她身边转悠,欢脱好动,当不被主人理睬时,就会从山坡上叼来树枝,顽皮地抛到空中,又在掉下来时衔住,玩得不亦乐乎。

喂完两只猎犬后,她在林间小径悠闲地散步,斑驳的树影在她裙摆上摇曳。

她在林地里散了一会儿步,打算稍后出门租辆马车前往伦敦市区。

她一边盘算着今日的行程,一边想起昨日在广告牌上看到的博览会消息,正好给了她充足的理由进城一探究竟。

她知道这附近有个驿站,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各有一班公共马车经过,给予了她很大的便利。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她昨天下午完成的那桩“大事”。

为了雇到一位合意的女仆,她依照时下的规矩,仔细拟好招聘广告,将文稿与广告费一并装入信封,并在封皮写下《每日邮报》编辑部收,随后便亲自前往邮局寄出。

当时,邮局的工作人员告知她,须得等待三日左右,方可前来查询是否有回音。

那是个颇为宜人的秋日傍晚,天空虽飘着小雨,暮色却尚未完全降临。她早早用过晚餐,封好信件,顺路去了几家店铺采买日用,方才将那份寄托着期望的信件送入邮局柜台,而后安心地返回汉普斯特德的住处。

有趣的是,归途之中,街角一幅巨大的广告牌攫住了她的视线——上面赫然宣告着“伦敦大博览会”即将揭幕的消息,并宣称将展出诸多新奇的发明与精美的家具艺术品。

这消息令她心头一动:她近来不正盘算着换一张新床,并添置几盏更称心的灯具么?这博览会来得恰是时候。

此时此刻,她头戴一顶拉菲草编织的遮阳帽,黑色的长发从帽檐边流淌至肩头,柔软的帽带在颌下系成一个优雅的结。

她站在石板路上,打开花园的门链。

正要出门时,一道轻快的女声突然从篱笆外传来。

“伯莎小姐!”

喊她的是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画家邻居的小女儿布兰缇。

这姑娘生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目光清澈有神,安详的唇角总带着纯真的笑意。

对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衣裙,整个人散发着春天般的清新与活力,红扑扑的脸蛋像是被秋风吹过的枫叶,健康而明媚。

此刻她正挽着两位姐姐的胳膊。

三位姑娘在父亲的陪伴下路过宅门。

晨光恰好洒在她们身上,为三张年轻的脸庞镀上了柔和的光晕,连布兰缇裙摆的褶皱都漾着细碎的金光。

她不禁暗自诧异——莫不是园里那丛金色向日葵,把朝晖都揉碎了缀在她们的眉梢眼角?才让这些姑娘看起来像刚从田园诗画里走出来似的,连招手时挥舞的衣袖都泛着柔光。

当那几个姑娘向她走来时。

她松开花园门链,一边向她们点头致意,一边步履轻快地迎上前去,裙摆拂过沾着露水的石阶。

“您是要出门吗?”

大女儿伊莎贝尔关切地问道。

她的头发是烟红色的,皮肤皎洁而白皙,看起来成熟端庄。

“是啊,我正打算去城里看看新开的展览。”

她柔声回答。

接着,她看着这几个姑娘,微笑了笑,又微微耸了一耸肩。

“是伦敦大博览会吗?”

这时,二女儿安妮突然走到她跟前,插话道。

“我也听说啦!我昨天还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个消息呢。”

“正是,”她微笑点头,“我想那里应该会展出不少时兴的家具,正好我需要购置一张新床,再选几盏灯具。”

布兰提闻言,拍了一下手,一双明亮的眼睛盯在她身上,随即,像一只热情的小鸟,雀跃地挽住她的手臂。

“太巧了!我和姐姐们也打算去见识见识呢。伯莎小姐,你要不要和我们几个结伴同行呀?”

“来吧,伯莎。”一旁的伊莎贝尔十分同意妹妹的话,接着热情地补充,“我们家的马车足够宽敞,正好能坐下我们几个姑娘。”

就在这时,布兰缇朝她笑盈盈地伸出胳膊,等着她挽上去。

这般赤诚的亲近让她心头一暖,仿佛有金雀花的甜香轻轻拂过心尖。

她实在难以抵抗她们的热情。

望着那三双盈满期待的明亮眼眸,她终于向前迈出半步,伸手轻轻挽住布兰缇等待已久的手臂。

布兰缇立即会意地收紧手臂。

当她的指尖触到对方细软羊毛披肩的温热时,才发觉自己唇角的笑意早已藏不住。

“能有伴儿同去自然再好不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我正愁要独自面对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展品呢。”

这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期待博览会上的新奇物件,更期待这段即将与她们共享的、充满欢声笑语的旅程。

然而,正当她们说笑时。

主路尽头突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只见一位戴宽檐帽的骑手从容经过门前,轻触帽檐致意后便策马远去,俨然在执行日常巡逻。

原来是一位治安官。

她不由微微怔住——这里可是远离市区的乡村度假地,往日连个巡警的影子都难见到。

"那位是……"

她望着远去的背影,疑惑地喃喃道。

姑娘们的父亲,画家约翰先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会意地解释:

“是帕默斯顿阁下推动的新政。说要组建一支专业的警察队伍,昨天刚在汉普斯特德增设了治安亭。”

说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棵橡树旁新漆的白色木屋。

“瞧,就在您家旁边。”

"这可太巧了。 "

附近居然新设立了一个警局分署。

她有点诧异,又有点惊喜。

想必接下来这附近的治安估计要更上一层楼。

她高兴地想,接着转向那几个邻居姑娘,随口叹道:“我才搬来不久,这里就增设了警局,往后的治安想必会更好了……”

听到她的感叹,一旁的布兰缇适时挽紧她的胳膊笑道: "所以您更该放心跟我们出去玩一整天啦! "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马车在碎石路上轻轻颠簸,四个女孩慵懒地靠在车厢壁板上,指尖划过绣着矢车菊的车帘。

“听说这次的博览会将在新建的水晶宫举行。”

布兰缇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这个总盼着离开农场去城里见世面的姑娘,此刻眼里闪着憧憬的光。

“水晶宫?难道是水晶做的?”

一旁的安妮放下正在翻看的诗集,天真地睁大眼睛。

伯莎闻言轻笑,耐心地解释:

“不是真正的水晶。那是座用钢铁和玻璃搭建的殿堂,据说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穹顶时,整座建筑会像水晶般闪闪发光。”

接着,她又顿了顿,忽然想起曾在历史资料里见过的插图,补充了一句,“它与所有传统建筑都不同,更像是个巨大的透明温室。”

“我倒想亲眼看看那些展品。”坐在她对面的布兰缇转身加入谈话,“据说它们来自世界各地,包罗万象。既有工业机械的奇迹,也有浓缩了世界艺术的珍宝。”

布兰缇向来对物质世界充满孩童般的好奇,因而尤其渴望见识支撑起“世界工厂”名号的本国工业成就。

伯莎静静坐在对面,听着那三个女孩的话语,默默将膝头的购物清单折好收进手提包。

“……不过我此去最想看的,是那些设计繁复的家居用品。”

相较于全民狂欢的盛况,她更关心能否在博览会上找到合意的床和灯具。

当那三个姐妹沉浸在对奇观的想象中时,她正默默盘算着如何将现代审美融入这个时代的家居布置。

秋日的伦敦,迷蒙的阳光洒满大地,将鹅卵石街道晒得暖暖的。

几个女孩正坐在车厢的两侧,各自兴冲冲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

当马车驶上伦敦桥面时,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原本悠闲地流连于窗外,却在刹那间骤然定格。

就在远处,桥头矗立的一排绞刑架毫无征兆地刺入她的视线。

那些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阴影,像冰锥般刺穿了她漫游的思绪,让她原本闲适的目光骤然凝固了下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清晰地望见桥栏上有二三十人风吹雨打的首级在那里示众,都插在柱子顶上,如同牙签瓶里立着的牙签一般,把她看得张开嘴闭不回去。

接着,她猛地移开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翻涌的不适压下去。

她犹豫着回望了布兰缇她们一眼。

谁知她们正头碰头地玩着猜谜游戏,显然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惨状。

于是,她迅速抬手, "砰"地一声关紧了车窗,将那个残酷的世界隔绝在外。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姑娘们。

布兰缇率先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盛着温柔的关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伯莎,你怎么啦?为什么突然关窗? "

“没什么,就是我这边光线有点刺眼,太阳有点晒。”

她微笑着说,勉强弯起嘴角,搪塞了过去。

"那你要不要坐我这边? "

布兰缇善解人意地往旁边挪了挪。

"来吧,伯莎,坐我旁边,我这没太阳,太阳晒不到,而且这边正好还能看到圣保罗教堂的尖顶呢。 "

“好。”

她欣然应允,利索地换了位置坐过去。

马车缓缓穿过熙攘的街道,窗外的人声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当车夫终于勒紧缰绳,一座巍峨的玻璃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

几个姑娘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世界的产业"巨幅标语垂落于水晶宫两侧,在秋日晴空下猎猎作响。

阳光穿过玻璃穹顶,在馆内洒下万千金辉,将初秋的凉意隔绝在外,营造出融融暖意。

然而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些被完整保留在馆内的榆树。它们依然在钢铁骨架间舒展着苍翠的树冠,与玻璃、钢铁构成奇妙的共生。

这座长达五百余米、高逾二十米的透明殿堂,以其恢弘尺度承载着工业时代的雄心。

它明亮、通透、充满未来感,仿佛一个工业乌托邦的圣殿,与当时伦敦常见的阴暗、拥挤的石头建筑形成了天壤之别。

漫步在棕榈叶与铁艺廊柱交织的展区,她注视着那些被精心栽培在玻璃穹顶下的蕨类植物。

这些本该生长在热带的枝叶,如今却在伦敦的阴霾中舒展,如同被移植的异域文明,既美丽又脆弱。

目光掠过展区的布局,只见英国本土的蒸汽机与纺织机械占据着中央最耀眼的位置,而非本土的展品则被安置在边缘廊道。

这种空间秩序像一张无声的世界地图,将帝国的野心与等级制度具象得淋漓尽致。

让她意识到这里展览的布局似乎有意将英国展品置于中心位置,而来自殖民地和其他国家的展品则被安排在周边。

这种空间秩序让她微微蹙眉。

当周围观众为运转的蒸汽机欢呼时,她却在思考那些沉默的殖民地展品:

每件珍宝背后是否都藏着被掩盖的掠夺故事?工业革命的荣光,似乎正建立在遥远大陆的创伤之上。

在赞叹工业之美之余,她不禁以一种更复杂的眼光,来审视那些来自殖民地的珍宝,思考这繁荣背后所隐含的帝国霸权与世界不平等。

这里的展品虽然有些看上去有点奇异,但还是能看出来是现代一些科技发明的雏型。虽然在伦敦,没有重机械也能挣钱,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利用工业带来的巨大好处。

她正凝神端详着一台初具雏形的印刷机。

布兰缇却已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腕:

"快来看这个! "

穿过轰鸣的蒸汽机组时,她们像是穿行在钢铁森林里。

巨大的蒸汽锤有节奏地起落,震得玻璃穹顶微微发颤。

印度展区的钻石在绒布上熠熠生辉,旁边的克什米尔披肩悬挂在旁边。

直到她们来到中国展区。

停在一张雕花檀木床前。

珍珠母贝镶嵌的床柱,在玻璃穹顶投下的光柱中流转着温润光泽。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床头上的缠枝莲纹,突然觉得这样内敛的美,反而比那些炫目的机器更令人动容。

于是,她果断地买下了这张床。

在与展区经理敲定那张采购合约后,她与布兰缇信步登上水晶宫的二层展厅。

相较于底层摩肩接踵的热闹,这里显得格外冷清。

在二层的一个僻静角落,她和布兰缇发现了个无人驻足的展台。

台上静静陈列着一台构造精巧的手压式水泵模型,说明卡片上简明扼要地写着:

"实现低水位汲水的新方案"。

她俯身细看,只见黄铜活塞与阀门组成的汲水装置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眼前这台精巧的水泵,绝妙地解决了把水从下往上抽的设想。

这让她想起汉普斯特德宅院里的那口深井。

每日打水时沉甸甸的水桶总让她犯难。

这个时代虽已出现蒸汽水泵,但对于独居乡间的她而言,这样小巧实用的发明显然更契合自己的需求。

于是,正愁如何打水的她,当场决定买下这台水泵。

"就要这个了。 "

她轻快地对展台后的发明人说道,在对方惊喜的目光中签下订单。

想象着清冽井水将如何通过这台装置轻松涌出,她的嘴角不觉漾起笑意。

一小时后,她觉得她们逛的差不多了。

在二层休息区的绿色长椅前,她轻轻拉住仍处于兴奋状态的布兰缇。

"让我喘口气吧。 "

她说着揉了揉发酸的小腿,出门前特意换上的软底鞋此刻也抵不住持续行走的疲惫。

布兰缇会意地眨眨眼: "你在这儿歇着,我去灯具展区帮你瞧瞧。 "

“那你去吧,谢谢你,布兰缇。”她赞赏地笑着说,茶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愉悦的神情。

下一刻,明黄色裙摆便随着女孩轻快的步伐消失在希腊柱廊后。

待友人走远,她整理好垂落在椅面的裙裾,转头望向身后整面落地的玻璃窗。

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望去,下方中厅涌动的人潮化作了一道斑斓的河流。

男士们的黑色礼帽像漂浮的茶碟,女士们撑起的绸缎阳伞如同逆流而上的花朵。而那些令她惊叹的十九世纪工业机械从二楼看去,竟变成了孩童散落在沙盘里的玩具。

几分钟后,她突然听见一部马车辘辘地碾过石子路而来,清脆而突兀的马蹄声自远而近。

她闻声转向窗格,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水晶宫正门前的街道。

只见一辆四轮黑漆马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车夫熟练地勒紧缰绳。

跟车的侍从敏捷地跃下座位,小跑上前打开车门,动作流畅得像在表演杂耍。

黄铜车门把手在阳光中闪过一道金光。

随见维恩跨下车,又回转头去跟车里另外一个人说话。

雪亮的阳光照亮了男人的半边脸儿,在街面上和墙壁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见是熟人,她正要将身子扑出窗口去跟他打招呼,谁知她大大吃了一惊。

原来有个女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她瞥见了一张白皙美丽的脸儿和一堆蓬松的棕发。

维恩正对那张脸弯着头,她可以听见他们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什么。

一会儿之后他才退回来,微微俯身,那跟车的侍从将车门关上,车子就碾开去了。于是他回转身,俊朗倜傥的背影消失进楼底下。

她抓住窗台站立在那里,慢慢地转过身子。

她的心猛烈地跳着,好一会儿,她站在那里,眼睛瞪视着楼底。

布兰缇抱着一盏黄铜底座镶嵌琉璃的台灯回来时,正见她怔怔立在窗前。

少女狡黠地放轻脚步,悄悄绕到身后突然拍了下她的肩膀。

她惊得转身,待看清是布兰缇明媚的笑脸,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

这时,她注意到对方怀里的台灯——琉璃灯罩上绘着矢车菊纹样,正是她在展品册目录上留意过的那款。

"猜你会喜欢这个。 "

布兰缇将灯往她手里轻轻一塞,暖意顺着黄铜底座蔓延到指尖。

然后,她们自然地挽起手臂向楼下走去。琉璃灯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抛洒出细碎的光斑,像在为她们引路。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她们手挽着手向一楼走去,准备去和布兰缇的两个姐妹汇合。

回程时,天光已然暗淡,然后越来越黑。

街边的商店透出的昏暗光线在人行道上映出了斑斑黄色暗影。

当她坐上马车,依然沉浸在刚刚见到维恩的复杂心绪中。

方才水晶宫前的那幕,似利剪猝然剪断了无形丝线。她一直感到冷,坐到车上,甚至有些头昏脑涨。

从博览会出来后,她便感觉到有种不言自明的沮丧情绪,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同时还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沉重感。

按理说,购物结束,满载而归,人一般会感到放松愉快,但她却没有。

明明此行收获颇丰,内心深处却泛着幽微的叹息。

车厢随着颠簸轻轻摇晃,她裹着开司米围巾披肩,双手藏在厚厚的手笼里,却仍止不住指尖发凉。

然后,她把手搭在椅垫上,感受着手指下紧绷的皮革,浅绿色碎花裙在车厢暗处泛着朦胧的光,像浸在湖水里的睡莲。

飘落的树叶洒落在路边联排公寓的屋顶上,她靠着车壁,头斜侧向一边,突然想起和维恩在画室里的那个午后。

那天他们交谈了许多,她能从他们的相处中察觉到,他对她一直怀有一种明显的好感。

那种深澈而真诚的笃爱,是她过往的人生里从未遇见过的。

他过去总是像蜜蜂围着蜂房一样围着她转,总带着小心翼翼的热忱徘徊在她身旁。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根无形的丝线突然绷断了,他们之间似乎突然斩断了联系。

她本以为自己能从容面对这疏离,就像对待一件失手打碎的瓷器,惋惜片刻便收拾干净。

可当真看见那抹曾经只为她停留的目光转向别处时,心底竟泛起连自己都鄙夷的涩意。

这种不该有的失落,让她骤然看清了自己的狼狈。

对于这个事实,她本该平静地接受,但却无法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因而感到一阵迷惘和挫败。

夜色很快罩下来,许多星已经出现,那高高挂着的月亮是淡冷而透明的。

或许该承认,有情装作无情,总有一天会显出原形,就像刻意压抑的情愫终会显露痕迹。

突然,一阵骤起的轻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举起一只手来摸了一下。

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理性的天光终于照进情绪的迷雾。

她想,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现在还不是纠结这个的时机。

然而,她之所以看得如此分明,并不是因为那种成熟的玩世主义,而是出于一种随遇而安的态度罢了。

因此,当她再次抬起头,望向远方的教堂尖顶时,她已将自我从混乱的情绪梨剥离出来,重新找回了平静。

远处教堂的钟楼传来阵阵钟鸣,惊起了市政厅屋顶上的一群白鸽。

望着广场上那些被秋风卷起的招工告示,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其中一页飘零的纸片,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无所依凭,做什么事都缺乏瞄点。

"你在想什么? "

布兰缇温暖的身躯轻轻靠过来。

她回转头朝对方看着,她的脸儿雪白而闪耀,同一朵向月菊一般。

她对布兰缇轻轻笑了笑,声音柔和而乏力, "没什么,只是天快黑了。 "

"是啊…我们得赶快回去了。 "

布兰缇恍然坐直,朝前座唤道, "汤姆叔叔,还要多久才能到汉普斯特德? "

"绕过前面的大路,再有半小时准到。 "

老汤姆握着缰绳回头一笑, "保管让小姐们赶上家里的晚餐。 "

车厢在暮色中轻轻摇晃,渐渐弥漫开黄昏特有的倦意。

布兰缇靠在她肩头打盹,细软的发丝随着马车颠簸扫过她的脸颊。

她有点希望这段宁静的归途能再长些。

但是,当马车拐进邮局旁的岔路,她突然敏锐地察觉路线似乎与来时不同。

石板路上的车辙印渐疏,煤气灯将车厢照得明暗交错,窗外骤然冷清的街景让她警觉起来。

"汤姆先生,"她倾身叩响前窗,"我们似乎在绕路? "

"小姐见谅,圣吉尔斯济贫院爆发疫病,整条街都封了,那边的教堂已经住满病人了。 "车夫的声音混着马蹄声传来。

“疫病?什么疫病?”本来还在打盹的布兰缇骤然惊醒过来,惊惶地抓住她的手臂,攥住她袖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像是一种肺病,而且还会传染……”坐在前座的车夫汤姆压低声音回答道。

透过车窗,可见西南方贫民区的零星烛火在浓雾中明灭,犹如困兽的瞳孔。

而与之形成对照的是,不远处白宫建筑群正灯火通明。

那些都铎式的红砖宫殿像蜂巢般缀满泰晤士河湾,王街深处飘来宴饮的笙歌。

十余座宫苑互相贯通着,如同一种复杂的迷阵,也像一个庞大的兔窟。王室中人统统住在那里不说,就是每一个廷臣、每一个食客,也都借口一份职掌寄居在里边。

"绕开是对的。 "

她轻声安抚布兰缇,目光却凝在河畔那片辉煌的建筑群上。

这片街道的空气为消毒起见,燃着石火和朴硝,那气味刺鼻难闻。

路边的客店传出谈笑的声音,瘟疫中的贫民窟与醉生梦死的宫廷,此刻仅隔一道马车帷幔。

……

回到汉普斯特德后,她告别了约翰家的三个女孩。

四周的田野在暮光中渐渐模糊。

这周围道路状况比较单一,如果想要离开这里到达伦敦,必须沿着满是坑洼的土路再向西行驶三公里。

两分钟后,她走到居所前,蜜色的太阳刚从云层后面落下。

这里很僻静,毕竟居住在这个乡村度假区的人群通常彼此相距遥远。

此刻,她抱着鼓鼓的纸袋走向宅邸,欧芹的翠尖从袋口探出头来。

两只杜宾犬早已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激动地扒拉着门板。

刚解开门链,毛茸茸的身影便扑进怀里。

大狗献宝似的吐出衔着的野苹果,湿漉漉的鼻子轻触她的手腕。她们很平和,彼此信赖,能够互帮互助。

她笑着蹲下身,任由那份毫无保留的欢欣将归途的疲惫融化在狗狗温暖的绒毛里。

然而,这份宁谧很快便被打破。

她刚踏进宅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稍稍皱起了眉头,便见一个人影提着窸窣作响的细波纹裙摆匆匆穿过门厅。

那位壮健的中年妇人急忙忙走进房来,一条细波纹裙子窸窣地响着,气喘吁吁的,仿佛有什么急事一般。

这就是玛格丽特女士,那位房产中介。

对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黑色头发夹着几缕灰,头上梳着个假发前蓬头,蓬头后边插着一个绿缎带的结,一件硬绷绷的闪黑宽衫领口开得非常深。

她的后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身上穿得很朴素,怀里抱着一只金漆大木箱。

“快点儿,”玛格丽特嘴里叫嚷着,拍着手儿激动得不觉跳起来。

“伯莎小姐,您来看一看,我给您找来的这个小女仆怎么样?”

此刻,对方的领口随着激动的呼吸起伏,面颊因匆忙赶路而泛着红晕。

说着她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年轻女子, "这可是从二十三个应征者里精心挑选的! "

只见那位女仆抱着木箱怯生生上前,洗得发白的棉布裙整齐系着围兜,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小姐,我叫谭妮。 "她屈膝行礼时,木箱里的陶瓷器皿轻轻碰撞。

伯莎点头回礼,温和地注视着她: "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

"约克郡来的,小姐。上月刚满十七岁。 "

女仆垂着眼帘应答,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说着脸上有些红起来,眼睛只往底下看。

"我在约克郡的乡绅家里伺候过三年,学过全套家务活。 "

一旁的玛格丽特迫不及待地补充: "那家人迁往印度才忍痛将她放出来的!而且别看她细胳膊细腿,其实健康得很。 "

这时,两只杜宾犬好奇地凑近嗅闻木箱,谭妮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伯莎伸手轻抚狗头解围: "别怕,它们只是好奇。 "

接着,她温和地看向那位女仆,见她拘谨地站在门厅旁,似乎没有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念过书吗? "她问。

"在乡村学校念过一年,小姐。 "谭妮轻声回答,指尖在围裙上绞出细褶。

“嗯。”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回答令她满意。

识字的女仆确实难得,于是她当即做了决定:

"谭妮,那你先把箱子放下吧。二楼转角有间空房,你去休整片刻。 "

见对方仍僵立着,她又放柔声音补充, "从约克郡赶来伦敦定然累了,雇工合约稍后再谈不迟。 "

“好的,小姐。”

待谭妮抱着木箱怯生生登上楼梯,她转向玛格丽特露出歉意的笑:

"劳您费心,她很合我意。 "她微笑着说。

"能帮这苦命孩子找个好归宿,我也欢喜。 "

中介玛格丽特临走前又压低声音,"她父亲原是约克郡的佃农,去年得热病去了"

约克郡……

那地方不是罗切斯特的老家吗?

她信手解开斗篷系带,任其滑落在门厅的桃花心木长椅上。

接着,她把白皙的手指浸入一个装满玫瑰水的红铜碗里,仔细清洗了一下双手。

送完玛格丽塔后,她疲惫地摘下帽子和手套,将它们统统扔在衣架上。

然后像只归巢的鸟儿般坐在壁炉旁的大扶手椅里,腿边的蕾丝纱裙摆铺开宛如一片融化的细雪。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挂钟单调的滴答声才偶尔打破世间的静默。

跳动的炉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恍惚间竟分不清哪个影子属于二十一世纪的那个自己。

约克郡——这个地名像一枚生锈的钥匙,突然开启了她脑海中的某段记忆。

她忽然想起,原著中那个囚禁她的桑菲尔德庄园,不正坐落在约克郡的荒原上?

这一巧合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但转瞬她便摇头失笑。

此刻,坐在这汉普斯特德宅邸的人,不是牙买加的富家小姐,也不是什么罗切斯特太太。

他们的婚约早已解除。

此刻,罗切斯特想必正抱着他的新妻子,在芬丁庄园的蔷薇丛里散步呢吧。

想着想着,壁炉里突然迸出一颗火星,烫醒了她的遐想。

是了,约克郡与伦敦隔着整片米德兰平原,那个暴戾的男人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她也用不着担心什么,罗切斯特又不会过来这里找她。

她伸出手将炉火拨得更旺些,仿佛这样就能烧断与原书命运的最后一丝牵连。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这天她起的比平常晚。

初秋的暖阳爬满窗棂,她刚从睡梦中清醒,披着晨衣走出卧室。

当她走出卧室,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楼梯,再走过一条宽敞铺着地毯的过道,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厨房。

这个往日里冷清安静的地方,此刻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香味和熊熊炉火的暖意。

原来是因为她近日新雇来的小女仆正在烤面包。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厨房石阶上时,女仆谭妮刚将铁瓷烤盘送进炉灶。

而当谭妮从蒸腾的烤炉前抬起头来时,见到的便是身披天蓝色刍纱晨衣的雇主小姐。

阳光透过菱形窗格为她镀上柔和的轮廓。

她正站在厨房门前的台阶上,以一种欢欣中夹杂着赞赏的神情,安静地望着灶台前忙碌的谭妮。

那种注视与谭妮过往经历的所有审视都不同——没有贵族惯常的挑剔打量,宛如融雪漫过青苔,轻盈安静。

伯莎微微欣喜地注视着灶台边的女孩。

接着,穿着黑白花边裙的年轻女仆慌忙行屈膝礼,却被一个温柔的手势制止了。

"你继续忙。 "她倚在门框边轻声说。

新烤面包的焦香充盈着往日冷清的厨房。

谭妮在雇主静默的注视下渐渐放松下来。

在过往所有侍奉过的主家那里,谭妮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时刻——不必绷紧背脊等候指正,无需为偶尔失误而惶恐。

这位小姐似乎与其他贵妇人不同。

对方的目光里没有审视与挑剔,倒像清晨漫进厨房的阳光,只是柔缓地存在着,留给了她一个存在的自我空间。

这种无声无息的观看,并不上前打扰的方式,令她由衷觉得自在安心。

于是,谭妮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却不再因被注视而慌乱。原来被人尊重,是这样一种如羊绒披肩般妥帖的暖意。

对面,伯莎注视着女仆熟练翻动面包的动作。

那双结着薄茧的小手竟能做出如此蓬松的面团,实在令人惊喜。

然而,更令她讶异的是,她居然会做苹果馅的舒芙蕾。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当谭妮打开橱柜取出肉桂与肉豆蔻时,竟变戏法似的端出盅冒着热气的舒芙蕾。

那蓬松的金色穹顶微微颤动,裂口中渗出琥珀色的苹果馅料,散发着白兰地与焦糖的暖香。

"在伯爵府邸跟法国厨娘偷学的。 "谭妮垂着眼帘小声解释,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 "希望没糟蹋小姐的食材。 "

“当然不会,能将平凡食材点石成金,这才是最珍贵的魔法。 "

伯莎轻轻摇头,鼓励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你很聪明,而且对于烹饪很有自己的巧思和天赋,这很优秀了。”

原来被理解不需要溢美之词……

谭妮确实是个很好的厨师。

她的双手生来就与厨刀投缘。

同样的面团在她指尖能幻化出云朵般的舒芙蕾,寻常苹果经她雕琢便成了盛在瓷盅里的琥珀诗篇。

可在不为人知的过去,这份天赋却曾是她肩头的重负。

在约克郡的老家,作为长女的每个清晨,她都要在破晓前揉完够五个弟妹果腹的黑麦面团。

那时灶台是生活的刑具,炊烟是困住她的绳索,烹饪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从空锅里变出喂饱饥肠的魔术。

然而如今,站在汉普斯特德这间宽敞厨房里,没有弟妹哭闹着争抢,没有父母催促的唠叨。

晨光正落在她刚出炉的枫糖面包上,她终于能按照自己的节奏,往面团里揉进迷叠香的清韵,为果酱调入威士忌的醇香。

当雇主小姐品尝她创新的甜品时,谭妮忽然意识到——原来当日复一日的生存重担卸下后,曾被埋没的热爱自会破土而出。

此刻她站在这里,不再为家计所困,而是纯粹为看见他人品尝美味时眼角浮现的笑纹。

……

近来,伯莎的生活逐渐安定下来。

她订阅了《泰晤士报》,每天早晨都会在早餐桌上翻阅。

到了周三则步行到镇上的流动图书馆,借阅新近出版的小说。

这种规律的生活让她开始感到自己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

这天上午,她合上正在阅读的报纸,看见谭妮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

"来,"她推开玻璃门,"帮我捡些栗子。 "

两人在草地上寻找从刺苞里脱落出来的栗子,她专挑那些饱满硬实的。

回到厨房后,她指挥谭妮生起炉火,将栗子逐个切口,倒入铁锅与粗砂糖一同翻炒。

谭妮好奇地观察着整个过程。

在她过去的经验里,栗子总是炖汤或煮粥的食材,从没想过可以这样用糖炒制。

当栗子在锅里噼啪作响,散发出焦糖的香气时,女孩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尝尝看。 "

她将一颗放凉的栗子递给谭妮。

谭妮小心地剥开外壳,金黄的果仁完整而饱满。女孩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顿时让她睁大了眼睛。

"很好吃,小姐。 "

谭妮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点点头,继续翻动锅里的栗子。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与人分享这样简单的喜悦,是多么让人感到慰藉的一件事啊。

在这连续几天的美好日子里。

谭妮已经摸清了这位雇主的脾性。

她爱好挑剔,但温柔直率。

她漂亮非凡,但并不骄矜自傲,也不像之前的雇主那样喜欢对佣人乱发脾气。

而且她还慷慨大方,并不仗财自豪。

这让谭妮由衷喜欢这位雇主。

午饭过后。

伯莎将还温热的栗子用油纸包好,装进竹篮,准备去拜访画家约翰·康斯坦丁一家。

这位邻居的三个女儿前几天刚与她逛过伦敦大博览会。

对方是一位崇尚自然的画家,在今年二月刚当选皇家美术学院院士,却仍坚持为富商绘制肖像来维持画室开销。

此时,她新购置的马车已在门前等候。

车夫托马斯穿着深蓝色制服,利落地为她放下踏板。

这辆双轮马车花了她三十五基尼,每年还需支付车夫六镑工资,跟车仆役三镑。

她认为这笔开销十分必要,毕竟汉普斯特德的雨季即将来临。

快要到邻居住所的位置了。

马车缓缓驶过开满金雀花的小径,在山坡尽头转入一条僻静的主路。

她望向窗外,汉普斯特德的住宅确实相隔甚远,每栋房屋都享有充分的私密空间。

蜜色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将车道旁那些紫色小花照得发亮。

光线透过枝叶缝隙,在花丛间洒下跃动的光斑。若不细看,很难发现主路尽头还藏着一条更窄的小径。

她示意托马斯在路口停车,自己提着那篮糖炒栗子走下马车。

眼前是个田庄,好几栋房屋连在一起,半掩在黑醋栗与野丁香丛中。

石木结构的房屋有着倾斜的屋顶和小巧的窗户,与她的居所格局类似。

东西两侧延伸着长长的石墙,一堵矮墙通向谷仓,另一侧则连接着长满冷杉的蓝绿色山坡。

门前小径铺着整齐划一的灰石板,仿佛经过精心筛选。

园中的花草挺拔整齐,房屋外墙上装饰着翠鸟羽毛和风干的植物标本。这一切都流露出主人对自然之美的独特理解。

接着,她来到屋子跟前,敲了敲厨房门。

一位正在织袜子的老妇人应声开门,对方虽然看起来衣着朴素,但是收拾得十分整洁。

“请问这儿是不是画家约翰先生的住宅?”

“是的。”

“先生在家吗?”

"在的,小姐,我们先生在家,但是他现在正陪着医生给我们女主人看病呢…… "

老妇人打量着这位举止文雅的访客,犹豫了一会,继续道:

"不过,三位小姐这会儿倒是有空待客,请您随我来吧。 "

很快,她被引到主屋。

在那位老妇人的带领下,她经过了主屋的窗户,窗户离地约一英尺,墙上爬满常青藤和别的攀缘植物。

透过玻璃,她看见了里面的三位年轻女子。

这家的三位小姐——伊莎贝尔、安妮、布兰缇正坐在炉火旁的椅子里。

由于几人都在低头看书,看上去就像在沉思。

安妮和布兰缇并排坐着。

她们都穿着黑色的衣裙,专注阅读的神情与往日活泼的模样判若两人。

炉火在锡制餐碟上投下跳跃的光晕。胡桃木餐具柜、白松木桌子和墙角的挂钟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整个房间静谧得似乎只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仿佛整个家庭都笼罩在某种阴影之下。

这一幕,让她不禁心生疑虑:

这异常安静的氛围和她们的黑衣,莫非这个家庭正在经历什么变故?

紧接着,老妇人推开主屋的门。

“孩子们,客人来了,是你们的朋友。”

说完,老妇人就忙着去准备晚饭了。

透过门廊,她看见那三位姑娘正从炉火旁起身。

伊莎贝尔匆忙用裙摆擦了擦眼角,她向来沉稳,此刻却难掩悲戚。

布兰缇最先迎上来,深红色发丝泛着暖光。中分的发线将她的红发均匀地分成两股,编成光滑的发辫盘在脑后。

"你怎么来了? "

布兰缇轻声问,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拥抱。

"带了糖炒栗子给你们。 "她轻快地举起竹篮,"从我院子里捡的。 "

"亲爱的伯莎,你总是这么贴心…… "

布兰缇抿了抿嘴唇,几缕蜷曲的碎发从鬓边滑落,在她苍白的颈项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只是姐姐们现在恐怕没胃口……我们的母亲今天确诊了肺病。 "

"肺病? "她用惊诧的声调问道。

天,竟然出了这样的大事……

"是的,早上我妈妈就呼吸困难了,医生给她放了点血,她才勉强能发出声音"布兰缇小声地说。

"放血? "

她心头一紧。

但是随即,她鲜明地意识到:

这是个认为所有的疾病都可以用放血和汞剂来治疗的时代。

目前,正处于前现代医学的黎明时分。

听诊器才刚发明不久,巴斯德尚未提出细菌学说。

在这个医学曙光初现的年代,一场肺炎就足以摧毁一个家庭。

此刻,对面的布兰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 "父亲和医生还在母亲房里陪着"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像钝锯般割过寂静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当她踏上二楼的走廊,一股烧草药的烟熏味便扑面而来。

她立即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纱巾戴在脸上。

只见布兰缇和她的两个姐姐,正惶恐地聚在她们母亲的卧室门口。

几个女孩围在门边,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像极了受惊的雏鸟。

她缓步上前,把手轻轻搭在布兰缇颤抖的肩上,想要给予抽泣的她一些安慰。

就在这时,房间内传来一阵空洞的咳嗽声,像钝器一样击打着在场的每个人的神经。

她的视线越过布兰缇的肩头,望向铺着黑色橡木壁板的卧室深处。

房门大开,内里场景一览无余。

望着眼前苍白、消瘦的女人,听着那连续不断的咳嗽声,医生的本能让她立刻在心中做出了诊断:肺结核三期,双肺感染,且预后极差。

只需看一眼对方的气色,她便知道病情如何。

之前没有人告诉她,这栋房子的女主人竟然患的是肺结核。

她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患的只是普通感冒,直到她亲眼看见那人的面貌症状,才确认了那不是什么痨病,也不是什么“消费病”,而是由结核杆菌引起的肺部感染。

只见那位妇人面色潮红,颌骨下坠。

失血引发的寒颤让她蜷缩起身子,僵硬的肢体却无法缓解半分痛苦。

随着病情加重,脸色逐渐呈现出死寂般的灰白,整个人如同凋萎的水仙般迅速衰败。

她趁着众人不注意时,悄然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扉。微风轻拂帘幔,稍稍驱散了室内苦杏仁般的窒闷气息。

"伯莎,你在干什么? "

布兰缇抓着门框小声问道,眼中满是困惑。

"必须保持通风。 "

她话音刚落,坐在床边的约翰·康斯坦丁便撑着银柄手杖站起身。

这位画家今日穿着正式的亚麻套装,金表链在背心前微微晃动,眉宇间凝着深重的忧虑。

“你们几个站在门口干嘛?伊莎贝尔?布兰缇?”

"父亲, "伊莎贝尔忐忑地开口, "我们只想来看看母亲怎么样了"

"有我和医生照料,你们不用操心。 "

约翰·康斯坦丁疲惫地摆手。

话音未落,一位穿着灰色西服的老者已举着放血器走近床边。

那是一个认为所有的疾病都可以用灌肠和煮熟的蜜蜂花来医治的老人。

看着老者手里的玻璃器皿和钢针,她心里一紧,不能放任对方继续消耗病人的生命。

于是她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拦在对方与病床之间。

此时,那根闪着寒光的放血针距玛利亚夫人苍白的手臂仅有寸许之隔。

"停下。 "

她提高声量,随即转向面色犹疑的画家约翰·康斯坦丁。

"约翰先生,每放一盎司血,都是在剥夺您夫人康复的机会。 ”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标签模糊的药瓶,深知自己即将说出的每句话都在挑战这个时代的医学权威。

在这个将瘴气视为病源的时代,放血、催吐和发泡疗法大行其道。

人们相信这些手段能驱除体内的不洁□□,却不知它们正在加速消耗患者最后的生命力。

还要再等一个多世纪,针对肺结核治疗的链霉素和异烟肼才会问世。

她知道链霉素和异烟肼是特效药,但她现在根本无法制造。

此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银制剂侵蚀人们的神经,放血疗法耗尽患者最后的生机。

虽然她的心头涌起一阵无力,但她还是决定在无法进行病因治疗的前提下,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来延长患者的生命。

"约翰先生——"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位画家,声音清晰而坚定,"这些疗法必须立即停止。您夫人现在最需要的是新鲜空气、营养和休息。 ”

“不信您到时候好好留意,”她继续对画家说道,“看看经过放血她的呼吸是否变得更加虚弱。”

约翰·康斯坦丁正要开口,却被一旁的医者老人接过话茬。

老医生挺了挺身子,满脸不以为然地说:

"这位姑娘,我行医四十年"

"四十年间您可曾治愈过一位痨病患者? "

她直接打断对方,"但凡观察过放血后的病例都会发现,他们生命流逝得比疾病本身更快。 "

随即,她没有管那位医生,而是直视画家焦虑的双眼。

“现在最要紧的是保持空气流通,准备易消化的食物,加强营养以及隔离防护。"

闻言,举着钢针的老医生气得胡须发颤: "荒谬!邪热必须通过放血来疏导"

"您说的邪热,正是身体在与病魔抗争的表现。 ”她寸步不让, "若连抗争的力气都被放干了,还拿什么来康复? "

“胡说八道!这里到底究竟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老者的语气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她目光平静,逐一指出病人的症状。

"面色潮红却四肢冰冷,咳嗽带着空洞回响,汗巾上带有血丝。 "

"更重要的是——"她突然掀开被角,露出玛利亚夫人锁骨间明显的红斑,"这皮下出血点,正是放血过度导致的紫癜。 "

见状,老医生踉跄着后退,手里的钢针当啷一声落在托盘里。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诊断。

这位年轻女士不仅说出了所有症状,连那些被他们视为"邪气表征"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她身后的布兰缇捂住嘴倒抽冷气,而约翰·康斯坦丁第一次真正松开了紧握的手杖。

"你你究竟是谁? "老医生声音发颤。

"只是个不愿看着错误疗法害命的路人。 "

她重新为病人掖好被角,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众人的目光微微颤抖。

布兰缇紧紧抓住姐姐的手,伊莎贝尔的祈祷书滑落到地毯上。

窗外的光线恰好恰好漫进房间,落在她坚定的面容上,勾勒出耀眼清晰的光晕,仿佛是这个昏暗时代里突然亮起的烛火。

约翰·康斯坦丁的目光在传统医者与这位年轻小姐之间来回游移。

当他看见妻子锁骨间那些未曾注意的瘀斑时,焦虑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动摇。

银柄手杖从松弛的指间滑落,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凝视着妻子锁骨间的瘀斑,又看向那位笼罩在光晕中的邻居小姐,沧桑的眼中交织着震惊与希望。

接着,一阵过堂风猛然吹开了窗子,一幅令人感到忧伤的乡村风景画从墙上掉了下来。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乌鸦的啼叫,伴随着玛利亚夫人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女人在剧烈的咳嗽中睁开眼,泪水无声地浸湿衣领,嘴里还发出抱怨的呻吟声。

"我不想再放血了,约翰"她虚弱地抓住丈夫的衣袖,"那些刀片太疼了"

约翰·康斯坦丁跪倒在床边,声音哽咽。

她丈夫的声音现在变得哀戚起来。

"噢,亲爱的,我可怜的玛利亚"

见到这一幕,布兰缇三姐妹像受惊的鹿群,悄声围到她的身旁,忧心地望着她们的母亲。

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老医生默默收起放血器,女仆端着脸盆躲在门廊阴影里,而窗外惊飞的乌鸦正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只有床上的被病痛折磨的女人——玛利亚夫人,她突然流下了眼泪,滴到了衣服的领口。

“好,好,不放血了。”她的丈夫连声说。

约翰·康斯坦丁轻抚着妻子颤抖的手背。

当玛利亚的那双大眼睛盯着他时,他知道他现在必须做出抉择——

是继续盲从沿袭百年的医疗传统,还是相信这位带着异域智慧的年轻邻居。

于是,男人一贯的口吻有了一丝改变。

"伯莎小姐……"

他急切地问, "我听布兰缇说您游历广泛,请您告诉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做? "

眼前这个严肃而谦卑的五十岁男人,靠着一根银柄手杖来掩饰自己蹒跚的步伐。

她沉默片刻,用尽可能权威的语气说:

“约翰先生,我确实有一些基于最新生理学的看法。放血和泻药必须立即停止,那是在消耗她最后的生命力。”

她拿起桌上的一瓶汞剂。

当她将汞剂瓶子倒进壁炉,窜起的青色火焰仿佛在焚烧一个陈旧的医学时代。

她很明确地指出:"放血会加剧贫血,催吐导泻只会耗尽病人最后的元气。水银制剂更是在用毒素侵蚀病人的神经。 ”

环视着满屋期待的目光,她的脑中飞快闪过“链霉素”这个词,但嘴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需要的是最好的牛肉汤、新鲜的牛奶、鸡蛋,以及汉普斯特德最纯净的空气。”

“……另外,她的房间必须每天开窗通风,她的痰液必须用这张纸接住,然后投入火中焚烧。请相信我,这关乎她能否撑过这个冬天。”

面对这家人的犹疑,她用自己的方式说服了他们放弃了现有的疗法。

在这个医学蒙昧的年代,这份来自未来的认知或许无法逆转生死,但至少能让病人少些无谓的痛苦,为其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尊严。

最后,当众人退出玛利亚夫人的卧室时。

她在门廊驻足回首,发现,布兰缇悄悄绕过她,走到了房间中央。

她看见,这时候,布兰缇正轻轻绕过四柱床的帷幔,像穿过薄雾的夜蝶停落在母亲枕边。

布兰缇呆呆地坐在母亲的床上,看着母亲,是那么苍白和虚弱,看起来就像一道微弱的光。

布兰缇越来越感到不安,这种不安就像一块织得很密的麻布,使她感到窒息。

于是,她像只迷途的幼兽般,把脸颊贴在母亲依旧芬芳的胸前,纤细的手臂环住那日渐消瘦的腰身。

这个拥抱让她们仿佛回到了疾病尚未降临的时光,那时母亲的怀抱还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玛利亚夫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女儿的红发,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歌声断断续续,却让布兰缇紧绷的肩颈渐渐放松。

布兰缇更紧地贴到母亲芬芳的胸前,用她那瘦弱的臂膀抱着母亲的腰身。这一抱使她那麻木的手掌感到温暖,有了活力。

她们在渐暗的暮色里相拥,如同两株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白杨。

……

入夜时分。

维恩坐在马车的窗子旁,目光掠过窗外的伦敦街道。

购物的主妇们提着篮子从店铺进出,卖伞的小贩抱着成捆的雨具沿街叫卖。

一到黄昏,那些内河船便灯火通明,伴随着隆隆的轰鸣声,将淤积在海湾里的垃圾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