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弃站在姬华身侧, 如天然的护卫屏障, 无论是谷底腐尸还是村中怪症,都不在他眼中。
他道:“王后不觉得此处位置有异?”
姬华疑惑, 卫弃继续解释:“这里天然隔绝阳光,阴气聚集, 又位于黄泉渡周遭,黄泉渡地处卫国阴极,至阴至寒, 此处自然也不遑多让。”
姬华似有所感,她再仔细看那谷底上的树网,以前她只觉得树网的形成是老树嶙峋、巧夺天工,可现在一想,树网周遭的树都长得笔直向上,头顶又没有岩石等物遮挡, 到底是什么逼得这些树只能横向生长,直至形成了树网?
与其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还不如说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姬华问:“卫君的意思是, 有人故意将腐尸埋入此地,这些人和大夏末帝有什么关系?这些腐尸是否就是巢君境内那些活尸?”
卫弃听她见微知著,赞叹:“王后真聪明。”
他道:“末帝虽死, 可,有心人放不下险些倾覆战局的活尸,仍想着御尸夺取天下,他们也自知活尸有不足之处,直接拿出来只会再度失败,所以,他们要将活尸炼得更厉害些。”
“至阴至寒之地,最好炼尸,只要元尸上的母毒更厉害,被它所染的其余活尸就会更厉害。”
姬华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就是元尸吗?”
卫弃否认:“这些不算,真正的元尸在黄泉渡水底深处。”
“…………”姬华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生灵禁绝的黄泉渡深处,居然被人藏了可倾覆天下的元尸?
看样子,卫弃还早就知道?
姬华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冷静思考眼前的局面。
黄泉渡虽可怕,但似乎的确很适合豢养活尸,那里是卫国阴极之地、又有从无间最高峰处流出来的特殊河水,至阴至寒。
那里的水阴寒到哪怕只是用手碰一下,也会冻伤肺腑,哪怕经过重重过滤,不停稀释,也能作为至寒之药解天下火毒。
更何况,黄泉渡深处无生灵可至,也不会被发现,的确是养尸的最佳场所。
姬华道:“难怪……昨天我碰见一名极了解黄泉渡的老者,他一闻,说黄泉渡沁出来的水,带了不同以往的腐味,这腐味就是元尸身上的味道?”
卫弃颔首:“是。元尸将成,腐味加重,就会透出来。”
姬华听他连这都知道,按下疑惑,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香瓶,递给卫弃:“卫君闻闻这个。”
卫弃见这香瓶是他送给她盛放花汁子,助她安神好眠的,如今也不知道被她放了什么东西,还毫不内疚送过来给自己闻。
他是她的狗吗?
卫弃思考间,姬华已将香瓶递到他鼻尖,卫弃配合闻了闻:“此水中亦有腐味,不过,并非元尸之味。”
姬华眼睛一亮:“卫君,你鼻子真厉害,这都能闻出来。”
卫弃淡淡一笑:“王后是在夸我吗?”
姬华听他语气很奇怪,明智地不接话,她转移话题:“这水是此山脚下的山泉,月前,山泉水中出现腐味,喝了山泉水的村人无论生死全都出现和活尸一样的症状。”
姬华说:“这个时间节点很暧昧,似乎正好是黄泉渡出现腐味的时间。”
卫弃道:“对啊,王后,元尸将成,元毒加剧,那么,本就感染尸毒的谷璧腐尸之毒就会更厉害。山中水土息息相关,它们毒性加剧,自然会连累山脚下的泉水。”
一切的一切,卫弃都知道。
他也不瞒着姬华,堪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姬华点点头,犹豫片刻,仍然直言不讳问:“卫君早就知道这一切,为何没有阻止,而是放任这一切发展?”
昨夜,黑衣卫弃不满姬华的偏心时,就声声说:你以为卫弃不知道吗?他和我有多大的差别?他同样知晓这一切,也同样没有阻止,王后,你若因此厌我,也得同样厌他。
姬华一点儿也不想讨厌卫弃。
可……如果卫弃真的打算牺牲这一村落的人呢?她该如何面对他?他待她好,予她温柔体贴、金银珠宝、美衣华服,可代价如果是一条条的性命呢?
那些逝去的性命,也许她们痛苦时的哀嚎不会传进姬华的耳朵里,但难道她就能当那些惨剧不存在了吗?
姬华不能这样。
她望着卫弃,眼里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希冀期盼,期盼着他不要那样……
卫弃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王后,怎么了?他朝你说了我的坏话?我说过,他为求得王后欢心,会不择手段挑拨离间。”
姬华道:“我可没有信他的挑拨离间之语,若不然,我也不会直接询问卫君了,但卫君需要告诉我,为什么事先知道这一切却不阻止。”
“因为没有阻止的必要。”卫弃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微淡,“此祸并不源起于我,早在前几任卫君在任时,祸患就已种下。元尸已在黄泉渡深处多年,谷璧中腐尸也早有多年,山中水木土本为一体,这附近的村民体内早被感染。”
“一旦元尸彻底形成,毒性加剧,无论是这里的活人还是死人,都会成为活尸,他们逃跑也没用。”
“此毒,只要有元尸在,哪怕我杀光村落中人,它们的尸体也会成为活尸,哪怕我不杀他们,命医官一直看着他们,他们同样会成为活尸,我何必做那无用功?”
“不如假作不知,引幕后人放松警惕,彻底催熟元尸。”
当元尸彻底成熟,从水底出来的刹那,卫弃彻底解决元尸,此祸害因元尸而起,因元尸而灭,才算真正解决此事。
姬华听明白卫弃的意思,眼里光芒闪烁,巴巴望着他。
卫弃则不太高兴,别以为他没看出来,她更信任他不假,但也定然在想,若是他冷心冷肺不顾卫国子民,就会用另外的眼光看她。
哼,他待她这么好,她平素拿捏他也就罢了,还想因此事而冷待他?
卫弃不高兴,故意道:“不过,我这样声名在外的暴君,也许元尸出现后,我反倒觉得御尸夺天下的想法不错,自己把持元尸,再把王后也变为听话的活尸……呢。”
一个阴阳怪气的呢字没说完,姬华就高兴地扑进卫弃怀里:“卫君才不会这样,太好了,我就知道他是在骗我。”
“卫君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我知晓卫君不是那等徒有其名、外强中干的所谓王者,那些所谓的王者看起来强,是因为他们以别人的命作自己的盾,以无辜百姓的尸骸铺就自己脚下的王座,卫君之强,却在于自己本身,可我也担心正因卫君是真正的王者,会否眼里所见的是天下,就会为天下舍弃一个村落的性命。”
“现在知道卫君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真是太高兴了。”
姬华真的太开心、太激动,连自己现在像八爪鱼一样抱住卫弃的腰都没发现。
姬华在这世上,其实很孤独,她自己现在也弄不清自己的身份,她对以前的记忆越来越熟悉、过往的情感也好像真的曾从她心中流淌过,她不知自己是真正的异世之魂还是就是大周王姬。
但,有一点,姬华很确定。
那就是,在这世上,她有且唯有卫弃这一个特殊的联结。
若她是异世之魂,飘零至此,那,只有卫弃护着她的性命。若她是大周王姬,那,大周的亲人早将她称作斤两售卖,自小相依为命的竹马也早为大业放弃她,这些人有不如没有,唯有卫弃这个最不该待她好的人反而待她好。
姬华刚才很怕,她怕卫弃因天下而放弃这一村落的性命,她怕他做惯了抉择、习惯了残忍和权衡利弊,那么,早晚她也会大周王姬这个身份被轻飘飘的抉择、放弃。
他没有……真好。
姬华紧紧抱住卫弃,像抱住自己的唯一。
卫弃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又察觉到自己的不对,不愿真被姬华拿捏至此。
他轻勾起姬华的下巴,本想让她不许得罪了他、就来抱他,让他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可刚一勾起姬华的下巴,卫弃就见到姬华满眼唯有他一人。
他的心跳漏几拍。
卫弃是绝对主动型,现在立刻懒得忍耐:“王后,何苦此时来惹我?”
说完,他俯下身,强硬地吻向姬华。
他的吻似要掠夺走姬华所有空气,让她只能更和他相依,唇齿相交间,激烈相舞又柔情渡气,似要缠绵至时光尽头。
可姬华受不了,卫气渡再多气给她,她现在的身体也始终太弱,亲吻也不只是缺气息的问题,而是会带动她全身的感官。姬华和卫弃亲过许多次,她真的无法继续时,便用手指在卫弃后腰处轻点五下。
点到一、二下时,卫弃似觉得情爱短暂、时光难换,更激烈地加深这个吻。
直到点到第五下,卫弃才依依不舍停下。
姬华两靥生红,气喘吁吁,她好不容易平复呼吸后道:“卫君,你做什么?现在腐尸的事情都还没解决,你……”
卫弃倒是呼吸自若,伸手给姬华拍背:“我做了什么,刚才还不够明显吗?要再给王后演练一遍?”
姬华瞧他不正经、瞪他,卫弃这才懒洋洋道:“我只是不高兴王后分明怀疑我、得罪了我又花言巧语想轻飘飘揭过此事,我总要王后付出些诚意来。”
吻就是诚意吗?
他们又不是没亲过,姬华难以理解卫弃的想法,她觉得男人的思路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也不再多思,继续着眼在腐尸身上。
姬华道:“卫君,元尸还没彻底形成,离开黄泉渡,可,如果这些腐尸先一步活过来,或者村内那些活尸杀了人,也会扩大事态。”
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
哪怕之后解决了元尸,也只能让死人回归死人、活人回归活人。
卫弃说:“村中一直有卫宫卧底,控制事态,但他们仅能控制小范围,事情扩大后,我已命部分黄泉渡驻军过来。至于我自己,王后,我现在不能现身。”
倘若卫弃堂而皇之出现,暗处的人就会知道卫弃并未死斗,尚有余力,也就不敢再动手脚。
姬华点点头,表示知晓,可她再一想,姜衍、白虎强者等人还在村中,现在洛颜心又感染了尸毒,只怕,黄泉渡驻军过来后也不会那么顺利。
姬华想到自己在巢君境内的经历,说:“卫君,我有一个方法,但是,需要卫君配合。”
“好啊,王后吩咐即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姬华朝卫弃耳语几句。
她贴他极近, 身上的幽香隐隐朝卫弃而去,卫弃含笑细听,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不正经戏她, 而是仔细听她的想法。
听完, 卫弃赞道:“王后真聪明,那, 我现在就为王后护法。”
姬华眼睛亮晶晶, 她被卫弃夸了太多次, 一开始被夸那会儿姬华还会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哪儿有那么聪明。
可越到后面……她越习惯, 觉得自己真的有很多优点。
她知道她常被夸除了她好之外,也因卫弃待她很好, 当下开心道:“卫君真好!”
卫弃笑而不语,姬华立刻盘腿坐下,而后敛神闭目, 开始缓慢引灵气入九脉。
每次引灵气入九脉时,姬华都会内视,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卫弃造出来的九脉变窄了些。
这是一个很反常的现象。
正常修士每次使用灵力至枯竭而不死后再引灵气入体,九脉都会微宽一些,这是因为身体的潜能被激发, 而姬华经历灵力枯竭、生死危机后,九脉反而变窄。
这非常不符合常理, 大概率还是和她的圣象特殊有关。
姬华并未自怨自艾, 而是沉下心吸收灵气,九脉变窄又如何?
她可以通过日常修炼,再慢慢将九脉拓宽, 以后注意些尽量不要将灵力用至枯竭即可。
姬华静心修炼,她这次吸收灵气极慢,好似身体在抗拒着灵气——
这也和之前卫弃说的一样,她的身体特殊,在灵力枯竭后,如果乍然快速吸收灵气补充,就像立刻将她的身体从一个世界拉到另一个世界,身体会剧痛难忍,所以,身体会自动选择另一条路。
卫弃也注意到姬华的异状,他道:“王后不必求快,此时求快反而更曲折,王后尽量能缓则缓,至于村中之事,尚有卫宫卧底看着,并未出什么乱子。”
姬华放下心来,开始极缓地吸收灵气。
这一吸收,就是整整一上午,日光从熹微到极盛,连幽静的林中都感受到燥热。
姬华额间也带了细汗,当林中蝉鸣越发此起彼伏,听起来简直没有间隙时,她睁开眼:“卫君。”
“王后,我在。”卫弃同样盘腿坐在姬华对面,衣洁如雪,神姿玉貌,他不处理诸国事务时,身上没一点儿杀伐之气,现在守护姬华,也没有平素故意逗她时的慵懒、不正经。明眸如净,眼中盛满她的倒影。
姬华忽然觉察二人挨得太近,快要慌乱地起身、拉开距离。
卫弃却施施然,先她一步道:“王后好了?那我们过去吧。”
他率先起身,而后自然而然将手递给姬华,姬华没发现异样,将手搭在卫弃掌心,被他牵着站起身。
姬华道:“卫君等我一会儿,我先去处理腐尸。”
谷壁中的腐尸会继续活过来,它们都渴血渴肉,半活过来的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吞吃了一只飞鸟,等它们彻底“活”过来,就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卫弃不能展露身份的情况下,姬华是处理腐尸最好的人选。
姬华看了眼幽谷,她站在幽谷上方,又不会飞,若要下去只能拨开树网、顺着谷壁滑下去。
但,姬华嫌太慢了,她吸收灵气就用了一上午,现下没有时间可以供她浪费。
姬华道:“卫君带我下去,可好?”
卫弃嗯了一声:“王后,搂住我的脖子。”
姬华听话照做,她搂着卫弃的脖子,卫弃二话不说,同样搂过她的腰,带着她旋身飞至幽谷之下。
两人站在谷壁面前,谷璧上,嵌着一具具阴冷的腐尸,这些腐尸都半活了过来,只有背部的一小部分还埋在土里。它们再度闻到生人之味,薄薄的眼皮下眼球鼓涨着动了动,脚尖再度艰难前移,引得泥土沙沙落下。
若仔细看,还能看见它们的嘴唇翕动,脚尖碾磨着,嵌入谷壁的手腕也在挣扎,似乎想挣开束缚,朝姬华、卫弃扑去。
它们想吃了姬华和卫弃。
现下,姬华灵力全满,又有卫弃掠阵,她半点不怕,召出日月造化弓,弯弓搭箭,一支淡月色的灵箭射向谷壁正中央,正中腐尸的正中心。
在灵箭快要射中谷壁时,一瞬间,华光大盛。
灵箭本身的淡月色光芒以及谷壁被激发出的土黄色光芒交相辉映,而后,灵箭射中谷壁,却并未破坏谷壁,而是加强了谷壁的力量,谷壁上的土伸展出,将所有腐尸全部包裹在土里,灵箭也完全化入谷壁之中,没留下一点印记。
卫弃挑眉,改过的封印之箭?
姬华从巢君那里学来封印之箭,但是,巢君征战天下,她是当之无愧的战神,她封印任何东西光靠自己的力量就足够了。
姬华却不一样,姬华只是玄道境初期修士,且不能用空灵力,她无法光靠自己的力量做到彻底封印,所以,姬华选择因时而动、趁势而为,若在山旁,她就借助山的力量去封印,若在水畔,她就借助水的力量去封印。
她掌握还原的力量,所以,更能看清山水地势的不同力量,让自己的力量融入其中,再将它们一起作为封印之力。
姬华自己的力量、山水地势的力量,交汇在一起,反而更加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眼下,谁能想到谷壁中封印着具具腐尸呢?
姬华放下弓:“卫君,这就好了,现在,这些腐尸哪怕彻底活过来,也会被谷壁全部束缚住,无法出去作乱害命。哪怕有心人找到此地,轻易也发现不了它们藏在这里。”
退一万步说,哪怕来的人发现了腐尸的藏身之所,破了姬华的封印之箭,也不会猜到卫弃也在这附近,仍然不会破坏卫弃原本的计划。
卫弃颔首:“王后真厉害,看来,我现在要全然听王后的,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姬华道:“去村内。”
她正要急冲冲拉着卫弃走,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对着卫弃左看右看。
卫弃虽喜欢她看自己,却也奇怪,笑问:“王后,我脸上有花吗?”
姬华道:“卫君人比花娇,但是,太显眼了。”
她绕着卫弃左看右看,卫弃肩膀耸动,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王后真是慧眼独到,诸国有骂我暴君的,有咒我早死的,倒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人比花娇。”
她真该用镜子照照,他和她比,谁才是花。
姬华不理他,只说:“卫君换了衣裳,没穿吉服了,那,卫君可带了别的衣裳来?村中有白虎强者,有刺客、死士,凭我一人之力无法应对他们,难免要卫君出手,若他们认出卫君就不好了。”
当然,卫弃也可以躲在暗处出手,但是,别人肯定知道有人在暗中襄助她。
黑衣卫弃戴着铁面具现身过了,别人都知道他是天道境强者,那么,能胜过他、从他手中抢回姬华的唯有同为天道境的卫君。
届时,卫弃并未死斗的消息,说不定就会走漏到幕后中人耳中。
姬华忽然灵机一动:“若不然,卫君换上黑衣、戴上铁面具,伪装还是他?”
卫弃道:“不用,王后,他昨晚是色令智昏,照理,他也不该现身。”
卫弃再度凭空取出两套衣裳,一套给姬华,一套留给自己。
他道:“王后也换身衣服,吉服上的天阵已破,没必要再穿着厚重不便的吉服。”
姬华深以为然,她真的很热很不方便,恨不得把吉服的裙摆、衣袖都掀起来,将手脚裸露在外,可是林中蚊虫多,也易受伤,她这才没这么做。
眼下,姬华接过卫弃给她的衣服,走到不远处,躲起来换掉。
卫弃给的不只是一套衣裳,还带了些简单的首饰。
姬华原本想问他为什么会随身带这种东西,但立刻想起来,之前她起码叫卫弃看她练了十多次箭,还多次叫卫弃当她的陪练,每次练完,她都要换衣服。
有时候练完她已经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昏昏要立刻睡过去。
卫弃嫌这种时候叫宫人进来换衣服很烦,后来有一次似乎就自备了姬华要换的衣服。
现在看起来,他不只准备了一套。
姬华换好衣服,这是一套红色的衣裙,裙摆流动间如同赤玉,姬华肌肤雪白,仙姿佚貌,走动间更翩然绝艳,也极衬她原本的发型。
姬华再随意戴上首饰,走出去,就见卫弃已经换好了。
但……
他身着一袭黑色劲装,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肤的本来颜色都没露出来,脸覆银色鬼面,连眼睛都挡在鬼面之后,腰间别着长短二刀,手肘、膝盖处是冰冷的银色护膝,脚踏黑靴,偏偏他身量极高,体型也极劲健,满具爆发力,被黑衣裹着的细腰宽肩长腿,尽显冷硬、神秘、莫测。
这,分明是他麾下血魈的打扮。
姬华:“卫君,你……”
血魈从不说话,卫弃却没有这个束缚,开口:“王后,我麾下的血魈合力可杀天道境强者,我以血魈之态露面,别人只会以为卫君派出血魈,夺回了王后。”
姬华点头,没有后顾之忧后,姬华和卫弃一同潜回村落。
村中,烈日炎炎,可每家每户家中都空无一人,田间地头也没有一点踪影,唯有一些哭声,从某个方向传来。
姬华和卫弃顺着哭声方向而去,只见,日头下,伏着一座青碧瓦屋,瓦屋虽不十分精美,但占地极广,已是这座村中最好的屋子。
隐隐约约的哭声从瓦屋中传来。
村中所有人都被反绑了双手,关在两间连通的牲口棚内,每个人脸上都要么溢满绝望之色,要么呜呜咽咽淌满泪水。
空气中混合着伤心味和臭味。
其中,也有些人满脸呆呆的木然,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一处方向则并非简陋的牲口棚,而是更封闭安全的柴房,透过大小不一的窗缝,可以看见柴房中关满已异变的活尸。
活尸们双手双脚、全身上下都被绑了十几圈绳子,缚得他们根本动不了,可他们闻到空气中的血肉气息,身体不停挣扎、在地上翻动,恨不得跨过窗、越过墙,去饱食一顿血肉。
这些活人活尸,原本都是村中的邻里乃至夫妻、母子,如今却有的像人,有的像鬼,纵然被关在同一座瓦屋,也如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他们从亲人变成敌人,从同伴变成猎人和猎物。
姬华正看得唏嘘,忽然,另一间屋内传来女子的嘶吼声。
是洛颜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姬华想近距离去看如今发生了什么, 又担心自己无法在白虎强者的眼皮子底下掩藏行踪。
卫弃则轻轻拍了拍她的腰,示意她放松,而后揽过她, 足尖一点, 飘至主屋外。
主屋内的人半点没有察觉他们的靠近。
屋内,洛颜心仍然被渔网所缚, 站在屋中央, 她眼中的血丝消散了些, 却未全散。
她直直望着某处,双腿用力、双手无意识往前伸, 整个人直挺挺要往那个方向走。
姜灵站在另一侧,正在吹奏一片绿叶, 她并未吹出什么乐声,但,似乎随着她的吹奏, 有一股特殊的音律传入洛颜心耳中。
洛颜心原本用力的身体慢慢有所缓和,眼中的血丝也有所消散。
看起来,她的理智快被姜灵的音律唤醒。
其余熬了一夜的洛家刺客见状,不由微松一口气,然而,就在这时, 洛颜心身子猛地激灵一下,深红的血丝再度爬满她整个眼睛, 她一声尖啸, 啸声险些震破人的耳膜。
正在全神贯注吹奏叶片的姜灵被长啸一震,力量反噬,身子跌飞出去, 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洛颜心再度挥臂,她此时不知疼痛、力大无穷,再加上其余洛家刺客累了一夜,没反应过来,居然被洛颜心连带着渔网挥出去,撞在墙壁上。
眼见着洛颜心要直直往墙的另一端冲去,那个方向处忽然跃出一人——
姜衍跃身而来,扔出一个绳网,再度缚住洛颜心。
然后,姜衍越过她,扶起姜灵:“你可还好?”
姜灵忍疼,看着洛颜心在绳网中如兽般挣扎的身影,摇头:“我没事,但,我不知道洛姐姐怎么了,咳咳……”
姜灵擦干嘴上的血:“原本,我的探幽曲可以暂时压制人的执念,只要压制住洛姐姐的执念,她就会恢复理智,可……不知为什么,眼看着我快成功,洛姐姐体内却传来一股绵延无穷的力量,咳咳,如今我重伤,无法再吹探幽曲。”
探幽曲,是姜灵异象心猿的能力之一。
心猿入微,不只能探查别人的情绪思想,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别人的情绪思想。
昨夜,洛颜心被黑衣卫弃害为活尸之后,姜衍回来,命人将村中人、尸都绑起来,聚集在一处,看能不能从中找到给洛颜心治病解毒的法子。
他们也发现,洛颜心和活尸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靠执念行动。
村中活尸平时生活清贫,渴食血肉,洛颜心生活无忧,唯独对姜衍念念不忘、对姬华心生除掉之意……而姜灵的异象心猿,恰好可以暂时压制执念,姜灵先在另一名活尸身上试了探幽曲的效果,发现的确可以之后,才在洛颜心身上试。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姜灵还让姜衍离开洛颜心的视线,不要激起她的爱恋。
哪知,却发生了这种事。
姜灵喃喃道:“为什么之前能成功,现在却会失败?咳咳……”
她满心不解,屋外的姬华则思考一瞬,执起卫弃的手,在他掌心写:“元尸,时间,毒性,加剧?”
卫弃点头。
黄泉渡下的元尸每一分每一刻都在聚集阴气修炼,元尸身上的母毒加剧,自然,姜灵那原本可以暂缓毒性的方法,现在就不可以了。
屋内,姜灵虚弱地站起身,靠在一旁休息。
洛家刺客们也从地上爬起来,白虎强者则从屋内走出,照看着洛颜心,只是不知为什么,一向最关心洛颜心的白虎强者反倒沉稳下来,没再莽撞生怒。
姜衍看向他,道:“二师父,既然洛姑娘身上的病无法立刻治愈,那,我们只能强行带她离开这里。”
否则,逃出去的人很快会带追兵过来。
姜衍问:“二师父身上的伤如何了?”
白虎强者道:“我已经没事,昨夜那人虽让我重伤,但,我的圣象白虎可驭伥鬼,让伥鬼分担我的伤势,倒是二公子,颜心如今的状况,恐怕无力让傀儡偶来分担二公子的伤势。”
姜衍之前被卫弃所伤,虽没要他的命,但也让他形容凄惨。
是洛颜心当时拼着重伤的身体,制造出傀儡偶,转移了姜衍大半伤势去傀儡偶上。
姜衍思及此,心绪复杂,可他看着洛颜心的目光仍无爱恋,姜衍道:“只要不遇到强敌,我的身体就无碍,如今形势再变,我们不能再久待卫国,传令下去,立刻启程回姜国。”
至于黄泉渡的图纸……他另有安排。
姜衍的死士和洛家刺客立刻听命,但,姜灵担忧地看了眼外面。
姜灵道:“我们关着的村人们该怎么办?”
若现在释放,恐怕会生乱子,若不释放,难道要让他们被绑着活生生渴死吗?
白虎强者教训道:“姜国宗女,你管这些做什么?哼,妇人之仁。”
姜衍则沉沉道:“放了他们。”
白虎强者一惊,却听姜衍继续道:“人、尸一起释放。”
姜灵深吸一口气:“那,只怕他们会咬作一团。”
屋外烈日炎炎,姜衍目中却如黑渊,一点阳光也照耀不进:“只有卫国乱起来,我们成功离开的几率才越大,我们不只要放他们,还要带走几个,到人多的城镇去放。”
……哪怕姜灵知道姜衍的本性,现在也忍不住心生寒意。
白虎强者倒是哈哈大笑:“二公子果然深谋远虑,我这就去放了他们,再抓几个过来。”
他言谈之间,颇有快意:“嘿,卫国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待会儿,他们死得越多越好、咬得越凶越好。”
眼看着,白虎强者就要走出门,去将那群活尸给放了。
姬华朝卫弃望去,卫弃点头,姬华立刻弯弓搭箭,朝白虎强者射出一箭。
她离得极近,加之白虎强者又完全没有感受到她的气息,这一箭又快又狠,直接贯穿白虎强者的左眼。
噗嗤一声,如同筷子扎过橘子,血液在里边搅动,溅了点点出来。
白虎强者痛彻心扉,惨叫一声,立刻捂住自己的左眼,右脚重重一踩,一股力道传出去,震碎门窗、地板:“何人敢暗箭伤人?!”
门窗碎裂,那些木头、地板眼见着要攻向姬华时,卫弃抓着她的手,轻松避开这些攻击。
两人现身。
白虎强者尚且完好的眼睛一看,咬牙切齿:“大周王姬,又是你!你这女子,简直毒如蛇蝎!”
她居然敢躲在暗处,用箭射他的眼睛!若是射别处,白虎强者自有罡气护体,可她射的偏偏是眼睛。
姬华凝望他的惨状,半点没有愧疚,冷然道:“你们要带活尸去城镇作乱,这不算暗箭伤人?我对付你,尚且是修士对付修士,敌人对付敌人,你们却是修士对付凡人,对付和你们无冤无仇之人。”
白虎强者疼得脑袋嗡嗡响:“世间向来弱肉强食!”
“那你被我射一箭不正是弱肉强食,你何必抱怨?”
白虎强者见说不过她,也没有心情再和她说,立刻运掌朝她打去,无论是打死她出气,还是捉住她折磨都好。
姬华回弓自护,卫弃却也不是死的,能让人在他面前欺辱他的王后。
他现在纵然不能暴露身份,但也能揽着姬华,形如鬼魅,飘来荡去,避开白虎强者的掌风。
白虎强者力量强横,但是,轻灵不够、智慧不够,这样看上去,简直像是被耍得团团转。
白虎强者也是这时,才注意到卫弃。
他咬牙道:“血魈……”
卫弃待在姬华身旁,不说话,就像他麾下血魈一样沉默不语。
银色鬼面、黑色劲装、身手卓越,将姬华护得极周全,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实打实地揽着姬华,而是隔了少许距离,看起来,真像是忠心耿耿的血魈奉命护卫王后。
可……
姜衍不善地看着卫弃,心底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姜衍暂时阻止白虎强者继续出手,上前一步:“华儿,你怎么样了?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折磨你,是洛颜心的提议,二师父所思太少,这才答应,若当时我在,定不会让你受一点儿伤害。”
卫弃揽在姬华腰侧的手开始收紧,思考着现在如果杀死姜衍会怎么样?
或者说,不杀他,但是,他可以废了他。
姬华敏锐察觉到卫弃的想法,不愿节外生枝,立刻道:
“姜衍,别在这里惺惺作态,我来此,只是为了村中活尸之事。你想释放群尸、作乱卫国,绝无可能。”
不等姜衍说话,白虎强者怼道:“你待如何?哼,你以为你有一名血魈护住你,就真没事了吗?他身法迅疾又如何,他要全力才能躲过老夫一掌,而老夫出一掌却轻松至极,老夫可以打偏无数次,你们,却只能失误一次!”
白虎强者真被卫弃骗过,以为他是血魈之一。
姬华则嘲讽:“你们以为此处只有一名血魈吗?”
姜衍和白虎强者对视一眼,都想到,昨夜带走姬华的黑衣人是天道境强者,单凭一名血魈,无法将姬华从他手中夺走,唯有血魈合力才有杀死天道境强者的实力。
再加上姬华居然敢现身此地,足以说明,这附近还有血魈,说不定还有黄泉渡的驻军敢来。
白虎强者小声问:“二公子,怎么办?”
姜衍没说话,不甘心地看着姬华。
他昨日原本以为他有幸遇见她,就能带走她,弥补他们过往的遗憾,可事实是,姬华待他冷如霜雪,不停想逃,又有昨夜黑衣人掳走她、在黑衣人之后又有卫国血魈要将她带回卫王宫,去见卫弃……
他们之间,好似一步错,步步就错。
他放弃了她一次,难道就再没有可弥补的余地?他不认!
姜衍心头似有鲜血滴下,从喉咙里憋出几个字:“我们走。”
他们不能在此缠斗,免得后面卫国的大部队赶来,反而不好走。
白虎强者右眼虽鲜血淋漓,却也只能认栽,他双臂一展,作护卫之态,护着姜衍、姜灵以及洛颜心等人先离开。
白虎强者死死盯住姬华和卫弃,免得他们作乱,同时,他到底心中激愤,不想让姬华好过,故意说:“大周王姬,哦不,卫王后,昨晚你被那黑衣男子掳走,过得如何?不知那些血魈救你出来得及时与否?”
他充满恶意,刻意在“及时”二字上重重强调。
白虎强者哈哈笑出声:“你这样的祸水,引天下英雄竞折腰,恐怕,哪怕是卫君之威,也不能全然守住你,天下的篱笆扎得再牢,也架不住野狗要钻啊。若来日,卫弃那个暴君被活生生气死,老夫还要多谢你!”
姬华没多说,拉开透明冰弦,一箭破风,朝白虎强者的方向而去。
白虎强者有准备的情况下,可不会将姬华的箭放在眼里。
他正要硬接,却见此箭忽然分散出无数细支,细箭看似朝他而来,更多的则越过他,朝他身后而去。
他身后是——
姜衍、洛颜心的方向。
白虎强者想要回转,却已经来不及,而姜衍、姜灵身上都有伤,刺客、死士们也都累了一夜,再加上,白虎强者说姬华时,姜衍难以避免挂碍心神……
种种因素导致,部分箭支射往洛颜心身上时,无人能阻止。
噗嗤几声响,灵箭没入洛颜心体内。
白虎强者大骇:“颜心丫头?!”
白虎强者生怕洛颜心被姬华所杀,飞越过去要察看洛颜心的伤势,可卫弃哪会让他这么轻松离开。
说他会被气死,说她是祸水……卫弃若能咽下此气,也就不必当卫国君主,不如去了势,去一些小国当寺人来得稳妥些。
卫弃形同鬼魅般出现在白虎强者周围,他不能暴露真实修为,但,战商超绝,眼下,就以刁钻的角度和鬼魅般的速度,让白虎强者无法反制他。
他拔出腰间短刀,直接朝白虎强者喉间割去。
一刀即中,刺破皮肉。
哪怕卫弃没用全力,白虎强者又有白虎罡气护体,此刻,白虎强者喉间也淋漓鲜血,似乎连喉管都要半断掉。
这下,他再说不出一句恶心人的话,只能鼓涨着眼睛,忍痛打出一掌。
卫弃避开掌风,毫不恋战,重新回到姬华身边,看起来,真像极了血魈,主暗杀、探查情报,不爱正面作战。
任谁来了也看不出一点破绽。
“强者,别打了,洛姐姐没事,那一箭另有它用。”关键时刻,姜灵扶住洛颜心,朝白虎强者喊道。
姜灵心细、聪明,她看出洛颜心中箭后尚有呼吸,那么,她晕倒反而是好事,因为那些尸变的人不知疼痛、更不会晕倒,简直会因为执念活活把自己耗死。
中了姬华的箭后,洛颜心晕倒,是好事并非坏事。
姜衍也看出来了,他虽不知姬华为什么这么做,还是道:“二师父,快走。”
姜衍下令,白虎强者虽还有些愤愤不平,但是,他今日人也没杀到、眼也瞎了,喉管还被割了,再加上追兵随时会来,哪怕强悍如白虎强者,也无力支撑。
他只能随着姜衍等人恨恨离开。
只是离开前,他用那只独眼朝姬华一瞥,眼中,既有恨怒,又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快意?
姬华险些以为自己看错,正要细看时,白虎强者等人已经离开屋内。
屋外,再度传来打斗声。
原来是黄泉渡的部分驻军和血魈到了,在屋外恰好碰上撤退的姜衍等人,交了手。
姜衍是地道境巅峰、白虎强者是天道境强者,再加上一众刺客、死士,哪怕他们各有各的伤,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成功撤离。
姬华没去追。
她可没时间和姜衍等人纠缠,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村中活尸之事。
刚才,姬华一箭射中洛颜心,之所以没有杀洛颜心,是因为洛颜心身中尸毒,如果她死了一样会被尸毒控制,届时,如果姜衍等人在撤退中途,使洛颜心将尸毒传去卫国城镇,反而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所以,姬华射出的箭中含有还原之力。
以还原之力,将她体内的尸毒还原到最低水平,这样,虽不能彻底解毒,但,尸毒无法猖獗,洛颜心陷入昏迷,也就不会有机会传出尸毒。
解决了她之后,姬华还要如法炮制,用还原之力缓解村内活尸身上的毒。
她正要走过去,黄泉渡的驻军和血魈们走过来跪下:“末将参见王后。”
血魈们不能说话,直接行礼。
张应将军行礼后,脸含愧意,请罪道:“末将失职,护卫王后来迟,请王后恕罪。”
张应真觉得自己该死,明知黄泉渡周围危险,怎能被姬华三言两语说动,让她独自和老者回去取水。
若她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别说卫君治罪,连他自己也会觉得自己该死,他自己失察已是大罪,还搭进去卫国王后,张应的自尊、卫国的法度都能活活逼死他。
姬华倒不觉得有什么:“张将军非圣人,怎能事事预料先机?张将军,霸天它们可还好?”
霸……天?
银色鬼面下,卫弃不着痕迹看向姬华。
霸天,似乎是个男人的名字。
听起来,她的语气还很亲昵。
卫弃不大高兴,他早知他的王后国色无双,定然明里暗里会有许多人爱慕,但,卫弃并不在意那些庸人的想法,他们想要,但无法从他手中抢到,且,她也不会回应别人的爱慕。
可现在,姬华语气中对霸天的在意,却实实在在让卫弃不高兴。
卫弃本就揽着姬华,作护卫之态,如今下意识将她更往他怀里带,同时“看”向姬华,似要她给他一个解释。
姬华还没来得及怎样,张将军就深深皱眉,呵斥卫弃:
“虽说血魈与本将军分属不同,血魈只受卫君管辖,但,你怎能对王后如此无礼,还不快放开王后,否则,休怪本将军对你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姬华:…………
姬华下意识去看卫弃的反应, 她猜卫弃应该从没被人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呵斥过。
隔着银色鬼面,姬华看不到卫弃的表情,但, 她眼角余光瞥到其余血魈不约而同把头低下去, 似乎恨不得当场抽刀削出一个地洞,好让他们钻进去, 不要面临这么尴尬、可怕的场面。
姬华这才想到, 血魈直属卫弃。
卫弃为了让别人更信他是血魈, 调动这么多血魈前来,让“血魈合力救出姬华”这件事显得更逼真。
那么, 这些血魈自然知道卫弃的身份,只是隐而不发。
一时间, 现场气氛十分凝滞、萧瑟,除开一无所知的张将军和身后宛如背景板的黄泉渡驻军,姬华、血魈都陷入沉默, 姬华更有种想抬头望天,看看天是不是要塌了的冲动。
幸而,姬华尚存理智。
姬华轻咳一声,主动轻轻拂开卫弃的手,然后在张将军看不到的地方,轻挠卫弃的掌心。
姬华口吻正经:“张将军不必生怒, 我受了些轻伤,这名血魈是为了扶住我。”
“王后受伤了?”张应大惊失色, “既如此, 请王后随末将移步黄泉渡,黄泉渡有上好伤药。”
说着,张应难免再不赞同看了眼卫弃:“虽说此血魈是为了王后凤体着想, 可也要知分寸、守礼节。”
他忧心忡忡,暗暗担心王后太年轻,年轻的和亲王姬哪里懂男子的占有欲,何况,卫君是一国之君,卫君那么爱重王后,人的爱向来危险,很多时候离怨和恨唯有一步之遥,如若他知道一名血魈居然敢亲扶王后,恐怕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王后之所以要血魈保护,都是因为处理黄泉渡之事。
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她,张应真是没脸做人。
他警告卫弃:“身为血魈,你更应知进退,否则,卫君治罪,谁也救不了你。”
张将军是说痛快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姬华假装面色淡然,实际隔着广袖遮掩,手背过去,在背后疯狂拉卫弃的手,勾着他的手指摇来晃去,恨不得活活把卫弃的气给摇散、心给摇活。
卫弃本不欲搭理她。
她现在无非是要他宽恕张应,她何苦求他,让那位叫霸天的男子来岂不更好?
卫弃一点儿也没回应姬华,裹着黑色皮套的手冷冰冰负在身后,任由另一只手怎么勾他的指尖、怎么挠他的掌心,他也不主动配合,但也不避不躲。
姬华见他居然真的不回应自己,黯然收回手。
卫弃心底冷哼,在她要撤回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比姬华的手掌大,黑色皮套也极粗粝、防滑,将姬华的手整个攥住,如捉住一条游动的白鱼,再警告似的捏了捏。
他这般为非作歹,表面却仍然是沉默的血魈做派,捏得差不多了,再退开几步,示意自己已听张将军的告诫。
张将军这才松了口气。
姬华吃了个暗亏,面上则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说:“我要先去处理村中活尸之事,之后再回黄泉渡。”
张应立刻带路,血魈也随侍在侧。
卫弃仍然缓步跟在姬华身侧。
一行人走到关着人、尸的屋子门口。
屋内,那些有理智的人早就听到了这里的打斗动静,全都挤到窗户处来看,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求救声。
一双双眼睛流着泪,泛着可怜的求救之态。
张应请示:“王后,现在是想立刻释放他们?王后派回来的人给末将说了此处情况,末将只担心,这里边有人看似未丧失理智、染上怪症,实则,他们喝的山泉水有多有少,发病的时间也不一样。”
“若立刻释放,只怕会生乱。”
张应能被卫弃派去镇守黄泉渡,自然并非草包。
他的判断极正确,只是碍于信息差,不知村中所有人都已感染了尸毒。
姬华说:“稍等。”
她说完此话,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召出日月造化弓,一下朝窗中攒动的人影射出一箭。
箭支如月华,分裂成细细的月华流箭。
箭速过快,窗中人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便每个人身上都中了一箭。
常人中箭第一时间就是幻痛,这些人也不例外,他们嘴上虽堵着布,也下意识呜呜呼痛,然而,他们很快就惊讶地发现……
不疼。
他们身上一点儿也不疼,反而身子灵便许多。
他们正面面相觑时,人群中咚咚咚倒下几人。
吱呀一声,门打开,他们看见刚才射箭的女子走进来,她一袭红衣、宛如天人,见之几乎让人生疑自己是否已经死了,才能见到这月神花主般的人物,她身侧更随侍着黑衣怪人以及持刀士兵,俨然身份尊贵。
姬华望向众人,开口:“诸位,近日村中发生的怪事,诸位应当都知晓。村中山泉水出了问题,饮下此水的人慢慢不知疼痛、力大无穷、渴饮血肉。”
众人目光都恐惧起来,不知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是……被烧死?还是别的什么?
姬华目光扫过众人,轻声道:“诸位不必惧怕,我们既特意来此,就是为了救诸位,卫国乃当世强国,自然不会置子民于不顾。刚才我朝诸位射箭,箭中含有灵药,可压制诸位身上的怪症。”
因为解释太复杂,姬华没说还原之力,更没说这其实是尸毒,黄泉渡中还藏了一具最厉害的元尸。
她命人解开这些人手上的绳子。
绳子虽被解,可这些村民现在也不敢四散,都眼巴巴望着姬华,盼她能带来好消息。
其中,有大胆些的人小心翼翼问:“那……晕倒的人是怎么一回事?”
姬华答:“村中不只山泉水有问题,水浸润土壤,又比邻田地,其实诸位都多多少少染上怪症。刚才我那一箭,怪症轻的人只会觉得身体灵便,可怪症更重的人就会晕倒,若非那一箭,他们会很快异变、咬人。”
她容貌气度绝佳,加之口齿伶俐,恩威并施,不少人已经信了。
村人都是种地出身,自然知道水土会影响庄稼,也就会影响他们。
刚才回话的那人又瑟瑟道:“只是,不知您是官府哪位大人?”
姬华道:“我乃卫王后,我身边这位是张应将军。”
村人们吓了一跳,拖着疲惫的身躯立刻要磕头,被姬华制止。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看一群本就受惊吓的人继续惴惴跪拜自己,说:“诸位体内怪症颇有时日,一箭不能完全治好你们的病,接下来,烦请诸位待在开阔之地,由张将军麾下士兵保护你们。其余晕倒之人,也会有士兵保护,亲眷们不必忧心。”
“待时间足够,我自会派人再送来灵药,彻底治好诸位的病,但在此期间,诸位不要再食村中食物。”
她又问:“张将军,你可有带来吃食和水?”
张应自然不会漏掉这些,他行礼:“末将已带齐村中所有人口三日的食物,且,末将还带来了顾芳。”
顾芳,就是姬华所救的人中那名中年女子。
张应想的是,虽有户籍在手,但村中情况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陌生,顾芳对村中极了解,又和村中人关系好,有她在中间调停,他们会更好做事。
顾芳这时也走上来,拜谢姬华昨夜救她一家老小性命。
姬华让她起来,再对张应道:“张将军所虑甚是,那,这里就交给张将军了。”
张应领命。
他来时虽想护卫姬华回黄泉渡才算交差,可现在姬华已有血魈护卫,他自然可领别的差事。
紧接着,姬华又如法炮制,以还原之力射中另一间屋内关的活尸,那些活尸也全都晕倒,再被张应带来的士兵控制住。
这样一番事做下来,此村落既有黄泉渡驻军守卫、又有卫宫卧底暗中潜伏,再加上姬华的还原之力,算是彻底控制住了事态。
姬华这才在血魈伴随下前往黄泉渡。
黄泉渡离此处步行约有三日距离,时间不等人,姬华干脆凭借王后身份,调用黄泉渡的黑枭。
黑枭极大,翅膀完全展开更有一人半手臂宽度,是彻彻底底的猛禽。黄泉渡水域复杂,不便在陆地上行走,故而,卫弃命人驯服黑枭,作为驻军的代步工具。
黑枭展翅于空,双眼锐利,看黄泉渡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姬华踏上黑枭之背,黑枭歪了歪头,似乎在判断什么。
姬华有些沉默,她能踩在巨蛇蛇头上飞行,还能在空中射箭,胆子已经练大,但是,姬华并不知晓驾驭黑枭的口令是什么。
她和黑枭大眼瞪大眼,在黑枭锐利、灵性的眼光下,姬华甚至生出几分和它讲道理的心思来,幸而,姬华很怕丢人,及时制止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姬华正要唤来张将军询问时,卫弃走上黑枭之背,站在姬华身后,递给她一个造型精巧的口哨。
口哨上有七个孔,卫弃以指点最后一个孔,三下。
他虽一言不发,姬华也猜得到。
姬华接过口哨,她会吹笛,现在毫不费力以第七个孔发声,吹了三下,黑枭果然拍翅而起,如鹏程万里,飞至云霄之中。其余血魈也在黑枭背上跟紧姬华,只是,他们都知道姬华身后的血魈是卫弃,故而不敢跟太近,留了些许距离出来。
姬华则望向云下,只见黑枭速度极快,途径的山野峰峦很快就由远及近、由小及大,最后又被远远甩在身后。
看样子,很快他们就要到黄泉渡了。
趁着此时周围空中无人,姬华提醒卫弃:“卫君,你要离我远一点,一会儿到了黄泉渡,若是别人不知内情,看见你离我那么近,定然又要责备你。”
卫弃不答话,戴着黑色皮套的手仍然悬空扶在姬华腰侧。
他一言不发,似乎真只是血魈,没有半点儿多亲近姬华的意思。
姬华也没察觉出异样,又一连声问:“还有,卫君,驭使黑枭的其余哨声是什么?待会儿我好让它停下。”
卫弃仍然没说话,姬华连着叫了几声:“卫君、卫君……”
姬华现在满脑子都是黄泉渡的元尸,根本没注意到卫弃在生气,以为他是做戏做全套,不由也望了望周围,做贼般放低声音:“卫君不好开口的话,把使用口哨的方法传到我的后印上,我自己看。”
银色鬼面下,卫弃晦涩看着她的后背,纤细、美丽但气人。
就在姬华准备掏出后印时,卫弃嗓音冷淡:“黑枭起飞,第七孔,短促三声,降落,同样第七孔,短促三声。往上飞短距离,第一个孔,短一声,往上飞长距离,第一个孔长一声,距离长短增加递增一声。左右……”
卫弃语调平稳念出驾驭黑枭的哨声,并道:“特制口哨有毒,唯有我和驻军手中有解药,防止口哨和密令被窃。”
姬华听得若有所思,看来,凭借短时间的磨合,她不可能随心所欲驾驭黑枭。
不只是口令太长,更多的则是其中对距离的把控,需要和黑枭长久训练、磨合,才能得心应手。
姬华下意识道:“果然,还是霸天和我最好了。”
她和小蛇心意相通,是最好的战斗伙伴。
哪知,姬华此话一出,卫弃适才的不满彻底被激昂,他声音极低,压抑着杀意,看似平声问:“王后,霸天是男是女?你在外认识的新朋友,还是仙都玉京的旧友?”
姬华一愣:“霸天是……”
雄的还是雌的?她也不知道啊,小蛇是“誓”所化,“誓”应该没有性别之分。
不过,姬华深思,小蛇的蛇形是外显,既然是外显,也会遵循世间的阴阳之分。
再想想霸天挺喜欢花,应该是雌的?姬华想了想,仍觉得不对,男女皆爱花,她怎么能有这么刻板的印象。
一时间,姬华些微纠结小蛇的性别。
落在卫弃眼中,就是她察觉到了什么,卫弃可不会给她反应的机会,他道:“他现在在黄泉渡?他既是王后的好友,王后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卫弃语气已全然收敛杀意,可姬华还是察觉到他不对劲。
卫弃平时根本不会这么和她说话,他要么戏她,要么纵容她,时而给她耐心解惑,也要夹杂着一两句引逗之语。
哪儿像现在……姬华感知到了杀意。
她立刻问:“你想杀霸天?”
卫弃被揭穿,照理,该说一声没有。
可他连没有都不想说,沉默便是默认,姬华惊声:“你怎么能对人家霸天动手?!”
霸天招惹他了吗?霸天全世界最好。
卫弃心中的弦蓦地绷紧,他冷笑一声,在黑枭穿梭云层时,从后紧搂住她,贴过去,滚烫的身躯和冰冷的护腕同时箍住姬华,他在她耳边轻轻道:
“王后,否则呢?连张应都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对卫弃来说,姬华不必惧怕这世上绝大多数危险,他都可以为她一一荡平。
但是,当她周遭出现过近的男人时,也许他就是那个最大的危险,当然,他得不到她的心,不会没品地对她怎样,只是,他没理由留着她更靠近的人。
姬华被卫弃气得眼冒金星,她后知后觉,卫弃把小蛇误认为是男人。
姬华不喜欢这么强大的掌控欲和奇怪的醋意,卫弃甚至没问她霸天和她的关系,就在这里想对无辜的霸天动手。
姬华不大喜欢黑衣卫弃也是因为黑衣卫弃过于偏激狂放,现在看来,他们的确是一个人的不同面。
姬华不高兴,垂下眸去。
她不回应卫弃,卫弃在她身后,银色鬼面下的双眼几乎要将她的背看出两个洞。
他的好王后,不给他她的心,却还要用这样简单的方法拿捏他?
他绝不再受她的拿捏。
黑枭从云层中穿梭而过,再度来到一望无垠的空中,离黄泉渡越来越近。
姬华一直不说话,卫弃也坚守自己的尊严,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黄泉渡的上方开始浓聚阴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此时黑枭离黄泉渡还隔着两个山头的距离。
云气已散, 天朗气清,空中毫无遮挡,能一眼看见黄泉渡上方的景象。
黄泉渡上方, 阴风怒号, 惨白的风片片流转,卷动着浊黑的云, 流动、旋转, 居然隐约间形成一个漩涡。
天地间的阴气, 你争我赶被漩涡吸走,再尽数汇入黄泉渡河水之中。
姬华惊骇:“元尸……彻底炼成了?”
卫弃同样眺望黄泉渡:“还差一些。阴气仍以风相、云相外显, 并未形成真正实质,看样子, 还差一炷香功夫。”
一炷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姬华立刻想驭使黑枭飞至黄泉渡, 可又想到了什么,她问:“卫君,现在我们应该快些过去,还是留待原地,免得元尸幕后之人发现卫君、继而警醒?”
“若我们留待原地,黄泉渡现有的守军能否守住黄泉渡?”
黄泉渡太特殊, 一刻也不能生乱。
姬华全心都是元尸之事,将她刚才和卫弃的嫌隙抛诸脑后。
卫弃也不愿在大事之前、血魈之畔和姬华吵架, 更何况, 她都翻过这一篇章,他若再抓着不放,岂不显得他和自己的王后斤斤计较?
卫弃道:“能, 黄泉渡不只张应一人领兵,主将未出,不会有事。”
他本来还有一句“王后不必担心”,但,两人到底刚吵了架,卫弃不愿又是自己轻易被拿捏、低头,没说这句话。
姬华点头,继续观察黄泉渡上方阴气的发展。
同时,她想了想,待会儿若是打起来,卫弃自然要对付元尸,她在空中也和黑枭并不适配。
姬华轻声道:“霸天,你准备一下,全神警戒,待会儿出事后立刻来找我……”
姬华一直能和小蛇联系,昨夜,小蛇将老者一行人送回黄泉渡,就想立刻折返回去救姬华。
但姬华深知,它昨晚本也受了伤,而且它根本不是黑衣卫弃的对手,便以契约约束它,不许它过来白白挨揍,如今,姬华需要一会儿打起来时,小蛇带着它在空中变换位置,至少不要拖后腿。
她满心都是待会儿面对危机,自己该怎么做,也就忘记之前和卫弃的吵架由头。
可在卫弃耳中,就是他当着她的面,堂而皇之让另外的男子过来找她。
卫弃忍无可忍,他身上杀意凛冽如冰,冷冷道:“王后,哪怕事忙,我亦会杀了他。”
他没再吵架,也没问姬华的想法,直接通知自己的决定。
姬华一股气直上心头,怒道:“卫君,你简直不可理喻。”
卫弃:“第一天认识我吗?”
姬华生气:“霸天是我的小蛇,还是你亲自给我们送来的契约,你到底在想什么?”
卫弃一怔,银色鬼面下,他满脸愕然,霸天……是那条蛇的名字?她是要它来协同她作战?
卫弃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为何之前没告诉我?”
姬华声声道:“我要怎么告诉你?你一来,就喜欢把小蛇从镯子化为蛇形,然后盘成一圈扔到外面的凤尾竹林里去,小蛇都差点被你扔成竹叶青了!我哪儿有机会给你说它的名字?”
他一天天那么忙,和她相处时又大多数时间没什么正形,姬华怎么会特意给他说小蛇的名字。
卫弃无言以对,声音放缓:“王……”
姬华不听他的话,冷冷说:“卫君居然是这种人,听风就是雨,从头到脚想管控我,我虽然是你的王后,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哪怕霸天真是一个男人又如何?我不能和别的男人有交流吗?我昨夜确实救了男人,老的少的都有,卫君想怎样?!”
卫弃:……
卫弃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自己的王后声声指责,她还堂而皇之说她就是要和别的男人说话。
卫弃以前想都不会想的事情,现在真真切切发生在他面前,始作俑者还一脸理所应当、一脸愤怒委屈,又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嚣张。
越怒,她的双眸更亮,皎若太阳升朝霞,玉颜胜月,灼如芙蕖出绿波。
卫弃总无法真正对她生气,再加上的确是他自己无理,再度退让:“我不会怎样。”
姬华今天真是被气昏头,她一时没听出卫弃话里的和缓之意,继续说:“卫君不必阴阳怪气讽刺我,马上元尸就要彻底形成,卫君看不惯我,不要管我就是了。”
“我会自己活下去!”
姬华说完大话,有些被大风闪了舌头。
她有些难受,姬华知道,元尸彻底形成后,幕后之人绝对不会只操纵元尸作乱,他们定然是以尸乱政,趁着乱局彻底摧毁卫国的统治。
姬华身为卫王后,再加上大周王姬的身份,一定会被重点“关照”
她如今唯有玄道境初期的修为,没有卫弃保护她,她很难存活。
可是,姬华也的确觉得卫弃只是误以为霸天是个男子,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想对霸天出手的行为很过分,他没把霸天的命当命,也没把姬华当人。
弱者,似乎只能在尊严和活命之间选择一条。
姬华垂眸,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因为卫弃这段时间的好而放肆,他的确好,可是,是将她视做所有物,视做完全占有的好,这样的关系,她谈不上在意自己的尊严。
姬华在心中竖起城墙,正要出让自己的尊严,挤出一个漂亮的笑时,卫弃握紧她的手臂,带着她跳下黑枭之背。
其余血魈也同时跳下。
血魈们训练有素,知晓卫君此时不想暴露身份,自然会全力配合他。
如今,所有血魈齐齐从空中落下,看起来蔚为壮观,又更像是血魈们发现黄泉渡之变,齐齐出手。
他们拔出腰间长刀,借助漩涡般的气流荡到黄泉渡半空索道,似在探查黄泉渡异变原因。
卫弃则保持着血魈的伪装,带着姬华直接跳入幽冥入口般的黄泉渡河水中,看起来,也像是负责保护王后的那只血魈,带着姬华藏入黄泉渡河底,用特殊手段保护她不受戕害。
姬华不会游泳,更别提黄泉渡的河水阴寒刺骨。
可是,在落入水中的一刻,卫弃立刻张开结界,一瞬抵御住黄泉渡阴寒之气的侵害。
他现在不能被发现自己的力量波动,仍然压制修为,结界便不能保持太久,卫弃直接拉过姬华,半取下自己的银色鬼面,露出下巴和薄唇,薄唇开合,渡给她一颗万炎丹。
舌.头侵入口腔的瞬间,姬华有些没反应过来。
卫弃渡完万炎丹,则因为习惯,舌.头仍然勾起姬华的舌与他缠绵地纠缠一瞬。
他并非故意,只是习惯性动作,一瞬后分开。
姬华则惊讶地发现,自己可以在水中呼吸,也并未被冰寒的河水所侵,她有许多话想问卫弃,卫弃却先一步开口:“这是万炎丹,取没用完的万炎砂加避水珠混合成丹,可使人抵御黄泉渡阴寒、并在水下自由呼吸,同时,丹身上刻了特殊符印,可以让你在水下正常说话。”
“但离开河水的瞬间,要吐出万炎丹,否则会五脏自燃。”
“刚才有目光探查过来,若血魈空看黄泉渡变故而不行动,会被怀疑,所以我临时带王后来这里。”
姬华看着他如今可靠的模样,难免鼻子一酸,想到之前许许多多次卫弃保护她的场景。
又想到他们刚才的龃龉,姬华垂下眸,不愿再吵架让卫弃分心,说:“好。”
卫弃却忽然道:“我刚才为何要以唇渡丹?”
姬华讶然看着他,卫弃说:“我分明可以用手喂你,为何我没有?”
他连王后都忘记称呼,姬华不知道。
卫弃深深看着她:“因为刚才,你似乎又要哭了,我想吃掉你的哭声。”
姬华瞳孔一缩,卫弃并不是一个爱低头的人,可他在姬华面前似乎并无太多这个顾虑,他既然心烦意乱,不想见她将情绪憋在心里,便索性全说出来,反正他什么都敢对她做,何况是说一些话。
卫弃道:“我并非不能接受你接触所有男子,只是,当我问你霸天是男是女时,你在犹豫,我以为你在回护他。”
“我的确会杀掉被你因情回护的男人,这点是我由心而发,现在我也不想骗你。”
“未来我也不会改。”
姬华哪有因情回护的男人,她略过卫弃这句话,忍住泪意,说:“因为我在想霸天到底是雌还是雄,我没拨开来看过。”
卫弃:…………
卫弃心里极酸软,又有些想笑,他说:“你有时聪明,有时又迷糊,霸天刚化为蛇形时,身披黑鳞、血眸,要毁灭一切,它本会分化成“誓”中的极恶,是你改变了它,但是,外显的性别已经注定,恶如烈日为阳,善若清水为阴,霸天自然是雄。”
他向姬华解释完,又说:“我虽时常逗王后,但,并无真正要欺负你的意思。”
姬华眼里汪着泪,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落下来,紧紧咬住唇,重重点头。
她其实知道的,卫弃若是真正要将她视作一件完全的礼物,绝不会带她修炼,也不会给她那么多的自由,他也不会退让那么多次。
只是……
人是很奇怪的存在。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就如卫弃醋意上头,会直接忽略疑点,冷淡地告知姬华他要杀了霸天一样,姬华也会因为情绪激昂,觉得卫弃是只想控制自己。
两个人都对彼此有意而关系尚未明朗的情况下,两份情感碰撞在一处,就极容易危险失控。
可惜,姬华和卫弃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卫弃明白了一点点,但不多。
姬华的眼泪本要忍住,偏偏卫弃又擦拭她的眼角,眼泪啪地落下,很快被河水融去。
她不想在这时脆弱,坚强起来:“卫君,大敌当前,我们不能再闹别扭,现在,我们该去哪儿?”
此时离元尸彻底形成的一炷香时间,约莫越过去了四分之一。
卫弃此时也不逗她:“去元尸周围。”
姬华点头,她不笨,略微一想就明白卫弃的打算。
幕后之人要彻底炼成元尸,又恐被卫弃破坏、被黄泉渡的守军打扰,那么,一定会在黄泉渡周围设下眼线。
在元尸快彻底大成的要紧关头,反而是黄泉渡周围眼线探查最密、元尸身侧探查最松的时刻。
要想解决活尸之乱,就得先解决元尸。
姬华和卫弃一块儿,往黄泉渡下元尸处赶去。
碧波清漾,水下微透日光,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并排而行。
红色长裙被水波轻荡,恍如蝶舞,偶尔,红裙被水下寒草所勾连,黑衣银鬼面的男子便伸手,轻轻取下她的长裙。
一道似有若无的视线打量着这里,视线渐渐凝滞,似蕴了千万朵火。
卫弃察觉,但此时没时间和他清算。
……
很快,卫弃根据之前在那名南部之人身上留下的线索,同姬华一起,来到水下某处。
只见,这里的黄泉河水比别处更黑,阳光丝毫无法透进来,也无一丝寒草生长,水下见物也似蒙着黑雾,一点儿也不清晰。
反而,水中多了些奇形怪状的动物尸骸,姬华过往的记忆越来越清楚后,认得其中一节一节、长得类似蝎钳,又为粗圆虫身的叫做千节虫。
另一种眼珠底部隐见绿色,但是,浑身长满了眼睛的叫做碧睛兽。
其余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动物尸骸,都飘在周围,更有些尸骸已经全成废渣,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兽。
姬华觉得诡异的是,无论是千节虫,还是碧睛兽都不该是水下的生物,黄泉渡更是禁绝一切生灵,连鱼虾都没有,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姬华看得奇怪,但是不出声打扰卫弃,只将疑惑憋在心中。
卫弃看出来,解释道:“千节虫、碧睛兽都是姜国境内无间之地的兽,王后可还记得我们成婚当夜,有贼人混入黄泉渡?”
姬华点头:“记得。”
卫弃:“那次事件,就是幕后之人以千节虫、碧睛兽以及……”
他顿了一下,略过:“他们用这些东西投喂水底元尸,增强元尸凶性。”
光是以阴寒之气炼制元尸还不够,从上上任卫君在任时,幕后之人就定时来黄泉渡投喂元尸,后来卫弃即位,治理黄泉为黄泉渡,增强防守,幕后之人难以得手。
可是,毕竟元尸已经炼了这么多年,他们只差投喂一次就可。
而卫弃呢?他知道元尸不大成无法彻底杀死,干脆命人假装看守不利,实则是放他们进来,加速元尸形成。
卫弃正和姬华说话,忽而,水波大动。
卫弃揽过姬华,藏身于一团飘荡的尸骸后,低声:“从此刻开始,我们不能说话。”
姬华认真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她很谨慎小心,不只不发出一点声音,也不点头,免得晃起水波。
漆黑水处,哗啦啦行来一群人。
作者有话说:
改错别字,增一个水下丹药可正常说话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