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姬华自然要听。
黑衣卫弃看向夜月之下, 安静伏着的村庄,村庄周围连一丝蟋蟀鸣叫也没有,显然, 已透出诡异、危险之息。
时刻处在猎杀与被猎杀、天敌四伏、杀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状态中的动物, 要比一些人,更能感知山雨欲来。
黑衣卫弃道:“我猜猜, 王后要我帮忙解决这村落里的怪事, 但王后肯定不想我杀了这里边所有人?”
姬华点头:“那是自然, 这些人的怪症虽可怕,但并非无药可医, 怎能一杀了事?何况……”
黑衣卫弃挑眉,等着姬华下一句话。
姬华道:“何况, 他们是被人害成这样的,背后的人能害这一个村落的人,就能害十个村落的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倘若另外染病的人知道,这些得了怪病的人会被别人杀死,那么,他们就只会躲、只会藏、只会对抗。”
“世上再强的力量、再多的军队,也不可能完全抓住一粒粒散沙。”
“卫国兵强马壮,已是当世第一, 可,这样浩瀚的国度, 如果是自己人杀自己人呢?那很快就杀完了, 与其让卫国的军、民对立起来,不如让那些人知道,他们没有被放弃, 他们不会被烧死,他们还有活路。”
“每个人都会自动寻找活路,只有他们愿意配合,那时,卫国才能更快粉碎别人的阴谋。”
在姬华看来,世上并非只有以杀止杀这一个法子。
杀,在某些时候固然是最有效、最无可替代的手段,可在某些时候,杀也是最省事、最怠政的手段。
就像君主治理国家,不是想着好好施政,而是想着杀死不满的“暴民”,长此以往,最终的结果也只有毁灭而已。
姬华曾在巢君境内成功处理过活尸之事,她有信心,只要控制好这个村落,给她一些时间,她可以再度找到解决之法。
姬华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眼前眩晕加剧,几乎是仅凭借一口气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下。
黑衣卫弃深深望着她:“以生止杀?难怪,王后能拿到日月造化弓,看来是你自己通过了巢君的考验,我还以为,是他为了给你自保的武器,抹除了巢君最后的神识。”
姬华说:“卫君才不会这样。”
在姬华心里,卫弃虽有时傲慢,但他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别人口中的无情暴君,他才不会做这样的事。
黑衣卫弃冷笑:“你把他想得太好,你以为他真是什么温柔君子?真正的他可比我可怕多了。”
区别只是,他更偏激外露,卫弃却在她面前表现得若雾里看花,可惜,这一点,眼前的姬华居然看不明白。
姬华不想听黑衣卫弃在这里挑拨离间,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刚才说的另外的法子是什么?”
黑衣卫弃启唇:“是……”
“阁下!”夜月下,洛颜心对准夜空,大声呼喊。
洛颜心满手鲜血,她手上的鲜血是刚才去搀扶白虎强者而来,在洛颜心不远处,姜灵和一些死士正在全力救治白虎强者。
死士们输送灵力,为白虎强者护住破碎的经脉,不让其完全断裂,姜灵则使用异象心猿之力,减轻白虎强者感知到的痛苦,让他能调动自身力量、坚持住活下来。
可洛颜心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暂时护住白虎强者的命。
倘若夜空中那名神秘高手要乘势追击,杀死白虎强者,他们就彻底完了。
洛颜心不愿坐以待毙,她见空中的黑衣卫弃和姬华望向下面,以为他们二人是要动手,赶紧高声道:
“阁下可是卫君麾下,奉卫君之命来救卫国王后?”
黑衣卫弃觉得吵闹,没有回答的心思。
他正要直接将自己的法子做给姬华看时,洛颜心又已经开口:“阁下虽不答,但,我想阁下应不是卫君麾下。听说,卫君麾下并无效力的天道境强者,阁下能踏空飞行,俨然是天道境强者,并不隶属卫君。”
的确,出于某种原因,卫弃麾下没有一个天道境强者。
但,他训练的血魈围杀过天道境强者。
他控制的绝狱更是天道境强者的死牢。
哪怕是现在的诸国君王、宗室,都将卫弃看作真正行事诡谲、不按常理行事的暴君,他自己身为天道境强者,居然堂而皇之公布天道境强者的弱点,公告诸国,并用来训练血魈,他简直是傲慢至极。
黑衣卫弃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上收敛的杀意散出,连他身旁的姬华都感到寒意。
洛颜心却以为自己猜对了。
她凝望着夜月下的姬华,世上至美者,不过百花,不过皎月,可夜色下的姬华,皎皎清月无法掩其魂,群山凝芳无法争其色,月辉花香,都成为她的点缀。
这样的美人,难怪这位神秘高手会来找她。
洛颜心道:“阁下既不是卫君麾下,想必,来寻卫王后是因为心慕绝世姿容。那么,我们和阁下并无真正的矛盾,卫王后原本虽是我们的人质,可我们也愿意成人之美,将她送给阁下。”
姬华皱眉,洛颜心言谈之间,简直将她视做一件货物。
一件由她卖出去,可以称多少斤两、卖多少好处的货物。
大周天子卖姬华出去,是因为大周天子是姬华的父亲,世上总有人因着血缘关系,像是养年猪一样养大女儿,再巧立名目、心照不宣地卖掉。
而洛颜心呢?她甚至和姬华没有血缘关系,她一边看不上姬华这样的女人,一边又盘算着能从她身上获取多少利益。
若非姬华现在灵力枯竭,她定然弯弓搭箭朝洛颜心射过去。
黑衣卫弃也似笑非笑望着洛颜心,洛颜心还以为自己的谈判奏效,继续侃侃而谈:
“甚至于,我们还能够帮阁下一些忙。”
“真有意思。”黑衣卫弃似乎颇有兴趣问,“你想做什么?”
洛颜心信心大作,回答:“阁下掳走卫王后之后,必遭卫君截杀。卫君权柄甚大、爪牙甚多,天下之大,恐怕也少阁下立锥之地。阁下要带走卫王后,是想要软玉温香在怀,好事玉成,难道要幕天席地、或者置身山野草草行事?岂不是辜负了美人?不如,阁下同我们联手,助我们回到姜国,那么,姜国最好的客栈、最上等的佳肴,都会为阁下大开方便之门,有姜国在,阁下也不用担忧卫君的爪牙不散,届时,阁下就能真正享美人在怀之福。”
洛颜心这番话虽文绉绉,可,再雅的文辞也掩不掉其本质。
别说姬华,就连姜灵都难掩恶心感,朝洛颜心侧目。
洛颜心的意思,就是让黑衣卫弃帮她回到姜国,作为回报,她会提供最好的住所,让黑衣卫弃可以更好“享用”姬华,完全体会绝世美人的滋味。
此话简直枉披人皮、枉为女身。
又或者说,洛颜心因为才名远播,清高自傲,加上她是重臣之女,而不是君王之女、宗室之女,她从来不用担心她作为礼物被送给别的男人,她认为这不是她的处境,所以自以为能做卖货之人?
她以为她是操纵别人的傀儡师,而不是被命运摆布的傀儡,也从未把“傀儡”当作人看。
场面一时陷入寂静。
姬华是忍着恶心想调动体内的灵力射她一箭,姜灵则是在深思黑衣卫弃若真同意,她未来能如何在两边斡旋,救出姬华?
姜灵虽想救母亲,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姬华几次帮她、救她,她在不影响母亲的前提下,不愿见到姬华受辱。
唯有洛颜心则是真尽心竭力,想促成这化敌为友的奇策。
然而,她脸上自信的神采和清光都没能持续下去。
下一瞬,黑弃卫弃抬起手,风雪大作,风雪并未波及其余地方,而是带着不可抗拒之威,朝洛颜心山呼海啸般拍去。
看似无形之风、轻盈之雪,却将洛颜心重重掀起,她整个身体犹如被狂风撕扯,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在风雪中断成几截时,她被狂风裹挟着,撞入一户民居中。
民居内,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手持菜刀,满面是泪。
她对面,用粗绳绑了一个男人。
男人显然神智已失,不停张嘴想咬什么,咬不到,他就全脸扭曲、痛苦至极。
妇人凄凄道:“儿啊,你别怪娘,娘不能让你出去祸害人,你的力气越来越大,娘快绑不住你。娘想、娘想……今天娘先杀了你,再杀了自己,咱娘儿俩清清静静地去,好歹也有个乡邻收尸……”
她的泪语还没说完,大门就陡然破开。
万千风雪灌入屋内,将这妇人吹到旁边去。
洛颜心摔进来,正好落在那被绑男子的身边,男子毫无神智,只剩本能,一口就朝洛颜心的肩膀咬去。
皮肉被咬破,鲜血涌出,洛颜心痛得直仰脖子,连声音都发不出。
她双手紧紧扯住衣袖,脖子仰直,紧接着,那流着口涎、鲜血的利齿又要狠狠咬断洛颜心的脖子。
关键时刻,风雪再扬,将洛颜心狠狠扯出来,重重摔在众人面前。
姜灵、洛家刺客、姜衍的死士惊骇看着眼前这一幕,洛颜心趴在地上,肩膀鲜血汩汩,既痛苦又畏惧地看着空中。
为什么……
不答应她的提议也罢,为何,如此狠辣……
她的脸色慢慢变得青白,理智似乎也有些远去,而后,就听黑衣卫弃嗤笑道:“果然,速度很快。”
“什、么?”洛颜心喉咙越来越紧,她的心脏、脑袋也越来越烫,似有一把火将她的理智、思考全都烤干,驱动着她只凭本能行动。
此时此刻,她好想去找人。
找……找到姜衍,和他长长久久在一起,还有,杀、杀了大周王姬。
洛颜心的理智占下风、本能占上风后,她的本能似乎在提醒她,只要大周王姬活着一日,她的影子就会在姜衍心里妨碍她一日。
她想杀、想杀……洛颜心此刻全无理智,眼睛都好似充血一般,指甲在泥里抠出十道血痕,就想朝空中的姬华冲去。
她不会飞,却像饿极了的野兽妄图抓住飞鸟一样疯狂。
姜灵率先反应过来,喝道:“她也染上了那怪病,快绑住她,别让她伤害自己。”
这种状态的人,不知疼、不知危险,极容易自己把自己弄死,到时候,哪怕这个怪病被治好,命也回不来了。
洛家刺客这才反应过来,洛颜心若出事,他们全都得人头落地。
瞬间,四名洛家刺客跃至洛颜心的四周,抛出一个大网,他们四人牵着大网的四角,朝洛颜心围拢过去,将她困至网中,挣脱不得。
姬华惊讶望着月色下的惊魂一幕,黑衣卫弃则悠然从容,似看戏一般观望事态发展。
他道:“王后,我这法子如何?”
姬华:“你……”
黑衣卫弃勾起唇角:“王后要的是这村落里的人活下去,我没有杀他们的时间,王后也不会杀他们,那么,王后特意让我出手,无非是这群姜国人因这毒影响了他们藏身,想要屠村。”
“那么,只要他们中一个地位高者同样身中此毒,他们就需要更多的中毒者,来让他们研究解药,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屠村之念。”
姬华也立刻反应过来,这法子的确有效。
洛颜心刚才想要屠村,她身份特殊,不只洛家刺客听命于她,白虎强者也会勒令姜衍的死士听从洛颜心的命令。
洛颜心为了省事,她不管那些人有没有染上怪症,只为了绝对的安全和省事,就要杀死村落里数百条人命。在她的眼里,姬华这样和亲的王姬是礼物,那些村中百姓的命也不算是真正的命,一切都可以为她的“奇策”牺牲。
这样过于清高自傲的人,的确只有她也感染同样的怪症,她才会收手。
至于黑衣卫弃没有直接杀死姜国一群人的理由……姬华想,应该是他和卫弃部分理念不合,另一部分理念相合。
他们都需要通过姜衍钓出幕后之人,也都需要姜衍、洛颜心回到姜国和姜王后争位。
姬华想明白一切后,不再惊讶,坦然望着夜月下发生的一切。
黑衣卫弃观她没有高兴之色,啧了一声:“王后,那个姜国女人对你满怀恶意,其实,只要王后肯对我好一些、或者说配合一些,我现在就可以替王后杀了她。至于原本的计划……”
他毫不在意道:“王后知道我是情、欲、杀,现在,我的许多心思都系在王后身上,自然,愿以王后之念为转移。”
姬华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告诉姬华,如果姬华愿意像对卫弃一样对他好,他可以舍弃别的计划,杀了洛颜心、白虎强者、姜灵乃至姜衍。
姬华没兴趣与虎谋皮。
黑衣卫弃的危险程度可比洛颜心等人高多了。
见她不说话,黑衣卫弃知她这是无声的拒绝,冷笑一声:“王后不愿也就算了,反正……”
他心中的不悦放大,凑近姬华的耳朵,占有欲更为炽盛高昂,说:“无论王后愿意与否,王后都是我的妻子,当初,我们成婚时我可没被剥离出来,过往,你被他占据了那么久,今晚,你只能属于我。”
说完,黑衣卫弃不再理会混乱的地面诸事,环着姬华,二人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黄泉渡。
冷月横照,粼粼月纱拂至黄泉水面,幽寒碧青的水面更显鬼魅般的阴美。
空中黑枭来往盘旋,锐利的眼巡视整个黄泉渡,然而,整个黄泉渡表面风平浪静,毫无异状。
黄泉渡水下,风波正酣。
朱雀强者艰难地走在水底,身后,跟着约有七八十人左右,正是那位圣尊座下的南部部众。
黄泉之水阴寒刺骨,谁若直接沾了黄泉之水,都能被寒气冻伤肺腑。此刻,朱雀强者等人整个身子都被黄泉渡深处的水浸泡,哪怕朱雀强者用上了圣象朱雀之力,哪怕其余人的力量也同属火,可他们还是几乎寸步难行。
每多走一步、每多用一分力,他们身上的冻伤都要更严重些。
这还是看得到的冻伤,在看不到的五脏六腑,尤其是在水下憋气的肺部,更是几乎被冻成了烂絮。
队伍之末,一名南部之人似乎撑至极限,他哆嗦着,从怀内掏出一筒袖箭。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光了他所有力气,可,他还是憋着气,想将袖箭对准前面的人,只有他杀了他们,聚集起力量,再夺走圣象朱雀之力,拿走黄泉渡下的东西,他才有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也才有机会朝隐尊复命。
在圣尊手下人不人、鬼不鬼多年,他早就受够了!
圣尊从来没有将他们的命当成命过,唯有隐尊,才会待手底下的人好,他就是要叛,就是要活!
他用愤怒燃烧生命力,就要重重按下袖箭机关时,耳边响起一道轻声。
这声音本似玉,似仙,可是,却带着无尽漠然,连幽寒碧青的黄泉之水都没有那么冷寒,好似天上看尽沧海桑田的神仙,堕成了妖魔,一切的一切都不在他眼中。
是……谁?
那人身子僵硬,还没反应过来时,卫弃出现在此人身侧,水波摇曳,乌发雪衣,似冰冷的神、又似无情的魔。
他堂而皇之现出行踪,整个队伍却没有一人能看见他,连水波都未多荡一分,就连此人也只觉得心底战栗,似有什么可怖的力量锁定住他。
卫弃懒得多说,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拨。
那人身子一颤,身体中的某根弦断掉,瞬间,所有意识消散。
他瞳孔涣散,脑袋垂下,袖箭脱手而出,正要顺水漂流时,又忽地碎裂、消散。
紧接着,他像是无知无觉的行尸,机械地跟着大部队往前行走,他体内,也被卫弃注入力量,这力量刚好够这具仅剩一点生命力的身体抵御黄泉渡的寒气。
至于卫弃的力量霸道强悍至极,会不会损害这具身体的内部,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卫弃做完这一切,眼底没有一丝同情:“一群废物,也想扰乱黄泉渡。”
他已特意让这群人顺利进入黄泉渡深处,可这群废物,走得这样慢也就罢了,居然还在紧要关头内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圣尊?隐尊?两只蝼蚁自顾尚且不暇,倒是花招频出。
他们互斗原本没什么,但,卫弃今日没时间等他们斗完。
姬华……还在等着他,她聪明、有趣、活泼,好看,有许多许多可爱之处,他一点儿也不能容忍他的情、欲、杀接近她。
不容许他故意混淆着叫他王后,不容许他试图引逗她,更不容许他用那样肮脏的想法在心中幻想她、用那样轻佻的目光描绘她。
卫弃这时其实并没仔细甄别自己对姬华的感情,没区别出喜欢和爱,他生出的大多是对黑衣卫弃的怒意、杀意。
世间之情,大抵如此。
在明白爱来临之前,先感受到的,一定是爱带来的贪婪、不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谷底。
地面上铺着一层自然散落的腐叶, 空中弦月高挂,月光疏漏下来,落至山谷上方怪状嶙峋、自然生长的老树上。
没有足够的月光, 姬华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但, 她今晚几乎跑遍了半个林子,眼下猜也能猜得出, 她被带回了后山的谷底。
这里, 是天然的隐蔽地, 茂密的树冠、横斜的枝桠以及林间积满的落叶,将这座山谷的入口盖得严严实实。
再加上, 这里离她被带走的村落太近,颇有灯下黑之嫌, 恐怕张应将军带人来也很难找到她。
姬华只能自救。
她今日体力、灵力消耗都太过,现在倦意袭来、眼皮沉重,也没了支撑身体的力道, 下意识往后边一靠。
身后,是长满苔藓的谷壁,原本湿冷、坚硬的谷壁本该硌着姬华的脊背,可此刻,黑衣卫弃从后方伸了一只手过来,掌心贴着姬华的背, 倒是没让她疼。
远远望去,这样的姿势, 简直亲昵得像是把姬华圈在了怀里。
姬华心里警铃大作, 面上却仿佛真困了一般,缓声开口:“你……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你能不能等一会儿?我实在太累, 你放心,你救我一命,我不会不还你。”
她的声音柔如腻云,轻而动听,情态也三分含羞、欲躲未躲。
这一幕,的确极有欺骗性。
黑衣卫弃却盯着她:“王后,想拿我当那些见色心起的傻子玩儿吗?”
当他是傻子,表面蛊惑他,背地里想着如何逃离他身边?
姬华不料他这么敏锐,假装听不懂,黑衣卫弃面无表情,往姬华袖内探去,果然,他摸出雪玉后印,后印上光华流转,显然姬华刚想通过它传递消息。
“想用它联系卫弃,告知你的所在?”黑衣卫弃目光紧攥着姬华惊惶的眼,在她的注视下,将整个雪玉后印扔到腐草堆里,“王后刚才还说我救你一命,会还我,现在看来,王后是口惠而实不至。”
他伸出两根手指,挟着姬华一缕乌黑的长发,从发中抚至发尾:
“但没关系,我想要的,尽可自己来取。”
黑衣卫弃朝姬华倾下身,若要吻上她的脸颊。
平心而论,黑衣卫弃长得和卫弃一模一样,甚至二人的气质其实都同出一类,可以从许多方面看出他们的确是同一人。
可,姬华还是不认他。
黑衣卫弃是情、欲、杀,是不可控的,满足了他的情和欲后,谁知道他会不会一了百了杀死姬华,以免未来自己还留下一个弱点?
姬华眼下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眼看着就要被黑衣卫弃得逞,她猛地别开脸,闭上眼:“你要是真在这里为所欲为,你一定会后悔。”
她这副如避蛇蝎的模样,硬生生气碎了黑衣卫弃的心。
他气得停顿一下,带着怒气道:“哦?我倒是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后悔。”
姬华虽短暂闭眼,却也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睁开眼:“当然有。”
她毫不畏惧盯着黑衣卫弃的眼睛:“这处谷底暗藏危险,内流涌动,你如果在这里为所欲为,哪怕你处理得了谷底的东西,可也免不了弄出动静,到时候,一定会吸引来卫君。”
“你和卫君修为相当,可是,在那种时候,你应该也没有那么的得心应手。卫君说过,你们这样层次的战斗,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届时,你就会被卫君吞噬。”
姬华说了那么多,实则就为了八个字:拖延时间、缓兵之计。
姬华一点儿也不在意所谓的贞洁,贞洁算什么?贞洁连一块抹布、一只草鞋都不如,抹布尚且有去污之效,草鞋也能保护自己、健步如飞,而贞洁呢?不过是被虚构的概念、被强加的别人的虚荣。
姬华只在意自己的性命,也在意别人逼迫她做不想做之事。
黑衣卫弃看着姬华,却半点没有被她的话打动,反而,被她左一个卫君、右一个卫君气得够呛。
既然她这么爱念叨卫弃,那……
黑衣卫弃勾起唇角:“王后知道这处谷底危险,那,你知道是什么危险吗?”
姬华不知道。
小蛇当初并没有探查清楚。
见她不知,黑衣卫弃唇角的弧度更大,说:“好啊,给王后看看。”
说完,姬华就察觉背后的谷壁处传来异动,像有什么东西松动后、靠她越来越近,姬华回头,就见到谷壁外壳一半剥落下来,露出里边一具站立着的腐尸。
腐尸脸上清晰可见爬动的小飞虫,眼窝凹陷、眼皮鼓涨,整个身体都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眼下,没了谷壁束缚,腐尸直挺挺朝姬华倒去。
姬华惊惧之下,朝后边一退,她身后正是黑衣卫弃,黑衣卫弃唇角一勾,他本就不可能真让腐尸沾到姬华,长臂一揽,将她拉至自己身边。
黑衣卫弃:“王后所说的危险,就是这些不能动的尸体?”
“这些?”姬华察觉到黑衣卫弃话里的信息,难道,整个谷底的腐尸不只这一具?
姬华虽然刚才被腐尸所惊,但她毕竟在巢君领域内见过许多活尸,断手断脚的、鲜血淋漓的、乃至只有半个脑袋的,姬华都见过,眼下,她倒是也没那么怕一具不会动的腐尸。
姬华大着胆子端详整具腐尸。
黑衣卫弃见她只是怕了一瞬,就镇定下来,更是冷哼一声。
原本,黑衣卫弃不满姬华总是对着他的脸念叨卫弃,想要吓她一下,然后再出手护她,让她明白现在她能依靠的唯有他而已。
没想到姬华这么快就适应下来,她明明还是有些抵触那具腐尸,却一直盯着腐尸看。
黑衣卫弃更不悦,出言威胁:“看来王后很喜欢长这副模样的东西,要不要我再将剩下的腐尸都给王后翻出来,让它们围在王后周围,好好看个够?”
姬华脱口而出:“好啊。”
她观察的样本更多,还能拖延更多时间,何乐而不为?
黑衣卫弃:…………
在黑衣卫弃今日被气得千疮百孔的心看来,姬华此举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轻视他,怎么,他和她相处时日少,比不过卫弃,现在连这几具丑陋的腐尸都比不过?
黑衣卫弃气急之下扬手,姬华以为他要动手,戒备地往后一退。
却见黑衣卫弃扬手取下脸上的铁面具,露出那张神仙似的容颜,夜色下,月光稀淡,他的风姿也足以令人倾倒。
姬华却根本没在意这一块儿,她知道黑衣卫弃不是要动手后,就又把注意力放在腐尸身上。
黑衣卫弃没能引诱到她,也拉不下脸来和一具区区腐尸相争,冷脸站在原地。
姬华细细打量腐尸,眼前的腐尸身上萦绕着一股腐烂味,和村中山泉水里的腐味很是相似,若说天下的腐味都一样,可是,这腐尸身上穿的衣裳却露出了端倪。
它身上的衣裳和时下任何一个诸侯国的款式都对不上,衣上残存的花纹也十分古朴,不像是大周开国以来的东西,反而像极了巢君境内那些大夏人穿的衣裳。
再联想到村中那些死而复活的怪症和巢君境内活尸的相似性,姬华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姬华呢喃:“难道……村中那些染上怪症的人,都是因为这里的腐尸?是这里的腐尸出现问题,污染了山脚下的山泉水,所以村中人才受到感染。”
她越想越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知道这件事情吗?”姬华扬起脸,紧张地看着黑衣卫弃。
因为黑衣卫弃实在是太淡然,他知道这谷壁内藏了腐尸还能说是修为高深,可是,他听到村中人感染有可能和这些腐尸有关系时,也没有一点异状。
黑衣卫弃坦然:“我的确知道,然后呢?王后。”
“你真的知道?”姬华一惊,扬声,“你既然提前知道这件事情,为何不插手?无论是你吞噬卫君,还是卫君吞噬你,卫国都是你的国,他们都是你的子民,你……”
姬华说着,忽然想到以前发生的种种:“难道,你之前说你和卫君理念不合,你们也都说过世间之人只是千篇一律重复之类的话,只是,卫君要保黄泉渡,也就是卫君不要黄泉之水蔓延、不要生灵涂炭,而你和他理念不合,你是故意要怪症蔓延?”
姬华说到这里,思路渐渐清晰。
她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黑衣卫弃。
可黑衣卫弃一点儿也没反驳。
姬华的猜测被佐证,又想到,黑衣卫弃在外面那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做,极有可能,他要做的是就和黄泉渡、和这怪症有关。
甚至说不定,山泉水就是他污染的。
姬华眼里原本如鹿一般的惊惶、恐惧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淡,甚至隐隐有些生厌。
她之前惊惶、恐惧,是因为觉得黑衣卫弃也是卫弃的一部分,姬华仍然抱了从他手中逃出生天的希望,人有希望时,才会有恐惧和惊惶。当她知道黑衣卫弃这样丧心病狂时,她便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没了希望谈何恐惧?
更何况,姬华觉得,恐惧和惊惶只会给这样丧心病狂的人增添乐趣罢了。
她要死也罢,要被折磨也罢,总之,绝不会乞怜求饶、也不会让恐惧成为他的养料。
黑衣卫弃也彻底冷下脸来,他哪里看不出姬华的意思?
如果说刚才黑衣卫弃还觉得姬华只是和他相处的时间少了,加之被卫弃的甜言蜜语蛊惑,只要他带给她快乐,她就会像待卫弃一样待他好,那么,现在姬华的冷淡、厌恶几乎就在告诉黑衣卫弃,她根本不会喜欢他。
黑衣卫弃心中的柔情被彻底绞杀,他不再宽纵姬华,冷冷一挥袖,那具碍眼的倒霉腐尸被迁怒,重重摔出去,在空中化为齑粉。
而后,谷壁上流动着霜色微光。
霜色微光如线,光线从地面、谷璧慢慢延展出来,化为细细冰丝缚住姬华的手、脚。
姬华这下无法再退,她试着用力挣扎,冰丝溜滑,没有割伤她的手腕,但也如影随形紧缚着她。
黑衣卫弃冷冷道:“王后,不必做无用功,若是我能让你逃跑,那我也就不必活,早些给诸国分尸,还来得快些。”
他一边说话,一边靠近姬华,颀长如玉的身形几乎能全然将姬华遮在他的影子下,姬华咬紧牙关看着他。
她的瞳孔里,完完全全倒映着黑衣卫弃的模样,可是,神情却没有一点喜悦,全是厌恶。
嗤拉一声,黑衣卫弃抬手,以指割破黑衣上的一截衣袖,衣袖落入他掌心。
他再拿着这截衣袖,往姬华的眼上遮去,在脑后轻轻打了个结。
姬华全然不知他要做什么,黑衣卫弃冰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王后,你现在不适合看东西。”
“你因为我放任这里的腐尸而厌恶我,呵……”在姬华看不到的时候,黑衣卫弃全然没有掩饰眼中刺骨的杀意,他嘲讽地笑,“卫弃难道是个好东西吗?我要是告诉你,卫弃也知道这里的腐尸能引起怪症,他也没来处理呢?”
姬华眼前一片漆黑,不能辨物,可听到这句话时,眼睫仍然轻颤。
卫君怎么会做这种事?这户村落离黄泉渡也就步行三日的路程,极近,和黄泉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卫君既然治理了黄泉渡,又怎会明知这里被破坏而无动于衷?
姬华虽有一肚子疑问,但她天然信任卫弃,说:“卫君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何况,卫君也没有像你一样,污染山泉水。”
黑衣卫弃冷笑:“王后,谁说我污染山泉水了?我如果要杀那些人,我自己动手,可比什么腐尸、尸毒来得快多了。”
姬华:“那你……”
黑衣卫弃说:“我只是放任自流而已,卫弃也不遑多让,我们的区别极微小,王后你却视他为蜜糖,视我……为砒霜,我自该好好让王后见识见识砒霜毒性。”
看不清人的双眼,就该被遮住。
哪怕她看不见是谁和她欢好,是谁予她极乐,至少,她的眼里不会厌恶,也不会稀里糊涂、偏心至此。
黑衣卫弃伸手,在姬华眼前的黑布上一触。
姬华受惊,睫毛颤了颤,隔着黑布,黑衣卫弃的指尖也像是被羽毛挠过,一股痒意直窜心底。
他是恨海情天之情、不加节制之欲、暴烈冷漠之杀……林林总总,汇成一个没有剑鞘的他,所以,他的喜欢没有克制,哪怕会造成伤害,也会我行我素、一往无前。
黑衣卫弃倾下身,探出手,往姬华的腰带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月色疏淡、幽凉。
黑衣卫弃指间触碰到姬华的腰。
他的体温本偏凉, 可此刻不知是情动还是故意为之,身上的温度极高,几乎成了姬华在幽冷谷底唯一的热源。
山中昼夜温差本就极大, 夜晚风凉, 何况谷中埋着许多腐尸,更显阴寒。
缚住姬华的冰丝也偏凉, 此刻, 按照常理来说, 姬华哪怕不喜欢,也该下意识贪恋黑衣卫弃身上的温暖。
可她自始至终都很冷淡, 眼上蒙着布,像天上月仙被妖魔绑入了幽寒地狱, 仍然不发一词、不展笑颜,连灵魂深处都好似寒月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黑衣卫弃不满她的冷漠,愤懑她的偏心, 故意道:“王后,冷待我也没用,在他剥离我之前,你们所有的相处都有我,所以……”
他在姬华耳边说:“我知晓哪里会让王后高兴,哪里又会让王后难耐。现在王后冷待我, 一会儿别求我。”
人为肉体凡胎,再畏惧死亡, 也会在刀剑加身时死去。
同样, 她再讨厌他、再不喜欢她,也一样会因他而得到极乐。
姬华明悟黑衣卫弃的意思后,在心中大骂他无耻下流, 不要脸,恶心,面上还是一副没听到、拿他的一切当空气的样子。
她绝不给他一点情绪上的回馈,哪怕是愤怒。
黑衣卫弃冷哼一声,不再多说,就要解开姬华的腰带。
今日本是祭天大典。
姬华身上所着的是吉服,吉服上的腰封微宽,上用青金丝线隐绣山川河纹,腰封中央则是细细的丝绦,如柳如云般垂下。
黑衣卫弃先解的是丝绦,他其实根本分不清女子的层层衣服究竟是何用,哪些是蔽体,哪些是装饰。
完整的卫弃在和姬华成婚后,想亲近她,但又知若是直接撕掉,恐她会哭会恼会气,届时他头疼欲裂还要哄她,拿她毫无办法,便只能老老实实解衣。
如今的黑衣卫弃虽更偏执、暴烈、不喜转圜,要得到的就一定要立刻得到,倒也保留了安分解衣这一方式。
然而,他抽开丝绦的瞬间——
姬华腰封上的青金山川纹路没了丝绦束缚,刹那间光芒大盛,丝丝缕缕山纹似活了一般,自衣上飞出,正面迎上黑衣卫弃。
它们看似只是山纹,实则,每一根山纹线条都代表着天下一座山,山的力量,磅礴而厚重。
黑衣卫弃自知中计,也毫无退缩之意,抬起单掌硬接天下群山之力。
他力量实在太强,群山山纹弯曲、变形,似难以承受黑衣卫弃之力,幸而,姬华衣上的川流河纹也携着青金光芒飞出,河水般清透的光、游动的线扭合成一股,绕着黑衣卫弃周身束着他,然后,又似分出许多支流欲要绑住他的手脚,让他无法使出全力。
这些川流河纹,同样每一根都代表着天下一条江河,水的力量,浩瀚无断绝。
而且,不只腰封上有山川河纹,姬华身上的整件吉服上都隐隐绣有青金山川纹路,如今,这些万千丝线都如同活了过来、长了眼睛,丝丝缕缕、争先恐后飞出去,再注入山、水之力。
剩下一些极少的山水光线绕在姬华周围,保护着她,尽力不让她被战斗波及。
但姬华的脸色还是很差,在辉光下,几近透明的玉。
无论是山力量的厚重磅礴、水力量的连绵不断,都不是姬华如今的实力能承受的,更何况,还有黑衣卫弃无视一切、强悍到极致的力量。
群山万水都不足以真正阻挡他。
眼见着,黑衣卫弃要撕毁群山万水,将姬华彻底圈入怀中时,一道冰墙凭空生成,看似极薄,可黑衣卫弃却并未轻视,没再像之前赤手空拳对付群山万水一样,而是在手中聚出一把雪刃,再挥向冰墙。
哗啦一声,冰墙、雪刃同时破碎,看似谁也没讨到好。
然而,正是这瞬间的间隙,姬华身侧的山水光线飞舞着,“牵”着她的衣袖,带着她飞往高空,眼上的黑布也被鼓荡的风吹落。
黑衣卫弃飞身直追,在半空中成功拦截她,他随手将山水光线一扯,这些光线立刻化为齑粉。
姬华没了山水光线,无法悬于空中,眼见着要坠下来,落入黑衣卫弃怀中时。
她身侧忽然出现一人,气息清凉中带着一丝微涩的香,他揽过姬华的腰,免她下落之势,然后,顷刻召出重重冰刃、一道又一道,无情肃杀地朝黑衣卫弃而去。
冰刃攻击、雪墙阻隔,攻守之势立刻异形。
哪怕冰刃雪墙都心照不宣避开了姬华,可姬华还是无力承受他们战斗的余威。
她只觉置身冰天雪地,冷得身体微微发抖。
下一瞬,空中冰刃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暗紫色的长雷纵横于空。
姬华心有所感:“卫君,是你?”
“是我,王后。”
空中,卫弃温声致歉:“王后恕罪,我只想早些解决他,忘记了王后怕冷,现在你感觉要好一些吗?”
雷不似冰,雷杀虽然更暴烈,但不似冰杀会外延温度。
雷在把人劈死之前,都是无害的。
姬华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的刹那,本惴惴的心蓦地被注入希望。
真的是他……姬华在看到吉服里飞出山纹水纹阻拦黑衣卫弃时,就猜测也许是卫弃做的手脚。
她的吉服是卫弃给她挑选、准备的,卫弃也知道黑衣卫弃对她虎视眈眈,他智多近妖,不可能不未雨绸缪。
他也真的没死……
姬华眼中隐隐有微光,卫弃感知到她的情绪,安抚:“王后,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吗?还是他惹恼了王后,没关系,我会替王后解决他。”
说完,一道紫雷劈到黑衣卫弃的身畔,黑衣卫弃速度快胜幽魅,却还是被劈中一些,手臂上留下一点伤。
姬华没关注这些,不知为何,真见到了卫弃,在喜悦之余,声音反而有些涩,喉咙里边像堵住了什么似的:“卫君,真的是你,他骗我说你死了,我好想你,也好担心你。”
哪怕姬华猜到卫弃没有死,黑衣卫弃也承认了,可是,毕竟提前一步来找她的是黑衣卫弃,而不是真正的卫弃,她总会担心卫弃是否受了伤,黑衣卫弃想吞噬他,破坏黄泉渡的妖人也和他为敌。
卫弃低下头,见她眼中蓄着水光,本冷硬的心蓦地一软。
她总是这样,在面对真正的困境时,她冷静、柔韧、像是蕴有无穷的意志,在那时,她几乎不落泪,哪怕有泪水,泪水里也带着刺。
而到了另外的某些时候,她又总会哭……
她的泪水不是浇灌苦难,而是盛开更多的温情。
卫弃在这种时候,可不会加剧姬华的哭性,他故意散漫道:“那是他不择手段、想引逗王后多看看他的诡计,王后真信了吗?我若真那么容易死,现在,早就是诸国铁蹄下的一抔黄土,哪还能等到和王后成婚?”
姬华说:“我担忧卫君,就会关心则乱……而且,再强大的人也会有疲惫的时候,卫君又什么都不告诉我,吉服上的准备也不给我说。”
她眼底的水光隐隐有下落之势。
卫弃假装散漫的表情装不下去了,以往他不想姬华哭,是姬华一哭他便头疼。
可这一次,姬华哭却让他心中既微疼又满涨,很想……吻去她眼底的泪水,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不告诉王后,是如若不骗过王后,也就瞒不过他。”卫弃轻轻温柔擦干姬华眼睫上的泪珠,故意逗她,“王后要是再哭,把我哭得心乱头疼,一会儿若敌不过他,就真只能用命来为王后换一条活路了。”
姬华果然立刻收起眼泪:“卫君专心些,不用理我……”
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道剑光径直斩向卫弃。
卫弃抱着姬华往旁边一移,剑光堪堪擦着卫弃的脸过去。
黑衣卫弃身上虽带伤,也踏在半空中,神情冰冷,身上杀意宛如实质:“卫弃,要打就打,别在我面前抱着她、和她花言巧语。”
卫弃看向他,冰冷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我和王后鹣鲽情深,要你来多管?你现在——有多管的实力吗?刚才的账,我还没和你算!”
想强迫她?找死!
他声音蓦地一寒,空中紫电大作,似天地挥鞭,直朝黑衣卫弃而去。
与此同时,之前的山川之纹都在空中现出磅礴虚影,水若九天银河倒灌,山若青冥大地悬压,山、水、雷……乃至空中之风、地上飞沙、谷中落叶都齐齐朝黑衣卫弃杀去。
简直就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排挤黑衣卫弃,天地的一切力量都为杀他而存在。
黑衣卫弃力量再强,也在天地皆杀中败退,手背上都出现被冰刃划出的血痕。
哪怕姬华看不懂天道境强者的对决,但也看出,黑衣卫弃用上了剑,卫弃却没有,黑衣卫弃受了伤,卫弃却还有余力护住她,也就是说,现在黑衣卫弃处于绝对的下风。
姬华安下心,黑衣卫弃其实一直在关注她,见状,冷冷望着她,似乎要不顾一切将她捉过来。
姬华可打不过他,立刻往卫弃怀里一躲。
卫弃抱着她,微微侧身,挡住黑衣卫弃的视线。
“王后别怕,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接近你。”
黑衣卫弃闻言,冷冷道:“卫弃,你利用我的特性,设下陷阱,先我一步展开天域,天域之中,你的力量会被无穷增补,最终我打不过你,但,你如果不付出代价,也拦不住我。”
卫弃的神象是天。
黑衣卫弃是他的情、欲、杀,一样拥有神象天。
他们二人都想吞噬对方,卫弃要保护姬华,照理会更束手束脚,但,卫弃根据黑衣卫弃是情、欲、杀的特性,算准了黑衣卫弃一定会见缝插针去找姬华。
只有千年做贼的道理,没有千年防贼的道理,卫弃干脆假装真要先处理完黄泉渡之事再来找姬华,实则,早在姬华的吉服上绘下天阵。
所谓天阵,就是以他神象之意作墨,再以墨浸线,最后绣成山川之纹。
当黑衣卫弃找到姬华,控制不住情和欲,想要对她无礼时,天阵就会被触发,山川之力看似是用来拦住黑衣卫弃,实则是先一步展开天域。
这样,当卫弃通过半形成的天域来到此地时,他的天就会彻底形成。
哪怕黑衣卫弃再展开天域,也会慢卫弃一步,落入下风,决定败局。
黑衣卫弃可不想就这样被卫弃吞噬,他冷冷道:“黄泉渡之事还没处理完,吞噬我的代价,你现在还付不起。”
他说完,飞至天空,手中长剑清鸣,黑衣卫弃身上的气势也开始发生变化,衣袍猎猎,他顷刻间绽放出自己的神象天,应对卫弃的天地之杀。
一瞬间,天地变色。
空中的一切都呜咽起来,每一丝风、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在叫嚣着杀死彼此,他们二人的力量同源,打起来会更惨烈。
然而,黑衣卫弃并不恋战,将神象天之力汇于手中剑上,朝另一片天斩去。
卫弃和黑衣卫弃虽都未用全力,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相斗,但,到底他们都使用了神象。
两大神象之力的碰撞,足以让周遭的一切动荡、陨落,若非被天域限制,整个幽谷、山峦都会在瞬间被夷为平地。
卫弃微微皱眉,在波及到姬华之前,蒙住她的耳朵和眼睛。
黑衣卫弃唇角则溢出血,他似无知无觉的怪物,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仅在要彻底离开前回头,看向卫弃……和他护着的姬华。
黑衣卫弃眼中的不甘和情意滔天,他哑着声音,做最后的威胁:
“卫弃,此次算你得意,我警告你,不要和她亲密,否则,哪怕我近日受伤,也会来杀你。”
届时,他们相争,只会渔翁得利。
但,黑衣卫弃不管这些,他是情、欲、杀,本就随心所欲、我行我素。
卫弃根本不想回答,黑衣卫弃最后深深看了眼姬华:“王后,等我回来。”
说完,他消失在朗朗夜色中。
姬华可一点儿不想黑衣卫弃再回来捉她。
卫弃则抱着姬华,从空中落至地面。
姬华彻底安心,她知晓卫弃今天也很累,既要应对黄泉渡之事,还要应对黑衣卫弃、还要来救她,姬华贴心地推推他的手臂:“卫君一定累了,不用抱着我,我可以自己走。”
卫弃不放手,低下头,将下巴搁在姬华的头顶:“我想抱着王后。”
“为什么?卫君不累?”姬华问。
“还好。”卫弃一向会回答她的每个问题,只是在这种问题上回答的有几成真就不一定,卫弃说,“王后身上比较软,抱起来舒服,刚好解乏。”
这只是部分真相。
更深层次的真相是,黑衣卫弃今天和姬华相处了一会儿,他毕竟和自己长得一样,卫弃心中不快,想多和姬华亲近会儿。
只是,这样可怕的占有欲,卫弃可不会在这种时候告诉姬华。
他的情、欲、杀之所以被她讨厌至此,就是因为情、欲、杀并不完善,无法掩藏偏激、无法转圜讨巧。卫弃对别的人、事也是如此,但对姬华,他更想让她觉得他好,主动愿意和他贴近、玩闹。
无论他再想逗她,也不会真把人给惹毛了。
姬华果然吃这一套,她现在特别感激卫弃,主动环住卫弃的腰:“好,卫君辛苦了,正好,卫君抱着我,我也热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我身体好冷、好累……”
她喜欢卫弃身上的温暖,像猫一样蹭蹭他的胸膛,眼皮不受控制地越来越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幽谷。
姬华抱着卫弃劲瘦的腰, 意识越来越迷糊。
她抓着他腰间的衣服,衣服被弄皱,贴着腰际, 隐隐显出些坚硬的线条, 卫弃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衣服被弄皱,任姬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姬华很困, 又记得此时还有些事没解决, 她不能睡……
姬华困得三魂掉了五魄, 没话找话:“卫君……你的腰好细。”
卫弃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他似乎对姬华天然就含着一股风流引逗之意, 没有古板无趣地说腰细是因为他淬体,许多杀招都需要腰力核心才能完成。
卫弃问:“王后喜欢吗?”
姬华声音越来越小:“喜欢……”
“王后喜欢、又困的话, 可以贴得更近一些,全部靠在我身上也没关系。”卫弃注视着困倦的姬华,眼底含笑, 又近乎引诱,“靠在我身上,更好睡觉。”
人在极困极累的时候,意志力无限薄弱。
哪怕姬华此时还隐隐记得有什么事没做,但卫弃在她身边给了她很大安全感,再加上他循循善诱、身体也那么温暖, 身上清幽的涩香也那么熟悉……
她全然信赖地抱着卫弃的腰,整个身体靠在他身上, 意识渐渐涣散。
卫弃轻轻地闻了下姬华长发的味道, 揽着她的腰,轻飞至幽谷最上方横斜的老树枝干上。
老树枝干纵横交错、怪状嶙峋,简直形同一张天然的树网, 卫弃抱着入睡的姬华,坐在树网之上,他身量极高、颀长如玉,姬华抱着他的腰,身体能完全枕在卫弃身上。
月光幽幽落下,洒在树网上,落在二人身上。
空中有猫头鹰想要鸣叫,却在触到卫弃的眼神时,猫头鹰讪讪敛了翅膀,闭住嘴,安分浅寐起来。
卫弃收回视线,凝望着姬华,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落下一个吻,而是在想,王后啊王后,他将要拿她怎么办?
他的情、欲、杀有诸多偏激之处,却有一点没有说错,卫弃此生都不能动情,一旦动情,等待他的就是永恒的孤寂和痛苦。
卫弃以往,压根不惧所谓的孤寂和痛苦,他也压根不认为自己会动情,他封印情窍主要是封印杀意,可遇见姬华后,他莫名其妙几次三番救她,莫名其妙受她的眼泪辖制,莫名其妙将她带回寝宫和他同塌而眠……
尝过了满,才会知道失的遗憾。
当真正想要拥有一个人,才会知道孤寂是多么凶残的诅咒。
卫弃想,若不然,趁现在他也许只是拿姬华当喜欢的、有趣的王后,一切还来得及时,将她送走、安顿,送到一个安全的、连他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卫弃此念一起,眉头微皱,他思考得过于入神,忘记用手搭着姬华。
姬华睡梦中无法掌握平衡,从卫弃身上往旁边慢慢滑落,她有些不适地哼出声,卫弃立刻回过神,在她不过偏离一寸时就将她揽回自己怀中,腿也微微岔开,让姬华躺得更舒服。
姬华脸色有些泛白,体温也偏低,卫弃又搭上她的额,探了探温度,再搭上她腕间新九脉流经过的位置,卫弃心中有了判断,在空中一划,取出一粒丹药喂到姬华口中。
卫弃自然而然做下这一切体贴之举,刚才那股念头也如轻烟般散得干净。
他的王后,哪怕聪明、有趣、有卓尔不群的意志,可是天下风起云涌,在残酷大势面前,她身体如此差,连睡觉都要他陪着才能好好睡,他能送她到哪儿去?
不如另想他法,反正,他有分寸。
……
翌日。
清晨阳光透过山林,林中夜鸟睡去,白日活动的鸟儿则拍拍翅膀,开始觅食。
姬华是被日光和鸟鸣唤醒的,她慢慢睁开眼,发现面前是一片雪白,雪白中又透着热烫、以及一些褶皱。
姬华刚睡醒时一向不清醒,还在思考昨夜发生了什么时,一道温润如玉、却又慵懒散漫的声音响起:“王后醒了?要是不起来、继续蹭的话,王后可能就要被迫多‘睡’会儿了。”
他特意在“睡”字上加了重音。
这熟悉的说话方式,姬华噌地抬起脸,果然见到卫弃眉眼含笑望着她。
他的衣服被她枕了一夜,早就泛起不平的褶皱,两人的体温叠加了一夜,现在他身上也十分烫。
姬华看见他先是喜悦一笑,再是呆住:“我……我就这样枕着卫君睡了一夜?”
“没有啊。”卫弃盯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看似温和说,“王后没有睡一夜,中途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在我身上咬来咬去。”
他抬起手,衣袖上有半圈牙印,剩下的半圈则印在胳膊上。
姬华瞳孔一震,但这还没完,卫弃又拨开自己的衣襟,他的衣襟好似本就被扯乱,现在轻轻一拨,里边的胸膛上也印了一圈牙印。
卫弃笑着道:“王后牙口不错,我虽没用护体结界挡住王后,但,我身上应该很硬,这都被王后咬成这样。”
姬华眼神飘忽,她昨晚好像的确梦见自己在吃饭,热锅里煮了很久的骨头,被她捞起来一直啃、一直啃……卫弃应该是因此受了无妄之灾,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她。
自她被姜衍和白虎强者掳走后,整整一天,她滴水未进、滴米未沾。
姬华歉疚道:“抱歉,卫君。”
卫弃最不喜姬华和他客套,眼下,也不直接提醒她,反而看着她刚睡醒时懵懂又信任的神情,心中一动,长臂一揽,同时身体一翻,将姬华整个人压在他身下。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我有让王后道歉?做错事才需要说抱歉,王后咬得我很快乐。如果王后喜欢的话,还可以继续咬,哪怕是那儿……”
他在姬华耳边说了一个词语,姬华脸色红透,一时没绷住,在卫弃身上打了一下:“卫君,你又戏我!”
卫弃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连躲都没有,他捉住姬华的手不放开,盯着她的眼睛,说:“并非是戏,若王后不好意思,可否请王后教教我,咬人的正确力道是什么?我来咬王后……”
他眸中暗流涌动,身上的温度也节节攀高。
与此同时,姬华也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抵着自己。
她脸色一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经过昨晚一夜,她真惹到卫弃了,姬华连忙道:“卫、卫君,现在荒郊野外……”
“我用结界屏蔽外界。”卫弃压根不考虑这个因素,“还是说,王后昨夜用了我一夜,现在要过河拆桥?”
用完他,就不管他,想将他撂在一边不管?
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情。
姬华哪儿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结巴道:“可、可昨晚他说,如果我们亲密,他会来杀卫君,我当然知道卫君不怕他,可现在内忧外患……”
“王后不必忧虑。”卫弃道,“我本就会吞噬他,我昨晚并未乘胜追击,是因他修为和我相当,对付他,一次无法真正得手,否则花费的代价太大。只有先伤他,再谋其它。”
卫弃可不会这么大度,放着黑衣卫弃想对姬华出手而不处理。
姬华瞪大眼睛看着卫弃,正要继续找借口时,她的肚子应景地咕咕叫几声,眼前再度阵阵眩晕。
她的不适自然引起卫弃的注意,卫弃想到姬华特殊的身体状况,倒没多犹豫,牵着姬华翻身坐起。
他今早原本也没真想对她做什么,只是看着她全心信赖的目光、好看的笑容,这才临时起兴。卫弃再度在空中一划,凭空拿出一粒丹药,递给姬华:“王后先服下它,我去找东西给王后吃。”
姬华接过药,既不犹豫,也不问这到底是什么药,直接吞下去。
药效发作没有那么快,姬华用手抚着尚晕眩的太阳穴,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幸好,卫弃就在她身边,她半靠在卫弃身上,问:“卫君,我到底是怎么了?从昨晚开始,我就觉得身上发冷、也很想睡觉。”
卫弃任姬华靠着自己,担心她靠不稳,主动用手揽着她:“因为王后身体特殊,王后的还原之力是否无法用在自己身上?”
姬华有些难受地点头,她的还原之力可以作用于万物,无论是飞鸟还是活尸、甚至是卫国王咒都有用,偏偏无法作用于自己的身体。
她昨夜在林中狂奔,林中树枝划到自己的脸颊,脸颊上有极细小的伤口,这伤口现在还泛红。
姬华难受地抚了抚脸。
卫弃昨夜就看到了姬华的伤口,他对天下伤势了如指掌,看一眼就能知道姬华是怎么受的伤,只是,这样小的伤口,如果特意上药反而会无法透气。
只能多吃蔬菜水果、好好养护。
卫弃抱着姬华起身,飞到山林地面,他特意飞得极慢,没让姬华感到不适。
卫弃说:“正常情况来说,修士的身体愈合速度都远超常人,但王后你是个意外。你的力量是还原,还原也有治愈之效,偏偏,无法治愈自己,还延缓了身体愈合的时间,也就导致,王后你每次灵力枯竭,都会花上比普通修士更久的时间恢复。”
“你会感到头晕、更冷或是更热,因为你的身体习惯了灵力滋养,当灵力枯竭后,就像是从一个熟悉的世界到了另外一个不熟悉的世界,身体就会起反应预警。”
哪怕姬华立刻吸收天地间的灵气,灵气也会更慢地进入她的九脉——因为若是太快,也相当于从一个世界立刻毫无过渡地跳至另一个世界,到时候每一分灵气,都会像一把刀,刮着姬华的九脉、脏腑,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剧痛、当世酷刑。
所以,姬华的身体在两种后果间,选择了前者,至少头晕比剧痛好。
姬华明白了,却也没完全明白。
她问:“为什么我会是那个意外?”
卫弃耐心道:“因为王后拥有的是圣象,每个圣象都不同,具体还要等王后明晰自己的圣象究竟是什么后才能下定论。”
姬华似有所悟,天下的象都不同,郭老的灵象是蝉,拥有蝉的第二条命,也会拥有蝉只活七日的桎梏。
姜灵拥有异象心猿,异象心猿可探微,甚至能全然知道别人心中的想法,但同样的,姜灵也无法拥有强大的攻击手段。
灵象、异象尚且有重重桎梏,更别提姬华拥有的可能是圣象,而且还拥有还原之力这样堪称作弊的力量。
姬华释然了,有失必有得。
她想到那次在巢君境内看到自己的圣象——仙花白雾、泛泛清波,而在花雾之上的是什么,姬华始终没有看清。
而且,姬华也有些好奇,卫弃拥有的是神象天,神象也会有桎梏吗?
她问卫弃:“卫君的神象天也有桎梏吗?”
卫弃一顿:“当然有,不过,王后不必为我担忧。”
无论他是否需要承受永恒孤寂,总之,保护一个她都没什么问题。
卫弃不欲在此事上多说,将姬华安置在一块空地处,自己则向后走去。
姬华讶然:“卫君,你去做什么?”
“去给王后找食物,王后想吃什么?林内有野猪、野禽、也有些蛇。”还有些稀奇古怪的野味,卫弃一一报了名字。
姬华听他才来这片林子,居然就知晓这处林内有哪些吃的,姬华想了想:“我不敢吃蛇,卫君随便捉一只野鸡就好了。”
“好,林内有些野果,我也给王后摘一些回来。”卫弃的声音越来越远。
野味是肉质,给她补充体力,野果则充作点心,一则让她脸上的小伤口早些好,她心情会好些。
二则是她爱吃甜的,一吃甜的就会笑起来,很好看。
卫弃想,他可不是受她辖制、要讨好她,只是未雨绸缪,想要她心情好些、别找他闹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卫弃离开后, 姬华站着有些晕,干脆席地而坐。
林内时而闻听清越鸟鸣声,时而阳光跃至树梢, 再落下来, 暖洋洋洒到姬华的身上。
她待了好一会儿,药效渐起, 头晕、疲惫感渐消, 精力似也多了些。
姬华好了一点, 便不想这么闲,总不能什么事都让卫君去做, 卫君既要救她、又要在夜晚陪体力不佳的她睡觉,还要在早上去给她找果腹食物, 已经很繁忙了。
她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的密林、尤其是树网下的幽谷。
幽谷内藏有腐尸,腐尸则和村中活尸、和黄泉渡息息相关。
姬华看向幽谷谷壁,隔着纵横交错的树网和谷底幽暗的环境, 原本很难看清东西,但,姬华觉得,若要看清一样物体,隔得近有隔得近的好,隔得远也有隔得远的好。
近看看细节, 远看则看整体。
姬华拨开一点树网,树叶的清新扑面而来, 她睁大眼睛, 仔细看向谷壁:
谷壁看似是长满苔藓的土坡,然而,整个谷壁上似乎有些起伏的阴影, 幽光下,这些阴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人站立在谷壁之中。
是那些腐尸。
黑衣卫弃曾说谷中藏有一群腐尸,果然是真话。
姬华早有准备,没被这一群隐藏的腐尸吓到,但是,当她再分开一些树网,让阳光更多照入幽谷时,姬华赫然看见,那些腐尸的脚居然探了一半至谷壁外,乍一看像是土堆,其实,是一双双脚。
姬华有些头皮发麻,她可以确定,这些腐尸昨晚都没有探出脚来。
她带着小蛇、老者等人藏在谷底时,她仔细查探了整个谷底,当时她离谷壁太近,看得太细,没能看出来谷壁之下藏了腐尸,但是,也可以肯定谷壁上没有任何凸出之处。
为什么谷壁中的腐尸会像是活了过来一样,若要慢慢走出来?
姬华的心砰砰直跳,正要大着胆子细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王后,观察别的东西时,也要注意自己周围,我都走那么近了,王后还没发现我。”
姬华立刻回头去,只见卫弃站在不远处,身长玉立,淡淡日光落在他身上,眉眼含笑,一直凝望着姬华。
卫弃左手拿着一只已打理好的野鸡,右手用叶片包裹了些红艳艳的果子。身上的雪衣仍然皱巴巴,看得出昨夜被她睡过的痕迹,光是这样看,他丝毫不像别人口中生杀予夺的暴君,反而像是温柔细致、照顾妻子的夫君。
姬华一见他,刚刚砰砰直跳的心不由缓下来,朝他道:“我知道卫君就在附近,所以才没有戒备心。”
卫弃嗯了一声,他一向无法抵抗姬华对他的信任,况且,他就在附近的情况下,姬华的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都可以。
卫弃道:“王后,过来吃饭了。”
姬华想先给卫弃说幽谷的事,卫弃却猜到她要说什么,提前道:“王后别着急,那里的事不算什么,先过来吃饭,你的身体受不了。”
姬华的确饥肠辘辘,她选择听卫弃的话。
姬华走过去,她见卫弃手中的野鸡并未烤,本还打算去找些柴火,卫弃却直接伸出掌,掌心起火,大小适中,极方便地烤起野鸡来。
姬华有些懵:“卫君不是用冰或雷吗?”
卫弃道:“只是常用这两样,别的我也会。”
姬华觉得卫弃简直像是万能,卫弃控制着火候大小,说:“还要一会儿,王后先吃果子,我已经洗过了。”
姬华可不会拒绝卫弃的好意,她打开翠绿的叶片,取出一颗小红果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爆在口中,姬华一口气吃了七八颗,又很贴心地取出一颗果子,递到卫弃面前:“卫君最辛苦,也吃一点。”
姬华本意是要卫弃腾出一只手来吃果子,她接过野鸡烤火。
卫弃却直接俯下身,就着姬华的手含着果子吃下去,他的唇也避不可免轻轻在姬华手心擦了一下。
卫弃道:“多谢王后,我不爱吃果子,尝过味道即可。”
姬华掌心简直像触电一般,心中升起一股极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大约是以往卫弃虽想拉着她亲密,但更多原因是因为她是王后,他是国君,他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想对自己的妻子做那种事情无可厚非,他平时戏弄她也是出于此,但,他们俩可没做过其余事情。
情人之间会做的那些甜腻的事情,比如喂饭、比如吃对方手里的东西之类的,姬华和卫弃从没做过。
他们毕竟是联姻,而非真正的爱侣。
卫弃看起来也一点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姬华私以为,卫弃像是那种纯肉食动物,他哪怕温和时也只是看起来清风朗月,实际真实的他只想单刀直入,一点儿也不委婉,他才不会做这种不小心用唇擦到她手心的的事。
估计是他没注意到。
姬华思考完毕,她的理智告诉她就是这样的,但,姬华的直觉还是让她有些坐立难安,总感觉有暗藏的危险盯上了她。
她低下头坐着发呆,手里捧着的果子也忘记吃。
这一切,都落在卫弃眼中。
卫弃假作不知,慵懒开口:“王后不继续吃?王后脸上的小伤不适合上药,多吃果子才能好得快,若不吃,王后之后不要哭鼻子。”
姬华这才反应过来,她为自己辩解:“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哭鼻子。”
话虽如此,但姬华的确爱花也爱美,她不禁有些担忧:“卫君,我脸上的伤很明显吗?”
卫弃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姬华被看得心里发毛,卫弃才认真说:“不明显,这样的小伤至多两天就会完全看不出来。”
其实,以卫弃自己的评判标准来说,这样的根本不能称之为伤,她脸上的微伤……实则在卫弃看来,简直如新的妆饰,似梅花神降世,胭脂染白玉,可卫弃知道姬华和他不一样。
他和姬华成婚几月,她每天除了修炼、看书,别的时间就是看花、看衣物、看首饰。
她会研究好些妆面,眉心的花钿、口脂的颜色、涂法、蔻丹的花样……卫弃也十分配合她,每当她弄好后,问他有什么不一样,卫弃都会仔细观看,然后一一回答。
果不其然,哪怕卫弃已经是说了不明显、会很快好,姬华的眉眼还是黯淡下去。
两天才会好啊……
卫弃看她一眼,就能将她此时的想法猜个七七八八,卫弃道:“王后何必难过?这样细小微浅的伤痕,很容易就能遮住,大不了,我传令给卫宫医官,让他们取用我私库内的夜珠磨碎,作为王后这两天上妆的脂粉?”
夜珠是深海中一种特殊的珍珠,拥有强大的隐匿能力。
天下间最好的刺客,梦寐以求都想得到一枚夜珠。
卫弃现在居然要将夜珠磨成粉,用那足以遮盖一切的隐匿能力去遮一线极细小的伤口,并且,这伤口最多只持续两天。
若田相国知道,定然想劝谏点什么、又知道劝不了,然后在那里活生生内耗、萎靡。
好在,姬华虽爱美,但爱之有方、爱之有度。
姬华道:“不用了,才两天而已。”
姬华忽然又想到什么,她狐疑看着卫弃:“卫君怎么对女子所用之物了解得那么清楚?”
他竟然知道用粉去遮伤口。
姬华这问题实在是太不讲道理,卫弃挑眉:“王后觉得呢?王后每天妆扮后,问我是用妃色的口脂好,还是用樱色的口脂好,问我是薄上三分粉好,还是取中五分量好,我回答了王后这么多问题,哪怕是看,也该看会了吧。”
卫弃说这话时带着揶揄的笑,笑看着姬华。
仿佛在说,别拿他当傻瓜,卫弃现在如果拿起姬华的妆饰用具,说不定都能给她画出一个妆容来。
姬华自知无理,不敢看卫弃,卫弃却忽然前倾身子,凑到她耳边,用只能她听到的声音道:
“王后以为我连这样的小问题都不知道,怎么?在王后心中,我是直白得只知道和王后上床、半点不知情识趣的男人吗?”
姬华:…………
她死死低着头,感觉自己耳朵聋了,卫弃居然又堂而皇之说这种荤素不忌、寡廉鲜耻的话。
更可怕的是,她刚才的确有这样想过卫弃。
应该是意外……卫弃是不会知道她心里想过他什么的,姬华仍然不大敢抬起头,从喉咙里憋出来一句话:“没、没有,我知道了,卫君很知、知情识趣。”
卫弃更加想笑,刚才他以唇擦过姬华的手心时,姬华那副先是惊愕、再是理解、淡然的神情,卫弃就全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过,卫弃此刻并没有戳破姬华,他想从她身上的得到的有很多很多,一次性让她彻底明悟,反而会吓到她。
卫弃故意逗道:“王后说得没错,我的确知情识趣,反而,对上床之事不甚知之,王后可愿意和我一块儿学?”
“卫君,你!”姬华被这句直白的话所惊,原本的羞怯被熔断,下意识想轻捶卫弃的肩让他不要胡闹。
卫弃笑着躲开,再将一只烤得油澄澄黄亮亮的烤鸡递到二人中央,姬华一愣,肚子再度诚实地咕咕两声。
她脸一红,卫弃忍笑:“王后先吃点东西,才能有力气打我。”
姬华很不好意思,接过烤鸡,热烫的烤鸡冒出滚滚热气,她想着卫弃也没吃,想将整个烤鸡撕成两半,然而,指尖还没碰到烤鸡,就被冒出的热气烫退,姬华缩回手,干脆用刚才包果子的叶片裹住烤鸡,隔绝热气,再撕成两半,递给卫弃一半。
她说:“谁要打卫君了?我可打不过卫君,卫君吃掉这半烤鸡,今日不许再戏我。”
卫弃看着手中一半的鸡肉,挑眉,他的好王后是什么意思?
用他亲自捉的鸡、亲自烤的鸡,来和他提条件?就因为她撕了那一下?卫弃不禁失笑,那可真是费力的一下啊,想想,她要百忙之中去找叶片、百忙之中握住滑溜溜的鸡,还要极复杂地撕那一下,才能撕出这样自然的纹理。
卫弃算她有理,懒洋洋道:“好啊,但我刚才被王后打中了,身上没力气,要王后喂……”
姬华睁大眼睛看着他,好似他说了什么极可怕的话,卫弃及时改口:“要王后把鸡肉撕得更小块些,我才吃得下去。”
这才差不多。
姬华点头,又用叶片裹着那半只鸡,撕成小块。
小块鸡肉中不只站着叶片清香,还有姬华身上淡淡的幽香。
两人一起用了餐,再净了手。
时间渐去,日光渐盛,林内蝉鸣阵阵,忽然,凭空响起一声短促的悲鸣。
悲鸣过后,一阵翅膀扑腾声,而后,一切扑腾、悲鸣都化作寂静。
姬华一惊,这声音是从谷底传来的,她立刻走到树网旁边,往下眺望。
这一次,不用姬华刻意拨开树网,也能见到谷壁中满满一墙的腐尸更往外凸显了些,它们不只伸出了脚,连半个身子也露在外面。
一只白鸟翅膀带红,仅剩下半拉翅膀在外面,剩下的头和身则被一具腐尸吞入口中。
它们真的活过来了!
姬华一惊,立刻要强行召出日月造化弓。
卫弃按住她的手:“王后,你灵力枯竭,需要时间恢复,何况,现在杀它们根本无用。”
姬华一听此话,便知卫弃了解这些腐尸,况且,昨夜黑衣卫弃也说过卫弃早知道这山谷中有腐尸,也知道腐尸和村中怪症息息相关。
姬华连忙问:“卫君,这些腐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们还会继续活过来吗?”
如巢君境内的活尸大乱、民不聊生,难道还会再出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自然会继续活过来。”
卫弃轻描淡写回答姬华, 姬华只觉心生一股寒意。
此时,日头东移,晨光已破, 盛夏正午的毒日已见端倪。
可哪怕如此, 幽谷之底因有参天大树遮蔽,又有树网纵横交错, 仍然没有什么日光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