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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水怀珠 28182 字 6天前

第51章

容玉悚然一震, 握在指间的狼毫差点不稳:“崔家长孙假死为寇?你说是,崔家勾结的倭寇便是十年前出海身亡的长房大儿子?!”

“不错。”李稷在她手上一握,待她拿稳笔后方松开,“福州沿海, 商贸发达, 既是大燕富庶之地, 也是倭寇历年必犯之处。崔家虽为一方巨贾,但每年倭寇过境时,一样要受劫掠之苦,人力、物力、财力各方面损耗一并算下来,不是小数目。论理说, 既然多年受海乱侵扰,又有一位长孙丧命倭寇之手,崔家该借贺阁老与成王之力加强福州海防才是。可是这些年来,福州海乱次数不减反增,盘踞在东海一带的倭寇更是日渐猖獗。另外, 崔家做的是沿海生意, 若是废除海禁, 于崔、贺两家而言必是利大于弊, 可是放眼朝堂, 最痛恨废除海禁这一风声的人便是贺阁老——沿海倭寇之所以能横行, 一大原因便是朝廷严禁商民对外贸易, 是以让那帮胆大妄为的盗贼走私发家,一旦海禁解除,他们便如无根之木,分崩离析不过朝夕之间。试想,若非因在海外有人, 崔家为何能与倭寇联手走私?贺阁老与成王又为何对海乱一事不闻不问?诸多证据皆表明,崔家在倭寇那儿必有内应。”

容玉听罢,胸口似有钟鸣,在一片轰声中道:“崔家长孙若是做了倭寇,与贺阁老、成王联手卖国,那便是举国哗然的惊天大案,你若无罪证,可不能仅凭一己猜测,便贸然放出消息。”

“夫人放心,我既敢下此定论,便自然是有迹可循。再者,你只需写稿,旁的事一律不沾手,纵使来日风波来袭,也断然查不到你头上。”

“可若是消息不实,被查出栽赃构陷,惹恼了当朝权臣与成王殿下,那些说书人又岂有好下场?”

李稷闻言一怔。

容玉因上一次被贺皇后严惩,心底积压阴影,不欲在写文一事上重蹈覆辙,连累旁人受罪,蹙眉道:“若是为揭发崔家罪状,我义不容辞,可若你并无实证,要旁人冒杀身取祸的风险,恕我……难以从命!”

李稷看向她,从那紧蹙的眉眼中看出一分深藏的懊悔与后怕,心念辗转几瞬,道:“三年前,曾有一人在海外被倭寇所虏,认出了其中贼首——正是崔家长孙崔文睿。不过,那时他已改名换姓,自称是东瀛人,化名松田胜一,统辖福州、漳州、泉州多处海域,麾下有三千余人。”

“那人证何在?”

“如今潜在登州,我先前已安排人手盯梢,必要时,会派人接进京来。”

容玉眉心微动:“那人是如何认出崔文睿的?”

“他原先便是崔家手底下的船工,后来因酒后误事被革退,走投无路之下投了海寇,几番辗转,误打误撞上了松田胜一的船。一次洗劫泉州后,他因功获赏,得以见了那松田胜一一面,因是老主顾,自然一眼便认了出来。”

容玉微微一惊,又道:“可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单凭长相酷似,怕是不能坐实那倭寇贼首便是崔文睿。可另有旁的证据?”

李稷见仍是不能消除她的顾虑,略一抿唇后,继续开口:“他从倭船上逃出来时,偷走了一封松田胜一亲笔写给东瀛人的信。夫人应知晓,东瀛人用的虽是倭文,然一半以上皆是汉字,故松田胜一的那一封信上,有整整二十九个汉字,只要从崔家找出崔文睿‘生前’墨宝,以二者笔迹一验,必然能坐实他的身份。”

容玉心神震动,道:“那封信可在你手上?”

李稷点头。这一次从登州回来,他所携的重要证物除为方家平反的相关材料外,便是松田胜一与崔家来往的账本以及这一封至关重要的信件。账本仅能证明崔家的确与倭寇有走私勾结,但要想把崔、贺两家以及“松田胜一”这一大群奸佞国贼一网打尽,必须先揭穿松田胜一的真面目。

“贺阁老是舅舅一手栽培起来的,成王又是他最看重的子嗣,为防万一,我不便直接告发,所以才想先让使出一计造势,让瑞王入局,待时机成熟后,再把重要罪证拿出来,一举拿下这帮贼人。”

容玉激动之余,又感困惑:“你此行前往山东,查的不是与成王相关的贪赃案,怎会突然有崔家与那倭寇贼首的线索?”

李稷眸光微沉,既已开诚布公至此,便也不多隐瞒,道:“六年前,率领诸方倭寇进犯登州的贼首正是松田胜一,这几年来,父亲麾下旧部陈叔一直留任登州,暗中调查此人,几番顺藤摸瓜后,才查出这一惊天秘密,因知我巡查山东,是以告知。”

容玉恍然大悟,思及公爹竟然是被崔家人暗算,满腔义愤齐涌,拿定主意道:“我知道了。你放心,三日内,我必将故事写出来!”

李稷动容点头,又道:“对了,我离开这些时日,崔家人可有搅扰过你?”

容玉握笔蘸墨的动作微微一顿,抿唇摇头。

李稷疑信参半,总想起先前她眉眼间闪过的那一分后怕与惶恐,便欲再多问两句,容玉瞟来一眼,道:“我写文时有个习惯,不能被旁人看着,你要不……先回屋休息一会儿?”

李稷凝眉,略一权衡后,点头应下,走出书房。

*

李袅躺在罗汉床上翻看丫鬟买回来的话本子,越看越嫌弃,唰唰地扔掉一堆后,气得一股脑跳起来。

“怎么回事,偌大一个京城,竟找不出一本能看得下去的话本子!那些文思泉涌、妙笔生花的才子们都干什么去了!”

发完脾气,又喊丫鬟拿来亲自誊抄的《柳妖》续作绣本,珍而重之地打开,逐字逐句回味起来,看至情节跌宕、荡气回肠处,忍不住高声吟诵,以手执卷在屋内来回转圈。

李稷阔步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此人扮演柳妖,以帔帛当做法器“杀”向扮做书生的丫鬟,并慷慨陈词的一幕。

丫鬟挨完“法器”一“鞭”后,放声惨叫,伏倒在罗汉床下哭诉对“柳妖”的恳恳衷情,便欲搬出儿子来求饶,忽听旁侧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丫鬟循声侧目,赶紧爬起来行礼:“参、参见侯爷!”

李袅拔河一样收回甩出去的帔帛,也像模像样行了一礼:“大哥!”

李稷走至罗汉床右侧入座,瞥过小几上放着的《柳妖》续作绣本,拿起来翻了几页,佯装随口一问:“何人所写?”

“无名氏。”李袅走过来,入座左侧,为他斟了一盏茶,趁他伸手接,飞快抢回绣本,抚平封皮,交给丫鬟收藏起来。

李稷欲言又止,无暇多论其他,开门见山问:“我离开京师后,可有外人找过你嫂嫂?”

李袅眼珠转了几下,反问:“徐家的人,算是外人吗?”

“徐六?”

“是她的丫鬟,叫什么酥,反正是种糕点。”

李稷眼神微动:“是为何事?”

李袅便把六月十九那日,徐家丫鬟心急火燎地赶来府上,要容玉救一救被困宫中的徐令宜一事说了。

李稷更有不妙之感:“徐六为何会被皇后扣押?你嫂嫂又是如何把人救出来的?”

李袅摇头:“我也不知,那日我赶去承恩寺找母亲,想叫她帮忙捞一捞人,谁知赶上她旧疾发作,被那牛皮……咳,林大神医救下了。后来,我一心提防……呸呸,一心帮衬林大神医,再问起那件事时,嫂嫂跟徐六姑娘都已平安回府了。”

李稷不语。

李袅又道:“不过,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猜测,前不久还找嫂嫂求证过,可惜她非说是我猜错了。”

李稷看过来:“你有何猜测?”

李袅眉毛一挑:“徐家丫鬟说,皇后派人带走徐六姑娘时,问起过《柳妖》续作一事,又说徐六姑娘千交代万交代,不可泄露《柳妖》续作相关之人,盖因走投无路,才来求嫂嫂出面。这话里的意思,不正是在说嫂嫂便是与《柳妖》续作相关之人么?”

李稷目光微闪,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李袅接着道:“所以我猜,为《柳妖》续作之人十有八九便是嫂嫂,皇后因机缘巧合,也读过了这一本续作,读完以后,拍案叫绝,日思夜想,为见原作一面,是以设局引人出山,待一睹原作真容后,便心满意足,让嫂嫂与徐六姑娘回府了。”

李稷默然不应。

李袅凑上前问:“大哥,你掏心跟我说,嫂嫂私下可有写文?我所猜是否有理?”

李稷撇开眼,咽下喉头香茗,道:“无理。”

李袅失望,又很不甘心:“可是嫂嫂一看便是才情卓绝之人,‘巾帼相援,芳闺共济;有仇必报,有恩必还’——若非是她这种刚柔相济、智勇兼备的女子,谁还能写出如此撼动人心的警世良言?!”

李稷一心思考容玉入宫一事,懒得与她多言,放下茶盏,直奔养心阁。

*

明仪长公主刚午憩醒来,因容玉被贺皇后设局欺辱一事,一连几日耿耿于怀。

云屏在一旁支招,李稷走进来时,听见母亲迭声驳斥:“不可不可,全是馊主意!”

云屏瞧见李稷,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唤了一声“侯爷”,频频以眼神示意座上的明仪长公主。

“母亲因何事烦忧?”李稷不傻,自然一眼便瞧出了母亲的郁闷,先关切道。

明仪长公主原想着容玉遭罪,看似因为《柳妖》续作,实则却是因崔家欲攀结侯府而起,这厢一见李稷,便想起崔贞儿疑似“失贞”于他的那一茬,恼火道:“你跟崔家那丫头究竟怎么回事?!”

李稷当头一棒,心念电转后,恍然“崔家那丫头”必是指崔贞儿,澄清道:“崔贞儿曾联合其兄崔文彬算计于我——四月底,我所中的合欢散便是出自他二人之手,幸有绒绒在,方才得救。”

明仪长公主震惊:“竟是如此?!”

“自然,难不成,我能与她有私情么?”李稷反问,嫌恶语气不加掩饰。

明仪长公一时更气得呕心,伸手按住胸口:“可恨!崔家先害我儿,后辱我媳!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云屏赶紧来为她拍背顺气,百般劝慰,李稷则是五雷轰顶一般僵在原地,待得回神,脸色已然铁青:“烦请母亲指教,何谓‘后辱我媳’?何人羞辱了绒绒?!”

明仪长公主推开云屏:“你竟不知?绒绒不曾向你提及?”又心疼长叹,“唉,这傻孩子!”

李稷胸口已似火烧一般,指尖都在隐隐发抖,待听明仪长公主道完前因后果,眼底更冷若坚冰。

“贺氏实乃狡诈,我原以为她被送返承恩寺,真是龙颜大怒,实则却是她跟成王设计自请离宫,想要以退为进,避一避崔家的风头,以免惹火上身!如今她人躲在城外,说是受罚,实则佳肴美酿,金奴银婢,一样不落!而我想为绒绒出一口恶气,却都无计可施!”

李稷眉目阴沉,道:“孩儿知晓了,此事有我料理,母亲不必忧心,必要时,搭把手便是。”

明仪长公主抬头:“你有法子了?”

李稷脸庞逆光,眉宇深邃,目光冷凝,偏笑出一声:“母亲莫忘了孩儿以前在京中是何名号,既是为绒绒出气,莫说一个法子,千百个都是有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灌溉!

李狐狸要开始护妻啦,后天见!

第52章

李稷走后, 容玉先在稿纸上写下创作思路,待理顺以后,很快文如泉涌,一头扎进构思的话本里, 浑然不知时光流逝。

青穗来换了几次茶, 又催容玉用晚膳。然一旦沉浸下来写作, 便很难抽身分神,容玉于是下令不许再有人来叨扰,全心奋笔疾书,待一摞稿纸写完,书房外已是夜阑更深。

疲惫一瞬袭来, 指节与手腕传来酸胀感,容玉放下狼毫笔,揉一揉手腕,打了个哈欠。

崔家一案错综复杂,千头万绪, 委实不是一日便能写完的, 容玉收起文稿, 起身离开书房, 甫一推开房门, 便见身侧罩下来一道身影, 不禁讶道:“晏之?”

李稷拿起她的手, 见得满指压痕,墨迹阑干,胸腔郁气愈发凝滞,原是想牵她走回主屋的,干脆弯下腰, 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容玉一惊,圈住他脖颈,更感奇怪:“抱我作甚?”

李稷看下来,眼尾上挑的桃花眸被月光一照,莹亮清澄:“心疼你。”

容玉怔然,不知为何,胸口忽有种酸胀感袭来,鼻头隐隐发酸。

李稷抱着她走进主屋,放在外间罗汉床上,头一低,先握起她双手,一根根手指头检查过去,再拨开她下颔,往脖颈处又看又摸。

容玉起先不明所以,及至这一刻,心底疑窦瞬间解开,眼圈不由一热。

李稷沉声道:“皇后辱你一事,为何不告诉我?”

容玉胸口胀满,既有委屈,亦有感动,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李稷眉间翳影不散,道:“怕连累说书人,可是因皇后惩戒徐六一事,心有余悸?”

容玉一怔。

李稷又道:“这一个多月来,没有再写新的志怪奇谭,可是因皇后恶批《柳妖》续作,心灰意冷?”

容玉被他戳中极隐秘的心思,压抑多时的羞愤、彷徨涌动起来,愧痛地低下头。

“你看,没有过去。”李稷话声含恨带痛,见得容玉眼角泪光一闪,更有拊心之感,伸手为她拭泪后,才道,“‘夫妻之道,贵在相知’,以后若再有这类事,务必要告诉我。”

容玉点头,思及朝局汹涌,提醒他:“皇后已被万岁爷惩戒,如今外头风云四起,你……莫要因我惹事。”

李稷笑一笑,然并不曾笑进眼底:“好,我记下了。”

说罢,便从案头拿起一本书,容玉看去,竟是一本《柳妖》续作的绣本。

“从袅儿那儿借来的,原只是想披览几页,谁知一看便手不释卷,难以自拔。绒绒为何如此有才,能将一痴男怨女的俗世话本续写得反转迭出,环环相扣,所塑人物更是血肉兼备,便是那负心书生,可恨、可怜、可悲、可叹之处都入木三分,令人叹服!”

容玉听他赞不绝口,知是宽慰,然胸腔里仍有暖流涌动,微微一笑:“我下笔前,反复看了原作十来遍,总觉得蕉下叟对书生的态度晦涩,既有憎恶之笔,亦有惺惜之处,行文至高潮时,更流露有一种隐隐的恐畏之情,仿佛那书生并非虚构之人,而就活在蕉下叟身边。后来我想,书生并非生来便是奸恶,盖因为私欲所蔽,贪念所困,是以攀龙附凤,始乱终弃,待劣径败露后,又不思自省,反欲恃权凌弱,以公谋私。私欲与贪念,皆世人通病,若不能省察改过,你我皆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书生’。我想,或是怀以此念,蕉下叟对书生态度才幽微难辨,让我得以深思,写出其可恨、可怜、可悲、可叹之处。”

李稷目光闪动,暗自钦佩她不骄不躁的从容风度与磊落胸襟,道:“续作传开以后,那蕉下叟是何态度?”

容玉摇头:“圆圆说,这一位写书人是文圈内有名的懒骨头,三五年才出山一次,这一本《柳妖》才刚问世,他便又杳无音信了。”

李稷若有所思,由衷道:“以绒绒之才,为人续作何其可惜,往后不若潜心写完那些志怪奇谭,汇编成话本集子,待佳作问世,必能一鸣惊人,蜚声文坛。”

容玉心潮涌动,看他目光诚挚,不似恭维,不由道:“那些故事,你当真觉得好?”

李稷失笑:“你以为我从百忙中拨冗回信,动辄三五页纸与你讨论剧情,是为诓你不成?”

容玉赧然,想起他不远千里写来的那一封封家书,以及字里行间的感受洞见,自知不是作假。

容玉唇角微微一动:“待我写完崔家之事,便重新理一遍思路,完成拙作。”说着,便又提起精神来,“今儿我写了不少,你可要先看看?”

李稷欣然应下,容玉便唤青穗取来文稿,夫妻两人相伴灯下,边看边说,个中恩爱温馨,自不赘述。

*

三日后,容玉完成以崔家之事为原型改编的故事,甫一放下纸笔,房外便有丫鬟从养心阁来传话,说是明日是观音菩萨出家日,明仪长公主要前往承恩寺礼佛,让容玉、李稷夫妇二人同往,顺便再修书一封诚邀徐令宜。

容玉有些意外,想着或是因《柳妖》续作一事连累徐令宜受伤,婆母心里亦有愧疚,是以让徐令宜陪同一道入寺祈福,便不多疑,重又铺纸研墨,为徐家去信。

翌日一早,养心阁又有丫鬟过来,送了一套金镶翡翠头面,说是今儿有不少皇亲贵胄入寺礼佛,装束隆重一些,方不至于失了侯府的威仪与风头,并含笑交代:“殿下说,先前送夫人的那只翡翠镯子搭配这套头面最为相宜,夫人姿容端丽,必能被衬得气质清贵,仪态万千。”

容玉笑着应下,吩咐青穗为自己戴上头面,又从妆奁箱内取来那一枚由孝恭皇太后赐下来的翡翠镯子套入手上。

不久后,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徐家门口停下,徐令宜登车进来,看见容玉一身雍容华贵,惊讶出声:“呀,好生富贵的气派,差点都想向你行礼了!”

容玉忍俊不禁,拍拍身侧让她坐下。李稷在外骑马,明仪长公主与李袅另乘一辆马车,她二人相伴同乘,说话不必拘束。

“先让我瞧瞧手养得怎么样了。”容玉先要看徐令宜的右手。

徐令宜躲开,接着伸出右手捏拳放至她眼前,用力“咔嚓”一声,吓得容玉心惊胆战,以为她手要碎了,却见她打开手掌,露出里头一颗四分五裂的干核桃。

徐令宜拈起一块核桃肉扔进嘴里,得意洋洋:“如何?”

容玉气得斜她一眼:“顽皮鬼!”

徐令宜咯咯发笑,拈起一块核桃肉塞进她嘴里。

两人吃光一颗干核桃,徐令宜扔掉碎壳,拍拍手,道:“绒绒,我想明白了,那日之事,错并不在你我。你写书没有错,我夸你写得好,让你多写一些也没有错,错在有人心怀不轨,借此事来胁迫于你,欺凌于我,实属可恶。你以后要继续写,写尽世上恶人恶事,可千万不能辍笔了!”

容玉一震,回顾这一段时间以来的酸楚心事,眼圈洇出泪光,调侃道:“伤才刚好,便忘记疼了?”

徐令宜怜惜地摸一摸受过伤的右手,哼道:“没忘啊,所以更要把遭受的不公写出来,可不能白疼了。”

容玉心胸热涌,含笑道:“好,我不写人,只写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往后纵是想赖我,也没那么容易了。”

“对!”徐令宜用力点头,哼出一口恶气,“拿她当个千人嫌、万人憎的老妖怪来写,叫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容玉噗嗤笑出来,两人叙话一阵,前行的马车缓慢停下。徐令宜拿出一份用螺钿镶嵌八宝纹提盒封装的糕点,说是府上厨娘刚研制出来的秋桂糖糕,口感备鲜,特邀容玉一尝。

说完,忽听车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徐令宜心头一激灵,推开车牖看去,但见一人从挂有“荣王府”匾额底下的金柱角门内走出来,瞬间变色,暗呼:“那大胖墩子怎么也来了?!”

容玉看出她神态有异,解释道:“今儿前往承恩寺礼佛,诸多皇亲贵胄都在,因是顺路,晏之便把荣王一块叫上了。”

徐令宜硬着头皮回以一笑,关上车牖,整个人仍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容玉不禁问:“怎么了?”

徐令宜实在忐忑,便苦着脸把上次在侯府喊过荣王“大胖墩子”一事说了。

容玉啼笑皆非:“这有什么?不是他先戏称的你?再者,荣王与成王、瑞王不一样,他为人仁厚,率性亲切,乃是万岁爷膝下最好相与的主儿了。”

徐令宜疑信参半,她一贯是声势大、胆子小,心一横后,低头关上提盒:“不能吃了,这一盒我先留着保命用,好绒绒,下次我再加倍补偿你啊。”

作者有话说:

工作依然很忙,加上最近卡文(前文大概率要修一个情节),所以更得比较少,大家见谅。

后天见。

第53章

承恩寺乃是皇家庙宇, 向来声名煊赫,香火鼎盛,今日又逢观音菩萨出家日,京城内的皇亲贵胄三五成群相伴而来, 寺外可以说是车水马龙, 川流不息。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山门外停稳后, 云屏先走至容玉车前,手捧一个打开的檀木锦盒,里头装着明仪长公主今日戴的缠丝金镯,以及李袅的璎珞项圈。

“夫人,今儿寺内有法会, 取随身佩戴的首饰供奉在观音菩萨金身前,待法师诵经开光,便能沾些佛门祥瑞,佑福绵长,夫人与徐六姑娘不妨一试。”

徐令宜正愁福气不够, 当下拔了一支金累丝嵌宝簪放进锦盒内, 容玉便也抬手, 欲取下左髻上的鬓钗, 云屏道:“这头面是成套的, 缺哪一样都不成。”说着, 眼珠一转, “夫人不若就取手上的玉镯,这物件不像头面,得隔三差五更换,待开光以后,夫人日日戴着, 方显造化呢。”

徐令宜一听,深以为然,抢先拿回那支金累丝嵌宝簪,改拔下手上的金手钏放进去,生怕错失一点福泽。

“这镯子是母亲所赠,又出自孝恭皇太后之手,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福泽了。”容玉握着腕上的翡翠镯,心有顾虑,“再者,法会上毕竟人多眼杂,贸然拿出去,我怕……”

云屏则笑道:“夫人放心,承恩寺是皇家庙宇,今儿为法会护法的皆是禁军,断然不敢有人造次。”眼看容玉仍不安心,便眨一眨眼,乃是个暗示的眼神。

容玉心头一动,似有所悟,取下翡翠镯子放入锦盒里。

山门外蹄声阵阵,陆续又有车队驶来,明仪长公主领着李袅下车后,先与容玉、徐令宜会合,待与荣王打过照面,便带着女眷们入寺进香。

李稷、荣王跟在后方,有说有笑,不久后碰见相熟之人,便先暂时与明仪长公主一行分开了。

容玉、徐令宜二人因是第一次来,入得山门后,不免四处张望,待想起贺皇后被罚在寺内思过禁足,又心有戚戚,收回目光掖在眉睫底下,低头前行。

“绒绒,你说那老妖怪会不会也出来参加法会?”

徐令宜感觉今日气运不佳,一出门便撞上荣王,万一又跟贺皇后狭路相逢,那真是倒霉透顶了。

容玉压低声答:“今儿来赴会的多是皇家女眷,她身为一国之母,理应出席,不过,既是在禁足思过,多半便不会亲自莅临,而是派一名女官前来应酬一二。”

徐令宜想起先前在坤宁宫内对她动刑的那一位女官,心有余悸,目光既畏且恨,愈合的手指仿佛再次传来锥心痛感。

容玉见得她瑟瑟发抖,心疼地牵起她的手,道:“莫怕,那次是她狗仗人势,如今虎落平阳,她不过一介无名鼠辈,便是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再冒犯你我。”

徐令宜含泪点头,深吸一气后,昂首挺胸走进大雄宝殿。

大殿内香烟袅袅,钟声磬磬,肃穆之气令人敬畏又心安。容玉抬头,但见正中央立着一座高达三尺的观音金身,底下是香火缭绕的炉鼎以及陈放贡品的香案,各式各样的锦盒、木匣堆得满满当当,想来里头装的皆是参会之人用以开光的家当。左右两侧则是参与法会之人的席位,席上几乎人满为患,放眼一看,珠围翠绕,衣香鬓影,贵妇们的头面几乎要晃得人睁不开眼。

僧人奉来香烛,明仪长公主率先进香,合掌在蒲团上闭目祷告许久,其间,云屏在香案前呈上装有首饰的锦盒,接着往殿外走了一趟。

“承恩寺香火百年,许愿最是灵验,若有所求,可诚心与佛祖说一说。”明仪长公主扶着李袅的手起身后,让容玉、徐令宜一并进香。

容玉双手合十,思及舅父一家,便祈祷案情进展顺利,方家早日平反。

徐令宜则一心默念:愿佛祖庇佑我餐餐皆有佳肴美馔,时时得尝玉液琼浆,一生吃喝不愁,百病不扰。

几人跪拜完,便欲往右侧席位入座,大殿外忽有通传声至,一名身着青色大袖衫的女官被僧人领入大殿内,手捧一个金丝楠木嵌螺钿鎏金匣,高声道:“传皇后娘娘口谕——”

众人闻声起立,齐齐行礼听命。徐令宜伏跪在地,因一眼认出这女官便是上次凌虐她之人,背脊不由发寒,惶恐中,但听那女官傲然道:“今儿是宝寺大典,皇后娘娘虽在清修,然心念法会盛事,特令奴婢前来供奉宫花一匣,里头共有新制的堆纱宫花十二对,俱是江南进上的云霞纱所制,待佛祖开光后,便赠与诸位夫人,祈愿夫人们蒙佛庇佑,福寿康宁,家宅兴旺!”

众人谢恩,女官上前供奉木匣,目光瞥过明仪长公主一行时,眼风暗含讥诮,待走回来,便特意往徐令宜狠狠盯去一眼,待见其瑟缩,面上闪过惊恐之色,不免鄙薄一笑。

上次在坤宁宫内,若非这丫头嘴硬,不肯大哭大叫,容氏或已答应皇后所求。届时,皇后大计得逞,一箭双雕,被成王殿下感恩崇拜还来不及,何至于又被撵来这承恩寺思过?

说起来,这徐氏不过区区工部郎中之女,竟也有脸来参加皇亲国戚云集的承恩寺法会,莫非以为攀上了武安侯府,便算是麻雀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女官心下冷哂,举步走出大雄宝殿,不料门槛外突然冲入一人,撞得她摔倒在地。

“何人竟敢在寺内横冲直撞,不长眼么?!”

女官方开口怒斥,却见撞她之人从地上捡起一个缀着蓝色流苏的如意形荷包,“哎”一声后,拿出里头露了一角的物件,道:“这……这不是我家夫人丢失的手镯吗?”

女官莫名其妙,抢回荷包,惊见里头竟装着一个绿莹莹的翡翠镯子,心头陡然一凛,暗叫不妙。

云屏劈手夺回荷包,扬声道:“殿下,快来瞧瞧!这是不是夫人两个月前丢失的翡翠镯子!”

众人齐刷刷注目过来,明仪长公主阔步走去,从云屏手里拿过玉镯一看,眼神一霎冷厉。

“此乃本宫出降那日,孝恭皇太后亲自戴在本宫手上的翡翠镯子,本宫珍藏了二十多年,半年前刚赠与家媳,为何会在你这儿?!”

女官怒视云屏,疾言道:“长公主明鉴,分明是这贱婢蓄意撞倒奴婢,栽赃陷害!您可不能被她蒙骗!”

“栽赃陷害?”云屏反唇相讥,“且不说我为何要栽赃女官,这荷包总是女官的贴身之物吧?若非是你偷窃在先,镯子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荷包内?!”

众人哗然,交头接耳议论开来,明仪长公主往后唤道:“绒绒,你也来认认。”

容玉胸口雷动,回顾先前云屏来要镯子时所使的眼色,再与婆母对视一眼,心里倏地雪亮。难怪今儿从一开始便觉得怪怪的,被云屏讨要镯子时,更狐疑莫名,原来一切症结竟是在这儿。

上次被贺皇后羞辱、惩戒一事,婆母没有罢休,为替她出一口气,是以借着今日的法会设了局。

可是,她的镯子并没有丢失,更不存在被女官偷窃一说,难道要为了报仇泄恨,以行窃之罪栽赃于人?

容玉不以为然,目光一收间,却想起女官凌虐徐令宜时狰狞的冷笑,想起那一日,徐令宜泪眼婆娑的脸,以及咬破嘴唇也不肯发出的哭声……一国之母为全一己私心,罗织罪名、威逼利诱、滥用私刑,东窗事发后,却不过是被罚思过,深究下来,又有几分公理?

如今贺、崔两家当权,狗苟蝇营,罄竹难书,若不设局,又谈何雪耻,从何自保?

栽赃他人,固然非君子所为,可若是对付奸佞,何妨以杀止杀?

容玉心潮起伏,走上前后,接过那镯子反复端详一遍,道:“不错,这正是儿媳丢失的玉镯。”

云屏眼神锐利,瞪向女官:“敢问女官,这可是你的荷包?!”

女官听得容玉承认,愈感肺腑发冷,咬牙切齿:“荷包是我的又如何?我与武安侯夫人从无交集,为何要偷?从何偷起?!”

众人在背后议论,有人为其声援,认为女官所言在理,此行或许是武安侯府底下人监守自盗,借机栽赃旁人。

容玉开口道:“两个月前,我入宫拜访皇后,被晾在殿外晒了半个多时辰,进殿后不久,便中暑晕了过去。那日女官大人也在殿内,我中途醒来过一次,看见过女官的脸,离我很近,不知是在做什么?”

女官难以置信,瞠大双目瞪向她:“你……”

云屏冷然:“好哇,原来是趁我家夫人晕厥以后动的手!怪不得夫人回府以后,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原是在坤宁宫内遭了贼!”

“你们……你们串通一气,血口喷人!佛祖眼皮底下也敢作恶,不怕遭报应吗?!”

云屏听得“作恶”一词,暗想你们主仆二人私下凌辱武安侯夫人,又差点废掉徐家姑娘一只手,而今倒也有脸来斥责旁人“作恶”,不屑道:“女官这会儿倒是想起佛祖来了,可做那等龌龊之事时,怎不见你顾忌半分?若佛祖显灵,头一个遭报应的也该是你才对!”

女官气得脸红脖子粗,明仪长公主撇开眼道:“何必与一贼人浪费口舌,走,找皇后来清算。”

*

贺皇后素爱繁喧,被罚在承恩寺后山的静心苑内思过已是郁闷,听说今儿寺内举办盛典,各位有头有脸的天家女眷皆要盛装前来,心下更是愤懑难平。

若搁以往,今儿她必是前呼后拥、万人瞩目的那一位,可惜如今风光不成,反要被人隔着一堵墙说长道短,深究起来实是痛恶,灵机一动后,便派了跟前女官送一匣宫花过去。匣内的绢纱宫花仅有十二对,待法会结束,各位女眷必要争抢,届时谁多谁少谁有谁无一闹开来,有的是热闹可听。

贺皇后想着便笑出了声来,便欲先去神龛前烧一炷香,许愿一会儿有笑话可听,一名宫女忽发足奔进来,道:“娘娘,不好了!明仪长公主带着一拨人闯进来了!”

“明仪?闯进来?”贺皇后眉头一拧,面露不快,“外头那帮禁军是死的吗?!”

宫女心想明仪长公主毕竟是万岁爷一母同胞的妹妹,她硬要进来,禁军也无能为力,因知皇后惯来与明仪长公主不对付,必是听不得这些,便只道:“明仪长公主说……说是尚宫大人偷了她的翡翠镯子,正押着人在外头讨要说法,还说若是见不着您,便要进宫面圣,告发您纵仆行窃,御下失责,不……不堪凤位!”

贺皇后勃然变色,“啪”一声拍案而起,待心念似电光一转后,忽咽下咒骂声,稳住心神走去殿外。

明仪长公主一行果然已闯入静心苑内,虽则仅是数人,却有一股浩浩荡荡的架势。秋风猎猎,送来远处的空灵梵音,以及似有又无的切切人声,贺皇后展眼一看,墙垣那头人影绰绰,原是那一群皇亲贵胄跟过来凑热闹了。

贺皇后胸腔涌起一股恨意,挤出笑容,道:“明仪,难得你愿意来探望我,可这是作甚?”说着,疑惑目光扫过跪在一侧的女官。

“你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趁着上次我儿媳入宫,偷了我送她的传家玉镯,我替你把人押过来了,如何惩治,正候你示下呢。”明仪长公主冷漠道。

贺皇后怫然一惊:“什么?!”

女官往前膝行两步:“娘娘容禀,那玉镯失窃与奴婢断无关联!此番乃是长公主设计构陷,挟私报复!娘娘务必要救我!”

贺皇后一言不发,垂眼睥睨着跪在跟前哭诉的女官,忽地扬起手臂,狠狠一掌掴在其脸上!

“啪”一声,秋风骤断,静心苑内鸦默雀静,众人无不惊愕。

那女官更是震悚,被扇倒在地后,捂着流血的嘴角跪直起来,满脸惶恐。

“好个贱婢,窃人财物不算,还敢诬蔑长公主构陷于你,不想活了?!”贺皇后目光如刀,一寸寸剔过女官,“本宫成日吃斋念佛,抄经思过,不想竟养出你这等祸害!枉费本宫一片仁慈,实乃寒心!”说着,狠声放话,“来人,立刻将这贱婢拖去后堂,杖责三十!自今日起,废为宫奴!”

女官惨无人色,大叫“冤枉”,被两名内监捂住嘴押往后堂。

贺皇后深吸一气,苦笑着看回明仪长公主:“明仪,可满意了?”

明仪长公主神情怔忪,显然不料贺皇后竟是这一副铁面无私的脸孔,一时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却说李稷、荣王入得山门, 与明仪长公主一行分开后,并肩往西侧门行去。

荣王想起先前在马车旁匆匆瞥见的一人,打探道:“那小胖丫头是表嫂的闺中密友?”

李稷心想什么小胖丫头,思及与容玉同车而行的徐令宜, “哦”一声, 道:“手帕交。”

荣王点头, 又道:“哪一家的姑娘?”

李稷斜来一眼:“怎么,荣王殿下瞧上了?”

荣王心想什么鬼,正色道:“本王瞧她下车时手里捧着个提盒,宝贝得很,里头应是装有吃食, 却不知是何新鲜玩意儿。”想起上一次在侯府从她那儿吃到的一盒糕点,意犹未尽。

李稷抿住嘴唇,移开目光无声一叹。

今日寺内有盛大法会,前来礼佛的香客皆聚集在大雄宝殿一带,西侧门处冷冷清清。两人走至黄墙下, 候在门外的侍卫前来行礼, 禀报外头的行动情况。

李稷点一点头, 吩咐继续盯梢, 荣王看暂无事做, 便靠在墙上, 从怀里揣出一小包云片糕, 一口口咬了起来。

吃得一半后,才假模假样送出一片:“京师雅舍漱玉轩推出的新品,香甜酥脆,不输御膳,尝尝。”

李稷默不作声推开。

荣王“哎呀”一声:“差点忘了, 你不吃甜品,可惜可惜。”

嘴上说“可惜”,实则眉欢眼笑,一口口吃完剩下两块。

墙外风吹松柏,忽有隐约行车动静传来,李稷耳根一竖,不久便见先前那侍卫从门后闪身进来,禀道:“殿下,侯爷,人来了。”

李稷“嗯”一声,拍一拍荣王肩膀,准备动身。

承恩寺西侧门外,松柏参天,一辆马车行至山脚停下,车夫朝帘内道:“贵人,到了。”

崔贞儿探出头来,仰头见得巍峨庙宇一角,飞檐斗拱掩映在青松黄墙后,更增肃穆幽深气韵,激动道:“这便是承恩寺了?”

“不错,皇后娘娘为崔家一事忧心如焚,正等候贵人协商要事,贵人快些入寺,莫要被旁人瞧见了。”车夫压低声音,殷切叮嘱。

崔贞儿赶紧点头,匆匆下车后,望见一座角门:“那便是寺门?进去以后可有人来接我?我不知道皇姨祖母是被关在何处思过呢。”

“贵人放心,娘娘跟前女官已在门内等候,半个时辰后,小人再来此处接您。”车夫说罢,“驾”一声掉头下山。

崔贞儿心头怦怦直跳,蓦有巨大不安笼罩心头,然思及这一趟全是为崔家筹谋,若能成功,三房往后必是崔家头号功臣,当即又心潮澎湃,倍感荣幸,拔腿往山坡上的寺门跑去。

不想行至半坡,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何人在此鬼祟?!”

崔贞儿吓得大叫,掉头看见一行侍卫,更是紧张:“我、我是前来礼佛的香客!”

“此处乃是皇家庙宇,你是哪家千金,既是礼佛香客,何不从正门入寺?”

崔贞儿竭力平静,答道:“我是武安侯夫人的贴身侍女,奉我家夫人之命出来取些家当,因侧门方便,是以出入,这便要回去了。”又做出理直气壮的架势,反斥道,“你们又是何人,凭什么盘查我?!”

那侍卫一时被问住,便不答话,只抬眼往前看,似是在请示于人的眼神。

崔贞儿循着其视线掉头,惊见两人从寺庙角门内阔步而来,其中一人俊眉朗目,眼神冷若冰凌,赫然便是刚回京不久的武安侯!

“武安侯夫人的贴身侍女……”荣王哼笑一声,侧目道,“晏之,崔贞儿姑娘为进你的门,可真是煞费苦心,令人感动啊。”

李稷眼中漠然无波,道:“崔家罪囚冒充侯府人私会皇后,意图不轨,拿下。”

*

静心苑内,秋风卷过墙外松柏,众人衣袂猎猎作响,传开一阵阵潮涌似的议论声。

明仪长公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肃着一张脸,久久不发一言。

贺皇后眉尖一蹙,苦恼又可怜地道:“怎么,还不解气?莫非罚那贱婢不够,连我你也要一并罚吗?”说着,便双手并在一块做束手就擒状,含泪走过来,“好,来啊,反正我已是穷途末路,既然你一口咬定我德不配位,那便绑了我去万岁爷跟前,叫他废了我吧!”

明仪长公主恶心道:“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

贺皇后眼中泪水簌簌滚落,一副痛不欲生之态:“装腔作势?是!我心头有怨、有恨,有的是不公与委屈,可是我能不装吗?我若不顾体统,哭天喊地,你是否要说我不配母仪□□、表率六宫?今儿你不问青红皂白,押着我跟前的女官前来问罪,我有心辩护几句,可是我又敢吗?但凡开口,你是否又要说我徇私枉法、包庇纵容?!明仪呀,你倒是告诉我,我要怎样做才能合了你的心,我又究竟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受你这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明仪长公主瞳孔震动,仿佛在看一个疯癫之人,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为疯子声援的动静——

“长公主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那女官已受惩戒,何必再咄咄相逼,苦苦为难?”

“恕老身多嘴一句,便是那女官果真犯有偷窃之罪,也该先交由慎刑司审讯,待盖棺定论,再依律惩戒。皇后为平殿下心头怒火,已是动用私行,殿下若再纠缠,回头闹到万岁爷那儿,怕也落不着好。”

“……”

明仪长公主匪夷所思,气得几乎要仰倒,但见贺皇后泪眼婆娑,假态惺惺,想起来她便是靠着这一招两面三刀上位固宠的,以自己这横冲直撞的脾性,怕是斗不过,一时更火冒三丈。

贺皇后见她仍不走,伸手抹走眼泪,蓦然冷笑一声:“看来今儿不狠狠磋磨我一番,你是不会罢休了。好,我让你顺心如愿便是!”

说罢,拔下一支牡丹衔珠鎏金凤钗便往脖子刺去,被身旁宫女、内监拼命抱住。宫女向明仪长公主大哭:“长公主殿下!求您发慈悲,饶了我家娘娘一命吧!”

众人更是沸反盈天,铺天盖地的责备声几乎要把明仪长公主一行吞没。明仪长公主浑身发抖,恨不能夺来那一支要刺不刺的凤钗给贺皇后一口气扎下去,容玉忽走出一步,道:“皇后娘娘息怒,婆母登门拜访,只为玉镯失窃一事,所求不过公道,何来羞辱?您是一国之母,金尊玉贵,这般行事,折煞了婆母不说,也有损龙颜不是?”

说着,便盈盈走过来,伸手搀扶贺皇后,柔和眉眼间挂着一抹浅浅微笑。贺皇后后背一凛,本欲搡开她,众目睽睽之下,偏发作不得,便假意被她搀了起来。

“娘娘大公无私,雷厉风行,我与婆母感佩交集,原不敢久扰清听,只是见娘娘玉容清减,心下忧切,是以逗留,不想竟让娘娘以为我们得理不饶人,实在是天大的误会。”容玉说话腔调一贯柔软,如春风拂面,令人熨帖又信服。她拿走贺皇后攥在手心的凤钗,交予宫女,接着道:“不过,以娘娘的菩萨心肠,必能体察我们的赤诚之心,不然传至御前,让万岁爷误会我们冲撞中宫,治下来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娘娘定要愧怍难当了。”

贺皇后凤眸倏地一震,她原意便是想要明仪长公主以“威逼皇后自戕”之名被顺德帝惩戒,谁要发慈悲?念头一转后,猛然憬悟眼前人的口舌厉害之处,胸腔蔓延开丝丝寒气。

“唉,皇后也是,不过是一桩束下不严的官司,何至于就要自戕了?回头被人添油加醋,不是成心让长公主殿下挨骂吗?”

“皇后半年来被罚来承恩寺思过了两回,必是郁郁寡欢,如今这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可见是忧愤成疾,心结如茧啊。”

“心障犹存,那所谓思过,岂非徒劳?”

“……”

贺皇后怒视容玉,暗想上一次万不该放过她,这尖牙利齿的一张嘴,不撕上一回真不解气!

“武安侯夫人……不愧是能辅佐夫君皇榜题名、平步青云的贤内助,果然淑质英才、慧心妙舌啊。”贺皇后咬着牙一笑。

容玉扬唇,然并不笑进眼里:“娘娘谬赞。既然贼人已罚,误会已解,我与婆母便不搅扰您清修了。”

“慢着。”贺皇后脸色冷下来,推开左右宫女、内监,整个人一改先前弱柳扶风之态,盛气凌人,“本宫突然想起来,依照宫规,状告他人需呈确凿之证,否则一律视为诬告,受拔舌之刑。你婆媳二人虽贵为皇亲,却也不可凌驾于律法之上,相关罪证未提交前,可不能匆匆一走了之。”

容玉与明仪长公主俱是一凛,云屏上前,拿出那一个装有翡翠镯子的如意形荷包,道:“此乃女官身上掉落出来的荷包,事发时,镯子便在这荷包内,请皇后娘娘过目。”

贺皇后看也不看一眼,不屑道:“你说是,便是吗?”

云屏愣住。

贺皇后扬声:“来人啊,请锦书出来说话!”

先前被押进后堂受罚的那女官又被带至庭院中来,毫发无损,“噗通”一声跪下后,义愤填膺道:“娘娘容禀,奴婢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偷窃之举,一切皆是武安侯主仆蓄意栽赃,设局算计!”

云屏心头猛跳,反驳道:“若非是你偷窃,我家夫人的玉镯为何会在你的荷包里?!”

“这荷包固然是我所有,然早在三日前便已丢失,静心苑内的宫女、内监皆可作证!谁知是不是贼人一早便偷了拿去做局?!退一万步说,便是我当真偷了镯子,为何不私下藏赃,反要揣在身上等你来撞破?!”

贺皇后阴恻恻盯着云屏:“是呀,锦书又不是蠢人,她奉本宫之命前往大雄宝殿传口谕,众目睽睽,更该谨言慎行,为何要把赃物揣在怀里?”

云屏一时结舌,贺皇后冷面下令:“来人,先拿下这个满嘴谎话的贱婢!”

云屏大惊,明仪长公主厉喝一声:“谁敢?!”

“明仪,这是作甚?心虚不成?”贺皇后瞥过来,似笑非笑,“莫非果真是你指使这贱婢做局栽赃?”

明仪长公主怒目切齿,不知李稷为何还不登场,恨声道:“原来皇后先前铁面无私,全是装模作样,既然有心包庇,便休想执法断案!今儿一事,我自当禀明御前,请皇兄圣裁!”

贺皇后讥诮一笑:“芝麻大的事儿,也要万岁爷来裁决,你可真是会为他分忧啊。”便想一鼓作气,派人拿下云屏,先拔其舌头解一解气,墙外忽传来一道笑声:“皇后奉旨禁足承恩寺内,不潜心思过,反倒勾结崔家罪囚,也很会为万岁爷分忧啊!”

众人闻声哗然,齐刷刷掉头看去,但见荣王、李稷领着一队人马声势浩大地冲入静心苑内,一人被侍卫押上前来,跪倒在地上。

“皇姨祖母,求您救救我,救救崔家!”

贺皇后悚然一震,看清崔贞儿后,满面厌恶之色:“你不是三房那蠢丫头?谁让你来这儿的?!”

崔贞儿惊惧交集,哭道:“皇姨祖母,您这是什么话?不是您传信与我,派人接我来商议崔家要事的吗?!”

众人大惊,贺皇后更是震怒,厉斥道:“放肆!谁给你的熊心豹胆,竟敢如此诬蔑本宫?!”

崔贞儿原本便惶然无措,被这样一吼,更是魂飞魄散:“我、我……”

“此女在寺庙侧门外行迹鬼祟,被禁军捉拿后,谎称是武安侯夫人跟前的侍女,不巧被武安侯一眼撞破,后又声称是崔家之女,奉皇后懿旨,前来寺内相会。如今崔家涉嫌勾结倭寇,全府上下皆被扣押,私会罪囚,乃是重罪,本王不敢贸然处置,是以前来向皇后娘娘求证。”荣王略行一礼,质问道,“敢问娘娘,此女所言是否属实?”

贺皇后面冷若铁,已然看出又一次被人做局,若说明仪长公主栽赃锦书偷窃玉镯只是小打小闹,那这一盆勾结罪囚的脏水泼下来,可足以让龙颜震怒,凤位不保!

“血口喷人!”贺皇后深吸一口气,含恨目光射向崔贞儿,“你这蠢货!被人利用都不知,还敢攀咬本宫!若不供出幕后主使,当心崔家万劫不复!”

崔贞儿身躯一抖,愈发茫然:“幕、幕后主使……”

荣王从侍卫那儿拿来一枚金累丝嵌宝牡丹鸾鸟挑心,道:“此乃本王从崔家女身上搜出来的罪证,敢问可是中宫之物?”

贺皇后一眼认出那挑心正是平日里爱戴的首饰,思及锦书三日前丢失的荷包,霎时遍体生寒!

“据本王所知,妇人佩戴的头面皆是成套的,这挑心更是仅有一枚,不可或缺。私会罪囚非同小可,娘娘被人攀咬,若不能澄清,必是后患无穷。依本王看,不如派人取出这一套头面来,且看挑心尚在与否,若在,则娘娘清白保全;若不在……”荣王无奈一笑,“本王也好奉公行事,参奏御前。”

贺皇后额头青筋抽动,皮笑肉不笑道:“老四,本宫虽则被罚在寺内思过,但仍是一国之母,你一个半分实权也无的王爷,有什么资格来盘查本宫?!”

荣王闻言一怔,圆脸上闪过一分尴尬,伸手摸摸鼻梁,侧眼朝李稷看。李稷眸光微动,便欲上前帮腔,身后忽传来一道肃正之声:“老四查不得,本王来查,可够格了?”

众人循声看去,齐齐行礼,口称“瑞王”。李稷亦让开一步,拱手行礼,不忘拉开荣王一些,为来人腾出走道。

瑞王一袭朱紫相间的蟒袍,头束金丝衔珠冠,方脸直鼻,双目炯炯,阔步走至庭院中后,冷然道:“来人,取皇后妆奁来。”

“站住!”贺皇后勃然色变,断喝道,“此乃本宫住所,若无圣旨,任谁来也休想造次!”

“取物盘查,是为娘娘清白考虑,娘娘不必介怀。”瑞王不为所动,继续下令,“取妆奁。”

瑞王身后侍从应声入内,贺皇后神魂剧震,竟欲冲上前亲自阻拦,瑞王眼角闪过一分狐疑,示意亲卫拦住。

“瑞王!你敢带人私闯本宫清修之地,本宫必要告你僭越犯上,大逆不道!”

瑞王面色无波,巍然候立庭中,任由贺皇后破口大骂。不多时后,亲卫从殿内回来,奉上妆奁,道:“王爷,皇后妆奁内确有一套金累丝嵌宝牡丹鸾鸟头面,然并无挑心。”

众人啧啧有声,瑞王伸手在妆奁内翻了一圈,确认亲卫所言不假,余光往后瞥,却见贺皇后胸脯下伏,竟似松了一口气。

妆奁内没有那一套金累丝嵌宝牡丹鸾鸟头面的挑心,则意味着私下勾结崔家人一事罪证确凿,为何要松一口气?

瑞王眼锋微凛,忽地迈开步履,走入殿内。

贺皇后猝不及防,撕开喉咙大叫一声“站住”,复被瑞王亲卫拦住。

明仪长公主亦感惊诧,不知贺皇后为何反应失常,便在茫然,手肘倏地被李稷从后一碰,对上他示意入内的眼神。

明仪长公主点头,领着一众后辈跟入殿内,但见瑞王袖手立于槅扇前,周身亲卫忙前忙后,似在搜些什么。

“王爷,神龛后藏有暗格!”

“打开!”

亲卫依令而行,“咔”一声推开神龛上的一座金佛,橱壁后光线晃动,出现一层暗匣,上头齐齐整整地摆放着三个被扎满银针的人偶。

众人无不色变,亲卫让开一步,让瑞王上前勘察,明仪长公主拔腿跟来,震悚道:“这……这是咒人的邪物,皇后竟敢在皇家寺庙内行厌胜之术!”

说罢,拿起一个个满身针刺的人偶翻开,果然见背后处写有对应之人的名讳,瑞王赫然在列!

《大燕律》明文规定,凡造畜蛊毒及教令者,斩。贺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在奉旨思过期间以厌胜之术诅咒一朝亲王,更是罪加数等,一旦告发,必是死罪!

荣王也来凑热闹,定睛一看,大惊失色:“怎生连我的都有?!”

瑞王倒是一脸漠然,仅是眼底隐有戾气腾涌,平复片刻后,提议道:“姑姑可愿与本王一道入宫,揭穿皇后罪行?”

明仪长公主双肩发抖,怔然看着手里所剩的最后一个人偶,目光凝固在“李延平”三字上,震怒之余,百思不解。

“姑姑?”瑞王又唤一声。

明仪长公主蓦然回神,一根根拔掉“李延平”身上的银针扔在地上,愤懑道:“走!”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远处梵音阵阵, 法会已进行过半,然因贺皇后在静心苑内行厌胜之术咒人一事,大半皇亲贵胄皆缺席盛会,待亲眼见着瑞王亲卫将皇后一行押解下山, 方议论纷纷地散去。

明仪长公主走下山门, 登车前, 让李稷来了跟前一趟。

“母亲有何吩咐?”李稷行礼。

明仪长公主神情严肃,道:“皇后为何要扎小人咒你爹?”

李稷思忖道:“崔家涉嫌勾结倭寇,如若属实,过往或许与父亲有仇隙。贺、崔两家蛇鼠一窝,皇后必是为遮掩崔家卖国一事, 是以行此阴毒之计。”

明仪长公主目光锐亮,沉声道:“我问的是,为何现在仍要咒他?”

李延平抗倭二十余年,被倭贼憎恶乃是常事,可如今他人都走六年了, 何至于仍然被贺皇后做成人偶, 日日扎针诅咒?

李稷眉睫微垂, 良久道:“父亲落海多年, 并无确凿死讯, 或许在贺、崔两家人看来, 他仍是一大威胁。”

明仪长公主目光忽然潮湿, 诸多质疑挤在喉间,便欲迭声问出,一名内监前来传话,称是荣王出发在即,恭请长公主动身。

明仪长公主深深吸入一口气, 逼回在眼圈打转的泪,含恨登车。

车队前方,荣王登车入内,笑看车里人一眼,寒暄道:“小胖丫头,别来无恙啊。”

徐令宜苦着一张脸,自然不敢再叫他“大胖墩子”,嚅嗫道:“荣王殿下,别来无恙。”

荣王撩袍入座,忽见身侧人影瑟缩,不由问道:“冷?”

如今九月底,已至深秋,山上有些寒气在所难免,然这马车内锦帷绣幕,黼帐春融,再是暖和不过,何至于冷得发抖?

徐令宜咬住嘴唇,暗恨李稷那厮为何突然要乘坐马车与容玉同行,撵她来这宝马香车内提心吊胆,果然魔王也,摇头如拨浪鼓。

“那你抖什么?”荣王好笑,屈指在案几上叩了几下,“快拿出来了,看你提在手里一天,再鲜的美味也要闷坏了。”

徐令宜心道还好早有准备,赶紧把提盒拿上来,打开盒盖,诚邀道:“此乃寒舍厨娘做的秋桂糖糕,敬请殿下品尝。”

荣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丝丝甜香在唇舌间化开,一时心满意足,摇头晃脑。

“驾”一声,以荣王车驾打头的车队往山下逶迤而行,霜天如洗,秋风吹入车牖,容玉挽走鬓角的一根碎发,道:“今儿这一出戏,可是你的手笔?”

李稷“嗯”一声,并无要隐瞒的意思,但也不擅自邀功,便更正道:“一半是。”

容玉不解。

“母亲设局栽赃女官偷窃,引众人前往静心苑目睹贺皇后勾结崔家女,是我所为;但贺皇后私下行厌胜之术一事,非我所料。”

以李稷的原计划,众人见证贺皇后私下与崔家罪囚勾结后,即算大功告成,便是贺阁老与成王再如何费力周旋,也难以保住贺氏凤位。

谁承想,贺氏竟被瑞王顺藤摸瓜查出私行厌胜之术,只能是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容玉眼眸微动,道:“瑞王也是你请来的?”

李稷心想他倒没有那么大的本领,也并不想与成、瑞二王沾边,道:“舅舅近日被崔家一事困扰,龙体抱恙,瑞王向来孝顺,以往便常来承恩寺为天子祈福,今儿寺内举办法会,他自然不会缺席。”

成王能在夺嫡之争中占领上风,最为关键的一处并非是贺阁老的鼎力相助,而是由贺皇后带来的嫡出身份,而一旦贺皇后被废,于他而言便是元气大伤。瑞王今儿能赶上一举铲除贺氏的千载良机,焉能放过?

“果然是好算盘。”容玉钦佩他玲珑心思,夸完后,忽又提起另一事,佯嗔,“可你先前不是答应我,不惹事的?”

李稷挑眉:“贺氏恶贯满盈,我算计于她,既是为我夫人报仇,更是为天下人惩奸除恶,乃是一举多得的大功一件,怎能叫做惹事?”

说罢,便握起她的手,抚过被银针扎过的手指头,接着道:“她该庆幸那日没有让你吃太多苦头,否则,便不只是被我算计这么简单了。”

容玉听他口气忒大,腹诽狂妄,笑道:“若是她让我吃了许多苦头,你又待如何?”

李稷笑笑的,语气里却无一丝笑意:“我杀了她。”

容玉一怔,斥道:“少贫嘴。”

李稷不反驳,仍是挑着唇笑,眼底那一分暗涌的杀意却是片刻才散。

及至入城,明仪长公主派人来请李稷下车,要他与瑞王、荣王一行一并入宫觐见。容玉便接了徐令宜过来,见她满面春风,已然不似走时的悲愁之态,便打趣道:“如何,荣王殿下是个亲切的主儿吧?”

“亲切亲切!”徐令宜眉开眼笑,“我今儿拿来的那一屉秋桂糖糕,殿下赞不绝口,吃完后又取了他的吃食来分与我,还说荣王府上有个南边来的厨子,做的蟹粉酥最是一绝,日后若有机会,也请我尝一尝呢!”

容玉忍俊不禁,想起荣王面若满月、丰容盛鬋的风姿,又细看徐令宜一眼,忽然间想这二人形容相类、志趣相投,竟是有几分般配,便道:“那荣王可有说机会来了,是请你入府品尝,还是派人送一份蟹粉酥去徐府呢?”

“那倒没细说,不过,最好是请我去他府上吃。”徐令宜双掌合十,憧憬道,“既有南边来的厨子,肯定也有东边来的、西边来的,荣王府上的珍馐美馔不说不计其数,也是尽有尽有。吃一份蟹粉酥算什么,必然要一样样地吃过去,方才尽兴啊。”

容玉“噗嗤”笑出声来,看她一心扑在吃食上,知是个没开情窦的葫芦,便不再多言其他。

*

送走徐令宜后,容玉又领着李袅回府,见无外人在了,李袅才开口:“嫂嫂,你可有看见那三个人偶背后的名讳?”

先前闯入贺皇后寝殿,容玉跟在后方,只知那三个人偶其中两个是瑞王、荣王,至于最后一个所属何人并不知情。

李袅却是凑在明仪长公主身后伸长脖颈瞧了一眼,愤怒又不解,道:“是爹爹。”

容玉一愣。

“可是皇后为何要诅咒爹爹呢?”李袅大惑不解,思及那人偶满身针刺的惨状,胸口被郁气填满,埋头踢走花圃旁的一颗石头,再开口时,泪水已夺眶滚落,“莫非是因为皇后在背后诅咒,爹爹才……回不来的?!”

容玉心头一揪,掏出手帕为她拭泪,安慰道:“莫要乱想,皇后作恶多端,在背后以邪术咒人,显然是做贼心虚。如今她东窗事发,可见苍天有眼,断然不会让那邪祟之事应验。”

李袅泪珠不断,容玉抚摸她一起一伏的肩膀,又道:“瞧,荣王、瑞王两位殿下不也是好端端的?再者,父亲一生戎马,神威如岳,最不惧怕的便是这等奸佞小人,纵使回不来,也只会因凶险战事,而不是这区区厌胜之术。”

李袅抬头望见她坚毅又温柔的脸颜,胸腔蓦然一暖,瓮声道:“嫂嫂,我想抱一抱你。”

容玉失笑,不等伸出手臂,便被她扑进来,抱了个满怀。

待进梦风园,已是日影西斜,一抹熟悉人影徘徊在屋外,容玉惊喜道:“来运?”

来运便在挠头,闻声迎上来行礼,唤了声“夫人”后,问道:“爷呢?”

半个月前,李稷以一招“金蝉脱壳”赶回京师提交吏部贪赃案涉嫌构陷的罪证,留来运在济南善后,如今他安然无恙回来,可见那边的事也处理妥当了。

容玉道:“进宫面圣去了,你寻他有急事?”

来运笑一声,道:“倒也不急,只是想瞧瞧爷身上的伤养得如何了。”说着,不免绘声绘色说了一遍李稷遇刺时的情形。

容玉乜他一眼,心想算什么遇刺,拆穿道:“他自己设的局,故意中箭让人中计,你说得这般凶险,倒是显得他呆傻了。”

来运一怔,不想竟弄巧成拙,一时讪讪。

容玉道:“进来,我有话问你。”

来运跟进主屋,垂着手候在堂下,听得容玉道:“爷在山东,私下除了查吏部贪赃案外,可有查过的旁的事?”

来运赔笑:“爷奉旨公出,又要私下为吏部一案奔走,已是精疲力竭,还能查什么旁的事?”

容玉看他不漏口风,便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自然是——公爹失踪一事。”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要发怒咯,后天见。

第56章

戌正时分, 一骑一车在武安侯府门外停下,明仪长公主走下马车,用余光看向旁侧下马之人,道:“跟我来一趟。”

揭发贺皇后一事进展顺利, 然李稷仍是一眼看出了母亲的不快, 思及缘由, 内心更有几分沉重,将马鞭交予家丁后,举步跟入府内。

走了片刻,忽觉脚下并非是前往养心阁的路,留神一看, 乃是祠堂方向。

李稷心头突地一跳,微微吸一口气,并不置喙什么,待跟着明仪长公主走进祠堂后,便老老实实地在后方站着。

李氏祠堂内供奉有列祖列宗的灵位, 李延平的灵位则是在李稷袭爵那一日才摆上去的。明仪长公主站在一片晃眼的烛光里, 看着那一座崭新的灵位, 道:“这些年来, 你可有你爹的消息?”

李稷如鲠在喉, 心想预感果然不假, 先前被容玉审问时的那种惭怍与不安再度袭来, 攫着他的喉咙。

明仪长公主久久不闻他回应,厉声道:“我问你,你是否有过你爹的消息?!”

李稷分开紧抿的唇瓣,道:“父亲落海后,陈叔他们一直在登州一带搜查, 两年前,是有一封与父亲相关的密信出现过,不过上面说的都是崔、贺两家与倭寇勾结之事,并未提及父亲行踪。”

明仪长公主胸脯剧烈起伏,眼圈含着一层泪雾,道:“那何以认为那密信与你爹相关?”

李稷垂下眼皮,良久道:“信上笔迹,疑似父亲手笔。”

明仪长公主嘴唇颤抖,“嗤”出声时,泪水猝然滚落,一时似笑似哭:“两年……两年前,他便写信回来过……”

李稷听见这一阵笑声,心若针扎,明仪长公主笑至失声,道:“为何……两年前便有的消息,你直至今日才肯告诉我?!”

李稷自知不该,惭愧道:“那信并未署名,是否出自父亲之手,仍有待考证。若不是,贸然告知母亲,难免又是空欢喜一场;若是,则父亲匿名寄信,便是有意避人耳目,孩儿更不敢走漏风声。那几年,崔九整日来找孩儿厮混,看似攀交,实则不过是在监视孩儿的一举一动。母亲也一样,应酬交际、进香礼佛,无一不在他们眼皮底下,孩儿……实不敢打草惊蛇。”

明仪长公主悲愤难平,转头道:“那他如今人在何处?”

李稷看见母亲泪痕阑珊的脸,心痛如绞,道:“孩儿不知。”

“不说,是吧?”明仪长公主讽刺一笑。

李稷有苦难言,眉心翳影重重。

明仪长公主怒发冲冠,愤然下令:“来人!请家法!”

云屏在外听得一惊,怔忪不动,又听得明仪长公主发怒:“聋了不成?!”

云屏立刻向家仆使眼色,又悄悄吩咐一名丫鬟,叫她赶紧往梦风园走一趟。

李氏一族以武建功,动家法惩戒后辈,最次也要用长满倒钩的藤鞭,一鞭抽下去,血肉横飞,换做书香门第的贵公子,当场晕厥都有可能。

家仆奉上藤鞭后,满眼担忧地看向李稷,却见其一撩衣袍坦然跪下,面色更无一丝波澜。

明仪长公主看在眼中,更是悲酸交集:“你说是不说?”

李稷仍是那一句:“孩儿不知。”

明仪长公主满眼是泪,积攒六年的痛楚、愤恨、不甘、委屈蓦然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出,一鞭抽在李稷肩膀上。云屏不料她竟真下了手,惊叫一声后,赶紧来拦。

“都退下!”

明仪长公主悲愤欲绝,声泪俱下:“老的欺我,小的瞒我……好,好得很,你们李家男人既然处处防我,不拿我当一家人看,今儿起,便也莫要再与我做什么夫妻、论什么母子了!”

李稷心魂大震,万不料母亲痛恨至此,竟放出狠话要与他们父子二人断绝关系,便欲辩解,面前冷光掠过,明仪长公主又是一鞭抽打下来。

“母亲息怒!晏之身上有伤!”

一声疾呼传入祠堂内,明仪长公主手上一顿,长满倒钩的藤条失去力道,从李稷另一侧肩头虚虚落下。

容玉冲上前来,求情道:“母亲容禀,晏之先前在山东查案,遭人刺杀,背后中了一箭,乃是负伤赶回来的!如今他伤势未愈,恐受不住家法惩戒,可否待他养好伤后,再来请罚?”

李稷羞愧难当,从后方偷偷拉扯容玉衣袖,暗示她不必为他求情,却被她反手拧了一把,那力道,居然不亚于明仪长公主抽下来的藤鞭。

明仪长公主愕然看向李稷,平静下来后,才惊见他左侧肩膀衣衫残破,已有层层血迹浸出。

毕竟是亲生骨肉,为人母者,焉又忍心看其鲜血淋漓?

伤子如伤己!

明仪长公主心若刀割,扔下藤鞭:“滚!”

*

容玉把李稷领回梦风园,让他在外间罗汉床上坐下,解开衣襟看他肩膀伤势,见得触目惊心的一条条血痕,瞬间泪盈于睫,吩咐青穗:“去请个大夫来。”

“不必。母亲没使力,再者,今儿用的只是藤鞭,伤口瞧着吓人,但也就是些皮外伤而已。”李稷拉上衣襟,向青穗道,“取一瓶金疮药来便是。”

青穗应下,待走后,李稷才又拉下衣襟,偏头瞅了一眼。

“血淋淋的,不知有多少处口子,你逞什么能?”容玉含泪嗔道。

李稷挤出一笑:“没逞能,是真不碍事。母亲疼我,不忍心动真格,若不然,今儿用的家法便不是这藤鞭,而是祖传的铁脊鞭了,那玩意儿一鞭抽下来,够我躺半个月的。”

说完“母亲疼我”,却又想起那句“莫再与我论什么母子”,眉睫底落下一层阴影。

容玉看得出他的落寞,亦有几句诘问梗在喉中,然因知他心中不好受,便先不提。

青穗拿来金疮药,又有丫鬟奉上面盆,容玉先为李稷擦了血渍,再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处理完肩膀的鞭伤后,又检查后背箭伤的愈合情况。

李稷的心突然被揉成一团,又软又胀,忍不住开口:“绒绒冰雪聪明,想必已猜出我今儿为何受罚了。”

容玉没反驳,确认他后背箭伤并无大碍后,替他拉上里外两层衣服,虽则一言不发,动作却一派温柔。

李稷更感惭怍,双目凝在她面上:“不训我?”

“你今儿几岁了?非要人训,方知自己有错?”

李稷哑口无言。

容玉先前审过来运后,便猜出了公爹李延平很有可能尚在人世,待听得养心阁的丫鬟来传信,说是婆母要在祠堂内惩戒李稷,更是眼明心亮。

所谓夫妻同体,公爹若是仍在人世,为何不告知婆母?若是有天大的隐情,必须要遁迹藏名,那为何又可以私下联络李稷?

“两年前,父亲联络的人并非是我,而是陈叔。”似有读心术,李稷打开尘封秘匣,坦言道,“父亲落海后不久,贺阁老联合内阁屡次上书,让舅舅下旨收编了靖海卫,五万李家精兵一夜间七零八落,仅有陈叔一行百余人卸甲辞官,留在了登州一带,继续查找父亲的消息。

“那几年,崔家派了崔九来我身旁盯梢,我因他家底不太干净,从他一接近我起便有几分起疑,后来听他总是借长兄落海一事探我口风,又想方设法诱我学坏,更疑心重重,便假意与他交心,试图探出内幕。可惜,那厮只是贺阁老派来的一颗棋子,我三年功夫搭进去,查出来的也仅是崔、贺两家的一堆腌臜事,并无父亲的下落。

“有一日,我内心苦不堪言,独自一人出城游猎,撞见一名猎户,定睛一看,发现竟是父亲麾下旧部——原靖海卫校尉陈勉。那几年,陈叔在登州搜查父亲的下落,与侯府一直有书信往来,若要与我相见,不必乔装打扮,更不必避人耳目,我心下生疑,一问方得知密信一事。

“那信并无称谓,亦无署名,仅揭发了两件事,其一是松田胜一便是崔家长孙崔文睿,其二是贺阁老与崔文睿狼狈为奸,借倭寇之力打压政敌,卖国谋权。陈叔跟随父亲多年,一眼认出那信上笔迹,又想三年前,父亲正是惨遭松田胜一算计,是以怀疑那信必是父亲所写,前来与我商议。彼时,贺家势力正是如日中天,若无实证,贸然告发,必有灾祸。再者,父亲惯用右手使枪,左手执笔,笔势、飞白皆与旁人有所不同,那信上笔迹虽然与他相似,但并不像左手写出。一番商议后,我与陈叔决定先按下不提,待查出更多线索,再向母亲禀明。

“谁知,从那以后,再无一封疑似父亲笔迹的信件传来,父亲又一次音信全无。我便是想……也不知该如何向母亲提了。”

李稷努嘴一笑,想起明仪长公主在祠堂内放出的狠话,自是懊恨,思及再一次杳无音讯的父亲,心下又不免惶恐。

容玉便先道:“贺皇后不惜以厌胜之术诅咒父亲,可见这些年来,父亲仍然活着。说不定,贺、崔两家人一直有父亲的动向,他们自知罪行被父亲勘破,怕东窗事发,是以派人提防侯府。父亲不再有亲笔所写的密信传来,想来也是这一缘故。至于先前那一封信不似左手所写,大概是父亲受了伤,养伤期间,改用成右手执笔了。”

李稷被这一份劝慰解开愁肠,眸光闪动,抬目看过来。

“不过——”容玉话锋一转,柔软语调暗藏锋芒,“纵使是两年前你们不能确定那信是父亲所写,也应及时告知母亲一声。于父亲而言,母亲是妻;于侯府而言,母亲是主母;遑论在此之外,母亲身为长公主,尊比人君,既有父亲的消息传来,无论情理法度,你二人皆应先禀明于她,再做裁决。”

李稷点一点头,应“是”后,却又试图辩解:“贺、崔两家一案非同小可,母亲若是知晓,必然要被连累入局;再者,那几年她寻夫心切,四处被骗,我也是……不想再一次令她失望。”

容玉不以为然:“你有苦衷,我不置喙,可你若是为母亲考虑,所以隐瞒不报,可有想过母亲知晓一切后,一样会痛恨伤心?”

李稷再一次哑口无言,从明仪长公主今日的反应来看,确乎如此。

“那日你在花园里说,世上难有两全法,父亲要为国尽忠,便注定牺牲母亲为家尽责。上侍公婆,下育儿女,此等重担,也不比保家卫国容易。既然同为不易,你又何以认为父亲担得起的事,母亲担不起呢?”

李稷一震,深思容玉所言,蓦感阵阵难安。

“为家尽责之人并不比为国尽忠之人低一等,一样可以身肩重任,一样应被尊重爱戴,不是么?”

容玉语气并不严肃,然针针见血,一声声扎在李稷胸口上,令他更加无地自容,舌头僵在牙齿上,良久才问出一句:“所以,在母亲看来,我……不曾爱戴她?”

容玉也不客气,点头:“对。”

李稷脸庞罩下一层颓丧之气,埋下头:“明白,是我……自大了。”

容玉摸摸他的头,见他仍然垂头丧气,便又摸摸他的脸,道:“不过,父亲大难不死,总归是一件大喜事,回头你诚心与母亲认错,待她气消以后,便不会怨你了。”又柔柔笑一声,哄道,“晏之乖,无心之过,人皆有之,不用怕。”

李稷被她摸头时,心里已是酸胀,待又被她摸脸,哄着“晏之乖”、“不用怕”,那一股酸胀之感差点漫上眼眶。他讶异于这一刻竟有想哭的冲动,委实尴尬,便一声不吭埋进了容玉怀里,待得平复后,才道:“谢谢你,绒绒。”

容玉忍俊不禁:“你们兄妹俩怎么都喜欢往人怀里钻?”

李稷一怔,抬起脑袋:“李袅钻你怀里作甚?”

听着竟似有一分醋意。

容玉更想笑,伸手指头在他眼睑处一戳,调侃道:“跟你一样,要掉金豆子,怕洒在地上,可惜了。”

李稷大窘,嘴硬:“那是她阔绰,我可没有金豆子掉。”

容玉“哦”一声,忍着笑:“也是,狐狸精的眼睛原便是红红的,可不是因为想哭。”

李稷脸红,自知是狡辩不过了,便干脆堵上了人家的嘴,亲得幼稚又霸道。

作者有话说:

工作压力太大了,一不留神就生病,后面很难保证规律更文,大家先囤一囤,等完结再来看吧。

第57章

夜色深浓, 两人上床安置,李稷不顾肩膀伤口,搂着容玉又亲了一会儿。

容玉气喘吁吁,捧起他的脸推开一些, 才得以问话:“贺皇后如何?还没听你说呢。”

李稷单手撑在床面上, 另一只手拨开她被亲乱的鬓发, 道:“放心,人赃俱获,又有瑞王煽风点火,保不住的。”

说罢,又要亲下来, 容玉一心记挂贺皇后的下场,推开他:“贺阁老与成王也保不住?”

“昂。”李稷答完,再次往下凑,偏生脸被她推着,得逞不了, 便哼道, “亲一亲而已, 不会有小狐狸的。”

容玉回神后, 见得他一脸欲求不满, 唇角漏出笑声, 搂起他脖颈, 仰起头亲在他唇上。

李稷先是一呆,而后热血沸腾,埋头狠亲下来。

*

次日一早,来运来主屋禀告要务,因得知李稷昨日被明仪长公主动了家法, 便先关心伤势。

李稷一摆手,示意无足挂齿,看他一副要走不走的架势,猜出有事要汇报,便道:“说。”

来运瞄一眼坐在案前执笔的容玉,没开口。

李稷心知是与父亲相关的事务,想起容玉昨夜的句句箴言,坦然道:“这儿没外人,说便是。”

来运意外,然李稷既已放话,便不多嘴,把陈勉要他带的几句话逐一说了。

左右不过是些关于松田胜一的动向,以及监察御史、厂卫在福州崔家那边的进展,并无父亲李延平的消息。李稷垂目点一点头,吩咐道:“去外面探一探宫里的消息。”

来运应声退下,不久后,眉飞色舞冲回来:“爷,惊天要闻啊!”

李稷微扬眉毛,候他下文。

“昨儿贺皇后被瑞王告发在承恩寺内行厌胜之术诅咒皇嗣,并假借寺内法会,私下勾结崔家罪囚,万岁爷大发雷霆,当晚便拟了废后诏书,今儿一早,又赐了一杯毒酒过去!成王在昭仁宫外跪了一天一夜,求情不成,反因瑞王重提吏部贪赃大案,被送进大理寺大狱里关起来了!”

李稷月前从济南赶回来后,第一时间向顺德帝呈交了成王构陷吏部忠良的证据,顺德帝一向器重成王,大有要立其为储君之意,看过罪证后,虽则大怒,但迟迟未有下文。这一次,想是被贺皇后之事彻底激怒,再加上瑞王步步紧逼,他方才狠下心来,欲彻查成王之罪,以正朝纲。

大燕立朝六十多年,往年不是没有过夺嫡之争,然被下狱的候选人,成王委实是头一个。

“崔家呢?”

“原先只是被扣押在府上,因崔贞儿私会贺皇后,全府收入诏狱!”

“贺阁老?”

“早前便称病告假,已有几日不上朝了,今昨两天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也没见他冒头,没什么消息呢。”

李稷眉心微蹙,暗忖果然是个老贼,怕是一早便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借口养病在府中韬光,如今按兵不动,必是另有筹谋。

“行,那就送他个消息。”李稷走至案前,取来容玉手边的一份话本书稿,“借夫人大作除贼一用,可否?”

容玉莞尔:“与有荣焉。”

如今贺氏伏诛,成王下狱,崔家陷入囹圄,贺阁老已是独木难支,接下来,便是揭发其勾结倭寇“松田胜一”卖国求荣的时候了。

李稷将书稿交给来运,交代:“寻些有名头的说书人,将这书中之事在各大酒楼茶馆内说上半个月。”

来运应下,走后,李稷从后搂住容玉,央道:“今儿休沐,不若一道去茶楼里坐一坐,瞧瞧世人听了夫人所写的故事后,是何反应?”

容玉斜乜他,道:“你怕是忘了件要紧的事。”

李稷微怔,待想起来后,羞愧又忐忑。

容玉失笑,替他出主意:“不若便把母亲一块叫上,吃茶前,你先诚心认错,席间再多献殷勤。那故事不长,影射之事也一目了然,待母亲听完以后,大概便能猜出父亲因何事回不得家,你再趁机解释几句,想必便能为她解开一些心结了。”

李稷感佩交集,由衷道:“夫人蕙质兰心,真乃菩萨赐我之福分也。”

*

午后,两人一并走入养心阁,刚下抄手游廊,便听得花圃那头言笑晏晏,循声一看,明仪长公主坐在花厅内与人下棋,那人一袭圆领长袍,眉清目冷,形容清矍,被秋风吹出一身仙风秀骨,赫然便是神医林澹。

李稷原是与容玉有说有笑的,眼见这一幕,脸便冷了下来,待想起明仪长公主说要与父亲断绝关系一事,心头更咯噔一声。

“莫慌。”容玉在他手心捏了一下,低声提醒。

李稷憋起一股气,上前见礼后,先唤了一声“母亲”。明仪长公主充耳不闻,拈着一颗棋子,只顾与林澹说笑。

李稷便也看向林澹,道:“有劳林神医又来为家母看诊,日前数次出诊,似乎尚未付齐诊金,不知总数几何,届时我遣人一并送去府上。”

林澹淡淡一笑:“今日并非看诊,而是应殿下之邀前来叙旧。再者,林某与殿下总角之交,为她看诊,情分而已,谈何酬金?”

李稷笑而不语。

明仪长公主催道:“快些下,莫要令我多等,我平生最恨等人。”

“我平生最恨等人”这一句,显然意有所指,乃是在指摘李延平总是令她苦等。李稷唇角微僵,平复后,含笑又向母亲行了一礼:“日前所为,是孩儿糊涂,今儿特来向母亲告罪,愿母亲大人大量,宽宥孩儿一回。”

明仪长公主端详棋局,仍是置若罔闻。

李稷深吸一气,又道:“近日入云楼请了一位说书先生,所讲话本甚是新奇,闻者无不称赞。今儿难得休沐,孩儿斗胆,恭请母亲移步入云楼共赏趣事,聊解愁闷,万望母亲赏光。”

明仪长公主不赏。

林澹开口:“小辈犯些错在所难免,何必耿耿于怀?”

明仪长公主一声不吭。

林澹便道:“久闻入云楼香茗品类多样,不逊于当年的百茶斋,殿下若有闲暇,可否捎我前去观瞻一二,权当是为我开眼界了。”

明仪长公主扔掉手中棋子,仿佛突然恢复了耳力,懒洋洋起身:“既然你想去,那便陪你走一遭吧。”

林澹含笑谢恩,两人并肩走出花厅,消失在李稷的余光里。

“驾”一声,武安侯府的车队向着永乐坊驶去,李稷闷头坐在车厢内,双手按在膝盖上,坐姿板正,面容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