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判断一下局势,以日月造化弓射出一箭,这一箭却并不对准敌人,而是对准周遭空气。
咻一声,淡月色的箭矢射到空中某处,而后,一个淡月色的结界笼罩住姬华。
这是姬华所学的封印之箭。
以前,是巢君用来封印一些难缠的活尸或者巨兽,不只能控制活尸和巨兽的活动范围,还能掩藏它们的气息,不让无知外人闯入被误伤。
现在,姬华则是用封印之箭封住自己所在位置的气息、声音、模样,免得被人觉察到。
小蛇也随之安静下来。
周遭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地面也有些许摇晃,好似……这声音来自地下。
一柄铁锹忽然从地里钻出,紧接着,铁锹在四周铲了几下,铲出一个大洞,洞口,则钻出好几个男人。
这几个男人容貌凶戾,身上到处都洒着土灰。
他们似乎在地下憋闷太久,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男人才道:“这黄泉渡怎么这么邪性?怎么挖都挖不进去,挖不进去咱们还怎么取黄泉渡的水?”
“怎么和贵人交代?”
另一位神情更阴狠的男人闻言:“问问那个老的。”
他似乎是这些人中的首领,此话一出,几个男人揪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爬出洞口,走到地面,将这祖孙俩扔到地上。
“说!我们怎么进黄泉渡!”阴狠男人夺过铁锹,将尖锐的铁锹对准老人脖子上。
老人仓惶地抱住小孩儿:“几位大爷,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了。”
“胡说!”那男人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原本世世代代都住在黄泉渡边缘,靠着黄泉渡谋生,后来现任卫国君上继位,修建了堤坝,也给你们另找了住处。”
“但你们舍不得黄泉渡这个赚钱的地方,一直不愿意走,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进黄泉渡?”
“今天,你们要是不说出进黄泉渡的路,老子就——”
他一把将老人怀中的小孩扯了出来,凶狠地掐着小孩儿的脖子。
小孩儿最开始还高亢哭叫了一声,用手和脚去踢这男人,但很快,挣扎的力度就越来越弱。
老人害怕得不停在地上磕头,求他们放自己爷孙俩一条性命。
男人瞪着一双狼眼:“说出进黄泉渡的路,否则,老子就活活掐死他。”
老人有瞬间犹豫,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浑黄的双眼蓦地流出泪来。
他含泪看着自己的孙儿,又不住磕头:“我真的不知道,求爷高抬贵手,饶了我们的性命啊。”
“操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阴狠男人立刻将小孩儿高高提起,然后就要重重将他摔在地上——
一道淡月色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射中阴狠男人的喉咙,从他后颈穿过去。
男人瞬间僵直,手无力地一松,眼看着小孩儿就要掉下去,一道雪影忽然游出,从空中接住小孩儿。
小孩儿惊魂未定抬头去看,就看见自己正被一条雪白的大蛇叼在嘴里。
他呆滞地张开嘴,大蛇还安抚性地对它眨了眨眼睛。
……
小孩儿彻底被吓晕。
其余人也被突然出现的大蛇吓住,纷纷拔出刀:“什么人?!”
姬华撤开封印结界,从白雾中走出,看清她容貌的那一刻,这些人全都惊讶无比,以为碰见了雾中仙子,但下一刻,这雾中仙子就面色冷然,朝他们射出一箭。
这一箭,射裂看守老人的男人手骨。
他惨叫一声,老人见状,赶紧爬起来往姬华的方向赶。
其余男人回过神来,举着刀朝姬华冲过来,他们看似声势浩大,实际在姬华看来,完全比不上卫宫的侍卫和血魈,他们连灵象都没有,只会些最粗浅的修炼法门,顶多就是力量大些、跑得快些。
最特别的一位跳得高些。
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姬华几箭就解决了大半,小蛇也一尾巴甩过去,很快,这群人就死的死、伤的伤、躺在地上哀嚎。
姬华俯瞰着这群乌合之众:“凭你们也想扰乱黄泉渡?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她挽弓搭箭,对准其中一个发号施令的男人喉咙。
那男人吓白了脸,一时也顾不上美色,顾不上尊严,一个劲道:“我们只是想求财,没有想扰乱黄泉渡。”
姬华未收箭,说:“胡言乱语,黄泉渡唯有阴寒之水,能伤人性命,你们求的是哪门子财?”
那男人苦着一张脸:“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行走在诸国间的游侠,哪里有好处,我们就去哪里,这次是因为有人出大价钱,要买黄泉渡的水,我们才过来。”
姬华问:“是谁出大价钱?”
男人道:“我们这一行不能说出雇主的名字。”
姬华做势要射箭,男人立马哀求:“我说,我说,我们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他一直隔着屏风,但……他穿的靴子上有一颗拳头大的翠绿宝玉!色泽这么好、个头这么大的玉可不多见。”
姬华沉思,玉……
诸国中,赵国盛产玉,但其余有权势者也有好玉。
姬华又问:“你们在哪儿碰到的这人?对方是男是女?约定你们将黄泉渡之水放在何处?”
男人回答:“看体型,他应该是男人,是在燕国都城碰到的,他让我们取水后,将水放在随便一个井底,自然有人会去取,之后也自然会有人给我们送剩下的银钱过来。”
姬华冷冷抬眸:“荒谬,黄泉渡之水阴寒刺骨,未经过滤则刺伤肺腑,他让你们放在井底,到时候黄泉渡之水腐蚀瓶底溢出,岂不是要害人性命,你们身为游侠,自然知道这一点,却为了图财宁愿害千万人性命。”
姬华能理解人在世间漂泊,柴米油盐酱醋茶,喜怒哀乐爱憎忧,会导致人做一些错事。
可这群人所做的错事,太大,太丧心病狂,他们折辱这一对祖孙时也毫无怜悯之心。
而且,姬华修炼这些时日,对人体也有了更多了解,这些所谓游侠,他们身上都挂着骨头饰品。
而这些骨头,是人骨。
姬华不愿放这群祸害再离开,正要一箭结果了他们的性命时——
黄泉渡方向,传来赫赫风声和翅膀拍打之声。
乌泱泱的一团“浓云”朝姬华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浓云”速度极快, 转瞬间来到上空,几乎遮蔽天日。
那些所谓游侠见到天色改换,心内一转, 趁此机会拨动袖中暗藏的毒针。
唰、唰、唰几声。
毒针飞刺向姬华、老者乃至被蛇衔住的小孩儿。
这些游侠本就是刀口舔血之辈, 哪里会真正安分?现在就是想杀了姬华三人,然后逃走, 继续过他们的逍遥日子。
反正, 他们之所以是游侠, 就是因为都触碰了各国的铁律,无法在任意一国久待。
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是累累血债。
眼见着毒针要刺向祖孙二人, 姬华拉开长弓再度射出一箭,淡月色的箭看起来美丽圣洁, 却威力非凡,仅一箭就将毒针消弭干净。
同时,她翻转日月造化弓, 坚硬的弓身将试图刺向她的毒针全部击碎。
这时,天上的“浓云”也全部落下。
“浓云”原来是一只只黑枭,黑枭极大,背上各自站着一个个身配铁爪、钢刀、身披黑胄的士兵。
这,就是一列驻守黄泉渡的重兵。
他们见了姬华、游侠等人,居然什么也不问, 直接拔出腰间钢刀,二话不说就要齐齐斩杀他们。
和姬华交谈的那游侠吓得屁滚尿流, 连忙说:“军爷!我们来只是为了求财, 罪不至死,该死的是……这个女人。”
游侠一指指向姬华,惊世的美貌固然会让人爱重, 可她一出现,就要杀自己。
游侠鼻涕眼泪全都流下来,道:“军爷,她一个美貌女子,还带着这样一条蛇,独自出现在黄泉渡边缘,她才该杀啊。”
“你们是什么都不要紧。”一位为首的将军森森道,“奉卫君令,意图接近黄泉渡者,一律格杀勿论!”
说完,他亲自提起钢刀,将这游侠的脑袋砍下!
鲜血迸溅!
其余士兵也举刀将剩下的游侠杀了个干净。
祖孙俩吓白了脸,那位老者悄声对姬华说:“恩人,一会儿你带着我孙儿走,我来掩护你们。”
姬华不解,他拿什么来掩护?
这位老者分明没有修为。
而且,姬华也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一对孱弱的祖孙俩会不离开黄泉渡,反而居住在黄泉渡周围?
姬华没动,那位老者见状有些着急。
提着钢刀的将军却已经来到姬华面前,雪色长蛇嘶一声,绕着姬华保护她。
将军正要挥手让众人一起制服此蛇时,姬华拿出血玉后印:“我乃卫王后。”
将军瞳孔一震,卫王后?
他的确听说卫国和大周联姻,一位大周王姬成了卫王后,而且,据说她将卫君迷得神魂颠倒,除了上朝其余时间全在寝宫陪伴王后。
将军细细打量姬华,她的确容光绝世、颠倒众生,像传闻中能倾倒卫君的王后。
她身上穿的衣服也隐隐透出青金山川河纹,这山川河纹正是卫国的山峦河流,像是王后才能穿的衣服。
将军收起嗜杀之心,仔细察看血玉后印。
看清后,将军立刻收刀行礼:“微臣张应,见过王后。”
其余黄泉渡重兵也齐齐行礼下跪。
姬华道:“起来吧,张将军,你们不在黄泉渡内部驻守,为何在此?”
张应犹豫一下,回答:“今日有妖人擅闯黄泉渡,之后,天降大雨,我等却发现黄泉渡周围五十里的雨水都带着阴寒气息,疑心是黄泉渡泄露。”
黄泉渡的水汽上浮凝结为云,云化开则是落下的雨。
所以,黄泉渡上方若下雨,雨水自然也带着阴寒气息。
可黄泉渡周围的雨水是正常的,一旦周围雨水变得不正常,就有可能是黄泉渡的河水外泄。
姬华悄然握紧日月造化弓,难道真的出现了最坏的情况?
张应苦涩说:“微臣派兵在黄泉渡内部检视堤坝情况、并且搜寻妖人,同时,也领兵在黄泉渡周围排查可疑情况,未曾想冒犯了王后。”
张应猛地再度跪下:“臣在黄泉渡失职在先,冒犯王后在后,臣死罪!”
姬华道:“来时卫君告诉我,此次黄泉渡之事错综复杂,也不能全怪张将军,将军还是先起来,如今黄泉渡不能没有将军。”
姬华这话一出,张应惭愧起身。
一旁那位老者却犹犹豫豫看了眼姬华,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走过来猛地跪下:“王后,小民有事要说!”
张应等人暗暗戒备,都觉得这个老者很蹊跷,担心他伤了姬华。
姬华则对这位老者很感兴趣。
她如今有自保之力,也不担心自己被伤。
姬华清声问:“老人家,你有什么要说的?”
老者咬咬牙,在地上磕头:“小民斗胆,请王后先恕小民死罪。”
张应眉头一皱,就要叱责他不懂规矩,按照规矩,意图接近黄泉渡周围的都得死,这老者本就该死,此时居然还想讨价还价?
张应刚想开口责骂,姬华就道:“老人家,你身无修为,却对黄泉渡周围了若指掌,连那些游侠都要靠你带路。刚才,你的孙儿落在游侠手中,迫使你指最后的路,你分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
“我想,你是一位心怀家国之人,只要你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哪怕卫君亲临,我也可保你无罪。”
张应一愣,如果说刚才他以为姬华是只有美貌和身份的王后,现在,他就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老者则大喜过望:“王后英明,小民……小民斗胆说一句,黄泉渡周围的雨水虽含着阴寒之气,但绝对不是真正的黄泉渡阴寒气息,黄泉渡没有外泄啊。”
姬华和张应等人都没想到老者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张应在黄泉渡驻守了整整五年,他足够了解黄泉渡,都以为雨水中含着黄泉渡的阴寒气息。
这位老者凭什么如此判定?
姬华说:“你依据什么判定黄泉渡没有外泄?”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回王后,小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黄泉渡。以前的黄泉渡叫做黄泉,那时候可比现在危险多了,稍不注意就会死在河水之下。”
“可是,黄泉河水也有妙用,有医者用它来以毒攻毒,它是毒,也是药,是药就能赚钱。”
老者说着,摊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一大一小,其中一个手掌上只有光秃秃的三根手指。
老者又叫了一句“大娃”
姬华朝霸天点头致意,雪色长蛇立刻口衔小孩过来,将小孩放在老者身畔。
老者将小孩的手也举起来,只见小孩的手上也只有四根手指。
老者凄楚道:“王后请看,小民家世代天残,无力事农,只能走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养活一家人。黄泉河水在别人看来畏如猛虎,在小民一家看来,却是身上衣、口中食。”
“后来,君上治理了黄泉,改名黄泉渡,勒令周遭村民迁居别地,其余人都走了,可小民一家实在没法走,离了这儿我们活不了。”
“我们住在山坳里,有时悄悄来黄泉渡取一些水,多则一瓶,小则半瓶,再卖给游医,够一家嚼用。”
“小民一家祖祖辈辈取水,小民现在已经取了六十余年的水,什么是真正的黄泉渡阴寒气,什么是假冒的,小民绝不会错判。”
这位老者所言实在是出情入理,也十分真挚。
无论是姬华还是张应,都看不出有任何作伪之处。
姬华问:“张将军觉得呢?”
张应也犯了难,他自然想相信这位老者所言,可是……
张应费解道:“我等日夜巡视黄泉渡,再加上黄泉渡堤坝,你如何能够瞒过我们取水?”
这是不可能的。
老者哀叹道:“命该如此。”
他将自己的手指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说:“小民家世代天残,缺指、骨软,却恰好可以用来取水。”
“我们对黄泉渡周围一带的熟悉程度,比将军多得多,哪怕将军日夜巡视,我们为了取水方便、安全早挖出了地底通道。地底通道靠近黄泉渡堤坝,再加上我们世代生活在黄泉渡,哪里的水流急、大,我们一清二楚。”
“黑石堤坝固然坚硬,可是,其中有一处地方水流太急,会沁出一些黄泉河水来,这些河水威力不强,但保留了一些阴寒气息,也能卖钱。”
张应的脸色不太好看,他驻守黄泉渡五年,没成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出现这种事。
老者察言观色,连忙磕头:“王后恕罪,将军恕罪。”
姬华倒没觉得什么,她亲自扶起老者,对张应说:“张将军勿恼,自古官有张良计,民有过墙梯,官与民时而对立又时而共济,这是常态。”
张应若有所思,点点头。
老者则放下大半心,看来,他赌对了。
他虽然偷取黄泉渡的水,但也知道黄泉渡太危险,卫国君上治理黄泉渡是好事。
所以,当那个游侠用孙儿的命威胁他时,他没有告诉他黄泉渡的秘密。黄泉渡一旦出事,整个卫国都要遭殃,到时候,国将不国,又哪里有家,哪里有他们这些人的活路?
如果不是这位卫王后救了他们,他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说出这个秘密。
姬华望向老者:“老人家,你可否带我们去你取水的地方看看?你放心,哪怕这个缺漏被堵上,我也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生计,不会让你们朝不保夕。”
老者再度拜下:“小民叩谢王后。”
他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犹豫带姬华等人去了他之前挖出来的隐蔽地道。
这条地下通道十分狭窄,只能容许小半个人通过,也唯有天生骨软的老者经过训练、能缩骨如常通过。
此刻,老者倒是举起铁锹,三下五除二将这地道给毁去。
他其实也知道,随着黄泉渡的管理越来越严格,空中黑枭目光越来越利,他这个生计早晚做不下去,不如趁此时全力配合姬华等人,为自己一家换个前程。
地道被毁后,老者带着姬华、张应下去。
地道的终端就是黑石堤坝。
如果细看,这一处黑石堤坝附近的泥土的确更湿些。
三根细细的竹管插在泥上,下边则绑着一个不知名材质的袋子。
老者说:“王后、将军请看,这就是黄泉渡唯一一处可以沁出水的地方,基本一月可以集到半袋水。”
很少的水,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影响。
张应问:“黄泉渡的水除了黑石外,什么容器装它都会被腐蚀,你这是什么袋子,能一月不腐?”
老者看他一眼:“是死人皮。”
张应和姬华一惊。
老者抽了抽嘴角,笑却比哭还难看:“王后、将军放心,这不是别的死人皮,是我爹死去的皮。之前我祖上在取黄泉河水时,也不慎被河水侵蚀,没保住性命,可他一直死死捧着河水……也是那时,我们才发现死人皮被黄泉河水腐蚀的情况很慢。”
所以才……
冷酷如张应也沉默了,拍拍老者的肩膀。
老者低下头,把生活的风霜都藏进眼角,去取皮袋子。
他拿到皮袋子,下意识去闻,脸色却一变:“气味不对。”
“什么?”姬华问。
“王后,小民每次取到水,都会闻一闻,因为水里阴寒气息不同,卖价也不同,但是,小民闻了六十年的水,从没一次水是这个味道啊!”
姬华接过皮袋子闻了闻,却没闻出什么气味来。
她递给张应,张应一闻,也摇摇头。
老者咬牙:“真的不同,这些水闻起来有股腐烂味,但绝不是皮袋子本身的味道,小民家里还剩了一点点在这里接的水,如果王后和将军不信,派人去取来一比较,就会发现不同了。”
张应觉得有理。
他正要招人随老者去取,姬华则沉吟一下,说:“张将军,之前潜入黄泉渡的妖人,你们抓到了吗?”
张应面色惭愧:“没有。”
姬华道:“若是这里的水真出了问题,那便是黄泉渡内部出现问题,张将军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排查黄泉渡内部。”
张应说:“那就让他自己去取水回来?万一路上有人埋伏?”
姬华道:“我和他去取。”
张应面色大变:“这怎么可以?王后乃万金之躯,若王后有什么三长两短,微臣如何朝卫君交代?”
在张应心中,这位美貌绝伦的王后的确有仁心和智慧,可,可现在明显有人在黄泉渡作乱,明枪暗箭数不胜数,她怎能涉险?
姬华则冷静道:“黄泉渡和我比起来,孰轻孰重?一旦黄泉渡出现无可挽回的纰漏,哪怕此时我不死,未来卫国大乱,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张将军,我以王后之尊命你立刻带人回转黄泉渡,仔细排查。若我今夜未归,届时张将军再派人寻我不迟。”
张应没办法,只得咬着牙应了。
他们兵分两路。
张应带人回黄泉渡全面排查,姬华和老者、小孩、以及将身体缩小大半、飘飞在半空的小蛇一起往山坳而去。
老者背着昏倒的小孩,姬华不时用弓拂开山坳旁乱沏的树枝。
大雨将山道冲刷得溜滑,姬华也不时扶住老者。
在难行的路时,姬华主动接过老者怀中的小孩,以免他们老老少少摔倒。
她美得不似真人,待人处事也温和良善,倒让老者心中对王后这个身份的惧意少了许多,生出些亲近感。
老者道:“小民还没来得及感谢王后救命之恩。”
姬华说:“举手之劳而已,你是卫国子民,我是卫国王后,保护你们本就是我的职责。”
老者闻言,心里一阵踏实。
他活了六十多岁,见了太多战乱离合,知道现在是乱世。前几任卫君在任时,卫国饱受欺凌,他们这些老百姓也害怕,连囫囵觉都不敢睡,生怕哪天睡醒就是兵灾。
后面现任卫君继位,他作风强悍、实力超绝,带领卫国成为强国。
他们这些老百姓也能睡个踏实觉。
后来,听说大周要和卫国联姻了,老百姓们可不知道联姻是干什么,他们只听说有好几个诸侯国前脚联姻,后脚又因为什么事情合不拢,打起来,打得生灵涂炭。
想来联姻是利益纠葛,若是利益瓜分不均,自然更容易起兵灾。
那时老者也有些担心这次联姻会给卫国带来灾难,可现在,他看着姬华的为人、品貌,一颗心却再没有那么安定过。
有卫君那样雄才大略的一国之君,王后这样智慧悲悯的一国之后。
卫国百姓定能安枕。
老者放宽心,姬华也有意和他聊聊卫国的民生,两人一路叙话,叙话的内容多是些家长里短,老人说他有一女,招赘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婿,女儿女婿生下一个孙儿,一家人的生活虽然清贫但也安乐。
说话间,就到了山坳间一处茅草屋。
雪色长蛇……也就是霸天在空中比了比自己现在的长度,觉得这个矮小的茅草屋不太能容纳得下它。
它打算变得更小些。
姬华却道:“霸天,小心吓到别人,你来我手腕上。”
雪色长蛇眼睛一亮,比起在空中飞或者在地上爬,它当然更喜欢缠在姬华的手腕上!
它立刻摇身一变,回到姬华手腕间。
老者这才开门。
哪知,刚一开门,姬华和老者就见到屋子里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姜衍、洛颜心以及他们的一堆手下。
他们堂而皇之占据了整个屋子,地面上,则捆着一男一女,嘴被用布条塞住,手脚也被捆住,看衣着打扮正是老者的女儿、女婿。
老者惊呼一声,下意识扑过去,却被一名手下死死按住。
姬华下意识召出日月造化弓,哪知,背后却传来一道虎啸声。
虎啸带着威浪,姬华立刻无法再动。
四灵强者之白虎站在她身后,脸色沉沉,又带着痛恨:“大周王姬,不……卫国的王后,你终于落到我的手里了,大哥,我能为你报仇了!”
白虎强者愤然提起一掌,就要朝姬华后背拍去。
姬华腕间的蛇形手镯要再度变为巨蛇抵挡时,屋内,传来姜衍的声音:
“二师父!不可!”
作者有话说:
暂拉一下剧情,剧情线堆了好些没有走
第45章
虎啸声戛然而止。
姬华脚下的地面裂开长长的缝隙。
她站得笔直, 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手指扣住蛇形手镯,制止了小蛇变身保护她。
白虎强者是天道境实力, 除开他, 这里还有姜衍、姜衍的死士、洛家的刺客,这些人实力强横, 不是姬华和小蛇能匹敌的。
所以, 与其现在暴露自己的底牌, 不如暂时掩藏下来,以待来日。
白虎强者一击未成, 吭哧喘着粗气,他恨恨将目光从姬华身上移开, 看着姜衍:“姜衍!”
白虎强者虽为姜衍的师父,但也是他的下属,这样疾言厉色直呼他的名字还是头一次, 足可见他有多愤懑。
姜衍轻咳两声,带伤从屋内走出,安抚道:“二师父稍安勿躁。”
“我如何稍安勿躁?”白虎强者气怒道,“你的大师父死得那样惨,老四玄龟也被卫弃抓走,老三朱雀去黄泉渡现在还没回来。卫弃……他害得我们兄弟四人离散, 我不杀他的女人,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
“还是说、还是说……”
白虎强者的目光在姬华的脸上打转, 又在姜衍的脸上打转。
裙拖湘江水, 云鬓金步摇。
哪怕是早看淡男女之事的白虎强者,也不得不承认姬华长得绝美,她像是从神话中走出的神妃仙子, 又恍若史书中惊鸿一瞥的倾国祸水,一嗔一笑都惹人追逐。
白虎强者森然道:“姜衍,你要为了这么个女人,无视家国之憾?把你的师父们都撇到一边儿去吗?”
这话极重。
姜衍敛目,掩去眼中种种情绪:“二师父,我并无此意,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如此。”
“一来,杀大师父、捉四师父的人是卫弃,我等儿郎要报仇也该堂堂正正去找卫弃报仇。”
“我不懂什么叫堂堂正正,我只知道血债血偿,夫债妻偿!”白虎强者怒喝。
姜衍深吸一口气,仍然平静道:“二师父,你现在杀她,无论是于我们还是于四师父都不利。四师父被捉,那么,我们需要一个筹码来朝卫弃换回四师父,并且,我们如今伤的伤、弱的弱,若要在此拿到……也需要一个护身符,华……她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姜衍此话出情入理,此刻他的表情也沉稳端方,没有一丝情缱。
他也没有多看姬华一眼。
白虎强者乜斜他一眼:“真的?二公子真是这么想?不是对她旧情难忘?”
姜衍面上毫无异色:“自是真的。”
“那好!”白虎强者伸掌将姬华推向屋内,“来人,绑了她。”
一名死士看看姜衍,见他没反对,随即上前,拿出一根特制的绳子,将姬华捆住,又蒙了她的眼,堵了她的嘴,推入柴房之中。
厢房门吱呀关上。
姬华安分在厢房待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外面的人对她放松了戒心。
她才在心里道:“霸天。”
小蛇和姬华签过契约,关键时刻,她和它可以心意相通。
姬华腕间的镯子轻轻动了动,姬华在心里问:“霸天,白虎强者发现你了吗?”
蛇形手镯悄然变成一条雪色小蛇,用蛇头拱了拱姬华的手腕,又点点头,然后左右晃晃尾巴。
姬华立刻理解它的意思,心中说道:“他发现了你,但是,他以为你只是普通妖兽,用掌风就可以击毙你?你反而逃脱一劫?”
蛇头又点了点。
它是“誓”,是信念所化。
白虎强者如果全力击向它,它的确会受伤,但白虎强者自大、蛮横、粗心,以为它只是普通的、好看些的妖兽,便没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它张开嘴,想先给姬华解绑。
姬华道:“不必,你靠墙去听他们说话,看能不能打听些信息。”
霸天再度点点头,它悄然游下手腕,贴着墙壁去听。
为了能听得更远、更清楚,霸天还用上了自己的力量,它的力量来源于信念,并非灵力波动,一时也没有任何人发现。
而后,它再将听到的一切都传到姬华耳中。
姜衍等人似乎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白虎强者道:“用大周王姬去换老四最好,但,卫弃修为深不可测,我们不能同时出现在他身边,免得被他一网打尽,最好就是你们先离开卫国,将大周王姬作为人质带去姜国,而我留在此地,和卫弃交涉。”
姜衍点头:“二师父说得没错,可是,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白虎强者问:“什么?”
姜衍沉声:“黄泉渡的一切图纸。”
他声音沉得更低:“无论是黑石堤坝的所在,还是整个黄泉渡的布防图,我都要,唯有拿到这两样东西,来日我才能和卫弃一决长短。”
否则,他仅仅是逃回姜国,又有什么用呢?
他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心爱的女子、年少的梦,怎么能仅仅只换来一段苟活的岁月?卫弃将来是一定会杀他的。
他们,只能活一个。
白虎强者道:“我知道二公子所图远大,可是姜国那边,如果你晚归,岂不是被姜王后给完全掌控?”
姜衍负手:“姜王后不足为惧。”
“什么?”白虎强者不解。
姜衍道:“姜王后失去爱子,已经完全陷入疯魔,她连相国都想杀,可想而知,姜君、洛相国、洛相国的门生势力都会和她源源不断缠斗。她若立一子为君,其余公子也会反她,若是她自立为君,更是所有公子都会反对她。”
“她的盟友很少,敌人很多。可她最恨的是我,我若早归姜国,她会用尽一切对付我,我反倒会被提前消耗,还不如等他们缠斗到筋疲力尽,我再归姜国。”
只要姜国最终的君主是他,中途君位换了多少人,他并不在意。
白虎强者霸道蛮横,却并不聪明,如今一听更是觉得头大如斗。
他一挥手:“罢了,只要二公子心怀大统,我自然是信任二公子。对了,颜心那丫头伤得不轻,二公子要多去看看她,比起那位……她才是你未来的王后。”
姜衍一窒。
他没直接拒绝,而是看向窗外:“事态紧急,此时不宜多思儿女情长,我好不容易才让那场雨落下,自然不能辜负。”
……
姬华听完全程,微微敛眸。
雨?
那场大雨,果然是姜衍设计的。
姬华靠在柴房墙壁上,尽量忽视自己现在的处境,让自己的大脑变得完全冷静下来。
她现在的处境看似危险,实则安全。
姜衍还要用她的命去换玄龟强者,她不会死,顶多,她会遭受一些身为阶下囚的白眼。
令姬华在意的是黄泉渡。
姜衍设计了那场雨……那位深谙黄泉渡的老者又说那场雨中的阴寒气息不是黄泉渡的气息。
那么,这件事就很清楚。
那场雨是姜衍用来鱼目混珠的,姜衍派了朱雀强者去黄泉渡作乱,但姜衍并没有把握朱雀强者真能成功。
所以,他需要一场特殊的雨。
一场让所有人都以为黄泉渡真正出事了的雨,他才能在祭天大典当日分卫弃的心,好借机逃出卫国。
而现在,姜衍眼见计划成功,胆子更大了起来,他想虚虚实实,浑水摸鱼,借着所有人都以为他逃出了卫国,留在黄泉渡周围,好拿黄泉渡的图纸。
姬华绝不会让姜衍成功。
姜衍若成功,必定借助黄泉渡攻伐卫国,届时生灵涂炭的范围早已超过兵灾的范围。
姬华仔细思索,如果她是姜衍,那么现在最有可能做什么?
姜衍的目标是黄泉渡,现在朱雀强者又没回来,他对黄泉渡的消息知之甚少,会想方设法探听黄泉渡的消息。
同时,他看见姬华居然和一位看似平平无奇的老者来这个茅草屋,那,肯定能猜到老者知道一些黄泉渡的信息!
姬华不能坐以待毙。
姬华将小蛇唤过来,小蛇以为姬华探听成功消息,愿意逃出去,高兴地游过来,在她手腕上蹭蹭,就想咬断绳子。
姬华仍然在心里道:“霸天,你先别管我,你悄悄出去,做出有人来这里的动静,然后……”
小蛇虽然不懂姬华的考量,仍然点点头,乖巧地游出去。
姬华在它身后嘱咐:“小心一些,等我出去了,我去为你找竹液喝,采花戴。”
没错,小蛇虽为蛇形,却爱花、爱喝清凉的水,水里要有几分淡淡的味道,但味道不能太浓,浓了它喝一点就香醉了。
它点点尾巴,示意自己知道了。
……
柴房外,姜衍的部分死士、洛家的部分刺客们都挤在小小的正屋内。
这些死士、刺客们都很独,如今挤在一屋,各自都绷紧神经。
忽然,一位耳朵灵便的刺客耳朵动了动,跃至房梁上,从大门缝隙中看出去,不多时,他握着匕首回眸,嘴唇动了动:“有人在周围。”
“对方训练有素,几乎没有脚步声,只有极小的草叶摩挲声,极容易被风声混淆。”
另一名死士立刻站起身,进去禀报姜衍。
同时,另外一名死士则当机立断,将正屋内被捆着的一男一女、老者、小孩全部推到柴房中藏起来。
其余死士、刺客掏出武器,严阵以待。
……
柴房内,姬华见到被打晕的男女老少。
她虽然双手被特制绳子束缚住,但,并不代表她完全无法使用灵力。
姬华这段时间修炼,都刻意放缓吸纳灵气的速度,从而一心多用,导致她现在对灵气的掌控力极强,她甚至能不通过九脉,在空中就控制一些灵气的移动方向、速度,从而可以碰撞形成一些灵力。
这样形成的灵力极少,但对如今的姬华来说足够使用。
空中的灵力如同淡月色的萤火虫,缓缓飘舞着,姬华操控着它们悄然落入男女老少体内,还原……
她做完这一切,已是大汗淋漓,嘴唇苍白。
以姬华如今的修为和身体来说,不靠九脉就转化灵力,实在过于辛苦。
她累得心脏噗通噗通跳,手脚血液也加速,几乎立刻就要晕过去。
然而,柴房房门啪一声被打开。
白虎强者冷着脸走进来,双掌一吸,便将四个晕倒的人吸到手中提住。
同时,他望向姬华,不客气道:“大周王姬,老夫有事要问你们,识相的就给我听话点。”
砰砰砰砰四声,白虎强者将晕倒的四人扔到正屋内的木椅上。
同时,他走过来,大掌如钳,抓住姬华的肩膀,将她推搡出去,也坐在其中一个椅子上。
姜衍坐在对面,正好看见姬华强忍痛苦的神色。
终究,姜衍道:“二师父,不必如此野蛮,她已落到我们手中,逃不掉的。”
白虎强者丝毫不给姜衍面子,叱道:“不给她几分颜色看看,她怎会听话?!”
说完,又粗鲁地扯下姬华堵嘴的布条。
姜衍将拳头放在桌下捏得死紧,他心底对白虎强者已有了不满,这不满不单单只是因为姬华,更因为白虎强者的脾气太暴,丝毫不知谁为君、谁为臣。
如果不是他在卫国多番筹谋,四位强者早在卫王宫时就全被卫弃杀了,哪有今日?
可白虎强者却不管这些,永远只拿他当需要教训的徒弟。
想到多年师生之谊以及如今时局未定,姜衍到底没说什么,只哑着嗓音道:“华儿,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你……”
姬华懒得听姜衍的废话。
她冷冷道:“姜国二公子不必朝我叙旧,你我早就桥归桥,路归路,要问什么,你们尽管问便是。至于是否回答你们,自然看我的心情和你们的本事。”
冰凉的话语、冷漠的神情……
宛如一把最锋利的刀,割开曾经的桃花春风,往姜衍心中狠狠扎去。
作者有话说:
姜衍前面受的伤为神马不重,后面会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