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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雨势狂且急。

落在山野间, 叶子噼里啪啦作响,如万千弹珠落下;

落在江河里,形同天河倒灌, 催起白浪, 织就一番河汉翻滚。

天边黑云浓聚处,忽然响彻一支火箭。

火箭威力极大, 将半片乌云翻滚的天空照得通红透亮, 似火烧云霞。

田相国怔怔看着空中的红光, 手中玉笏捏得死紧:“黄泉渡出事了。”

姬华立刻看向卫弃。

她听过黄泉渡之名,在姬华和卫弃成婚当夜, 正是因黄泉渡出事,卫弃才赶去黄泉渡处理急事。

这些天, 姬华对卫国也有更深的了解。

卫国地处平原,国土内流经大小长河几百条,其中, 最特殊的一条就是地处阴极、从无间之地最高峰中流下的河。

此河河水中带着无间之地的阴寒气息,若流经土地,则土地寸草不生,沃土变冻土。

若和人体接触,轻则冻伤肺腑,重则直接毙命。

并且, 此水中至阴至寒之息可以慢慢腐蚀绝大多数矿材,当初卫弃征战无间之地, 就是为了从无间之地中寻找可以克制此水的材料。

最终, 卫弃找到一种黑石可以不惧此水。

他让能工巧匠以黑石修筑堤坝、管道、孔洞,再辅以从无间之地找到的万炎砂,一则堵住河水, 二则,缓慢过滤后将无害的河水注入别的江河。

经过万炎砂过滤、江河水稀释后,此河河水不再阴寒,反而能使得庄稼瓜果格外清甜。

从此,卫国不用再惧怕此河再扩大流域、破坏土地、伤人性命。

卫国朝臣们上奏疏提议,此河原本叫做“黄泉”,但事随时移,既然它已被治理,黄泉一名就太不吉利,朝卫弃请奏更名。

卫弃烦得要死,连折子都懒得换,在黄泉后面加了个渡字扔回去。

此后,那里就叫黄泉渡。

随着诸国局势越来越紧张,难免有贼人想要利用黄泉渡,破坏卫国的土地、粮食、人口。故而,历来黄泉渡的守卫都是重中之重。

现在,黄泉渡却出了事。

姜衍等人的性命摞起来,都比不上黄泉渡一分。

姜衍刚才仗着身法,受了冰链部分力量,却也卸了些力量。

他现在形容狼狈,鲜血不要钱般从他口中溢出,但到底,没断胳膊断脚。

姜衍的死士搀着他,从地上站起来,姜灵也去扶起奄奄一息的洛颜心,再加上其余刺客掩护,一行人趁着黄泉渡出事的间隙离开。

唯有在离开的刹那,姜衍若有所感,抬起眸来看了眼姬华。

他心里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但一来,他还要登临君位,也怕连累姬华,不敢将自己的爱意和愧悔说出来,二来……

他被卫弃伤得根本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张口,险些连脏腑都顺着血流出来了。

姜衍只能被人搀着,尽快离开,以图来日。

姜衍等人的离开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就连看似最重规矩的田相国都没多说什么,而是道:“君上、王后,姜国贼子不成气候,姜国的铁丘、铜丘已按君上之令,落入我等手中。如今,黄泉渡之事却是迫在眉睫,还望君上决断。”

姬华一惊。

铁丘、铜丘就是姜国最大的铁、铜开采之地。

原来,卫弃明说要十万斤铜铁,其实他根本就看不上十万斤铜铁。

他要的,是姜君和姜王后争权,争权必争铜铁盐的控制权,姜国不产盐,那就是铜和铁,等姜君和姜王后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奇计尽出时,卫弃的暗桩再悄然出手……

如今,姜国的铁丘、铜丘表面上姓姜,实际上已经姓卫。

这世界之人虽可修习,但,普通人毕竟占据多数,战场中的八成都是普通士兵,铜丘、铁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么重要的消息……姬华觉得自己的身份最好不要听到这些,她放空心神,将思绪神游。

然后,思绪又被卫弃活活拽了回来。

卫弃拉起她的手:“王后,你是卫国的王后,听到就听到了,装什么走神。”

姬华:…………

现在有田相国在,姬华可没法像私下相处那样让卫弃不许故意作弄她,只能压下想挠卫弃的心,道:“风大,有些迷了眼睛。”

“那王后要保重身体才是。”卫弃懒懒接话,而后,也望着天边盈满的风、晦暗的云。

以及黄泉渡方向、火烧云霞之处,他眼中既有杀意,又有丝微不可察的晦暗光芒。

卫弃开口:“田裕,由你代孤继续祭天,诸国使臣谁对此有异议者,立斩不赦。”

“臣领旨。”田相国恭敬答。

他虽有时克己复礼,略为古板,但时刻谨记自己是卫国相国,在卫国霸业面前,礼,又算得了什么?

尊礼,只是平时让别国放心的手段罢了。有是最好,没有也没关系。

“血魈。”卫弃话音一落,大雨中,蓦然出现一列脸覆特制面具、身着劲装的人,正是他麾下血魈。

卫弃道:“将四灵强者中的玄龟捆入绝狱,再……”

卫弃的目光落在姬华身上,姬华猜卫弃是要让血魈将她送回卫宫。

黄泉渡危机重重,更涉及卫国机密,姬华的修为和身份都不足以让她踏入黄泉渡,同时,卫弃可能也不放心她留在这里祭天,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送回去。

卫弃道:“王后近来少眠,一会儿将她的月昙露送至黄泉渡。”

卫弃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此吩咐天经地义,血魈领命消失。

姬华脸上有瞬间空白,而后,卫弃便搂过她的腰,再次带着她飞往高空、往黄泉渡的方向而去。

……

到了高空,姬华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纠结半瞬要不要开口问卫弃为什么要带着她去黄泉渡,最终,还是决定不问。

要是她问,卫弃一定又要阴阳怪气,一会儿说王后和他这么客套,他和娶了帮大臣有什么区别,一会儿说她看不起他这样的小国国君……

然后胡说八道一通后,快进到亲她。

姬华一朝被他咬,十年防男人,她沉默地待在卫弃怀里,不时望望高空之下的风景。

修炼前,姬华畏惧高空,因为对于她来说,高空是一个全然陌生且危险的地方,她随时会因此摔得粉身碎骨。

修炼后,姬华则不再畏惧,她看见过高空中的灵气如何朝她飞涌而来,见识过灵力的妙用,哪怕姬华此时从高空掉下去,她也有把握自己不死。

人因为未知而恐惧,又因为明白而勇敢。

姬华不发一言,卫弃等了好一会儿姬华开口说话,都没等到,清圣如仙的眉眼中划过一道不快。

他冷哼一声。

姬华以为卫弃是在不高兴在黄泉渡作乱的妖人,不出声打扰他。

卫弃脸色更难看,他对姬华可不像是对大臣那样懒开尊口,如今干脆收紧手臂,姬华觉得他的力道不如以往让自己舒服,不由提醒:

“卫君,你弄疼我了。”

卫弃故意道:“我还以为王后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会说这句话呢,比如……晚上。”

他故意贴近姬华的耳廓如此说,姬华耳朵全然红透,不知是被热气所染,还是活生生被卫弃气的。

姬华道:“卫君,你现在不急着赶去黄泉渡,反而又来作弄我。”

“王后,我现在已经在赶往黄泉渡了,还要怎么赶?”卫弃答,他虽然逗了姬华一通,却还是不高兴,“王后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啊,今日王后一直沉默寡言,怎么?因为我伤了姜衍,惹恼了王后?”

姬华震惊地抬头看他。

卫弃可一点儿也不想看到姬华因别的男人而牵动情绪,大掌按住姬华的头顶,就是不让她顺畅抬头,还恶劣地捏了捏她梳好的发髻。

这一捏,柔软的发丝、华贵的步摇金簪撞得丁零当啷作响。

还挺好听、手感也好,卫弃诚实地又捏了两下。

姬华:…………

姬华忍无可忍:“卫君,你在说些什么?我和姜衍的事情我早就告诉了你,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况且,卫君伤姜衍时,我什么话都没说,你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卫弃则说:“王后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边呢?今天王后的话格外少。”

“那是因为刺客和黄泉渡的事都很紧急,我……”姬华当时能说什么,她射箭都来不及呢。

姬华有一堆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卫弃这样的行为太过分了。

姬华顿时不想说话,反正,唯有一辈子冤枉人的,没有一辈子为自己辩白的,她总不能因为姜衍之事,一辈子在卫弃面前矮一头吧?

姬华道:“随你怎么想,我不想说话了。”

这句“我不想说话了”听到卫弃耳朵里,自动变为“我不想理你了”

他道:“我很想理王后吗?”

卫弃说完后,本等着姬华又出言反驳他,哪曾想,姬华真不说话了。

卫弃起先没在意,以为姬华肯定不会真生气,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姬华仍然不和他说话。

空中清风徐徐,不时有雀鸟飞过,一雌一雄雀鸟并排双.飞,不时朝对方歪头,叽叽喳喳,若在说话。

卫弃盯着那对雀鸟看,简直能从那雌鸟身上依稀看见姬华以前和他好时的影子,清晨,他早起上朝,有时动静大了点儿,她会在半梦半醒间说卫君辛苦了,有时他不上朝,姬华在梳妆,也会询问他这样好看还是那样好看,她修炼看书时,更是会捧着书、眼儿清亮崇拜望着她,央他答疑解惑。

她以往的柔情依赖,和此刻的冷漠比起来,宛如春风对比冬雪。

卫弃正想着,忽而,他警醒、皱眉,他为什么会在意姬华和他说不说话?怕她哭?可她现在明明不像要哭。

卫弃再一次觉察到有什么东西在真正失控,他不说话,姬华也不说话。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卫弃越来越心烦,他心想,哪怕真有什么失控又有什么要紧,卫弃一生从未输过,曾经不会、将来也不会,区区失控根本不足为惧。

反而,现在若不让姬华说话,她气狠了,一会儿哭起来,他头疼还怎么处理黄泉渡之事?

思及此,卫弃主动开口:“王后,你……”

起了个头后,后面的话顺畅多了。

卫弃道:“王后,我并非责问你的意思,我若是要责问你,就不会让血魈为你带助眠的月昙饮,黄泉渡气息冰寒、风景不佳、条件恶劣,比卫王宫更难入睡。”

姬华仍然垂眸不说话。

卫弃顿了一下,心知她不好哄,不直面问题本身看来是不能善了了。

卫弃一手仍然安稳揽着姬华,不让她掉下去,另一手按了按眉心:“至于姜衍的事,是我多想,以后我不会如此。”

这还算他有点人形,哪儿有那么冤枉人的?

姬华说:“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可……要是卫君说话不算话,以后又故态复萌怎么办?”

“那就随王后处置,届时,哪怕王后拿颗珍珠放在我头顶,拿我练习箭术,我也别无二话。”

姬华被卫弃的描述弄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卫弃修为独步天下,她要多想不通,才要放着这么个良师不用,拿他当练箭的靶子?

姬华笑起来羞花惭月,看杀春风。

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卫弃找她和好,她也不能反响平平,姬华立刻道:“我怎舍得这样对卫君?卫君是天下英豪,岂能大材小用?”

她说得好听,卫弃心里直观出现五个字:在故意哄他。

这么些天,卫弃早摸清了姬华的脾性,不过,他很高兴,也很想继续听,便笑吟吟看着她,一点也不揭穿。

姬华又是一通夸赞,然后低声说:“其实,刚才我并不想和卫君生气,卫君对我这么好……只是卫君刚才不小心握我手时捏重了一点,又是那样的语气,我便很担心卫君凶我,这才不舒服起来……”

卫弃挑眉,他知这是姬华哄完他、又要说她的不易,然后他就会改,过往许多次都是这样的,他不想她哭,便很配合让她“改造”他。

可现在……卫弃不只想配合她,还更想逗她。

卫弃不知自己的这种心态类似于和妻子吵架,重归于好后,便想“折腾”、“调戏”妻子,让她多为他牵动心绪。

卫弃点头:“王后说得不错,王后与我夫妻一体,有哪里不舒服定要及时和我说。”

姬华小鸡啄米般点头。

她正开心间,卫弃又凑到她耳边,不解问:“只是,平时我稍微重了点,王后会及时告诉我,为什么我亲、揉王后时,时轻时重,王后却没说不舒服?是因为王后也喜欢在那时时轻时重、更刺激些吗?”

姬华脑袋里像有什么炸开,这话太过分,她下意识就想离卫弃远一些,恼道:“卫君,你!”

卫弃眼疾手快,将她拥得更紧。

眼见姬华脸色红得若滴血,似又要和他生气,卫弃问:“王后刚才不是说自己不是小气之人吗?”

那也不是他这么调戏自己的理由,一国之君宛如花花公子,姬华真快气了。

卫弃立刻哄道:“王后不是小气的人,可王后实在是个爱美的人,否则,为何一边生气,一边还更加美丽?看来,以后我可以下令,让卫国的胭脂铺都不必调制胭脂了,让想变好看的人来学习王后的情态,就会自然而然更加美丽。”

姬华震惊:“卫君,你……”

“我什么?”卫弃笑道,“我说错了吗?常人随时光而越渐衰老,我和王后认识这段时日,王后却越来越好看,但好看只是王后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王后修炼脚踏实地……嗯,我上次命宫人用我私库里的藏品给王后制了些防御法衣、进攻暗器,估计过几天就好了。”

卫弃这是真话,照理来说,再好看的容貌看久了也该习惯,可卫弃越看姬华,越觉得她好看、可爱、有趣。

姬华:……

她还能说什么呢?姬华的羞和恼就这样活生生散掉,甚至还有些想笑。

她既想笑,又觉得此时笑太不沉稳了。

谁不喜欢被夸?还是被卫弃这样本就顶尖的人夸赞。何况,他还早就为自己准备了礼物。

世界上哪有人收礼会不开心的?

她憋得眼尾发红,肩膀也一颤一颤,在卫弃怀中快憋成一只颤抖的仓鼠。

卫弃喜欢看她这副模样,更想逗她,低头,几乎要吻上她的耳廓,说:“王后再这样笑下去,我只怕要为王后倾尽家财,再搏美人欢心。”

姬华见他越来越没有正形,想要让他正经些。

虽然他们打闹间一直没停下飞往黄泉渡的步伐,但是,变故在即,总要更专心些。

然而,一道暗紫色雷光比姬华的动作更快,几乎是顷刻间,来到卫弃后背。

卫弃后背如长了眼睛般,他揽着姬华,不退反进,如幻影般来到雷光之前,一腿踹去,雷光劈到另一朵云上,顿时,整朵云层消弭无形,连雨水都没剩下。

一道微哑的声音响起。

“卫弃,你想死?”

姬华抬眸望去,只见云层另一端,隔着飘渺云雾,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黑影一边说话,一边从容走上前,在高空亦如履平地。

云雾消散,露出他的脸。

黑衣、铁面具、身长玉立、气质宛如堕仙,正是黑衣卫弃。

黑衣卫弃看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他听到了一切,卫弃……居然对她说那样轻佻的话,还以礼物引诱她,她竟没半点戒心。

不知男人的礼都包藏祸心吗?

黑衣卫弃心绪难测,盯着卫弃和姬华间极近的距离,嘴唇抿直,下一瞬,手中蓦然出现长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长剑掠出, 似风雷之怒、鱼龙之变。

眨眼间,剑尖刺向卫弃的喉舌。

卫弃抬手挟住剑尖,剑尖离他的喉结近不过纤指之距。

剑风卷起一丝黑发, 卫弃不见一丝慌乱, 眼带讽刺笑意:“你气昏头,疯了?”

铛一声——

他以指弹开长剑, 同时, 周遭空气被凝聚为冰刺, 集卷着朝黑衣卫弃而去,被他冷冷以袖拂散。

黑衣卫弃道:“发疯、越界的是你, 我提醒过你几次,你不长记性。”

卫弃想到些不好的回忆, 更揽紧姬华,似没长骨头般,弯腰将下巴搁在姬华肩上, 笑着说:“哦?可笑。”

“我和我自己的王后本就该亲密无间,哪有越界可言?倒是你,连人都算不上是。”

此话一出,剑光怒极而来。

这一剑,并非穿云拂风之剑,而是带着撕裂空间、法则之威, 一剑刺出,没刺中卫弃, 空中却多了条极细极黑的裂隙。

一剑不中, 黑衣卫弃转瞬掠来,突进至卫弃和姬华周围一剑有余,再朝卫弃挥出一剑。

卫弃带着姬华, 旋身避开剑锋,拉开距离。

他可不是只避不攻的性子,哪怕要顾及姬华,也在侧身的瞬间朝黑衣卫弃的手腕踢去。

卫弃的身体强悍至极,和黑衣卫弃修为相当,就和他不会直接硬接黑衣卫弃这一剑一样,黑衣卫弃也不会和他硬碰硬。

两人交错而过。

黑衣卫弃两剑不中,剑锋所过之处,就像在天穹上划出了蛛网一般的裂隙。

面具下,他的眉眼压抑着森森冷怒:“卫弃,你的越界之处,你自己心知肚明。你自封情窍,无意动情,这段时间却放任自己沉溺儿女情长、迷恋女色。”

“是吗?”卫弃一点儿不心虚,“听你的语气,你在妒忌?”

迎面而来的又是一剑。

不怪黑衣卫弃如此恼怒,他本就是卫弃的情、欲、杀。

而他此次脱离本体,大部分是因为卫弃吞噬圣象谱的圣象时,情窍封印解开,对姬华的情和欲过剩,卫弃才将他剥离出来。

卫弃明知他在意姬华,却管不住自己,几次三番和姬华亲近。

黑衣卫弃和卫弃本为一体,自然能感受到卫弃情绪上的变化,猜到卫弃在做什么。

他以雷声警醒卫弃,可卫弃仍旧我行我素。

由夺情而生怒,由夺欲而生杀,黑衣卫弃现在想杀卫弃再正常不过。

黑衣卫弃之剑招招致命,卫弃和他实力相当,但他需要注意怀里的姬华不要被夺或者被伤,自然以周旋退避为主,仅在间隙反击。

他们的打斗使得天穹中的裂隙越来越多。

姬华虽然无法插手这种层次的战斗,但她能感觉到,随着空中裂隙的增多,另外一种区别于灵气的能量似乎从裂隙中逸散出来。

姬华微微蹙眉,她修炼后知道,能量并非越多越好。

天地间的能量必须达到一种平衡,否则就会出事。

姬华道:“你们先住手,裂隙……”

黑衣卫弃瞥了她一眼,看见她和卫弃挨那么近,出手更狠辣,恨不得立刻杀死卫弃夺走姬华。

两人打斗越酣,似乎完全不在意裂隙能量之事。

空中裂隙也越来越多,简直像一面平静的镜子被打破,布满纵横交错的碎缝。

姬华见状,不得不道:“听你们刚才说的话,你们好像是因我而战,那劳烦你们听我说话。”

黑衣卫弃剑势不停,只说:“你和他很亲密,我和他本为一体,等他一死,你就自然会和我好了。”

姬华被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这么思考问题的吗?

姬华是一个人,可不是什么物品,哪怕卫弃出了事,她也不会甘心和别人怎么好。

卫弃则轻笑一声:“王后,不必搭理他,他仅仅是我一段时间的情、欲、杀,思考问题并不完整,王后有什么担心,和我说就好。”

姬华说:“我感觉这些裂隙很奇怪,它们给我的感觉是……它们不属于这个地方。”

这些黑色的裂隙,在姬华看来,和天地都格格不入,如横空长出的黑色蛛丝,令人毛骨悚然、难以平静。

空中的剑风很寒,卫弃为姬华遮住寒风,然后道:“王后眼光独到,这些裂隙的确不是此间之物。它们是藏在空中的无间通道,只要裂隙够多,裂缝里的浊息溢出,此处就会形成新的无间之地。刚才,我和他的打斗使得空中裂隙显形,但王后放心,我早和无间之主达成约定,卫国境内,不得再生成任何一个无间之地。”

“此约定有法则约束,不可毁誓。”

姬华感到安心:“还是卫君考虑周全。”

卫弃轻笑:“无事,王后有任何疑问,随时都可以问我,能为王后效劳,我乐意之至。”

黑衣卫弃:…………

明明打斗未分高下,但黑衣卫弃就是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落了下风。

他冷冷望着姬华面上对卫弃的信任之色,握剑的手泛起青筋。

但很快,黑衣卫弃就冷静下来,他心知卫弃和姬华相处时间更长,更了解她的喜好,自然比他会投其所好,这算得了什么?

只要卫弃一死,一切都会如他所愿。

黑衣卫弃定定望了眼姬华,声音微哑,下最后通牒:“卫弃,把她放下,你我决一死战。”

他和卫弃之间必有一战。

有姬华的存在,他和卫弃都会束手束脚。

“可以。”卫弃痛快答应,四周乃是高空,姬华又没有达到天道境修为,无法把她安置在高空。

卫弃便带着她往地面飞去,速度快如流星飞虹。

姬华搂着卫弃的脖子,忧心忡忡:“卫君,你真要和他死战?卫君不是说你们修为相当?那么,此战定然酷烈,黄泉渡危机又近在眼前,我担心会有贼人趁虚而入。”

卫弃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很喜欢姬华此时的关心。

他说:“没关系,王后以为黄泉渡是怎么出的事?”

“凭借姜衍那点安排,连黄泉渡的防线他都过不去。黄泉渡出事,其中,除了姜衍、姜衍背后的势力作乱之外,更多的,是他的手笔。”

卫弃说得似是而非,姬华倒是想起来了。

黑衣卫弃曾说过,他和卫弃理念不和,所以,他这次独立出来有他一定要做的事,看来,这件事便和黄泉渡有关。

姬华明白卫弃没有忽略黄泉渡的事后,便点头,不再多言,免得分他的心。

卫弃倒是喜欢和她说话:“王后很担心黄泉渡出事?”

姬华说:“黄泉渡若出事,没被过滤的河水蔓延至其他地方,沃土变冻土,那么,许多人来年都没有粮食吃。饥饿、民变、兵变……紧接着就是死人,死的人一多,则又有疫病,又是无穷无尽的人命。”

这些惨状,姬华在巢君的领域中见到过。

那些活尸哪怕成了活尸,也记得曾经挨饿的感觉。

还有,姬华总觉得,原身的记忆对她来说越来越清晰,就像她真的曾走过一条和亲的路。

她在路上,坐在赤红的轿内,头戴着沉重的后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好似会呼吸的礼物、会眨眼的艳尸,等着被送给可怖的暴君。

她原本哀哀,可是,一路上,她看见了许多人挣扎在生与死的界限,粮食不够,人们就剥树皮、淘泥土。

兵灾一到,有人躲在井里,有人躲在树上。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可是,每个人的生命力都顽强得像石缝里的草。

只要一点点风,一点点水,就能顺势而长。

这种生命力感染了姬华,姬华想要活下去,也想要很多很多人活下去,她甚至有过一个想法,如果她是为了真正的和平而和亲,那么,她愿意。

可惜,不是,她是因大周王室的自私、怯懦、又想永葆统治而和亲。

有些人真奇怪,明明正确的道路就摆在那里,他们偏偏不去做,他们宁愿弯来绕去做许多错事,也不愿意做一件对的事,大周王室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们宁愿献祭一个个无辜的女子,明知无用,却也不愿自己勤于政事、为天下计。

许多记忆交织在姬华脑海里,让她的头有些微疼。

这时,卫弃已经来到地面。

他将姬华安置在一棵树下,又在她周围布下一个结界,可以挡雨、隔人。

卫弃见姬华状态不佳,问:“王后,怎么了?”

疼的感觉就那一下,姬华现在不疼了,她抚了下太阳穴,摇头:“我没怎么,刚才速度太快我有些受不了,卫君快去吧,卫君要注意安全,我会在这里等卫君回来。”

想了想,姬华又召出日月造化弓:“我会随时关注卫君的战况,如果卫君力竭、难以为继时,我会射箭帮卫君。”

姬华说话时很坚定、真挚,日月造化弓红雪般的弓身都没她的眼眸亮。

纷扬的树叶落在她身上,翠绿的叶儿到她身上都宛如上好翡翠。

卫弃心底莫名一悸,他好像有种奇怪的感觉,好似他是履行君王之职去处理黄泉渡之事,而姬华如同担忧他、等待他归家的妻子。

……虽然他和姬华一直以君后互称,但,这样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

卫弃强行按下悸动,故意道:“王后,谁给你说我会难以为继了?”

他呼出的热气从姬华耳畔擦过,缱绻说:“难以为继……是不行的意思吗?”

他靠近姬华,姬华是真没想到生死之战离别前,卫弃都能这么不正经,气急了她就想推开卫弃。

卫弃早摸准她的脾性,跟猫一样,好的时候甜言蜜语、柔情绰态,能把他哄到天上去,差的时候就瞪他、指责他、或者干脆不搭理人。

卫弃一把抓住姬华的手,没让她推到,含笑道:“好王后,何必动怒?又不是没试过,只差一点点……”

姬华一脚踩上卫弃的脚背。

卫弃愕然噤声,姬华哼一声收回脚。

卫弃失笑,刚要说点什么,天空中再度响起雷声。

一道紫电劈下,恨不得直接劈到卫弃身上,最终到底还是只劈到一旁的空地上。

天上,传来黑衣卫弃冷淡、不爽的声音:“别在我面前和她说话,上来,又或者,你认为你必死无疑,才这般恋恋不舍。”

卫弃懒得听他说话,但也实在觉得他很煞风景。

卫弃道:“别妒忌,找死何必如此求快?”

他说完这句气人的话,化为流光飞身而上,和黑衣卫弃战在一处。

……

黄泉渡。

一名中年男子捂着胸膛,神情痛苦趴在黄泉渡半空的栈道上。

栈道最上方是黑石炼制而成的石链,石链系着许多同材质的石块,便是这些石块组成了空中的栈道。

这些栈道,遮天蔽日般,共有一百九十条,横亘在黄泉渡上方。

栈道下边,就是大名鼎鼎的黄泉渡。

黄泉渡除开一条主干奔腾着阴寒河水外,还漫延了一些极细的分支,流淌在一大片平原上,平原已被冻霜覆盖,寸草不生,荒凉寂寂。

幸而,平原周围以黑石修筑起了连绵堤坝,隔绝了河水往外流淌。

那名中年男子趴在栈道上行进,栈道上都染着他的血,把守黄泉渡的重兵和血魈现在另有事务缠身,暂时没发现他。

鲜血滴滴答答,流淌在栈道上。

忽而,一双洁白的云靴走到他面前,他没注意,鲜血淋漓的手攀上云靴,染上一片血色。

中年男子一惊,恐惧地抬起脸,见到不是卫弃后,如从地狱来到人间。

他大大松了口气,本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只要不是卫弃就好,是别的任何什么都行:“你……”

“四灵强者之朱雀?”白衣男子神情淡然,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快流尽血的、活生生的人,开口:

“我是来传达圣尊的命令,变更计划,卫君暂时不会过来,你需要深入黄泉渡。”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点错了,我点存稿箱点成直接发表了,算了,凑合,感谢大家的营养液,鞠躬

第43章

黄泉渡。

风声呜咽如鬼, 寒气凛冽如刀。

可在中年男子听来,无论风声或是寒气,都比不上白衣人说的话恐怖。

深入黄泉渡?

中年男子下意识偏头看往栈道下方, 奔涌的河水泛着幽寒青色, 河道边缘,散落着许多飞鸟走兽枯骨, 河水内更是清澈幽凉, 连一根叶片儿都没见到。

黄泉渡是真正的生灵禁绝之地。

中年男子勉强张开口, 他一说话,鲜血就不住从嘴里流淌出来。

他道:“使者容禀, 圣尊命令我等四人辅佐姜国二公子,二公子深陷卫国, 吩咐我在祭天大典之日尽量破坏黄泉渡……”

姜衍的计划是,四灵强者之朱雀仰仗驭火之威,消减黄泉渡阴寒之气, 正适合破坏黄泉渡,分卫弃的心。

四灵强者之玄龟一身防御之力炉火纯青,适合在他撤退时接应他。

四灵强者之白虎则凶性极高、生性好战,适合去替他铲除别的麻烦。

至于四灵强者之青龙……之前为了让卫弃相信杀他之人真是姜昭,姜衍让他去救援姜昭,如今, 四灵强者之青龙被卫弃关入绝狱,已然死去。

中年男子想到青龙已死, 自己也受了重伤, 不知玄龟和白虎如何了,不禁心内一灰。

他道:“黄泉渡阴寒之气太重,哪怕我身具火威, 也不能幸免,我拼死在一块黑石上打通一丝裂隙,想让黄泉渡的水流出去,哪知,这里的黑石结构回环,哪怕裂了一丝也于整体无碍,我此举非但没能真正破坏黄泉渡,反而引人警觉。”

“加之,我全力击向黑石时,周身防备松懈,黄泉渡的阴寒之气居然趁此机会,攻向我的肺腑……”

“此刻,我的肺腑全被侵蚀烂了。”

他的肺腑好像有一半都化成了血水,血水中混合着冰渣,硌得他生疼。

白衣男子仍然面无表情:“你既办事不力,更该遵循圣尊命令,将功补过。”

他好像全然听不出中年男子语气中的哀求一般,中年男子急得又呕出一口血:

“可、可我现在的情况……”

白衣男子伸出手,手心中静躺了一颗圆润的褐色丹药。

他道:“此丸可止痛、提神、聚力,对你的伤势有些好处。”

中年男子下意识就要去拿,可立刻,他又缩回手:“这,这不是治伤的药?”

止痛、提神、聚力……单单没说治伤。

白衣男子保持着摊手姿势,冷漠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南部大半部众都聚集在此地,你想被人取代吗?还是,你想违抗圣尊命令?!”

中年男子瞳孔一缩,周身抖如筛糠。

他一边说着不敢,一边赶紧抓了那颗褐色药丸,慌不迭吞下去,而后,立刻运功聚气,想要恢复全盛时的实力。

这样,才有可能在深入黄泉渡的同时,活下去,保住自己的尊荣……

白衣男子这才道:“圣尊果然没有看错你,朱雀强者,卫君至少要耽搁一日,你们有一日时间,去黄泉渡下这个地方,而后,自有新的命令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他眼瞳中忽然出现一道白色漩涡,漩涡慢慢聚集成一个地图的形状。

待中年男子也就是朱雀强者看清楚地图后,白衣男子的双眼重新恢复正常。

他张开双臂,白衣翩跹,脚下出现一只仙鹤虚影,驮着他飞往黄泉渡边缘。

黄泉渡边缘,一名白衣女子站在树梢上,见到空中飞来的白衣仙鹤后,白衣女子清冷的神情微动:

“师兄!”

白衣男子落在树梢上,脚下虚影消失,道:“霜余,你在此地都看到了些什么?”

霜余说:“空中卫君之战,我不敢去看,但,我观天上的云气波动,可确定此战至少还要再打两日。黄泉渡的重兵调度情况,我也大致看清楚了。”

霜余又问:“师兄,那我们现在就为朱雀强者和南部部众护法,让他们能成功深潜至黄泉渡底部?”

白衣男子摇头:“卫君抽不开手的情况下,你一人足以护法,我还需要完成圣尊交给我的另一项任务。”

“什么?”霜余诧异问。

白衣男子眺望远方:“探查大周、星杀殿的异动。”

大周居然朝星杀殿的人占卜,问迎回大周王姬是吉是凶,这就说明大周动了迎回大周王姬的心思。

这样的心思,一定会惹恼卫君,如今的大周不过是一块夹缝求生的软骨头,到底是看见了什么肉,才能让他们想要冒这个险?

风起于青萍之末,圣尊自然不会略过这个消息。

可惜啊可惜,他和师妹来得晚了些,星杀殿的三十六天罡星全部覆灭在卫君手中,一个都没逃出来,让他想探听消息都做不到。

看来,为今之计只有在大周之人身上探听……

……

树下。

姬华一直望着天空。

可初时,她还能看见天空中的一些剑光雷影,听见嗡鸣阵阵,渐渐,就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时间渐渐过去,姬华越来越担心卫弃,同时也担心黄泉渡。

虽然卫弃说黄泉渡出事有黑衣卫弃的大半手笔,但,除开他之外,还有姜衍和姜衍背后的势力作怪。

万一有人趁着卫弃分身乏术,浑水摸鱼该怎么办?

姬华一点儿也不想看见黄泉渡出事,乱世里的人注定要遭遇兵灾,已经足够凄惨,如果再遭遇天灾疫病,更是可怕。

况且,一旦黄泉渡出事,整个卫国都会受影响,其余诸国一定会落井下石,届时大兵压境,便是灭国之灾。

姬华不想看到这一切。

她想趁现在的时间探查黄泉渡,但是,姬华也不敢冒然走出卫弃的结界,担心探查不成、反而落入贼人手中。

姬华干脆抚了抚腕间的蛇形手镯。

顿时,一条身披雪色鳞片、眼含湛蓝天空的蛇出现在空中,它绕了一圈,用蛇头蹭蹭姬华的手掌心。

姬华摸摸它的头顶,说:“霸天,你变小一些,绕着黄泉渡边缘看看有无异样。”

霸天是姬华给它取的名字,它很喜欢。

倘若当初那些卫国百姓的死是“天”、是卫国君主的旨意,那么,它要霸天、傲天,总之,绝不会屈服。

蛇点点头,在空中打了个滚儿,缩成一条拇指大的小蛇往外游去。

姬华目送小蛇离开,继续在原地等待。

可越等待,姬华心里的担忧就越多,也许,等待的人其实比远方的人还要累,因为远方的人知道自己每做一件事就会离归期越近,可等待的人却永远不知何时是归日。

原本,姬华只是担心卫弃、黄泉渡、现在又多了小蛇。

她不愿再陷在无尽的等待中,干脆在结界中坐下,凝神、屏息、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再缓缓转化为能被自己直接使用的灵力。

时间悄然过去。

忽而,姬华的裙角动了动。

她睁开眼,小蛇身上还沾着些泥土,用脑袋拱她的裙角,见她望过来,又用脑袋指了指一个方向。

姬华明白过来:“那个方向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蛇点点头。

姬华立刻站起来,握紧日月造化弓,再将小蛇捧起来,缠在自己的手腕,走出卫弃所设的结界。

离开卫弃给的结界,无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有可能会让姬华陷入危险。

但,姬华永远记得一件事:主动去做、主动去探听,永远比待在原地捂住眼睛和耳朵要好。

哪怕是死,死得明白也比活得糊涂要好。

她往黄泉渡的方向走去,小蛇也没有再变成蛇形手镯,而是缠绕在她手腕上,不时用脑袋给她指明方向。

忽然,等靠近黄泉渡边缘时,小蛇忽然焦躁起来,吐出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姬华耳畔也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