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周遭水波大幅摇摆, 尸骸上下晃荡。
下一瞬,一群人似游尸般哗啦啦绊开尸骸,朝这里走来。
他们每个人都筋疲力竭, 脸色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 眉毛、鬓角都染上寒霜。
队列中一人似实在坚持不住,瞳孔猛地放大, 脖子一歪, 站在水中没了气息, 随之,就要被水流荡走。
打头的朱雀强者一把拽住他, 这个大动作似耗尽朱雀强者所有力气,他忍着耳鸣心慌, 掏出一柄不大不小的莲花金杵,往死去的人心窝子一掏。
死人心口处飘出一点红光,朱雀强者眼放贪婪, 将红光紧紧攥在手里。
他的脸色也终于好一些。
朱雀强者缓了会儿,慢慢闭眼,他的眼皮处渐渐映出莹光白线,白线汇聚成一副地图,而后,地图散发出一束光, 此光破开水中黑雾,聚集在黑水深处——
只见, 一具垂着脑袋、蓬头垢面的女尸出现在那里。
她身上穿着宽大的囚服, 囚服的式样显然不隶属当今任意一国,可腐蚀一切的黄泉渡阴寒之气没能侵蚀她的躯体,反而成为滋养她的源泉。
这, 就是元尸。
它正吸收着天地间涌来的阴气。
朱雀强者畏惧地看着元尸,可再害怕,他也不得不走上前。
元尸彻底炼成后的确可怕,但,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天下之阴畏惧九天正雷,那位卫君的雷法出神入化,如果他们不用朱雀之火提前淬炼元尸,恐怕元尸刚出水,就会被雷劈得灰飞烟灭。
朱雀强者站在元尸面前,吞下一把丹药,恢复些许状态,双手结印,圣象朱雀——离火焚天!
朱雀强者背后猛然现出一只高大的朱雀虚影,朱雀虚影一声清唳,煽动翅膀,离火尽数朝元尸而去!
元尸的躯体很快被烧焦,看不出人形,仰赖于天地间阴气不断汇聚到它体内,它不断重新长出血肉、又不断被朱雀离火烧焦,整个过程无比残忍。
在黄泉渡下,朱雀强者的力量有所不逮。
他白着嘴唇,回头朝那些南部部众提醒地使了个眼色,南部部众们也拖着濒死的身体,朝元尸放火。
奇怪的是,这一群南部部众的身后,都出现一只朱雀虚影,只是,南部部众身后的朱雀虚影看起来更像一只拙劣的火鸟,他们放出来的火也并没有离火那般强大的威力。
但,同属一源。
朱雀强者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到底没力气说什么,仍然使用离火焚天灼烧元尸,但,他也微微留了个心眼,没有使用最大一层的离火。
时间渐渐过去。
九十多名南部部众,哪怕有丹药补给,也在阴寒的黄泉渡之下死了绝大多数。
在场只剩下三名南部部众和朱雀强者,元尸的炼化也快彻底完成,就在此时,一名南部之人忽然掏出一柄莲花金杵,噗噗两下,从后捅穿另外两人的胸口,两点红光没入他掌心。
然后,他有了力气,满脸狰狞将莲花金杵往朱雀强者的背刺去!
姬华躲在尸骸背后,眼见着这群人狗咬狗,顷刻间互相杀戮,心脏咚咚咚跳。
阋墙时最容易吐露奥秘,姬华尽量忽视周遭的肃杀,凝神细看。
照理,朱雀强者是炼化元尸的主力,在元尸快炼化的当口,他该是最虚弱的,哪知,朱雀强者背上像是长了眼睛,立刻回过头来。
那名南部之人见状,心一跳,谨慎跳开半步。
两人对峙,均呼呼喘气。
朱雀强者看看他手里和自己一样的莲花金杵,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时,他又悲又怒又恨,知晓自己哪怕躲过了这个杀招,也躲不过外面候着的圣尊使者,今日,他只有死路一条。
想清楚后果后,朱雀强者也懒得再省力憋气。
他双目滴血般看着面前紧张的南部部众,冷笑一声:“哼,圣尊给了你莲花金杵,是要让你杀我,夺我的朱雀圣象,对吧?”
南部部众想活下去,不会在此时多话费力,他弓起背、伸长颈,眼珠放大,如一只鸟锁定地面的猎物般对准朱雀强者。
朱雀强者嘲讽:“哼,仿其形、类其声,你以为靠模仿朱雀的形态,就能更接近朱雀圣象?圣尊居然会选你这么个南部废物来取代我……”
他环视四周,水中飘荡着许多南部部众的尸体,朱雀强者触情生情、物伤其类,不禁唏嘘道:
“也对,除了你还有谁呢?咱们这些人从小一起受训、一起选拔,最出色的被种植朱雀圣象,剩下的继续受训,随时准备着取代那个人。咱们就像是圣尊钵里的一群蛊,谁死了都不要紧,可若全死了,没合适的人承接朱雀圣象,圣尊也会烦忧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心中的怒火没有喷薄于面孔,却幽微流淌进骨髓。
“圣尊都计算好了,淬炼元尸,必要用到离火焚天,可离火从我的九脉中流淌过,我的九脉也会大为受损,此后,我就成为一柄钝刀、一只老雀,圣尊不想养一只老雀,所以,安排了你!让你踩着我的尸体、夺取朱雀圣象,哈哈!”
他笑得越来越悲凉:“我早知道我会死,可没想到圣尊如此着急,既如此,你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朱雀强者眼神一利,自水中飞起,来到那名南部部众的面前。
杀招顿现!
他身上带着熊熊离火,整个人火焰缠身,几乎将那名南部之人烤成焦骨。
那南部之人始终咬着牙,不发一言,忍着痛将莲花金杵举起,登时,瓣瓣莲花绽开,那些死去的南部部众心口处全飞出一点红光。
红光汇聚至莲瓣上,这才显露出莲瓣的真实模样:
那根本不是莲瓣,而是一片片火焰。
真正的、完整的离火火焰!
这离火火焰比朱雀强者所用的离火火焰还要高数百倍威力。
当完整的离火火焰在水中绽放,那名南部之人周身烧焦的伤在慢慢恢复,焦骨生肌,四肢充盈,同时,朱雀强者身上的圣象朱雀之力,开始飞速往那名南部部众身上转移。
朱雀强者咬着牙,也想拿出莲花金杵,可是,圣尊既然早就没想让他活,怎么会给他真正的莲花金杵?
朱雀强者的那柄莲花金杵一拿出来,莲瓣就自动脱落,飞至真正的莲花金杵上,让火焰更炽盛。
大势将去。
朱雀强者身上开始出现烧伤,因为他的圣象之力被抽走,他的身躯无法承受离火之威,眼见着就要走入绝境,朱雀强者喉咙中都似乎出现了自己被烤焦的糊臭味,他嘶哑道:
“痴……心……妄……想。”
他的确是圣尊可以随手捏死的棋子,可是,他自己的死法,他自己选!
朱雀强者话音一落,身上猛地覆盖更旺的烈焰。
涅槃离火!
朱雀是不死之鸟,可浴火重生,可朱雀强者到底不是真正的朱雀,再加上他的圣象之力已被吸走,此时无法承受涅槃离火之威,整个身躯顿时烟消云散。
他死了,涅槃离火却未散。
那名南部之人来不及收起莲花金杵,涅槃离火迅速被吸入金杵中,而后席卷上他的身体。
他不由短促地惨叫一声。
此南部之人虽吸收了圣象朱雀之力,可,到底境界没有稳固,再加上自身根骨、素质都不算上佳,此时压根承受不住涅槃离火之威,整个人被烧得手足乱蹈、很快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四周都是水,却扑不灭他身上的涅槃离火。
他身上有圣象朱雀之力,想死个痛快也不能,真是惨绝人寰。
姬华藏身在尸骸之后,看着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里就死了上百人。
人命简直比流沙还易散。
他们来此本是为了淬炼元尸,让元尸可以杀死更多的卫国人,可没想到在杀人途中,最先死的是他们自己。
姬华心有所感,牢记卫弃的嘱托,一句话没多说。
身侧的卫弃倒是道:“王后,现在可以说话了。”
姬华没立刻说话,卫弃低下头,轻声问:“被吓到了吗?”
他将手背贴到姬华的额上,又想到水底哪儿能正确探温,干脆轻轻拍了拍姬华的后背,而后等着她缓过来。
卫弃不知为何,他再知道姬华只是表面看起来娇弱,实际比许多人坚韧,但,他有时就是会下意识对她好,简直像浑人口中的惧内成瘾、乐此不疲。
卫弃想,他可没什么好怕她的,只是她太爱哭,他的确不想惹上她的眼泪。
姬华并未被吓,但,被卫弃拍了拍背,她的确安心了不少。
姬华摇头,说:“我没被吓到,只是,我有一事不解,种植圣象是什么意思?”
卫弃知无不言:“我之前告诉过王后,灵象、圣象都可以被抢夺,譬如星杀殿的天罡三十六星就是在机缘巧合下强占了天生地养的圣象。圣象既可被夺来自己霸占,自然也可以夺来让别人霸占。”
“只是,霸占圣象的人身上必须要有符合圣象的特质,才能成功。这个过程叫种植,极难、耗费巨大、掌握此法的人也极少,基本不会出现。”
灵象、异象乃至一些普通的圣象都没有种植的必要。
所以,一旦出现被种植圣象之人,就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
圣象朱雀,极为强大,的确值得被人汲汲争夺、种植。
姬华吸收着卫弃讲的知识,同时也举一反三,心想难怪朱雀强者能被种植朱雀圣象,他虽被他口中的圣尊作为棋子放弃,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确高傲节烈。
姬华猜道:“所以,照朱雀强者所言,那位圣尊养他们这一批人,就是为了给朱雀圣象寻找合适的容器,再让这容器为他做事!他言谈间提到南部,南……朱雀为南方神兽,他们这一批人隶属于南部,啊,我想到了!”
卫弃配合问:“王后想到什么了?”
姬华道:“难怪之前在九星山前,卫君分明吞噬了四灵强者,可过后,四灵强者还是活着。因为九星山里的假四灵强者都是圣尊座下,应该分别隶属四部,东部青龙、西部白虎、南部朱雀、北部玄武,他们是四部佼佼者,所以才能以假乱真,被派来迷惑卫君!”
由此看,这位圣尊早就想杀卫弃了。
那次卫世子利用卫国王咒杀卫弃,不只有燕国、姜国、卫世子的手笔,还有这位极神秘的圣尊推波助澜。
卫弃赞叹:“王后真聪明。”
姬华轻咳一声:“因为卫君什么话都给我说,一点不瞒我,我才猜得出来。”
在姬华看来,她根本不是真正的聪明人,她只是有幸联想能力强了些,只要给她的线索够多,她可以猜到一些端倪。
相比之下,什么都知道、事事都先一步落子,还能将计就计的卫弃才是真正的智多近妖。
在九星山时,他假作中计,毁了对他虎视眈眈的卫国王咒,设局扣住姜衍等人。
要不是姜衍遭遇危险,谁知道圣尊会不会急着让元尸出世?要知道,圣尊可是将四部最出色的四灵强者都安排在姜衍身边,足可见姜衍的重要性。
后来到了元尸之事时,别人都以为卫弃要么在死斗、要么会急着处理黄泉渡之事,可是他却候在这里……
步步连环计,朱雀圣象,已是他囊中之物。
姬华再度感到庆幸,她在乱世中,幸好遇见的是卫弃,要是一直遇上姜衍、洛颜心那样又蠢又坏的人,现在她肯定已被气得连砍他们几十刀,然后被关住折磨。
她不要死。
姬华主动张开手掌,和卫弃指缝交叉,两人手掌紧紧相扣,姬华崇拜地看着卫弃:“卫君,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卫弃看了眼她眼里的星星,心中一动,很不客气地反握住姬华的手,两人的手指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手掌心也紧贴在一处,掌心相贴的刹那,两人都觉得有些异样。
若一股小小的电流,从掌心划过,带起一阵颤和热。
姬华觉得这是别人的肌肤碰到自己后就会有的反应,垂眸假装没发生过。
卫弃则诚实、直接得多,他偏过头去看姬华,看到她乌黑的头发时心头一痒,卫弃喉结一动,立刻看向别处,可他看到她白皙的肌肤时仍生绮意、甚至看到薄薄的耳垂、修长的脖颈时仍心中生念。
卫弃干脆去看衣服……
然而,看到姬华绯红的衣裙时,卫弃脑海中也自动浮现别样的画面,绯裙、雪肤……高大的青铜石柱,九星宫前那段旖旎往事生了腿脚,往卫弃脑海里直闯,挥之不去。
绯红看多了,有些目眩,他又想到了另外桃花般的红、蜜一样的汁。
卫弃立刻清醒过来,大半纯粹的朱雀圣象在他不远处,和他神象天内的某样东西相互影响,他的情窍难免会波动。
他虽受影响,但修为越高之人自控力越强,此刻强敌环伺,并不是亲近的好时刻。
卫弃的目光似清似热,灼灼凝望着姬华。
姬华如芒在背,问:“卫君在看什么?”
卫弃答非所问,声音微哑:“我有些渴。”
……姬华猜这不是什么好话,她赶紧低下头,说:“渴的话,周围全是水,卫君随便喝一口吧。”
说完,姬华也不管卫弃是什么反应,拉着他往前方走去。
黑水之中,那名南部之人已在水中彻底不动了,任水波将来游来荡去、推往别处。
但他仍然没死,只是在无望地承受涅槃离火烤灼,朱雀圣象在他身上,一时,他既死不了,但也摆脱不得,这样的酷刑不知还要承受多久。
他的眼前全是烈焰,眼睛也是血肉,眼睛被火烧时,他甚至能听到滋滋声,此刻,他已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圣尊、什么强者,都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涟漪,他被痛苦折磨成了一团会呼吸的肉。
姬华不会同情敌人。
她望着几乎嵌入他身体的莲花金杵。
如果夺走这莲花金杵,就有可能夺走朱雀圣象。
照理,姬华该是贪婪的,但她现在没有一点儿想法。
朱雀是不死之鸟,高傲节烈,可以无数次主动浴火又主动重生,刚才死去的朱雀强者虽是圣尊的棋子,可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而姬华呢?她自认没有那么刚烈,她从始至终想的都是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她和朱雀圣象并不匹配,而且,在姬华看来,夺别人的圣象不如修炼自己的。
姬华转头问卫弃:“卫君,你要吗?”
卫弃:“要。”
姬华就知道他要,他捉走青龙强者、玄武强者……应该就是为了他们的圣象,他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神象,也不知要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卫弃抬手,白色袍袖在水中荡荡,不远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位南部之人身躯啪地碎裂、烟消云散。
黑水之中,只剩下一柄莲花金杵。
卫弃张开手,莲花金杵主动飞到他手中,而后消失不见。
姬华好奇地张望他到底有什么空间,每次都能凭空变出东西,也能凭空收起东西。
姬华的目光太明显,卫弃问:“王后在看什么?”
姬华如实说,并且提出自己的想法:“若卫君的空间足够大,如果在特殊时刻,可以把我装进去吗?”
她的安全会更有保障。
卫弃一愣,定定地、奇怪地看着姬华。
姬华几乎没看见过卫弃这样的表情,她有些忐忑:“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
卫弃一瞬不瞬盯着她:“没什么啊,我之前忘记了,经过王后这么一提醒,我发现的确能这么做。”
姬华:……
她觉得,他这句话像是故意藏着什么,不想惊动她一样,姬华睁大眼睛看着他:“卫君,你有什么瞒着我。”
她这副神情向来既美丽又动人,眼眸又若含着朦胧春水,肌肤白得似蒙上一层月雾,卫弃一直强压着逗她的心思蠢蠢欲动,直至彻底出笼。
他看着她,故意轻飘飘说:“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之前没早点想到这个好办法,不过,我要提醒王后,我能随时取用东西,是因为我的神象天。”
“王后想要被我放进神象天内,相当于,要整个套.进.我的身体。”
姬华瞳孔一缩,她是不是误会卫弃的意思了?
卫弃见她情状,呵笑一声,在姬华耳边道:“然后,任我随进随出……在神象天内,我的一切念头都会变为实质,成为真实的动静。无论这动静是什么,王后连推拒的念头都不会有,因为天的意志,无法违抗。”
姬华周身血液倒流。
她彻底明白没误会卫弃这个流氓,他真的在戏弄她!
姬华两颊生红,重重晃他的手臂:“你又胡说八道!”
卫弃任由她撒气,她这时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躲的,除了觉得这样很好之外,还有就是……他这次不只是逗她,而是真觉得可以一试。
姬华推搡卫弃、轻打他的肩膀时,黑水动荡,阴气浓郁翻滚。
黑气中央,元尸身上的囚服哗啦作响。
它的脸色从青白越渐有血色,红润得像饮了鲜血,僵硬的关节也越渐柔韧。
它将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黄泉渡, 上空。
阴惨惨的风刮得更怒、幽绵绵的云卷得更怨,在这片天地下起沁凉刺骨的雨。
雨滴到叶里,叶片迅速擦霜般枯萎, 落到人身上, 似要冻麻整个臂膀。
雨中的阴气太重。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 天低垂阴雨霏霏, 地横拱万物震颤。
大地、山峦在摇晃、震颤, 黄泉渡上空的栈道摇得叮当作响、山中土石也滚滚下落。
空中,群群黑枭盘旋上天, 每一只黑枭上,都站着一名黄泉渡守军, 这群守军和张应所带士兵不同,他们个个身上都饱含肃杀之气,每个人手背上都露出些旧伤。
他们是驻守黄泉渡的真正精锐, 世人皆畏惧的黄泉河水,他们每日都会用它来训练,日复一日,他们如黄泉渡里生长的“鱼”,通晓地势之便,又能借黑枭之力, 纵横长空,哪怕天道境强者来犯, 他们也能守住黄泉渡。
为首主帅名为顾征。
顾征沙哑道:“尊卫君令, 地龙翻身、阴气实聚,尸潮将现,即刻起, 黄泉渡布下天罗地网杀阵,来往者一律困杀!”
其余人齐声低喝:“谨遵卫君之令!”
哗啦啦一声,空中黑枭蓦地四散开,各守一方方位,他们看似形散、实则神聚,随时能相互支援。
此时,空中、地上也乌泱泱奔来怪异的群鸟和走兽,仔细看,这些群鸟、走兽眼珠都泛着青白色,它们莽撞无比,飞奔过程中彼此撞到,也不知疼痛,一个劲往黄泉渡直奔。
这些,都是活尸。
它们都是被那群嵌入谷壁的腐尸感染,腐尸污染山中水源、泥土、植物,依靠这些为食的山中鸟兽全都成了活尸。
不只如此,山中、土中埋葬的亡者也因灰尘扑入鼻腔、口耳,染上了此尸毒。
它们汇聚在一起,亢奋地、不停歇地朝黄泉渡飞去、走去。
元尸已成,将要出水,它们都受到了元尸的感召。刻在尸毒里的本能告诉它们,离元尸越近,得到的阴气就越多,它们就会越强,能跑得更快、飞得更远、吃到更多血肉!
这是一场近乎生存本能的朝圣,乌泱泱、遮天蔽日。
然而,这些尸群看起来吓人,可是,空中守军们以排排劲弩相待,强劲的弩箭射到它们身上,砰的炸成血花。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走的,都逃不过被轰为碎渣的结局。
可惜,元尸大成,阴气炽盛。
元尸不死,活尸们也不会真正消亡,在此时天地间浓郁的阴气加持下,这些掉在地上的血肉碎渣居然努力爬着、移着、想汇聚在一处,再朝黄泉渡涌去。
这场景不可谓不渗人,空中的黄泉渡守军却早有准备。
他们甩出腰间的铁爪,铁爪精准勾走这些碎渣的关节、让它们只能原地蠕动。
远处的山野处,也有血魈出没,如法炮制,将山野中的活尸群削成血沫、再剜走关节。
一时间,这场浩浩荡荡的活尸袭击黄泉渡,活尸居然完全被压制在下风,无法冒犯黄泉渡分毫。
暗处,那位名唤霜余的白衣女子脚踏仙鹤、隐在云气之中,她眺望这里的发展,神情微疑,暗暗呢喃:“奇怪……尸群的数量怎么不太对?”
如今进攻黄泉渡的活尸群里唯有鸟兽和亡者。
可是,活尸中的活人哪儿去了呢?
她和师兄来黄泉渡为南部部众护法前,圣尊告诉过他们,待元尸大成时,第一波进攻黄泉渡的活尸群是鸟兽和亡者,这一波进攻被黄泉渡驻军打退了也没关系。
因为,它们这一波只是为了给附近村落的活人活尸争取时间。
元尸大成,活人活尸会狂性大发,四处寻人而食,被食之人又再度变为活尸,一传十、十传百,如星火燎原,顷刻间就成不可阻挡之势。
等它们彻底摧毁周围的城镇、增长至可怕的数字时,它们会蜂拥至黄泉渡,接受元尸阴气的洗礼,而后,彻底摧毁黄泉渡。
届时,黄泉渡的黄泉河水外泄,卫国沃野成冻土,卫国官、兵、民要么成为活尸,要么,活生生被饿死。到时候,只剩下一个卫君,哪怕他再强,也无法阻挡圣尊的神路。
可霜余等啊等,等着活尸群已经彻底溃散在黄泉渡驻军手下,也没等来大规模的活人尸群。
现在师兄也不在……
霜余看着黄泉渡的乱象,想着元尸将要出水,任黄泉渡驻军猖狂会儿也无碍,她自己则架着仙鹤,飞离黄泉渡,去附近的村落探查一二。
……
村落。
张应带着黄泉渡士兵,全神贯注盯着屋子内晕倒的村民。
就在刚才,屋里的村民们全都眼皮一翻,晕倒在地,其余那些原本晕倒的、异变的村民则浑身抽搐,似要醒来。
张应大手一挥,让人将他们浑身上下都绑上三条粗绳,系的是活猪扣,越挣扎越紧。
做完这一切,张应也未曾松懈,让左右看好此地,如果实在不幸,这群人醒了过来,那么,直接就地格杀。
他宁造杀孽,也不会让尸潮从自己手上蔓延出去。
忽而,张应的腰牌亮起,张应眼睛一亮:“属下参见卫君!”
腰牌另一边,传来姬华的声音:“张将军,是我,我临时用了卫君的王印。”
姬华的后印中没有张应,卫弃的王印里边倒是能联系各类朝臣。
张应一惊,他知道王后定然深受卫君之爱,但确实没想到卫君连王印都能随便给王后,他深吸一口气:“请王后吩咐。”
姬华问:“现在村中情况如何了?”
张应将情况告知,姬华说:“那些现在晕倒的村民,是因为它们体内的尸毒骤然加重,触发了我在他们体内留下的还原之力,所以他们会昏睡。其余那些快醒来的村民,则是因为它们体内的尸毒几相堆叠,过于重,我的还原之力只能勉强压制。”
“张将军现在除了束缚他们,还可以为它们吹奏清心之乐,除此之外,我已派出霸天……就是那条雪蛇过来,它会带来我的还原之力,在关键时刻襄助将军。”
张应眼睛一亮:“属下遵命!”
紧接着,腰牌内又响起卫弃的声音,他似乎在说:“王后说完了?给我用用,等我用完,王后再补充?”
姬华道:“好,还给卫君。”
然后,卫弃的声音响起,宛如冷玉,他吩咐道:“张应,黄泉渡外有人接应尸潮,必会朝村内赶去,你做好防护,若出纰漏,提头来见。”
张应大声应是。
……
黄泉渡,水下。
卫弃收好雪玉王印,姬华则灼灼盯着元尸的方向。
她看不太清,因为大地震颤,河床摇晃,水底的淤泥扬起来,将此处黑蒙蒙的水搅得越浑浊不清,挡住视线。
姬华看不清元尸,也站不太稳,幸好卫弃将手递过来给她、让她扒住。
姬华站稳后,问:“卫君,周围越来越冷,是元尸大成了吗?它怎么还没动静,还是说,地动是它引起的?”
卫弃此刻一边护住姬华,一边关注元尸的情况。
他很乐意给他的王后答疑解惑、看着她一点点成长起来。
卫弃道:“可以这么说。我之前告诉过王后,阴气以云相、风相外显时,都不算化为实质。阴气化为实质就是地动,天为阳,地为阴,元尸大成,天地间阴盛阳衰,便会地动。”
“至于元尸现在为什么没冷静……”卫弃轻嗤一声,“因为元尸不过是执念更深重、力量更强大的野兽,但凡野兽,便懂趋利避害。”
“它现在,是看到了一个不知底细的我,所以,假寐……诱敌。”
元尸如此狡诈?
姬华定定往元尸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元尸越来越“栩栩如生”,蓬松的乱发在水中飘荡,不知是否是姬华的错觉还是水太浑浊,姬华察觉到,卫弃说话时,元尸的脸小幅度抖动一下。
下一瞬,元尸头一歪,身体整个软软往下滑倒。
它似某种软体动物,从宽大的囚服中滑出去,而后,整个囚服鼓荡起来,像一个飘飞起来的人,猛地朝姬华一冲!
姬华心跳加速,这还仅仅只是一件衣服,真正的元尸以衣服做混淆,还不知会从哪个地方冒出来。
姬华下意识召出日月造化弓抵挡,但她将许多还原之力通过契约传给了小蛇,现在姬华完全力有不逮。
赤红琉璃弓身挡飞囚服,可下个瞬间,姬华就从弓身上,隐隐约约看到半个蓬松的头以及……尖利的十指!
它正从她后方朝她抓来,姬华浑身发麻。
她现在根本没有回防的时间,红裙在水中飘扬,她神色微微苍白,睫毛轻轻颤抖,周身寒冷刺骨,眼看着就要被元尸刺穿身体时……
刺——一声。
元尸的十指齐根断裂,卫弃一只手环着姬华,另一只手呈手刀状,轻轻松松削断元尸的十指。
十指飘在水中,卫弃想到什么,说:“闭眼,别看,会有些恶心。”
照理说,大敌当前,姬华无论如何也不敢闭眼,可也许是她太信任卫弃,她什么也没问,立刻闭上眼睛。
水波中,她闭眼后的神情静谧而信赖,卫弃心有所动,有种在她眼皮上俯身落下一吻的冲动。
幸好,他忍住了。
元尸喉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更似野兽。
它光秃秃的手掌……不,此刻叫做圆掌蹭蹭蹭长出十根手指,然后双足一蹬,在空荡荡的水中似找到落脚店,借力一纵,忽然又消失在水中。
姬华右边身子一寒,只觉元尸阴魂不散,为何偏偏要来对付她?
这一次,不等元尸完全显形,卫弃就在它要落点之位上布置了一道透明冰刃。
冰刃在水中无形,元尸刚显形,就被冰刃整个剖穿身子,血液洒遍黄泉河水。
姬华没睁眼,却能闻到太多血腥味,她脸色更白,总算知道卫弃为何要她闭眼。
元尸……死不了吗?
元尸再度凝聚出一具完整的身体,再朝姬华扑去,卫弃直接以臂挥开它,同时以掌成刀,往元尸半腰处削去。
声似裂帛,元尸整个身体从中断裂成两半,它看着自己掉下去的半截身体,眼里的煞气更浓郁。
可煞气中,又有些不安。
卫弃则实在是烦了,元尸被天地阴气滋养,再加上体内的特殊尸毒不只能加强别的活尸,也能取别的活尸之力所用,所以它死不了,阴气会滋养它重生、以及外面那群活尸也会反哺它重生。
这就导致它的战斗能力虽不如卫弃,形同鬼魅的速度和隐匿能力也能被卫弃一眼看破,但,卫弃会杀得很烦。
这种既不精彩也没挑战、十足乏味的战斗,并非卫弃所好。
他懒得自己打,干脆使用神象的能力:天意。
顾名思义,天之意。
天意覆盖之处,若天意为杀,则一切为杀,水流、空气、泥土一切的一切都会成为杀招。
本隐匿的元尸很快被天意所控,从隐身到摔入水中。
黄泉河水、浮起的淤泥全都若看不见的刀剑,加诸在元尸身上,血色更浓。
天意继续维持下去,元尸“重生”次数过多,阴气会很快被耗空,外面那些活尸群也未成气候,再这样下去,元尸彻底消弭只是早晚之事。
周遭水波忽然一荡,似从天意中破开一个细微的小口。
“天意:放。”
一道同样冷淡如玉的男声响起,水波泛泛,黑衣卫弃出现在此地。
随着他使用天意,黄泉水流、河底淤泥等一切物品在空中震颤,卫弃和黑衣卫弃眼神交汇,两人的天意同时相抗。
黑衣卫弃身上有伤,眉头轻微一皱,空中震颤的物品再度恢复杀意。
然而,元尸已趁着这间隙,凝聚出身体,往水面跑去!
姬华早睁开了眼,她本想提醒卫弃抓住元尸,又想着现在黑衣卫弃才是他要处理的最大麻烦,姬华亲自动手,立刻拉开弓射出去一箭。
但……她和元尸修为差距过大,灵箭还没碰到元尸的身体,就啪的一声消散。
这并非姬华很弱。
而是,别看元尸初出茅庐就惨遭被虐,实际就连身具朱雀圣象的朱雀强者都畏惧它,玄道境的姬华在元尸面前,确然连蝼蚁都算不上。
元尸遁逃。
姬华心一凉,仿佛能看见元尸出水后的后果,外面可没有能拦住元尸的存在。
她顾不上什么,忙道:“卫君,我们快追。”
不等卫弃答话,黑衣卫弃忽然以剑直指卫弃,卫弃也拔剑相回,剑光落下,力量相激,水中那些南部部众、千节虫、碧睛兽以及不知名的尸骸全部化为齑粉。
连摇晃的河床都稳定下来,因为就连这附近的阴气都被尽数斩掉。
黑衣卫弃想做什么,已经很明了了。
他居然在帮着元尸!
他这样做,简直会让卫国、让天下血流成河。
姬华冷冷盯着他。
落在黑衣卫弃眼中,这位美丽、善良、独独瞎了眼睛,对他不假辞色,对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卫弃如此好的王后,现在又不满他了。
他心中蔓延起一股奇异的情绪,又活生生将它压下去,心想,不满好啊。
她何时对他满意过?
黑衣卫弃嘲讽地勾起唇,阴阳怪气道:“怎么了?好王后,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昨晚和我分开后,想我了?”
“你!”姬华不满他的言语,要说什么,又觉得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她垂下眸,别开眼,往卫弃身边而去,绝不给黑衣卫弃一点儿捉住她的机会。
黑衣卫弃最受不了这一套,眉眼即刻晦暗,本阴阳怪气、上扬的语调蓦地冷淡、平直下来:“看来王后是不满我救元尸,哼,王后,他嘴里的万炎丹好吃吗?”
姬华皱眉,她和卫弃亲吻时,他看到了?
姬华并不喜欢自己的隐私被窥探,她下意识捏紧手心,卫弃则将她拉至自己身后,身体完全遮蔽住此时羞恼的姬华。
卫弃道:“你说这些话,除了让她更厌恶你之外,有何用处?”
黑衣卫弃心中烧着一团火,他几乎想凌迟卫弃,说:“世上没有不变的喜爱,也没有不变的厌恶,你连这道理都不懂?”
他偏了偏头,目光凝若实质,几乎想把姬华从卫弃背后活生生拽过来,可无论他往哪方面偏,姬华就在卫弃背后往另一方躲。
姬华点点卫弃的背:“卫君,我们别和他纠缠了,抓住元尸要紧。”
黑衣卫弃被姬华的催促惹出怒,冷冷道:“王后,我还没死,你们怎么可能走得那么轻松?你这么爱吃他嘴里的万炎丹,那,等元尸出水,让天下遍布活尸、阴气浓郁时,你就可以一直服用万炎丹,也不热了。”
“我这么体贴王后,王后该多谢我才是。”
姬华不和他说话。
可姬华也真有些担心,黑衣卫弃难道真是因为自己之故,才被醋火控制,故意放走元尸?
若真如此,她岂不是间接害了许多人。
卫弃一直关注着她,此刻察觉到她抚着他背部的纤葱手指根根垂下,本擦着他背的睫毛也加快颤动,卫弃便知晓她的思绪。
卫弃安抚:“别担心,元尸跑不了。而且,他说的都是假话,他和我理念不合之处就在此。此次在黄泉渡作乱的圣尊、隐尊,是我和他共同要杀的人,但,我不需要元尸,而他想要改造元尸,用来……”
不可说。
改造元尸,姬华又听到了这句话。
所谓的圣尊、隐尊为了御尸夺取天下,改造了大周流传下来的尸毒。
现在,黑衣卫弃又因为某种目的要改造元尸,威风八面、号令群尸,令朱雀强者闻风丧胆的元尸,也是更强者的工具罢了。
世间弱肉强食便是如此。
姬华呢喃:“会死很多人吗?”
黑衣卫弃说:“世间之人死而不尽,永远都不会真正死光。”
可难道那些死去的命就不算命了吗?
姬华愤怒,她终于从卫弃背后探出头来,她的目光在这水下,也如月光轻轻穿落水面,只是,她的眼中满是冷寒和愤怒,不见一点柔情。
真过分啊。
……没有柔情,那就恨他吧。
黑衣卫弃道:“哪怕他们活着,世间的十个人、百个人、千个人又有什么区别?人人的虚伪、恶毒、自私都千篇一律,大夏的人、大周的人乃至未来朝代的人都有着同样的心、同样的想法。”
“既无区别,多死几个有什么要紧?”
姬华想反驳黑衣卫弃,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头一阵晕眩。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浑浊,耳朵变得迟钝、思维变得缓慢。
她的大脑好钝……
怎么了?
姬华下意识想打自己一下,但,连手指都那么僵硬。
正在这时,她眼前不停闪烁黑白两色,剧烈闪烁之后,一个头发蓬松、囚服破损的“人”出现在她眼中。
元尸?
元尸直勾勾的眼盯着她:“孩儿、孩儿,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孩儿, 孩儿,来找我。”
幽魂般的声音回荡在姬华脑海里,她头晕目眩, 只能重复听到这句话。
起初, 她很抵触这句话,可渐渐, 她的思维越来越钝, 心也越来越迷蒙。
她开始无法自主思考、无法接收外界的一切, 居然真的想去找这声音、找元尸……
到底是怎么回事?
姬华呆滞地迈出腿,无视危险、无视周遭一切, 朝着水面上方而去。
绯色长裙在水中飘扬,长臂拨开水雾, 若将朝圣的鲛人。
卫弃立刻拦住她,姬华则似感受不到阻拦,一句解释的话也不说, 连呵斥卫弃离开的话也不说,她眼中什么也没有,无悲无喜,无知无觉,只记得一个命令,那就是朝元尸飘去。
姬华身上突发变故, 卫弃和黑衣卫弃都未料到。
黑衣卫弃刚才声声刺激姬华,现在却下意识去看她到底怎么了, 步履瞬移至她面前, 然后被卫弃格挡开。
卫弃:“我足够看她,不必劳烦你。”
黑衣卫弃:“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昨晚上你将她从我身边夺走时,她还是完好无损, 卫弃,连自己的王后都保护不了,你不如自刎谢罪。”
卫弃没理黑衣卫弃的嘲讽,仔细探查姬华的身体状况。
不多会儿,他抬眸:“她中了尸毒,已有两日。”
尸毒,两日……
两人同思,也就是说,姬华在祭天大典当日就中了尸毒,后面无论是卫弃还是黑衣卫弃,居然都没有发现她体内尸毒的存在,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黑衣卫弃此时也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的身体太特殊,到底是什么圣象?仅仅只是圣象吗?”
会否是神象?
卫弃和黑衣卫弃不可能连区区尸毒都感应不到,一定是姬华自身的身体太特殊,才能瞒过他们。
卫弃:“不清楚,让开。”
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姬华体内的尸毒,解决尸毒,最快的方法是彻底杀死元尸,但卫弃想到姬华的还原之力……只怕她中尸毒之后,会比一般人麻烦许多。
他只能另辟蹊径。
黑衣卫弃不想让,但也不愿姬华真出问题,冷淡让开。
……
卫国边境。
姜衍等人迅速撤离卫国,眼前是一片树林,这林子内多瘴气、毒虫,人迹罕至。
越过这片瘴林,就是巢国地界。
之前姜灵设计扰乱了巢国,巢国政局动荡,如今的巢国境内有许多他国探子,都想探听虚实、瓜分巢国,分一杯羹。
姜灵道:“二哥哥,我们先不要进巢国地界。”
姜衍望过来,示意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其实姜衍哪里不知道原因?但他就是要姜灵说,他的驭下之术就是如此,一次次让下属表现,一次次听取下属的意见,增强下属的忠心。
否则,他这样没有父族支撑的公子,拿什么和别人争?
姜灵道:“我奉的是姜王后之命扰乱巢国,如今,姜王后一定安插许多人手在巢国,哪怕是其余诸侯国想来巢国分一杯羹,他们的势力也不会比姜王后更大。巢国毗邻卫国,姜王后这么恨二哥哥,一定会在卫国和巢国的边界处埋伏二哥哥。”
“二哥哥不如先在林中等待,涉法传信给姜国相国或者姜君,他们一定会派出人来接应二哥哥。”
姜衍点头:“说得不错。”
他扬声道:“传令下去,原地休整。”
一群人本也累得够呛,刚好可以歇会儿,人群中,传来一名洛家刺客的声音:“二公子、宗女,烦请您二位来看看,小姐她不太好。”
姜衍和姜灵过去。
只见洛颜心又被层层渔网束缚住,但是,她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眉,不断挣扎,手脚直愣愣摆动,似乎想朝哪个方向走。
姜灵见状,不敢让洛颜心此时醒来,她强撑着身体,勉强吹奏起探幽曲。
曲声在别人耳中完全没有声响,在洛颜心耳中却有清心缓解之效,洛颜心挣扎的幅度慢慢减弱。
白虎强者也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最关心洛颜心的白虎强者,此时显得有些神游天外。
姜衍察觉:“二师父,你在想什么?”
白虎强者回过神,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捂着自己的眼睛:“被射瞎的眼睛太痛,我刚才在运功疗伤。”
姜衍没信,白虎强者打了个哈哈,眉宇间浮现上真正的忧色:“也不知三弟在黄泉渡怎么样了,卫弃那个暴君,不知他是否抽身去了黄泉渡,若三弟和四弟有些三长两短,来日,老夫定要杀卫弃满门!还有那个大周王姬,哼,她仗着卫弃嚣张,殊不知,老夫早就……”
“早就什么?”姜衍问,姜灵吹奏探幽曲的动作也一顿。
白虎强者眼里有些慌乱,他不想被人看出来,粗声气说:“没什么,老夫给她下了点普通的毒。”
姜衍强忍不悦,白虎强者嚷道:“二公子,这也不能怪我,她背靠卫弃,又牙尖嘴利,问她什么都不回答,在我们面前也敢摆王后架子、王姬架子!我又不能真打她,所以我就下了点毒给她尝尝厉害!”
说到这儿,白虎强者也厉声不忿起来:“二公子,我们的确是君臣,但我也是你师父!难道你要一次次为了一个女人和师父作对吗?”
姜衍深吸一口气,说:“二师父误会了。”
他的怒气看似瞬间消弭,黑漆漆的眼瞳看着白虎强者:“我哪儿会和二师父作对,我只是觉得二师父冒险,如果引来卫弃追来就不好了。”
白虎强者道:“这还差不多,卫弃不会追来。”
白虎强者丢下这句话,冷哼一声,脚步飞快地走开。
徒留姜衍在原地,姜衍垂下眸,眼中一片阴翳,二师父啊二师父啊,他不知道他根本不擅长说谎吗?姜衍最忌讳有人欺骗他,他的母后死之前,就是被心腹宫女骗出寝宫,然后被白绫活生生勒颈,连全尸也留不下。
他最恨欺骗,可看样子,他这位二师父……不,应该说他的四位师父都各有各的谎等着他。
真正曾真心待他的人,唯有华儿。
姜衍暂时隐忍下来,只做不知。
几步之远,白虎强者根本看不出姜衍的心思,他背靠在树上,假作调息,实则暗道好险。
他给大周王姬下尸毒的事儿,可不能被姜衍察觉到。姜衍是圣尊看上的人,可是,圣尊对他们这些人根本看不上,根本没在意过他们的性命。
白虎强者早觉得在圣尊手下永无出头之日,正好,隐尊找上了他。
隐尊驭下宽和大方,奖赏也更多,隐尊的要求就是在大周王姬身上下一些尸毒,白虎强者太想朝隐尊投诚,加上也确实因卫弃之故憎恨姬华,故而……
他两日前见到姬华的第一面,就以掌风将尸毒悄然逼进姬华体内,现在,哼。
白虎强者微微勾起唇,想必姬华已经异变,解决了她,之后他再求隐尊给颜心丫头一颗尸毒解药,待姜衍逐鹿天下后,他又是姜衍的师父,还愁好日子不来吗?
白虎强者志得意满看向黄泉渡的方向,他现在等着,等三弟回来,他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告诉他,他已经成功搭上了隐尊,他们可以摆脱圣尊,可以苦尽甘来了。
落叶萧萧,冷风寂寂,一心欢喜的白虎强者哪里知道,黄泉渡下,他的三弟朱雀强者已经死无全尸,只余冰凉的叹息。
……
“孩儿、孩儿。”
姬华的意识沉入昏暗中,暗处,两盏幽光蓦地浮现,光由弱变强,越来越近。
最终,贴到姬华鼻间。
元尸蓬松的发、沧桑的脸、和瘦长的四肢就这么贴在姬华面前,宽大的囚服下,她更枯瘦得像一截柴火枝。
她直勾勾盯着姬华,要去抚摸她的脸。
姬华咬了下自己的舌间,终于能说话,她别开脸:“谁是你的孩儿?”
元尸歪了歪头,上上下下打量姬华,又僵硬地勾勒出一个“笑容”:
“你,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姬华抬起手臂闻了闻,想到自己昏倒前身体渐渐麻木、听觉视觉也变钝的迹象,大概猜出自己中了尸毒。
她是在哪儿中的尸毒?是她在林内奔走时脸颊被划伤?还是……姬华想到白虎强者离开前,看着她那个充满恶意和快意的笑,不由暗想难道和白虎强者有关系?
朱雀强者是圣尊部下,那么,白虎强者一定也是,圣尊是想让她也变为活尸,让更亲近卫弃的她出其不意成为攻向卫弃的刀?
姬华脑海中思绪纷乱,元尸已经离她越来越近,姬华退无可退,问:“你有神智,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神智?那是什么东西?”元尸歪了歪头。
它的神智远远低于成人,原因要么是体内毒性太多,要么是被关在黄泉渡底下太久,远离纷繁世界,脑子自然退化。
元尸看着姬华,呆呆道:“你旁边的人,很危险,会,杀我们,我想带走你。”
姬华愕然,所以,元尸苏醒后,几次三番来找自己,是为了救自己吗?
她心里有瞬间不是滋味,但很快,姬华又谨慎起来,常言道鬼话连篇,人为了相互倾轧而说话,鬼有没有可能为了食人而说谎呢?
虽然……元尸看起来好像没有说谎的必要。
姬华戒备道:“你想带我去哪里?他是我的同伴,我不需要你带。”
元尸摇头:“不,不,人……很坏,会拿刀剖开我们的头,我们去、去外面……外面的人,弱,他太强了。”
姬华悚然,元尸是被圣尊改造成为元尸,它现在说这样的话,难道元尸是在活着时被活活改造的吗?
她想知道究竟是谁改造了元尸,问:“是谁剖开你的头,他们还做了些什么?”
元尸无神的眼闪过一丝恐惧:“是一群人把我抓过去,屋子里,还有好多好多和我一样的人,屋子里流了好多好多血,肚子也好大好大。其中,那些坏人都听一男一女的话。”
元尸冰凉的手抓住姬华:“你记住,人很可怕,男人、女人要是在一起,就更可怕!”
“他们会把人脑袋剖开、肚子也剖开!”
说到这儿,元尸忽然捂住肚子,神情渐渐惊恐:“对,肚子,我的肚子,我的肚子……我的肚子被剖开了。”
元尸猛地栽倒下去,它声声凄厉、模样痛苦,姬华想到它也是个人,是活生生被害成了这样,心中难免不忍。
姬华立刻弯下腰,将手搭在元尸肩上,说:“没有,你的肚子好好的,你看。”
她温柔的语气、和缓的神情似乎带着某种令人平静的魔力,元尸很焦躁痛苦的情况下,十指也只是嵌入自己的膝盖,没有伤害姬华分毫。
姬华又挤出一些还原之力,为元尸治了伤。
照理,元尸极阴,世间正常的修士治愈之力,反而会减少阴气,加剧元尸的痛苦,可姬华的还原之力不在此列,她的力量是将对方恢复至之前某段时间强盛的状态,所以,无论是人、尸,她都可以治。
姬华说:“你的力量太强了,会影响别人,世界上不只有恶人,还有好人,有无辜之人,所以我不能把你的实力恢复到最强状态,我只能让你不痛。”
还原之力下,元尸身上的痛苦、焦虑褪去。
它怔怔看着姬华,姬华知晓它有神智、不是真正穷凶极恶的尸兽后,也温柔许多,她将它破碎的囚服袖口绑起来,绑出一个小小的结,免得袖子越破越大。
元尸看着她,又念叨:“孩儿,你是我的孩儿……”
姬华想说自己真的不是它的孩儿,又想到元尸说它的肚子被剖开……难道,元尸的肚子里原本有一个孩子吗?
姬华看向元尸肚腹,囚服太过宽大,她看不出元尸肚子里是否有孩子。
姬华问:“我可以摸一下吗?”
元尸天经地义点头:“你是我的孩儿,你想怎样,都可以。”
姬华咽下想说的话,轻轻摸上元尸的肚腹,这一摸,她感知到元尸腹内的确有个硬团。
她眉宇间浮上不忍,元尸似乎看出来了,说:“孩儿,不哭,不哭,它已经不会动,你才是我的孩儿。”
元尸说话半疯半癫,姬华轻轻道:“是中了尸毒的,就是你的孩儿吗?”
“不是。”元尸立刻摆摆手,“外面那些都不是,它们身上的味道不是,你是,你的血里有味道,和我很像很像。”
姬华更不明白。
元尸小心翼翼问:“孩儿,你不愿意跟我走吗?离开这里,我们就自由了,你不知道水下有多冷,我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水下好冷好黑,什么也没有。”
“我们快点走,你旁边那个人好凶,要不是你身上的毒连接了我们的心,我现在也没法来找你,孩儿、孩儿。”
元尸伸出手,它的手极冰寒,眼却极爱怜,似乎真想把姬华揉进怀里好好疼爱,一叙慈母心肠。
姬华放任她摸自己,然而下一瞬,元尸本放松的脊背猛地挺直。
她忽然张开嘴,面色极为扭曲、痛苦,也顾不上姬华,痛苦地往旁边滚去,瑟瑟躲在一处,尖锐的十指整个戳进耳朵,戳得鲜血淋漓。
姬华大惊,连忙过去,拉着它的手:“你怎么了,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元尸恐惧地抱头、捂耳:“铃铛!铃铛!有铃铛声!”
它在极度恐惧中,神情慢慢麻木,整个身子泄力一般,低下头,阴冷的声音从蓬松的乱发下传出:“他说,出去吃更多活人血肉,我肚子里这坨不会动的肉就能动起来,它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姬华怔住,她忽然想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元尸有自己的神智,又那么强悍。
那么,它背后的圣尊为了更好御尸夺取天下,一定有属于他自己的、控制元尸的方式。
铃铛声、以及元尸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圣尊的方式?
姬华感觉许多谜团萦绕着自己,而且,她的本体似乎昏了过去,现在她在自己的意识空间内,连个说话商量的人也没有。
元尸时而懵懂,时而又受控,它的变脸、杀人也许就在顷刻之间。
如今,能解决此事的唯有姬华自己。
她垂眸,她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姬华十指悄然攥进手心。
元尸仍然蜷缩在她面前, 只是,身影却一闪一闪,一暗一暗, 似乎随时要退出姬华的意识空间, 出去大开杀戒。
她心知不能再拖延下去。
姬华即刻站起身,微微闭眼, 下一瞬, 等她再睁开眼时, 黑发在灵力激扬下飘扬,手握着一柄足有等人高的赤红琉璃弓身, 弓身上则是透明冰弦。
她抬起长弓,拉开弓弦, 弓弦上凝聚出一支淡月色灵箭。
这支灵箭,汇聚姬华如今能调动的所有灵力,一箭过后, 她的灵气又要枯竭。她此时可谓孤注一掷,口念法咒:
“山川风月,魑魅魍魉。”
“奉我驱使,监察万物。”
“请,黄泉河水相助!”
随着法咒念出,姬华的箭身上开始凝聚青寒色的黄泉河水之力, 哪怕体内有万炎砂,姬华手臂上也立刻出现河水侵蚀后的冻霜, 她虽剧痛, 却忍着痛将箭矢射出——
这是姬华从巢君处学来的监察之箭。
巢君征战沙场,战局瞬息万变,巢君也需要刺探军情, 有些军情可以让探子去探,有些,却难免疏漏,要巢君亲自查。
巢君的弓箭以杀止杀,弓箭下亡魂无数,凶性极强,在战场上,她可以驭使亡魂、魑魅魍魉为她刺探军情。
姬华的箭法虽蒙巢君传授,但并不完全和巢君一样,巢君是以杀止杀,姬华是以生止杀,所以,姬华无法像巢君那样驾驭亡魂刺探情报,幸而,她以生止杀的道让她能和山川风月之灵沟通。
这里有黄泉河水,元尸在黄泉河水中浸泡许多年,借助黄泉河水的阴寒之气修炼。
黄泉河水早就和元尸密不可分。
姬华要做的就是请黄泉河水之力查探元尸过往的记忆,看能否从中找到破解铃铛声之法,又或者解开元尸对孩子的心结,倘若成功,那么,元尸就不会再受圣尊操控杀人,卫国可安,天下可平。
灵箭破空而出,没入元尸体内。
黄泉河水的灵气足够,所以,哪怕姬华力量不够,黄泉河水本身的力量也够强。
元尸身体一颤,一瞬间,它体内飘出青色的光团,光团受到感召,飘到姬华手上。
一段陌生的记忆出现在姬华眼前:
那是一个名唤小荷的女子,她出生在乡野之家,母亲是有名的绣娘,父亲是教书先生,两人只有她一个女儿,爱如珍宝,愿她能如塘上荷,永远天真烂漫。
可惜,世上许多人的愿望,都不能如常实现。
因为还有许多人靠欺压别人、剥削别人实现自己的愿望,于是世间大多数人都求而不得,愿望只能结出苦涩的果。
小荷十六岁那年,正值大周天子年满四十五岁。
每一任大周天子四十八岁时都要将自己献祭给大周王咒,离死亡越近,大周天子越荒淫无道、纵情享乐,他命人搜罗天下美人,抓到仙都玉京、大周王宫,陪伴在天子之侧。
那一年,民间人人自危。
小荷出去买菜时,常常看见结亲队伍敲敲打打,一天能敲打好几场。
她驻足在人堆里看热闹,和阿娘说:“阿娘,最近的喜事真多啊。”
阿娘勉强笑了笑:“是啊,小荷想找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小荷闻言,愕然地微微睁大眼睛,她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需要找亲事的,小荷有些慌张问:“阿娘,我、我还没想好,成了亲我还能和阿爹阿娘住在一起吗?”
“傻瓜。”阿娘摸摸小荷的头,“当然可以了,爹娘也舍不得小荷,那么小荷告诉阿娘,喜欢什么样的?”
小荷羞涩地说:“都听阿娘的。”
过了几天,街上更乱,官府的人到处抓妙龄女子,一些新娘哪怕上了花轿都被抢走,民间风声鹤唳,一切嫁娶都没了仪式,只等天一黑,匆匆拜个天地。
小荷也在屋内,不敢出门。
她待得烦闷,做好饭菜后不是绣花就是看书,绣过的花从艳丽的芙蓉到萧瑟的菊花,看过的书能倒背如流,阿爹阿娘的叹气声越来越多。
“他是铁了心,要以势压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迫使咱们小荷嫁给他。”阿爹难得生怒,“这样的人,怎堪为人夫?”
阿娘擦不干眼泪:“有什么办法呢?总比入宫好,那位只有三年活头,我看他不是个好东西,不甘心自己上黄泉路,一定要拉上别人作伴才好,小荷到了他身边,才算此生无望。倒不如被那地头蛇得手,等风头一过,我们还有斡旋、接回小荷的余地啊。”
阿爹也只能说是。
小荷静静拈着绣花针,只当做自己没听到。
她不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阿爹阿娘烦心。
可是,还不等地头蛇派人来接小荷,那些藏在暗处的、平时看见小荷生得好看的街里街坊不愿意了,街里街坊大多都是和气人,可有些正值壮年的男人喜欢小荷,又得不到她,心生恨意,居然给官府说了小荷的事儿。
官府求女若渴,哪儿管地头蛇与否?总比惹上快疯了的大周天子得好,天子可怕,走到末路的天子还要更可怕。
官吏执刀破开房门,强行带走小荷,临走时,阿娘哭得肝肠寸断,几次欲扑过来抢人。
阿爹盯着他们腰间的刀,担心保不住女儿,还要搭上妻子,只能死死抱住阿娘。
阿娘凄凄惨惨喊:“孩儿,孩儿,我的孩儿啊。”
小荷忍着泪拜别他们:“这些时日,父母亲对女儿的筹划,女儿都看在眼里,只是,天子之命不可违,父母亲要保重身体,等女儿来日回来和你们相聚。”
……
小荷就这样入了大周王宫。
一朝选在天子侧,天子之侧,美人如云,小荷没有争宠的心思,一直寂寂无名。
在大周王宫,她时常受苦,宫人势利,得不到新鲜的饭食、保暖的衣物,小荷就绣帕子托人去卖,和人三七分账,当然,她只有三。
那占了小荷帕子便宜的寺人看她老实,也起了恻隐之心,说:“你啊,熬上几年,等……咳咳,那之后,你的好日子就来了。你没被天子幸过,不用老死宫中,等放出去一样能过安生日子。”
小荷连忙道谢,又绣了几条帕子给老寺人拿出去卖。
她本以为这样能见到爹娘,可惜,大周天子一次宴请群臣做乐,宴席上,一位喝醉酒的大夫大着舌头放言:“常说宫中美人如云,今日一看,不过尔尔,连臣府内的舞姬都比不上。”
大周天子怒色沉沉,那大夫的酒被吓得醒了,说过的话却不能收回。
天子派人去他府里,将那位舞姬带入宫中,果然绿腰瘦、红袖招,顾盼生辉艳丽无双。
大夫连忙说要将舞姬献给天子。
天子先是哈哈大笑,然后,怒而拔出长剑,砍下大夫之头。
他疾言厉色,对列位臣工道:“寡人为了天下海晏河清,自断寿数,可他呢?竟将朕看作好色暴戾之徒,他以为寡人是色中恶鬼,见到更美貌的女子就要心生霸占之意?他这是要毁了寡人一生清名!”
臣工不敢妄言。
天子又红着眼睛道:“寡人连死都不怕,何况吝啬一女人?若此等妖言传出去,将来后世之人该如何看待寡人,寡人为天下牺牲一切之举又会有多少人记得?来人,传寡人旨意,寡人后宫所有女子全入殿中,若有比这舞姬更美者,赏给大夫的儿子,让他儿子代为享用,体现寡人的宽容大度之心。”
他一指地上的断头,其余人见天子越来越疯魔,都不敢劝。
一个个美人来和舞姬相比,又一个个冷汗淋漓离开。
天子越来越暴躁,额生青筋:“若是寡人后宫无有比舞姬更美者,那,寡人愿将寡人女儿乃至寡人的生身母亲,都赐给大夫之子,缔结良缘,以全寡人爱臣如子之心。”
王姬下嫁尚有先例,可太后被亲儿子下嫁给大臣,却绝无仅有。
就在这一腔荒唐戏越演越烈时,瑟瑟发抖的小荷出现,若说舞姬极艳极丽,小荷之美,却宛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和被深宫磋磨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眼里的光仍然像山间小鹿,一眼便使人过目不忘。
天子贪婪的眼光在她面前逡巡,又闪烁几下,咬着牙笑道:“好!好!今日寡人有成人之美之心,将你赐给大夫之子,你可有异议?”
小荷只能说没有。
就这样,小荷成了那位大夫之子的妻子,那位大夫之子恨自己父亲死得冤枉,一边忍不住贪图小荷的身体,一边又要做出不忘父仇的模样,实在可厌。
小荷生下一个女儿。
生下女儿当日,宫内来人,天子到底还是舍不得这等绝色,悄悄派人来接小荷,谎称小荷已经死于难产。
小荷不得不和女儿分开,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枚荷花玉佩塞在女儿襁褓里。
……
元尸的过往回忆仍未中断,姬华却难以承受黄泉河水的阴寒。
她不得不暂时中止,歇一会儿,同时,姬华望着不远处的元尸,心里一阵阵惊愕。
姬华本身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后,她隐隐记得,姬华的母妃也从小佩戴一枚荷花玉佩,只是母妃早死,荷花玉佩也没保住,被宫人抢了去又摔坏。
一模一样的荷花玉佩……
元尸说她身上有和她一样的味道,对她口称孩儿。
难道,元尸居然是她的先祖吗?
不等姬华捋清其中关系,元尸脑海中的铃铛声越来越响,它抱着头在地上直撞,终于,神智散去,什么也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伴随着铃铛声响起的那名男子的声音,他说渴饮更多血肉,她肚子里的肉就能动起来、活过来,那团肉也是她的孩子啊。
元尸仰起脸,黑黝黝的眸直勾勾盯着外面,就要越过姬华、爬出这片识海。
“你等等!”姬华艰难地拽住元尸的衣袖,元尸身上极冷,一时,姬华分不清是元尸身上更冷、还是被黄泉河水侵蚀手臂的她更冷。
元尸丝毫不理姬华,它一个劲往外爬,身上的囚服咔嚓一声衣袖碎裂。
姬华立刻道:“荷花!玉佩!”
元尸动作一顿,她脑海中的铃铛声有片刻消散,慢慢,一枚青色的荷花玉佩出现在她记忆中,似乎,她有一块玉佩,一个温柔的女人将玉佩交给她,说:“小荷,这是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外婆给我的,现在,我将它给你,你以后再给你的孩子,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荷花、玉佩。
它的头好疼,但,它不抵触这样的疼,它还想要知道更多。
元尸回过头来,姬华很想此刻用灵力变出一块一模一样的荷花玉佩,可她的灵力不够,姬华只能看着她:“荷花玉佩,你母亲给了你,你给了你女儿,后来……我想,你的女儿又生下女儿,最后,生下我的母亲,你不是说我们身上有一样的味道吗?也许,你就是我的先祖。”
先祖……先祖。
元尸用回笼的少许神智思考着姬华的话,它探出手,想摸摸姬华的脸。
姬华主动凑过去,让它……不,让她抚摸,她的手掌心很冷,一点温度也没有,眼里却有许多爱怜。
元尸说:“我……摸得你……冷吗?”
姬华说:“不冷。”
她主动握住元尸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只是,你要控制住自己,不要被铃铛控制,我在查你的记忆,看怎么才能救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小荷,你很聪明的,你一定知道对方既然要控制你,就永远不会真正告诉你怎么才能救你肚子里的孩子,小荷,冷静些。”
元尸在竭力保持冷静,它看似没动,实际每根骨头都活活用力到变形。
它在用这样的方式对抗脑海中的铃铛声。
元尸忽然说:“我好痛,想听……歌声。”
姬华从元尸的记忆里,的确听到了一些歌声,那是小荷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水乡荷影,在屋内抱猫小憩的少女,一个温柔的母亲拍着她的背,为她唱一首首歌谣。
姬华缓声开口:“蜻蜓落花间,莲敲小木划,丽影托晴空,花香荷叶大……”
她的歌声袅袅婷婷,莺出山谷,似轻柔的水波、和缓的风,绕在元尸周围。
元尸慢慢冷静下来,专注地听着这歌声,就像回到母亲的怀抱里,姬华一边唱,一边等身子没那么凉之后,再去看元尸的记忆。
她要找到应对之法。
……
小荷伴在天子侧。
大周天子快要献祭给大周王咒,离死亡越近,他越觉得这斑斓世界自己还没看够呢。
他要吃龙肝凤髓,穿鲛纱绫罗,要占据最美的女人小荷,要诸侯国所有君主都来朝拜自己……这些都不够,再多再奢华的外物都不足以填满越来越空虚虚弱的心。
人有多畏惧死亡,只有当死亡越来越近时才会知道。
小荷有了身孕后,大周天子的色厉内荏几乎是瞬间爆发。
他阴沉着脸,绕着怀孕的小荷走来走去:“好、好,你为寡人诞育子嗣,寡人该怎么奖赏你?”
小荷不敢说话,大周天子的反复无常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他说着要赏人的话,实则眼神阴恻恻,咬着后槽牙,像随时能拔剑砍死小荷。
小荷抚着肚子惴惴不语。
大周见她不说话,笑得更可怕,轻轻抚摸她的肚子:“爱妃啊爱妃,你这么年轻美丽,寡人却已至暮年,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如斯年轻,无论男女,胎儿就好似东山上那一轮朝阳,会越来越高,光耀大地,整个世界都是它的,寡人却越来越往西,往幽冥地府而去,没人能再见到寡人,寡人也再见不到其余人。”
小荷忙道:“天子永远如东升之日。”
大周天子点头,又怅然摇头:“天子永如东升之日,可不会有人永远是天子,诸如寡人的好儿子,寡人之前将他立为王太子,对他恩重如山,他呢?他最近根本没来见寡人,他怕寡人杀了他,察龙台的人也觉得寡人会杀他,哈哈,他们都觉得寡人疯了。”
大周天子按着小荷肚子的手越来越用力,声音越来越沉:“寡人的孩子,踩着寡人的尸骨要登临天子之位。”
“早知如此,寡人何必生下这孽障!”
说着,大周天子掐住小荷的脖子,小荷脸色紫涨,被提至空中,双脚乱蹬。
她说:“没……有。”
大周天子却猛地一挥,将小荷摔飞出去。
待小荷醒来时,已经被扔在一个满是血液的屋子里。
满屋污秽、腥臭的血液流淌不尽一般,从屋内其余人的腿间流出。
小荷下意识干呕,屋内,站着两名执刀之人,以及高高坐着的一男一女,这一男一女身着华服,一黑一白,黑衣上满绣龙纹,白衣上铺满鸾羽,脸上的面具也华贵无比,他们坐在这里,犹如高高在上的神,俯瞰着修罗地狱。
如何不叫地狱呢?那些流着血的都是孕妇,在这里却成了活猪活牛一般。
小荷恐惧无比,盯着那名男子看:“你,你是国师?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男子开口:“有意思,你怎么认出本尊的?”
小荷从小过目不忘,父母担忧她既美丽又过目不忘,害怕名声太大护不住,所以时刻教小荷不要露出真本领。
小荷这么多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她一辈子听话、藏拙,总想着要留一条命回去见自己爹娘。
可是,到了现在,她真的没办法了。
小荷说:“在宴席上,我见过你几次,你当时没带面具,但是你的身形和现在一样。”
男子笑了一声:“你倒很聪明,可惜,这世上光是聪明是没用的,你这么聪明不懂得早点用,现在用已经晚了。你已经落到为鱼肉的地步,天子说了,让本尊炼化你肚子里的孩子,将这孩子剖出来,代替天子去献祭。”
小荷恐惧:“这,这怎么可以?这法子要是有用,历任大周天子早就用了,天子他不能这样。”
男子似乎叹息一声:“傻姑娘,现在谁敢去和天子讲道理呢?”
他身边的女子则冰凉道:“别废话,她是最好的人选。之前大夏的活尸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一盘散沙,数量虽多,却有杀尽的时候,如今我们找到炼制元尸之法,元尸不灭,活尸不灭,这才是真正的御尸夺取天下。”
隔着面具,她望向小荷,仍然倨傲:“她身怀有孕,会牵念腹中孩子,对于活尸来说,元尸也是它们的母亲,正好适合,而且,我听说她身体的恢复能力很强?”
男人点点头:“是。天子越来越残忍,床笫之间,也不遑多让,这位美人是唯一活下来的。”
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小荷的命运。
小荷的肚子被生生剖开,她红着眼睛看着自己腹中的孩子被抱走,听着耳边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他们说:“让她清醒地记得这种感觉,她会永远惦念这个孩子。”
他们说:“摇铃铛,让她记住铃铛声。”
他们说:“剖开她的脑袋,将东西种下去。”
他们说:“在她的身上扎一千针,再在那个胎儿身上也扎一千针,再塞回去,否则,她吸收了阴气,肚子里的孩子也吸收阴气,说不得也会成为活尸,届时,我们就不好控制她了。”
有人问:“为何不直接将她的孩子藏起来?”
他们回答:“藏起来后,她就不够凶。”
这世上,护犊的母兽,最为凶残。
……
一切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在这之后,她就没有小荷的全部神智,她作为元尸被改造、被扔在黄泉河水之底,被投喂血肉。
她成了一个人人惧怕的怪物。
可小荷的那一面,一直没有真正消失。就像小荷在仙都玉京、大周王宫里遭遇那么多非人的待遇,她也没有忘记自己娘亲给自己唱的歌谣,没忘记被活生生分离的女儿,没忘记自己肚子里可怜的孩子。
她是女儿,也是母亲,她一直在守着真正的自己。
姬华睁开眼,元尸……不,此刻应该叫做小荷。
小荷已经痛苦得趴在地上,嘴里一会儿念着“花香荷叶大”,一会儿念着只要吃人,就能让自己肚内的孩子起死回生。
她的眼睛越来越呈现灰蒙蒙的一片,连眼瞳都失却了本来的颜色。
再这么下去,小荷很快就会出去大开杀戒。
当务之急,是让小荷摆脱圣尊的控制。
姬华下定决心:“霸天,助我!”
姬华和小蛇签订契约,她可以将自己的部分还原之力给它,让它帮忙救人,同样,也可以接收小蛇的部分力量,但是,必须极少,因为小蛇的力量并非还原,进入自己的九脉,会和本体相冲。
轻则重伤,重则毙命。
姬华话音落下,“誓”的力量传来,她忍着疼,用这力量吸出元尸体内的两千根针,吸出针并不容易,姬华吸针时难免吸了不少阴气在体内。
她顿时头脑剧痛,一股强大的力量要将她排斥出识海空间。
她猜是因为自己经过这么一次折腾,要彻底晕倒,无法保持清醒。
姬华只能在最后关头,对呆呆望着她的元尸道:“针已拔出,你的孩儿不再受那么多苦,但你不要再受圣尊控制,不要再让更多母亲和孩子分离……”
姬华说完此话,这片意识空间彻底溃散。
她以为自己会沉入黑暗,没想到自己落在一个温柔的怀抱中。
……
卫弃白衣若雪,他平时惯常挂着一抹笑去引逗姬华,可现在却面无表情,清寒地望向姬华。
姬华下意识想问怎么了。
她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字:“你……”
声不成声,调不成调,比牙牙学语的孩童还不如。
因为她的舌头已经僵了,她几乎已经成为一名活尸。
卫弃冷冷垂眸,睨她一眼:“王后,这么不相信我吗?连沉入识海,你都做了这么多事,担心我无力解决元尸之乱?你没听他说吗?我若连这点能力都没有,不如直接在你面前自刎谢罪。”
他声音中含着冷怒,一想到姬华刚才请了黄泉河水之灵,加重她自己身上的尸毒,又受阴寒之气侵染,还敢借那破蛇的力量,他就难免生怒。
那蛇是“誓”,它的力量无论是至仁还是至恶,都是执念的一种。
她也不想想,执念能轻易往体内引吗?
还有那蛇,借力量时倒是知道借助力量朝他求救,但它自己怎么不知道拒绝——盛怒的卫弃完全忘记自己亲自替他们写的契约,有契约约束,小蛇只能遵从姬华的一切命令,借力量给姬华。
卫弃道:“如果不是我在外替你再度削减黄泉河水的阴寒之气,你引它入识海,现在已经彻底识海被毁,救不回来,王后,世界上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事情吗?哦,也有,你不敢和我睡觉。”
卫弃说到这儿不禁冷笑,别以为他看不出来每次她推三阻四的拒绝。
亏他担心血魈的衣服太硬、会硌到她,特意换了一件常服抱着她,还将面上的鬼面给取了。
姬华缓慢张口:“谢……”
一句话仍然僵硬,说不完。
卫弃面无表情,有意要吓吓她:“不用谢,若王后成了活尸也行,直接锁在我床上,活尸没有知觉,随便我怎么摆弄,想哭也没门。”
姬华:……
她似乎发现了当活尸的第一个好处,那就是活尸感觉不到羞耻,一切都很钝很钝。
姬华:“救……”
卫弃:“不用救了,就这样,显得听话些。”
姬华不说话,卫弃面上清寒、说话气人,却一直稳稳抱着姬华往前方走去。
姬华在他怀中,似盛开的一朵红色鸢尾花,水波颤颤,卫弃的行走速度很快,可她在他怀中却一直那么安稳。
姬华再度感到安心的熟悉,她就知道,卫弃一定会帮她,他只是因关心而生恼。
姬华:“谢……好……”
“谢谢好夫君?”卫弃挑眉,“好王后,每次都在我生气时用同一套温言软语来哄我,快变活尸了也这样,我这么好哄吗?”
他这样说,水波摇曳,阴寒水汽袭来,卫弃升起结界,看似无害地将阴寒气息全部挡在姬华外面。
鸢尾花般的裙子仍然那么红,雪瓷般的肌肤上神情也仍旧恬静美丽。
卫弃生气的心奇异被这一句话安抚。
姬华想,他想差了,她本来想说的是谢谢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卫弃想,她变成活尸了都那么会拿捏他,早晚他要找到反制之法。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卫弃不再说话,带着姬华往救她命之处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一路无话。
幽青河水泠泠生寒, 姬华却不太能感受到得到。
她的身体越来越钝,思维越来越麻木,恍然间, 她觉得此刻被卫弃所抱的不是柔软的身体, 而是一截木头。
也许,等她连自己是“木头”都感受不到, 就会彻底变为无知无觉的活尸。
姬华尽力睁大眸, 想用眼睛、用身、用心去感受黄泉渡的寒冷, 无论是冷还是热,感知到的是什么都好, 就是不能落到无知无觉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