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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水怀珠 28182 字 6天前

容玉试探:“醋坛子又翻了?”

李稷闷声:“撬的又不是我夫人,我翻什么醋坛子?”

容玉啼笑皆非,伸手覆上他手背,柔声:“母亲故意气你的。”

李稷胸膛起伏,窜在头上的火被她柔柔声音一吹,熄灭了一半,剩下一半被他叹了出来:“是我应得的。”

容玉想笑,又感他可怜,便道:“母亲是愿意陪你来入云楼的,只是借林二爷下了个台阶而已,你莫要多想。”

李稷若有所思,却不多言,只是点一点头。

几人入得入云楼,落座楼上雅间,因是晌午,楼内顾客不多,不过说书人已在看台底下候场。

李稷又试图与明仪长公主搭了几句话,换来的仍是白眼,心念一转后,便开始与林澹攀谈。

林澹年少离京,在外云游二十多年,谈吐、见识皆非常人能及。李稷一改先前态度,先抒闲云之志,后表敬慕之情,竟与林澹聊得热火朝天,相见恨晚。

明仪长公主被晾在一旁,呆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半晌插不进一句话,忍不住喊道:“林牧云!”

林澹抽回一分神思,不及询问“殿下有何吩咐”,又被李稷一句“何为医道之精要”拽走,畅谈起医理之义来。

明仪长公主握在茶盏上的手几乎发抖,“砰”一声搁下,又忍了半晌后,喊道:“李晏之!”

“孩儿在!”李稷一瞬间看过来,目光清明,态度恳切,“母亲有何吩咐?”

明仪长公主一口气憋在胸口,借题发作:“什么破茶,涩嘴得很,快快换了!”

“是!”李稷爽快应下,吩咐来运撤茶,待伙计送来新茶,又恭谨地为明仪长公主沏上一盏,殷勤道,“入云楼镇楼之宝——‘雪顶含翠’,素以‘鲜爽’二字闻名,必合母亲的口味。母亲尝尝!”

明仪长公主不耐烦地接过来,硬着头皮喝了。

“如何?”

“尚可。”

李稷不语,弯着眼笑。

“笑甚?”明仪长公主被他脸上酷似李延平的梨涡晃得刺眼。

“母亲总算愿意与孩儿说话了。”李稷微微低头,唇角漾着一对儿笑涡,可怜又乖顺,“多谢母亲。”

明仪长公主一怔,终究不是铁石做的心肠,蹙眉忍住泪意,板起脸“哼”了一声。

容玉坐在一旁,已然看出其中关窍,腹诽李稷果然是个狐狸托生的,半晌功夫,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来“对付”婆母的冷战战术。可怜林大神医,先是被婆母用来气李稷,后又被李稷用来哄婆母,做完筏子又做饵,属实不易。

雅间是半封闭的包厢,轩栏外正对着楼下看台,说书人登场后,客人渐多起来。

容玉目光往楼下一展,忽见一抹熟悉身影走上楼梯,拐入过廊,认出是兄长容岐,不由惊喜。

不同于表兄方元青的落落寡合,容岐温润且健谈,乃是个从来不缺朋友的人。如今他入职翰林院,交好的同僚必也不少,今儿休沐,八成是应同僚之邀来了入云楼。

容玉不以为意,转开视线后,却又想起容岐拾级而上的风采——兄长今日神采奕奕,穿的似乎是一身新衣裳,束发用的玉冠格外精致,也像是新添置的发饰。

私下会见同僚,犯得着如此费心打扮?容玉心下狐疑,忽有个猜想冒头,低声向上首道:“母亲,家兄在隔壁雅间,晏之先陪您听一会儿,儿媳去见一面,全个礼便来。”

明仪点头,听楼下说书人讲的乃是与倭寇相关之事,蛾眉一颦,凝神听起来。

*

却说容岐走上二楼,行至左侧第三间房门前,用心整理了一番衣冠后,方推门而入。

屏风前盈盈立着一位妙龄女郎,削肩素腰,背影婀娜,犹似一幅装裱在绢纱屏风上的仕女图。容岐按住怦然心跳,躬身行礼,一声“殿”刚唤出口,那抹倩影翩然转身,唤道:“容郎!”

容岐一震,后退两步,拱手道:“在下走错了,多有冒犯!”

说罢,阔步走出雅间,抬头辨认门号,面露茫然。

孟文淑袖手走过来,眉眼一扬:“你没走错,就是这儿!”

容岐愈发困惑,被来人的昂扬气势所迫,拔腿欲走。孟文淑一把将他拽进房内,恼道:“你主动写信约我出来,待见了我,又是这副如避猛虎的态度,成心戏弄我不成?”说着,倨傲眉目一动,转怒为笑,“或是说,你想跟我玩一招欲擒故纵?”

容岐莫名其妙,蹙眉道:“我没有约你。”

孟文淑见他油盐不进,垮了脸,拿出一纸信笺展开:“那这是什么?”

信笺上言辞恳恳,“入云楼相会”一行一目了然,赫然是容岐的笔迹。

容岐瞳孔震动,不知为何写与安平公主的信笺会落在孟文淑手上。因是私下相见,且彼此已认得对方笔迹,那信笺上并无称谓,亦无署名,如今被孟文淑拿在手里,乍一看,竟当真像是约见她的铁证。

容岐极力冷静,道:“不知孟姑娘从何处得了此信?”

“什么叫我从何处得了这信?若不是你派人送来,信为何会在我手中?”孟文淑被他反问得极不痛快,见他亦是一脸怒容,反应过来,“何意?这信不是写给我的?!”

容岐也不废话,点一点头。

孟文淑胸口一凛:“那你约的人是谁?!”

“容某私事,无可奉告。”

孟文淑全身气血直往头皮上涌,深吸一气后,含恨道:“容观山,我待你是何心意,你一清二楚,为何仍要如此?!”

容岐垂下眼皮,道:“因为我待你,并无此心意。”

“你!”

容岐漠然不动。

孟文淑气得目眦尽红,将信笺揉成一团砸在他脸庞上,拂袖而去,走至房门口,又折返回来,在容岐面前大骂一声:“有眼无珠!”

容岐并不反驳,待房门外脚步声彻底走远后,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笺,一点点铺展开来,抹平上头的褶皱。

信笺是他亲自交给天香殿宫女的,断然不会出差错,除非——是安平公主派人把信笺送给了孟文淑。

借题设局,玩弄于人,这的确也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容岐心头寂凉,颓然走出雅间,本欲打道回府,却越走越不甘心,踅身返回,顺着先前那一间房巡视过去,找到对面一间极佳的偷窥处,伸手叩门。

房门被人打开,微风灌入,里间纱帘阵阵飘舞,安平公主一袭绛红宫装坐在罗汉床上,珠翠流光,丰姿昳丽,仿若盛开在晚秋里的一株名贵姚黄。

容岐的心在混乱的愤怒中又狂跳了一阵,待得平复,才举步走进去,质问道:“殿下为何爽约?”

安平公主姿态慵懒,漫声道:“没有爽约啊,我来了。”

“来看戏么?”容岐反诘,语气里透出一分没有压住的责备之意。

安平公主挑眉。

容岐藏在袖中的双手暗自握拳,抿唇道:“日前所求,是我唐突,殿下若有不满,大可惩戒我,不必用这种方式戏弄我。”

安平公主听他提及上次的唐突,眸光微闪,平静后道:“可我不想惩戒你。”顿了顿,继续,“我就是想戏弄你。”

容岐沉默。

安平公主没有从他的眼神里看见震怒,亦没有惊讶或茫然,蓦感无趣,撇开头道:“你不是要为方家翻案?”

“是。”

“孟文淑的父亲是瑞王的人,如今官至大理寺卿,手底下管的正是方世清贪赃一案。你多与她走动,待做上孟家的女婿,捞出方家,不过是动一动手指的事儿。”

容岐神情渐冷,道:“这也是殿下戏弄我的方式?”

安平公主看过来,凤眸清凌:“对。”

容岐喉结微微颤抖,咽下一口郁气后,道:“乾坤朗朗,公道自彰。舅父一生清正,不必我为他卖身正名。”

安平公主笑起来,讽刺道:“容观山,你真的很无趣。”

容岐一言不发。

安平公主顿感厌烦,不再多看他一眼,往房门外挥一挥衣袖:“滚!”

容岐攥紧藏在手心的信笺,眼圈潮红,一敛目光后,迈开发僵的双足走出房门。

及至楼梯口,忽听得一道熟悉声音柔柔传来:“哥哥。”

容岐一顿脚步,从失魂落魄里抽回神智,对上容玉关切的眼神。

满腔委屈、悲愤瞬间化为尴尬,容岐飞快整顿思绪,挤出一笑:“绒绒,你为何在这儿?”

容玉不便道出缘由,令他难堪,便道:“晏之左性得很,昨儿惹恼了婆母,挨了家法,府上鸡飞狗跳。我想着闹僵可不行,今儿便做东请他俩出来吃茶听戏。”说着,往右手顶头那一间包厢指了一下,低声道,“我出来散散心,好让他们母子说些体己话,解开心结。”

容岐松了口气,道:“既然在论家事,那我便不过去叨扰了。”

容玉点头,看出他眼圈微微泛红,隐痛之态并未完全散尽,思及先前所见,毕竟心忧,道:“哥哥今儿来赴同僚之约?”

容岐喉中一梗,有心倾诉,却又感难以启齿,便搪塞应是。

容玉知他撒谎,心下五味杂陈,抿唇不言。

“对了,舅父一案,听说已有新的进展?”容岐岔开话题。

容玉称是,便把成王被下狱一事提了。

容岐欣慰一笑,眼底总算亮起来,道:“前几日,表兄寄来了几封家书,我原不知如何回复,如今也算能捎个好消息过去了。”

容玉听得方元青有消息来,也感欣慰。

容岐目光却倏而复杂,凝视她片刻,斟酌道:“晏之娶你一事,表兄知晓否?”

容玉缓缓点头,见他欲言又止,不禁问:“哥哥有话要问?”

容岐抿唇:“没什么,表兄寄来的家书中,有一封是给你的。我原先奇怪他既然与晏之交好,为何不直接把信写去侯府,后来想想,或是为避一避嫌。”

容玉一怔。

容岐从怀里取出书信,一封是方元青写与容玉的,另一封则是方佩兰的。今日约见安平公主,原是想顺便送一送信,谁知……

容岐按住惘然思绪,拿出信递给容玉,道:“论理说,你已嫁入侯府,不该与他有书信往来。然表兄于我有恩,我不忍拂其意,再者,此信看与不看,我也不该替你做主。你若不愿看,便当我先前的话不曾提过,表兄那边,自有我替你回复;你若要看,且记得跟晏之提一声,莫要与他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容玉看着那一封厚厚的信,不用想也能猜出其中情义之重,平心而论,并不想收的,然思及李稷有愧于表兄一事,又不忍置之不理。

再者,他们三个人的事迟早是要有个定论的,避而不谈,也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容玉接过信,微笑道:“哥哥放心,我知晓了。”

*

回府路上,李稷一改愁容,容玉忍不住问:“母亲气消了?”

“消了一半吧。”李稷优哉游哉,看过来时,眉心则微微一蹙,“兄长在与何人相会?你一走便是大半个时辰。”

容玉不便言明,道:“同僚私下宴饮,他见我来,便与我在外叙话。因许久没见,不免多聊了些家常。”

李稷眼眸黑亮,忽往下一垂睫毛,意味深长:“夫妻之间,贵在相知。”

容玉讶然。

“你半天没回来,我便让来运去打听了。”李稷坦言,“兄长不是来跟同僚相会的,对否?”

容玉尴尬,暗想竟瞒不过他,这人也是,都在屋里费心哄婆母开心了,还要分一只眼睛来盯她。

“兄长私事,我不便透露,不过……”容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至他手里,含笑道,“表兄已平安抵达海州卫,写了信来与你我报平安,兄长原是打算送去府上的,凑巧在楼内碰见我,便顺手转交了。”

李稷神情一滞,认出信上署名乃是方元青的亲笔,“绒绒亲启”一行更是格外刺眼,他腮帮咬紧,半晌才吭出一句:“与你我报平安?”

“嗯。”

李稷努一努嘴,把信推出去,笑道:“子初有知心话写与你看,你看便是,不用顾忌我。”又道,“我并非爱吃醋的人。”

容玉看他一眼,也不多言,当下拆开信封,取出一摞厚厚的信,低头看起来。

李稷余光瞄过去,见得极厚一摞,唇角往下撇,待发觉胸闷,便强行抽回视线,推开车牖观望外头风景。

车声辚辚,暮光笼罩长街,李稷从街头看到了街尾,侧目看回身旁,容玉手上仍有两页没有读完的信纸。

李稷眉心深蹙起来,再次强行掉头,怒视车外。

容玉捧着一摞厚信,待得看完,眼圈微微湿润。

方元青写来的信统共有十几页,然并无一句僭越逾矩,亦无一句诉苦,满篇全是他流放途中的奇事。

他知道她爱听奇闻异事,以前,他是在书本上看完以后说与她听;而今,他是在流放途中把所见所闻写与她看。大半年的光阴,被他一笔笔隐去悲苦,写成一则则令人手不释卷的故事,容玉看完以后,反倒更感心酸。

从京师到海州卫,整整一千二百里,被流放之人是断然无车马可乘的,他披枷带锁,一步步地走过去,分明有那么多的凄惨困苦可写,可他竟然一句不提。

容玉鼻头一酸,忍不住抚过信上深浅不一的字迹。

李稷看回来时,凑巧瞥见这一幕,胸膛猛然像被抽光了气息一般,顿感窒息。他用力咳嗽一声,又不知说些什么,便干巴巴道:“海州卫……有些父亲的同僚,我先往那边去一封急信,委托他们照拂一下子初。”

容玉点点头。

李稷更感胸闷气短,不知方元青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竟看得她楚楚含泪,泫然欲泣。

“子初……可安好?”

容玉收起信,轻轻“嗯”了一声。

李稷声音发闷,道:“怕是为让你宽心而已,千里流放,岂有好受的?”

容玉眼眶更酸,伸手擦过睫毛上的泪,道:“我想与表兄回信一封。”

李稷暗咬腮帮,大度道:“对,自然要回。”

“你可有什么话想与表兄说?我一并写进去。”

“算了,那些话,还是回头见面说更妥当。”李稷笑一笑,“你写你的知心话便是了。”

容玉不傻,老早便嗅出了一大股酸味,忍不住揶揄:“不是说不爱吃醋?”

“没吃醋啊。”李稷扬眉,“谁醋了?”

容玉见他嘴硬,便不多说什么,待回梦风园,立即铺纸研墨,为方元青回信。

李稷坐在一侧的罗汉床上,手握一卷书,气得指节发白。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亥时, 容玉放下狼毫笔,用镇纸压住墨迹未干的信纸,看向罗汉床。

李稷支头斜躺,手里握着一卷书, 看得“津津有味”。

容玉暗忖真是个装得住的人, 想一想他先前为洗脱“趁人之危”的嫌疑, “假扮”正人君子半年之久,连身中情毒都能忍住不漏狐狸尾巴,可见是个极其能忍之人,便也不觉稀奇了。

只不过,写与表兄的这一封信若不让他过目, 估计要在彼此关系里种下一颗猜疑的种子,容玉略加思忖,决定先离开片刻,让他自行来书案前看一看信。

“我先去沐浴。”

李稷“嗯”一声,待她走后, 目光从书卷里挑出来, 瞄向桌案上放着的一摞信纸。

容玉走进里间屏风内, 留神分辨外头的动静, 没听见脚步声, 偷偷往屏风外看, 光影静谧, 并无人影走动,一时狐疑。

青穗进来伺候,说起今儿入云楼内发生之事,容玉敛神,含笑与她叙话, 专心沐浴。

待得更衣毕,已是小半个时辰后,容玉坐在镜台前梳顺秀发,盈盈走出来,目光所及之处,李稷仍斜躺在罗汉床上,眼皮微垂,目光专注,握在手里的书已快翻至末尾。

容玉走去书案前一看,压在信纸上的镇纸分毫未移,并无被动过的痕迹。

莫非,李稷压根没有吃醋,全是她想多了?

容玉不由有些难为情,暗自又不大信,走至罗汉床前,佯装好奇:“在看什么?”居然如此用心。

李稷目光不动,答:“看如何与你圆房。”

“……”

李稷往后翻开一页,接着往下看,边看边道:“成王已下狱,方家平反是迟早的事,我提前学习,不算唐突吧?”

容玉抿住嘴唇,心想你便是提前圆,也并不算唐突,清清嗓子,道:“学……得如何了?”

李稷视线一定,念出书中内容:“第七法,兔吮毫——男正偃卧,直伸两足,女跨其上,膝在外边,女背向男,内其茎……阴气充塞,以阳损阴,女快即止,其效无双。 ”

容玉面红耳赤,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的原是一本《素女经》,难怪看得如痴如醉,压根无心管顾其他!

“差不多了!”容玉从他手里抢走书本,不许他再乱看。

李稷瞄来一眼,烛光里,目光黑黝黝的,像是黏人的蛛丝网在人身上。

容玉埋头把《素女经》扔在一旁。

李稷忽道:“你也得学啊,这种事,也不能全指着我。”

容玉一呆。

李稷唇角微动,笑出一分促狭,道:“我去沐浴,夫人学到第七法即可,待我回来,再一同研讨。”

说着,整理衣襟起身走入里间,举手投足间意气洋洋,岂有半分吃醋后的酸臭模样?

容玉咋舌,打开那本《素女经》,见得满篇云雨描述,心想原来他一晚上都在打着这些主意,难怪压根不把方元青的信放在心上。

表兄写信来又如何,她回信又如何?如今她人在他这儿,他想抱便抱,想亲便亲,何必去计较一封一厢情愿的书信?

容玉腹诽坏种一个,不愿再叫他如意,扔下《素女经》后,走上床倒头便睡。

李稷沐浴出来,没见外间罗汉床上有人,视线一转,发现床幔已垂下,里头人影绰约,勾勒出一人妙曼身姿,心头不由一动。

吹灭烛灯后,李稷摸上床,伸手把人一搂,二话不说便要亲。容玉早有防备,伸手推开他的脸。

李稷并不恼,反而一个劲笑:“不是要研讨一二?”

容玉心说果然是城墙做的脸皮,道:“你不是要给父亲在海州卫的同僚修书一封,委托他们照拂一下表兄?”

李稷不笑了,闷闷“嗯”一声。

容玉推他:“那你一晚上都不动笔?”

李稷静默一瞬,道:“今晚动笔,也是明儿才能寄出去,急什么?”又道,“再者,你在书案前写回信,一写便是一晚上,岂有我动笔的机会?”

容玉已数不清他今夜说了多少个“你”,知晓这是某人生闷气时才有的称谓,假装不懂,提醒道:“书房也能动笔写信啊。”

李稷神情凝固,良久后,“哦”一声,起身便走。

容玉捂嘴偷笑,看他背影消失在床幔后,临要走出房门,才道:“书房那边没人研墨,我先前用的松烟墨倒是还剩一些,你便在这儿写吧。”

李稷扔下一句“知道了”,脚步踅回来,走至外间书案前入座。

案上仍放着容玉写与方元青的回信,一方紫檀木镇纸压着,虽不是厚厚一摞,却也至少有三张,一眼瞄过去,纸上散落着以娟秀的小楷写成“表兄”,不多,但足够扎眼。

李稷心烦气躁,拿起一张空白的稿纸盖在上头,推去一旁,腾挪出一块空白地方开始写信。

容玉躺在床上,揭开床幔,透过落地罩的镂花空隙往外瞧他,见他伏案执笔,依然没有偷看留在书案上头的回信,讶然之余,顿生惭愧。

为何先前会认为他会借机偷看回信呢?

为何会以为,他是那种疑心重重、表里不一之人?

容玉自感惭怍,懊悔后,心底又渐渐蔓延开一分微妙的自豪感,凝视着李稷执笔的身影笑了起来。

李稷写完一封信,放至一旁用镇纸压住,再铺开稿纸另写一封。

落地罩后走来一抹熟悉倩影,不及近前,幽淡馨香已飘至鼻端。李稷没抬眼,解释道:“写着的,毕竟是父亲的同僚,于我而言皆是长辈,措辞不可大意,多少要费些心思,急不得。”

容玉笑而不语,走至罗汉床前坐下,捡起先前那一本《素女经》,兀自翻看起来。

李稷偷偷瞥去一眼,一怔后,心头狂跳。

前一封信措辞严谨,耗费不少功夫,后两封内容大差不差,便省去了不少精力。一鼓作气写完后,李稷靠在椅背上,等待信上墨迹干涸,其间目光似钉,钉在一旁低头看书的容玉身上。

待得墨干,李稷迅速把三封信封装好,大笔一挥写上称谓及署名,扔罢狼毫笔,起身走至罗汉床前。

“在看什么?”李稷坐在一侧,佯装漫不经意道。

容玉学他先前的样子,往后翻开一页,边看边道:“看……如何与你圆房。”

李稷唇角梨涡漾开,生生忍住不笑出声,扬眉:“哦,学得如何了?”

容玉红着脸,念出书中内容:“第七法,兔吮毫。”

李稷听她只是说招式名称,而不提内容,知是害羞,偏不肯放过,究问:“兔吮毫,如何吮的?”

容玉岂有他那脸皮,嗔他一眼。

李稷大喇喇问:“可是女跨男上,背向男,举尻摇动的吮法?”

容玉恼他毫不遮拦,羞得心颤,关上书砸向他。

李稷接住,放在一边,望过来的目光笑吟吟的,不见半分羞愧。

“看来,夫人也差不多了。”

容玉不语,心想看来他是消气了,唤人的称谓又从“你”变回了“夫人”,沉默中,但见他含笑目光热了起来,周身也开始发热,起身走进里间。

李稷跟过来,及至上床,搂着人便亲。

“研讨一二,可否?”

容玉气息已乱,胸脯在他怀里起伏,小声问:“只是……一二?”

李稷失笑:“怎么,还可以三四五六七?”

容玉知他意有所指,若是以往,必要一拳捶在他胸口上,然今日只是搂着他的脖颈,默默羞红着脸。

李稷的笑倏地一滞,胸膛里似有什么在炸开,喷涌出滚烫的热流,他不太敢深想,低头又在她鼻尖啄了一下。

容玉恨他平日狡猾如狐狸,每次在这种时刻,却呆若木头,忍耐了一会儿,才道:“你不是说,你我之间,最重要的乃是我的心意?”

李稷喉头一滚:“嗯。”

容玉搂紧他,让彼此贴合更亲密无间,鼓起勇气:“那,这便是我的心意了。”

李稷心潮沸腾,若说不懂,那必然是睁眼说瞎话,可是,原先说定是待方家一案了结后才圆房,为何突然要提前?且是在方元青写信来的这一日?

“为何?”李稷忍不住问。

容玉奇怪他竟要追问缘由,蹙眉:“什么为何?”

“我说的研讨,并非是要圆房,不做那一步,我也能快活的。”李稷由衷道。

这话也不假,《素女经》内所载虽是男女相合之势,但他一向聪明,参考那些招式,就算不做至最后一步,也自有无限乐趣领略。

容玉呆呆看他半晌,用力推开他,背转过身睡至一旁,不忘拽走绸被,扯得李稷身上一空。

李稷反应过来后,哑然失笑,伸手扯被褥:“夫人莫恼,是我说错话了,我不快活。”

容玉一声不吭。

李稷笑不拢嘴,因明白容玉是全身心接纳了他,才愿意说出的那一番话,也知晓那一番话于她而言,乃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才说得出口的,笑完以后,便又深感自责,惭愧道:“绒绒,我是蠢笨,说错话了。”

容玉仍是不吭声,又被他缠了一会儿,才恨恨道:“你不蠢笨,你聪明得很,快活得很!”

李稷矢口否认:“非也非也,以手自亵,终不能阴阳调和,再是得趣,也是隔靴搔痒,能有多快活?绒绒,我很不快活的。”

容玉哼道:“莫吵我,我要睡了!”

李稷又悔又笑,退而求其次:“那,抱一抱你,可否?”

容玉不做声。

李稷便抱过来,过了一会儿,得寸进尺:“冷得很,让我进来抱,可否?”

容玉仍是不做声。

李稷便挤进被褥里来抱,埋头蹭在她颈窝里,用力嗅了一会儿她身上馨香,餍足后,方道:“绒绒愿与我欢爱,乃是我一生幸事,断然没有推脱之理。”

容玉气鼓鼓地想,那你先前在作甚?

“只是,既已说定待方家平反后圆房,便不差这一时半刻,若不然日后想起来,总有一分惭愧。”李稷诚恳道,“何况,子初这次写信回来,又是一句话没带给我,我心里总是不安的。既有惭愧,便不能从心所欲。绒绒英明,莫要误会我。”

容玉一怔,委实没想过后一茬,反而想着以圆房的方式来消除他积压在心底的醋意,却原来他不仅是在吃醋,也是在自愧自责。

细想来,方元青两次留信,的确都没问过李稷,这一次千里迢迢写信回来,更是避开了武安侯府,为何?

莫非,是不愿意从心里承认她与李稷成婚的事实?又或是在他心里,已对李稷生出了怀疑与怨怼?

容玉疑窦丛生,问道:“洞房那晚,你跟我说娶我只是权宜之计,待方家平反,便会与我和离。你跟表兄也是这样说的吗?”

李稷心神微凛,含糊应了一声。

“那等表兄回来后,你打算如何与他解释?”

“他与你有缘无分,一则是因时运不济,二则是因神女无心,老实说,并不赖我。我心中有愧,盖因确与他有手足之谊,所以才想先为方家平反,再与你修成百年。届时他回来,我自会向他坦白一切,无论他有多少怨恨,我都会一力担下的。”

容玉百感交集,替他一想,攒在心头的那一点羞愤散了,涌来几分爱怜与同情,伸手在他手背上捏了两下。

李稷知是被谅解了,暗松口气,勾起手指捏回去,感动道:“多谢绒绒。”

*

时日飞转,朝堂上的风云一波接一波,豪贾之子变身倭寇头领勾结奸臣的话本在京中传开后,吏部贪赃一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大理寺审结,原吏部侍郎方世清沉冤得雪,方家一门重获清白之身。

李稷从衙署下值后,几乎是飞奔回来,待将消息告知容玉,翘着的狐狸尾巴快要飞上了天。

容玉相形之下倒是淡定许多,看他那“尾巴”唰唰晃了一会儿,才道:“看来,成王落败已是定局,这一次,纵使是贺阁老手眼通天,也再难逃出法网了。”

李稷则一门心思放在私事上,得意道:“夫人今夜可以准备与我研讨三四五六七了。”

容玉眼眸微动,不解道:“什么三四五六七?”

李稷笑一声,刮一刮她鼻梁,满眼意气风发的劲头。

容玉自是懂的,只是思及上次主动求欢被他婉拒,多少有一分记仇,便道:“听不懂,莫名其妙。”

李稷只当她是羞于承认,不以为意,笑着走去一旁盥手用膳。

上一次,彼此已把《素女经》的招式学习至第七式,今夜圆房,虽不至于真把一至七式“研讨”一遍,但参悟其中一半,总是要的。

是夜,初冬的寒气灌入墙内,令人周身发凉,李稷特意吩咐丫鬟多备热汤,便欲取出《素女经》来温习一番,忽见容玉衣着齐整举步往外,不由问:“去哪儿?”

“袅儿寻得一本志怪故事,说是吓人得很,不敢一人独看,要我陪陪她。”容玉说着,脚步已要跨出门槛。

李稷发足上前拦住,伸长手臂抵在门上,满眼诧异。

容玉也露出诧异的神色,眨眼道:“拦我作甚?”

李稷忍了忍,挤出一笑:“绒绒是不是忘了件极要紧的事?”

容玉耳根渐红,为难道:“可我一早便答应了袅儿,不可失约的。”说着,微垂眉睫,故意道,“若有惭愧,便不能从心所欲,不是么?”

李稷一震,再是迟钝,也反应过来是被“报复”了,皮笑肉不笑:“是,自然是。”

容玉抿住唇角:“那,借过一下?”

李稷收回手臂,待她走后,立刻从衣架上拽来脱掉的外袍披上身,气咻咻地跟在后头。

作者有话说:

小修(.11.18)

第59章

李袅捧着书坐在炕上, 见得李稷一脸阴郁地跟在容玉身后走进屋来,意外道:“大哥怎的来了?”

李稷呲牙,笑出几分鬼气:“怕你被吓破胆,来陪你啊。”

李袅背脊悚然, 只觉得这一笑比话本里的鬼还可怕, 惶然地看容玉。

“你大哥听说这儿有故事可看, 新奇得很,也来凑凑热闹。”容玉入座炕上,见案几上摆放有几碟瓜果,便拿起一碟放去李稷眼皮底下,示意他先吃些解闷。

李稷心想哄小孩呢, 翘着腿坐在下首,屈指敲案几,催道:“赶紧看。”

李袅狐疑地盯他一眼,委实不信这人竟会对鬼故事产生兴趣,奈何有容玉作保, 便也不多置喙, 拿出书放在案几上打开。

容玉见得封皮书名, 欣喜道:“竟是留仙先生的大作?”

“嗯, 里头有一篇叫《画皮》, 听说比《尸变》更吓人呢。”李袅唰唰翻开一页, 挪动灯盏, “这一篇也不错,叫《野狗》,我先读给嫂嫂听,等下一篇《画皮》,再换嫂嫂读给我听。”

容玉点头, 听李袅娓娓道来,稚嫩的声音念着惊悚的字句,别有一番刺激况味。

“啧啧,这人被野狗啃咬以后,居然会变成半人半兽的怪物,四处啃食同类,忒吓人也。”李袅已是看过一遍的,念完后,便发表感慨。

容玉评价道:“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莫说陌路相戕,骨肉自残也是有的。留仙先生看似在写犬兽,实则应是讽喻世道浇漓,以致人性沦丧,与禽兽无异,此乃警世醒愚之作。”

李袅恍然大悟,抒发几句心得后,继续往后翻,及至《画皮》那一篇,便把书调转方向推过去,道:“嫂嫂,来。”

容玉知她怕了,抿唇一笑,拿起书开始读,其声柔和,然语调顿挫,从一片幽幽烛光里飘出来,亦不失恐怖气氛。

“蹑迹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

李稷忽然起身上前,吹灭了灯盏。

李袅发出一声尖叫,待明白是被捉弄以后,怒道:“大哥,你作甚?!”

李稷坦然道:“既是听鬼故事,自然要有闹鬼的气氛,亮晃晃的听着有什么意思?”

李袅瞪大眼睛,气得发抖。

容玉训他:“别逗袅儿了,你自个都怕黑,还弄这出。”

李袅则叫嚷:“他怕什么黑?分明是成心吓我!”

容玉失笑:“他以前不是被关在黑屋里待了三天三夜,打那以后,便开始怕黑了?”

李袅变色,便要拆穿,忽被李稷拈来一块柿子塞进嘴里。

“夫人在,我有什么可怕的?”李稷按着李袅的脑袋,让她把柿子吃了,笑着道,“倒是袅丫头,兄嫂都在这儿,还吓成这副样子,待我们走后,睡得成觉么?”

李袅气鼓鼓地嚼着柿子,毕竟是兄妹,已然领会李稷的意思,看在同胞的情分上,暂且不揭发他的谎言。

容玉叹气:“那你吹了灯,黑乎乎的,我又如何念?”

“我眼力好,我念便是。”李稷从她手里拿了话本,坐回原位,借着几许月光念起来。

李袅听得“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顾不上吃剩下的半块柿子,赶紧往容玉怀里躲。容玉抱起她,安抚地拍她的头,李稷余光瞥见这一幕,止住话头。

“生已死,然后呢?”李袅半天没听见下文,探头道。

李稷道:“袅儿,你嫂嫂呢?”

李袅莫名其妙,心想我不是在嫂嫂怀里?待反应过来这话背后的含义,缓缓低头,只见地上有一黑乎乎的人影抱住她,伸出手往她头颅拍下来,吓得失声惨叫。

丫鬟在外间听见喊叫声,赶紧跑进来,见得李袅抱头蜷缩在炕上,几乎是在大哭,顿时手忙脚乱。

容玉气狠狠地瞪了李稷一眼,吩咐丫鬟掌灯,待屋内亮起来,便去哄李袅。

李袅竟横竖不肯让她近身,扑在丫鬟怀里,只是哭叫“不要过来”。容玉气得走至李稷跟前,踢了他一脚。

李稷咧嘴笑着,向李袅道:“还听不听?不听,我们走了。”

李袅躲在丫鬟怀里,咬牙切齿地骂道:“没心肝的讨厌鬼!走走走!赶紧走吧!”

李稷大功告成,放了话本,起身交代丫鬟:“今晚陪着姑娘一块睡,莫吹灯。”语毕,便看容玉,大有一副小人得志的气势,“夫人,走吧。”

容玉又瞪他一眼,走出闺房,才责备:“岂有你这样做兄长的?”

“听鬼故事,要的便是惊悚,若不吃几惊,有甚趣味?”李稷不以为然。

容玉哑口,便问他:“你不怕?”

“怕甚?”

“鬼啊。”

“子虚乌有,有甚可怕?”

容玉眼神微动,走过树影婆娑的月洞门,忽道:“不怕鬼,却怕黑?”

李稷目光飘开,含糊应一声,不等她究问,弯腰把她横抱而起。

容玉惊道:“作甚?”

“我有天底下第一要紧事要办,夫人走得太慢了,我抱着你走,方能快一些。”李稷脚下生风,说得理直气壮。

容玉自知他因何事心急火燎,想他竟是因为这事成心吓唬李袅,这厢又旁若无人抱她疾行,再次瞪来一眼,握拳打在他肩膀上。

“想骂我什么?”

“急色鬼。”

李稷薄唇一挑,笑出几分桀骜痞气:“李某今儿便做鬼了。”

*

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李稷昔日做纨绔,吃喝玩乐,样样不落,唯独在“风流”一事上一窍不开,算不得“全才”。今儿若能借着这“鬼”的名头,在牡丹花下醉生梦死一回,也算是全了他“京师第一纨绔”这一虚名了。

拔步床上已备着一本《素女经》,李稷抄起来,趁着亲热的空隙,问道:“第一式,绒绒记得否?”

容玉脑海里闪过“龙翻”一词,不及往下回忆,已然红透了脸,借着烛灯看见他英俊眉目,更感羞臊。

“吹灯。”

“吹什么灯。”李稷在她耳尖咬了一口,“吹我呗。”

容玉羞极,伸腿踢他。

李稷闷笑一声,抓住她,道:“莫恼,我吹便是。”

说着,便弯腰往下退,容玉脚踝被他抓住,猛然发现他“吹”的哪是灯,分明是她。

枕头旁的《素女经》被翻开了几页,容玉拿起来,见得“龙翻”底下的文字在影影绰绰的光线里一晃又一晃,根本看不清。

李稷倒是已“研读”至一半,跪在床上,身体力行,间或低下头来与她讨论:“八浅二深,死往生返,对否?”

容玉咬着嘴唇,原便神飞巫山,听得这些,更是魂酥骨软。

李稷笑,因知是头一回,便不敢使力,试着来了十几下后,才敢践行书上所言。

南宋大诗人陆放翁为劝小儿读书,曾作《冬夜读书示子聿》一诗,其中有“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一强调做学问不可止于纸笔,要亲身实践的千古佳句。殊不知,世上学问一脉相连,在房事上,理固宜然。李稷先前自以为天资颖悟,变着花样浅尝辄止,一样能餍足快慰,今儿“躬行”后,才知往日呆蠢。《素女经》上所教招式共有九式,他不过研学其一,循着“八二”之数几个来回,便已魂飞天外,待得收场,已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果然是‘死往生返’,绒绒,我方才差点死了。”李稷抱紧容玉,埋在她肩颈反复呢喃,“快活死了,快活死了。”

容玉满身香汗,抱着他喘气:“满嘴荤话,羞不羞人?”

李稷用力吸了一口气,彻底收回神魂,开怀大笑。

“笑甚?”容玉被他胸膛震得心颤。

李稷不语,只是低下头来,与她耳鬓厮磨,像一只在蹭人的狐狸。

容玉的心蓦然一软,伸手摸他的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出来呀。”

李稷不肯,又往她身上赖了些,容玉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

“再待会儿,不然一会儿进来,你又疼。”

容玉小声道:“也……没有很疼。”

李稷眼眸顿亮,道:“也是,绒绒叫得特好听呢。”

容玉气得挥拳头打他肩膀。

李稷失笑,两人你推我打,到底是出来了。

李稷“啧”一声,甚是可惜,坐起来,唤丫鬟送水进来,休整一番后,又搂起容玉亲热起来。

以往他在外头蹭,至少便是两次,今儿真刀真枪,自然不可能一次罢休。容玉想起彼此已把那本《素女经》看至第七式,实在怕这人挨个试过去,提醒道:“今儿头一次,你收着些,莫要太贪了。”

“不贪,就试前三式。来,绒绒,趴着。”

“龙翻”下一式便是“虎步”,需得背对着他,趴在床上,容玉试着想象那画面,臊得不行,道:“先,吹灯。”

李稷“唔”一声,埋头往下,容玉慌忙按住他肩膀,羞恼道:“吹灯,不是吹……”

李稷已反应过来,笑声震在胸腔里,更叫人面红耳赤。

*

次日并非休沐,天蒙蒙发亮,李稷走出府门,登车出发。

来运见他神姿飞扬,忍不住夸:“爷今儿格外精神呢。”

李稷笑道:“自然。”

《素女经》有言:一动,耳目聪明;再动,声响清亮;三动,众病消亡。昨儿他足有三动,自然精力充沛,神清气爽。

“可是听了方家的好消息,心里高兴?”来运不知他另有心得,兀自猜测。

“嗯。”

“那方公子几时回来呢?”

李稷笑意一顿。

“待方公子回来,爷打算如何收场?”

李稷目光往下垂,想起方元青两次留信,皆有意避开了他,猜他多半已起疑了,道:“海州卫远在千里开外,待他回来,少说也是半年后,急什么?”

来运看他胸有成竹,心想果然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道:“其实,这事儿主要看夫人,只要夫人心甘情愿,方公子再是气愤,也闹不出什么来。若是爷能赶在他回来前,先跟夫人抱个大胖小子,想必便万无一失了。”

李稷斜乜他一眼,心说以容玉的心性,可不是生个小狐狸便能拴住的。再者,他苦忍至今,要的又并非是传宗接代,如若容玉不愿与他相伴余生,生再多个小狐狸又有何用?

“回头再与我送一封信过去。”

“送与何人?”

李稷推开车牖,渺远目光投了出去:“方子初。”

都察院衙署在皇城内,散朝后,李稷与同僚步行走入正堂,开始点卯上值。

从山东回来后,因查案有功,他被破格提拔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公务比往日多了一半,及至午休当口,方能抽出闲暇,为方元青修书一封。

先前容玉为方元青回信,问他可要捎几句话,他推脱说那些话当面讲更合适,实则不过是心虚使然。

当初在刑部大狱探望方元青,他提出以迎娶容玉的方式救扶容家,待方家平反后,再原璧归赵。话说出口后,他自个都认为荒唐可笑,然而方元青却双目含泪,向他深深作了一揖。

如今想来,那一揖何其可贵,所有的感念与托付,信任与情义,皆在那一揖之间落在了他身上。而他,假以救人之命,行夺人之实,又是何其的可耻、可恨?

李稷目光沉沉,思忖良久,方定神落笔。

午休后,案头又堆满了一大批公文,李稷埋头处理,待得忙完,庭中日晷指针已指向申时三刻——下值已有三刻钟之久。

李稷放下宣笔,拔腿便走。

从皇城返回武安侯府,走庆义坊最快,李稷想起容玉爱吃宣平坊徐氏那一家的糕点,便叫来运绕路过去,亲自买了一盒蜜糕、一盒山楂糕。

再赶往侯府,夜幕已垂在街头,来运驾着车尽力狂奔,李稷则健步如飞,待进梦风园,却被一人堵在月洞门下。

李稷板脸:“怎的又是你?”

李袅也把脸一板,气势汹汹:“我要揭发你!”

作者有话说:

前文有修(46、47章),原版李狐狸坦白太早了,现在改成了坦白一半,剩下那一半调整到结尾。

第60章

李稷心想一连两日被你打搅好事, 不来找你算账便罢了,亏得你有脸倒打一耙,饶有兴味地挑一挑眉:“揭发我什么?”

李袅叉着腰,哼出一口恶气:“自然是揭发你谎话连篇, 诓骗嫂嫂!”

李稷若有所思, 下巴一扬往里示意:“去啊。”

李袅一怔, 奇怪他竟分毫不憷,色厉内荏:“去就去!”

说罢,昂首挺胸走进上房。

外头天色鸦黑,容玉坐在屋内等待李稷下值回来用膳,却见李袅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讶道:“今儿刮的是什么风,竟将袅丫头吹来了?”

话声甫毕,门帘后头人影一动,李稷一袭绯色官袍跟进来,四目相接, 他提起手里的两盒糕点, 容玉认出是徐记糕点铺的包装, 与他相视一笑。

“嫂嫂, 你上次同我说, 平生最讨厌有人骗你, 可对?”李袅没瞧见这两人的眉眼官司, 坐下以后,拿出一副要断案的架势。

容玉点头:“对。”

“若是有人骗你,你待如何?”

“我自是要先斥责一番,再酌情考虑,是否要同那人断绝来往。”

“好!”李袅一拍案, 雄赳赳、气昂昂,“那我有状要告!”

容玉失笑,已然猜出她是来状告何人了,昨儿某人几次三番吓唬她,弄得她大哭大叫,狼狈不堪,今儿必然是要来报仇的。

“你要告何人的状?”容玉按下不提,佯装疑惑道。

李袅伸手往后一指,气咻咻的目光钉在其人身上。

李稷视若无睹,放下糕点后,走进里间更换官袍。容玉收回视线,颦眉道:“哦,怎么说?”

李袅义正言辞:“他压根不怕黑,也压根没有被关在小黑屋里三天三夜,先前提起此事,必是在蒙骗你!”

容玉微微一怔,不及开口,镜心奉茶进来,打趣道:“爷待在小黑屋那会儿,姑娘都没落地呢,如何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李袅一听有人为李稷辩护,横眉道:“我是没瞧见,可这事儿是母亲亲口跟我说的,岂能有假?”说着,一手抓住容玉,一手竖起三指,“嫂嫂若是不信,大可与母亲求证!我李袅对天发誓,今儿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容玉心想这两人果然是亲兄妹,发誓的词儿都一模一样,反握她的手,佯怒道:“行,我知晓了,袅儿先回,我这便去收拾他!”

李袅意外,不想进展如此顺利,不大放心道:“那人皮厚得很,你要狠狠收拾,不可心软!”

“必定狠狠收拾,绝不心软!”容玉冷下脸,点着头道。

李袅这才安心,喝光一盏茶后,起身朝落地罩内哼了一声,阔步走了。

镜心便欲进言,容玉摆摆手,让她退下,起身走进里间找“罪魁祸首”。

李稷已换下官袍,一袭秋香色立蟒白狐圆领袍罩在身上,衬出矜贵风姿,低头拨弄玉佩穗子的模样又透出几分颓然。

“躲在里头作甚?”容玉先开口。

李稷闻声转过头来,又低下头去,一脸阴影:“等夫人来收拾我。”

容玉不由微恼:“果然是骗我的?”

李稷欲言又止,走过来,抿一抿唇:“先前不是说了,我这人脾气放浪,说话难免有不着边际的时候。”

“那原该是如何的?”容玉究问。

“闯了大祸,要挨家法,我心里怕得很,便在小黑屋里躲了三天三夜。”

“什么大祸?”

“溜进父亲的书房玩耍,不小心打翻烛盏,烧了他一桌的军令文书。”

“……”

容玉喉咙一梗,想起有一次李袅说他打小顽劣,盖因有公爹压着,才不敢造次,便也信了,继续问:“躲在何处的小黑屋?”

“西院那边有一大片空置的房屋,我躲的是一座废弃的阁楼,房顶上有处一尺宽的暗层,堪堪能容一个小孩躲藏进去。夫人要去看看么?”

容玉不接茬,又问:“躲在里头三天三夜,吃什么,喝什么?”

“反正就在府里,待夜深人静时,跑出来觅食便是。母亲也怕我饿死,一早便吩咐各个庖厨替我留着饭菜的。”

容玉吃一堑长一智,究问到底:“那,你究竟怕黑否?”

李稷瞄来一眼,又低头拨弄蹀躞带上的玉佩穗子,闷声应:“怕过。”

容玉微微屏息:“也就是说,如今不怕了?”

李稷点点头。

“那先前为何要跟我说你怕黑?”容玉想起在别庄后山的那一夜,被他以“怕黑”为由牵起手,心里又是羞恼,又是不解。

李稷伸手拉起她,哀哀道:“因为,想让夫人牵我啊。”

容玉一愣。

李稷反复摩挲她手指,目光缠绵,语气温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在那个时候,我便已对夫人动心了。”

容玉心头犹如鹿撞,思绪被带回那一夜,忽然发现她当时的猜想并非错觉。这狡猾的人,果然是在那个时候炼化成狐狸精的。

容玉伸起一根手指压在他嘴唇上,嗔道:“你这嘴总不老实,是否仍说过其他谎话?今儿从实招来,我便大人大量,既往不咎,倘若来日被我发现,我必不饶你。”

李稷正想亲那手指一口,闻言被迫收了贼心,老实道:“夫人审我便是,我必样样交代的。”

容玉不上当:“非我审才肯说,我没审的,便可以理所应当瞒着了?”

“非也,许多话于夫人而言是谎言,然于我而言,不过……求欢而已。”李稷两靥梨涡一漾,“我分辨不清要说哪些。”

容玉听他说出“求欢”二字,又见他眼梢闪过促狭笑意,面上生热,愈发发现这人的狡猾之处,道:“一是一,二是二,管你求什么,言不符实、夸大其词的,便都是谎话。”

李稷“啊”一声,状似苦恼。

容玉又在他嘴唇上按了一下,软乎乎的,触感竟有些上瘾,她催促:“快说。”

李稷便贴着她指尖,说道:“昨儿说快要死了,算一句谎话?”

容玉一呆。

“快活得要死,的确夸大其词了,毕竟是头一回,没多少见识,后来我才知,还有更快活的呢。”

容玉面颊“嗖”一声烫得要沸腾,被他柔软嘴唇摩擦过的指尖也仿佛要烧起来,斥道:“不许说下流话!”

李稷则大喇喇一笑:“求欢所言,能有几句不下流的?”

容玉哪里是他的对手,扔下一声“色胚子”后,掉头往外走。

李稷跟出来,忍着笑声:“不收拾我了?”

容玉吩咐丫鬟传膳,入座桌前,不肯搭茬。

李稷心知撒谎一事是糊弄不得的,以容玉较真的个性,便是这次搪塞过去了,下一次也要加倍奉还,便敛了痞态,道:“绒绒蕙质兰心,才情卓绝,而我一介膏粱纨袴,在外臭名昭著,对你动心后,不免自卑。为博你欢心,我是说过一些言不符实、夸大其词的话,但至多是几句玩笑之言,并无礼法大谬,望绒绒大人大量,饶我一次,权当是为我留一分薄面了。”

容玉眉眼映在灯火下,渐渐柔和,半晌才道:“你……何时动的心?”

李稷舌头微顿,道:“其实,第一眼见你便有好感,可那时你是子初的心上人,我断然不敢生出歹念。细想来,大概是大婚以后,从你口中得知你并不爱慕子初,我才敢肖想你的。”

容玉微微垂下脸庞。

李稷打开放在桌上的两盒糕点,状似随口:“绒绒呢?”

“什么?”

“绒绒又是何时对我……动心的?”李稷看过来,目光直白又热切。

容玉羞赧,借着挽鬓发的动作掩饰脸上飞霞,沉吟道:“在崇光寺内看你耍枪的时候吧。”

李稷略微一怔后,失笑:“果真那样好看?”

容玉点点头:“嗯。”

李稷取出一块蜜糕喂过来,目光含笑:“那我一会儿再耍给你瞧。”

容玉启唇咬下一口,吃完后,道:“大晚上的,耍什么枪,明儿再说吧。”

李稷不言,只是吃着剩下的大半块蜜糕笑。

*

冬夜漫长,红烛燃在摇曳的罗帐外,半夜不灭。

李稷今儿没用“龙翻”那一式,一来便是“虎步”,尽兴当口,不忘压下腰来容玉耳畔咬人。

“这样的枪法,绒绒喜欢否?”

容玉混沌的神思被这一句放浪话一震,断珠子般散落在地,羞愤得咬唇。

原来这家伙口中的“耍枪”,乃是这个耍法,难怪先前笑嘻嘻地说一会儿便耍给她看。

李稷闷笑,枪法耍个不停,时快时慢,或重或轻,因听不见容玉回应,便顽童一般,耍一下枪,来她耳尖咬上一口,反复问着“喜欢否”。

容玉几乎散架,若非腰被他掐着,老早便要瘫下去了,半天才攒够力气答复一声:“喜……喜欢。”

李稷心身爽快,尽兴一回后,搂着人又亲又央:“试一试‘兔吮毫’,如何?”

“兔吮毫”是《素女经》中的第七式,取女上男下之姿,书曰“女快乃止,百病不生”。容玉奇怪他为何不按顺序来。李稷道:“旁的耍法,你瞧不见枪。”

“……”容玉更是羞愤欲亡。

一夜兵戈,待得偃旗息鼓,已不知是几更天。李稷看着累得彻底昏睡的容玉,笑着替她理顺鬓发,又唤丫鬟送水进来,一番擦洗后,搂着人共衾酣眠。

*

次日,容玉醒来,枕旁空空如也,掀开床幔一看,外头已然天光大亮。

青穗进来伺候,道:“夫人莫慌,爷一早便派人去养心阁告了假,说是这个月您都不过去请安了。”

容玉一愣,每日卯时前往养心阁请安,乃是嫁入侯府后的惯例,可若是夜里被某人折腾得厉害,难免起不来床。他为她告一个月的假,难不成是想整整一个月都这样折腾她?

再者,被婆母猜出情由,像什么话?

容玉面上羞红,起身下床,忽感双腿酸软发麻,腰肢更是像被拧断过一样,想想昨儿累得压根不知他是何时结束的,更感羞恼。

用膳后,李袅前来做客,因知今儿并非休沐,李稷是要外出上值的,进来的脚步便无一分犹疑胆怯,然则瞧见容玉,却是神情一怔,目光在她脖颈处闪过几次后,才支支吾吾开口:“嫂嫂,你昨儿……是跟大哥打架了吗?”

容玉莫名,李袅误以为她有苦难言,想起这一切皆是因她告状而起,顿感悔痛,握拳道:“嫂……嫂嫂放心,无论母亲还是我,统统都是向着你的!他若是敢欺负你,你只管开口,我们替你狠狠抽他!”

说着便“砰”一声,一拳捶得桌上茶盏震动。

容玉赶紧扶稳茶盏,哭笑不得:“胡说什么,你大哥没有欺负我。”

李袅不信,伸手指向脖颈:“那嫂嫂这上头的伤是什么?”

容玉突然反应过来脖子上残留有昨夜欢爱后的痕迹,一霎大窘,也支吾起来:“就……就是昨儿有……痧,刮了一下。”

“痧?”李袅不懂。

容玉寻得个借口,坐正点头:“嗯,刮痧,一种养生疗法,前些天我跟林神医学的。若是身上疲累酸痛,可用一枚铜钱蘸些香油,在肩颈后背这些酸痛处刮个十来下,待痧斑出来,便可大好了。”

李袅似懂非懂,见那痕迹并非受伤,便不担心了,切入正题,道:“那嫂嫂昨儿收拾了大哥没有?”

容玉微微抿唇,点一点头。

“如何收拾的?”李袅双眼发光。

“我答应了他,此事要顾全他的颜面,不可外传。”容玉为难地蹙了蹙眉,旋即道,“不过你放心,接下来这几日,他都不会痛快的。”

李袅颇有些失望,然转念想想,李稷毕竟已是一家之主,容玉要为他保全颜面也在理,便不多嘴了。

李袅走后,容玉走进里间,坐在镜台前解开衣领反复端详,见得雪肌上寸寸留红,心下又悔又气。

前日头一次圆房,李稷主要是在底下尽兴,没像狗似的,啃得她全身到处都是。这些痕迹虽则不疼,然看起来委实唬人,更要紧的是,少说也要三五日方能消尽,若回回都被他弄成这样,往后她还见不见人了?

容玉拿定主意要让李稷消停几日,然一想他那食髓知味的性子,必不可能乖乖罢休,心念一转,唤来来运,问道:“爷以前耍的枪放在何处?”

“书房里间的橱柜后。”

“取来。”

来运应声而去,取来一杆梨花枪,于是李稷下值回来时,看见的便是一杆眼熟的长枪立在主屋门口,仿若一位痴情的妻子在恭候他。

“耍一耍。”容玉走过来,不等他进门,微笑着提议道。

李稷不作他想,笑一声后,拔起梨花枪走至庭中,驾轻就熟地耍起来。

梨花枪乃是军中盛行的火器长兵,枪头底下藏火筒,临敌可发,焰火若梨花绽放,故名“梨花枪”。李稷右手执枪,步法一错,枪势顿如龙蛇游走,飒飒生风,待一招舞罢,杵在门外的众人已看得拍手不迭。

“好看。”容玉由衷夸赞,弯着双眸,“再耍一次。”

李稷眼珠微动,仍然不疑有他,又应一声“好”,踅回庭中。

风声骤起,枪花点点,若天女散花,令人目眩神迷。又一招耍罢,容玉道:“再来一次。”

李稷不傻,低下汗涔涔的头,笑问:“昨儿耍枪,怎没见夫人要这么勤呢?”

容玉面颊发红,忍着羞意,道:“我想看,你就不能再耍一耍?”

这话有一分娇嗔,听着便是撒娇意味,李稷应一声“能”,双足往后,再一次施展枪法。

梨花枪兼有火器之威,耍起来讲究一个刚猛迅捷,李稷人枪合一,枪影翻飞,银光烁烁,待把一整套李氏枪法从头到尾耍完,他忽地一顿,右手轻按枪杆机括,但听“嗤”的一声,火筒骤发,一束赤焰喷薄而出,火星四下飞溅,燃亮夜幕,映得他眉目皆赤。围观众人瞠目结舌,无不惊呼。

李稷收枪扔与来运,拉开官袍衣领踏上主屋前的台阶,容玉让开,笑吟吟夸:“看晏之耍枪,果然赏心悦目。”

“是啊。”李稷已解开圆领盘口,脖颈上蒙着淋漓热汗,笑声与目光一道落下来,“不过,枪一般,没我这一杆好看。夫人以为呢?”

容玉几乎是一瞬间明白他口中的“我这一杆”所指何物,含羞瞋他一眼。

李稷得逞,笑着朝丫鬟扔下一句“备水,我要沐浴”,走进里间。

容玉看他一身是汗,自忖让他耍枪耗了他不少精力,心下稍安,待他沐浴出来后,吩咐丫鬟传膳。

膳食送上来,竟格外丰富,除蟹粉狮子头、虾籽焖冬笋、糟鲥鱼腩蒸蛋这些时令菜肴外,更有参茸煨鹿筋、黄芪枸杞炖乌鸡等大补菜品。容玉一看便慌了神,赶紧道:“这两样,撤了。”

“慢着!”李稷阔步走出来,头束竹节纹玉簪,身上散发清爽热气,撩袍入座后,目光在桌上菜肴一晃,夸道,“今儿菜品很好,明儿继续。”

说着,拿起汤匙便舀汤喝。

容玉眼看他一口气喝完一大碗乌鸡汤,又夹起参茸鹿筋不住往嘴里放,忍不住拉他:“你……少吃些。”

李稷耷眼闷声:“为何?一连两日殚精竭智,今儿忙一天回来,又为夫人耍枪取乐,我很累的,再不补一补,便要被夫人掏空了。”

容玉心说谁要掏空你,分明是怕你大补以后又来掏空我,讲理道:“入冬天气干燥,参茸、鹿筋、乌鸡皆是大补之物,你若贪嘴,留神上火。”

李稷一脸无所谓:“那便泻火呗。”

容玉从他手里抢过瓷碗,不让他再夹鹿筋吃,另夹了几箸冬笋与狮子头放进去,道:“吃这些。”

李稷扯唇,自知为何,然容玉不说破,他便也不提,乖乖吃完两大碗饭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剩下的一大盅乌鸡汤与参茸煨鹿筋:“当真不再让我补一补?”

容玉狠心说道:“够了。”

“行,那我今夜省着些。”李稷顾自开解。

容玉如鲠在喉,唤来丫鬟收拾残局,看了会儿书后,沐浴安置,待李稷吹灯上床,开口便道:“《素女经》第五章载有‘八益九损’,你可看了?”

“不曾。”李稷故作惊讶,“夫人都看到第五章去了?那前头教的行房九法岂非都已烂熟于心?”

容玉不接他的话茬,道:“所谓‘九损’,一曰绝气,二曰**,三曰杂脉,四曰气泄,五曰机关厥伤,六曰百闭,七曰血竭,八曰内伤,九曰阴寒。交合之时,呼吸喘促,汗多力竭,是为绝气;不能制欲节动,使精妄泄,是为溢精……”

李稷充耳不闻:“那‘八益’呢?行房有哪些益处?夫人快快说来。”

容玉抿一抿唇:“你前日三次,昨儿四次,纵*无休,贪*无度,若再不收敛,必有**之损。”

李稷默然不应,良久道:“昨儿不是四次。”

容玉莫名,黑暗中,听得他纠正:“算上你昏睡后的那一次,是五次。”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