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伸手按住他嘴唇,微微一笑:“不必声张,你在心里说一遍便是,我可以听见的。”
李稷目光一热,抓起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一口。
容玉忽想起他先前霸道的吻,一阵赧然,便欲抽回来,屋外忽有丫鬟叩门,道:“侯爷,奴婢前来送药。”
容玉讶异,看向李稷:“什么药?”
李稷起身让开,吩咐丫鬟进来,待其放下伤药离开后,才与容玉道:“日前在山东受了些皮外伤,今儿得换一次药。”
容玉更是揪心:“如何伤的?伤在何处?昨夜来时为何不说?先让我看看!”
李稷按住她的手,听得她句句关切,已是心满意足,笑道:“一身酒气,臭得很,会熏着你的。”
容玉嗔道:“手拿开。”
李稷乖乖放开手,容玉脱掉他上衣,先往他胸前看,没见异样,反被弄得有些脸红,待往他肩背后看,惊见层层纱布隐有血迹渗出,惊心道:“这岂是皮外伤,分明如此严重!”
李稷下意识扭头,奈何瞧不见,便大喇喇一笑:“许是先前快马加鞭赶路,崩开伤口了,不碍事,回头重新包扎一下便好了。”
说着,便拉起衣服,道:“大夫说,得先沐浴再换药,省得换药后又沾了水。夫人回房等我吧,我在这儿处理了便来。”
容玉颦眉,不放心道:“伤在后背,你如何处理?又如何留神不沾水?”
李稷不做声。
容玉一瞬反应过来,尴尬道:“我……叫个丫鬟来帮你。”
李稷拉住她,道:“我从来不让丫鬟近身伺候,用不惯,毕竟男女有别,何况……我都是有家室的人了。”
容玉不傻,已然听出话里的暗示之意,面颊更热,道:“那……我让丫鬟备水,你来主屋沐浴便是。”
说着要走,李稷却没放人,手依旧拉在她手上,目光黏糊糊的,像是个讨要糖吃的顽童。
容玉无奈,说开来:“我……为你沐浴,再帮你换一换药。”
李稷唇角一挑,梨涡蹦出来,这才松手了。
作者有话说:
大修(.11.16)
第47章
丫鬟备妥汤水, 关门退下后,李稷才走进里间屏风内,先解腰带下来挂在衣架上,而后一件件脱掉衣裳。
容玉进来时, 见得李稷坐在浴桶一侧, 双臂压在桶沿上, 仅有后背袒露在她的视线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室内水汽氤氲,在朦胧又暧昧的烛光映照下,李稷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玉一样的冷白色,肩背肌肉并不鼓胀, 然细看之下,寸寸皆紧,双臂横展在浴桶上,筋肉起伏,更有种贲张之感。
容玉忽感紧张, 不知要往何处落下目光, 便先专心为他解开后背的纱布, 待看清伤口, 不由触目惊心。
“伤多久了?瞧着像是不大好。”
“快有半个月了, 应是要愈合的, 大概是我先前胡乱洗浴, 沾着水了。”
容玉颦眉,忍不住责备:“既知后背有伤口,便用帕子擦一擦便是,如何还要洗?”
李稷不以为然:“日夜兼程,满身是汗, 不洗一洗,身上不舒爽,难受得紧。”
容玉想起他先前搬去承恩寺借宿,旁的都不计较,然住宿这一块必要单人单间,干干净净,可见是个爱洁之人,忍不住问:“每日都洗?”
“唔。”
容玉腹诽难怪伤口会恶化,不及斥几句,忽听他心虚开口:“怎么,臭了?”
昨夜匆匆赶回来,今日一早又跟着进宫面圣,算起来,乃是两日没洗了。
“对,臭得很。”容玉扔掉纱布,拧了帕子为他擦洗肩膀,“一股酒臭味。”
李稷听得不是身上脏臭,咧嘴一笑。
“养伤之人,是不能吃酒的。”容玉严肃提醒。
“知道。”
“那你还吃?”
“一家人团圆,总要吃些。再者,夫人总不理我,我心里不得劲,吃几杯消消愁。”
容玉一怔,思及先前对他的冷淡态度,一次次拒绝与他亲热,蓦感懊悔,道:“今儿是我多心,误会你了。”
李稷扭头:“夫人现在亲我一口,我便好了。”
容玉脸红,伸手戳他脸颊,把他脑袋按回去:“别乱动,留神沾着水。”
李稷笑着应一声“是”,乖乖趴着,果然不再乱动。
容玉为他擦洗后背,越看那伤口越心惊,道:“究竟如何伤的?”
李稷便把联合陈勉做局,以一招苦肉计金蝉脱壳一事说了。容玉难以苟同:“那你做戏便是,何必非要挨这一箭?”
“裴少杰在厂卫浸淫多年,又是成王手底下的心腹之一,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若是被他看出破绽,我便前功尽弃了。”
容玉蹙紧眉头,想他为方家一事牺牲至此,先前竟差点受方佩兰挑唆,疑心他别有所图,更感惭怍。
“那你今儿进宫,可顺利否?”
“一切顺利,听舅舅的意思,此案应是交由瑞王查办,他一向跟成王势如水火,必会彻查到底,还方家清白。”
容玉难不动容,由衷道:“这一趟,辛苦你了。”
李稷听得这一声慰问,再次转过头来,双目恳恳注视着她,忽道:“先前骗你,是我不对,但我待你之心坚若金石,绝无半分虚情假意,这是日月能鉴,天地可证的。
“知道了。”容玉不知他为何特特讲这一句,轻笑一声,又把他的脑袋推回去。
李稷趴在浴桶上,感受着后背的寸寸温柔,餍足之余,忍不住问:“我走这一百一十二日,可有想我?”
容玉想起先前在书房内被他误会想念表兄,知晓若是不应,这人的醋劲是要狠狠折腾人的,赶紧道:“想。”
李稷唇角漾出一对儿深深梨涡:“我也想你,特别想,想得……”
容玉没听见下文,追问:“想得如何?”
李稷肩膀微往下沉,似是要遮掩什么的姿势,轻咳一声,答:“想得梦里都是你。”
容玉弯唇:“那,都梦见我什么?”
李稷又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咳一声:“罢,还是不说了,省得你笑话我。”
容玉原便是个好奇心重的,听得这话,更要一问到底:“我不笑,你说便是。”
李稷便也爽快,利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日日思念你,便做了与你有关的春梦,次日醒来,一身湿淋淋的,狼狈得很,被来运笑了一整日。”
容玉大惊,如何能想到竟是这样的梦,彻底呆住。
李稷余光往后一瞄,见得她颊若飞霞,神态痴憨,忍笑道:“你自己要听的。”
容玉埋下涨红的脸庞,斥也不是,不斥也不是。李稷又促狭道:“夫人真好,果然没笑我,不像来运那厮,忒可恨也。”
容玉更感脸热,莫名想起上一次为他纾解的画面,羞赧道:“后背洗完了,剩下的自个洗。”
说罢,放下帕子便走,李稷笑而不语,待她脚步声走远后,“唰”一下坐直,水波荡漾开来,他低下头往下看,见得那家伙趾高气昂,伸手拨了一下,小声训斥:“瞧你,把人家吓跑了。”
*
容玉在外看书静心,待李稷更衣出来后,提来药箱,坐在罗汉床边为他伤口换药。
李稷袒着上身,衣服堆在腰上,道:“夫人方才是害羞才走的吗?”
容玉原以为这一茬过去了,谁知又被他拎回来理论,含羞瞋他一眼。
李稷笑得更得劲,道:“春梦而已,成年男子,每个月多少要有一次。夫人出阁前受过嬷嬷教导,又看过春宫图,莫非不知?”
容玉心想便是知晓,也没有挂在嘴边的道理,反诘道:“既然每个月都有一次,那来运为何笑话你?”
“因为那一次特别多啊。”李稷诚恳又苦恼,补充道,“不止亵裤,床都湿了,认得夫人以前,我从不那样的。”
“……”容玉手上一僵,握着一大截纱布,恨不能往他嘴巴上缠。
李稷偏不停,两瓣嘴唇上下一碰,令人羞耻的话倾泻而出:“最开始与夫人同床那几日,其实难熬得很,夫人身上极香,我一闻便有反应,头几日几乎睡不成觉。有一次,也是梦里与你云雨,湿了亵裤,幸而我发现得早,没弄脏被褥,不然一早便被你取笑了。”
容玉整个人几乎要冒烟,气闷道:“那从今日起,你自去书房安心睡,省得我扰你清梦。”
“那不行,起初做春梦,是挨你太近,后来,则是离你太远,如今我已是离不得你了。”李稷眨一眨眼,满脸诚挚道。
容玉为他把纱布一把缠上,佯凶道:“那便赶紧睡去,再满嘴胡话,我非撵你可不了!”
李稷啼笑皆非:“我说这话,并非是要调戏夫人,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夫人莫恼。”
容玉心想这算是什么个想法,自知说不过他,懒得再费口舌,哼一声后,唤青穗进来更换汤水,准备沐浴。
李稷笑着坐在罗汉床上,看她走进里间为沐浴做准备,伸手捡起她先前看的书,胡乱翻了几页。
待得沐浴完,容玉走出屏风,整个人玉肌凝香,罗衫透月,披散着一头乌黑秀发坐在镜台前梳发。
李稷再等不住了,起身走过去,待她放下梳篦后,弯腰便抱起她走至拔步床前。
容玉心如擂鼓,被他放在床上后,便欲躲开,脚踝却被他抓住,鞋袜跟着被一一脱掉,露出一双纤纤玉足。
李稷眼神一热,先放开。
容玉闪身躲进被褥里,羞道:“各睡各的。”
李稷看来一眼,不置可否。
容玉吃一堑长一智,夸道:“你是光明磊落、彬彬有礼的好狐狸。”
李稷失笑,撑着床面,目光幽幽落下来:“你也像只狐狸了。”
容玉一声敢不吭。
李稷起身走去橱柜前,仍旧取出那一床绣着子孙图的明黄绸被,吹灭烛灯后,裹着被褥躺上来。
床幔落下,彼此身上的气息很快混在一处,有沐浴后的皂角清香,也有残留的混浊酒气,以及独属于容玉发肤间的熟悉甜香。李稷侧身躺着,凝视着她,心在黑暗里默默狂跳了一会儿,才道:“你昨晚梦见我了?”
容玉睁开眼,果然对上他滚热的眼神,赶紧又闭上,道:“没有。”
“骗人,你在梦里一声声唤着我,我听见了。”
“……”
“我骗过你一次,你也骗了我一次,扯平了。”
容玉心想怎有这样厚脸皮的人物,气咻咻掀开眼皮,入目却是一对儿晃眼的尖尖笑涡,突然间便有往上狠戳一下的冲动。
李稷浑然不知,顾自道:“我几乎夜夜梦见你,一人在外查案虽苦,但只要能在梦里见你一面,再苦也……”
话未说完,唇角突然被她伸指戳住,李稷一呆:“作甚?”
容玉收回手,心头怦怦跳,不知为何竟真戳上去了,佯恼道:“话真多,睡觉。”
李稷眼眸微动,忽然也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她唇角上。
容玉嘴唇跟着一歪,瞪大双眸。
李稷笑出几分恶劣脾气:“不许睡,陪我说话。”
容玉腹诽真是个大大的稚气鬼,拿开他的手,瞪眼看着他。
李稷笑了一会儿,再度打开话匣子:“梦见过我几次?”
“忘了。”
“那都梦见了我什么?”
容玉沉吟。
李稷猜道:“不会也跟我的梦一样……”
容玉想起他说的春梦,立刻反驳:“才跟你的不一样!”
李稷一怔后,反应过来,坏笑:“我也不是次次梦你,都是那样啊。”
容玉脸若火烧。
李稷忽又凑过来一点,压低嗓子:“不过,你真的一次那样的梦都没有做过?”
“当、当然没有。”
李稷“唔”一声,夸奖:“夫人果然冰清玉洁。”
容玉心想你一个大婚后才看过春宫图的人,倒也来装老手了,忽然想起他在外待了三个多月,警觉道:“这是什么话?莫非你不冰清玉洁了?”
李稷应道:“是啊,我已被夫人看过摸过,自然不再清白了。”
容玉面颊“唰”一下滚热起来,想起当初帮他纾解时所见的一幕幕,眼前禁不住浮现起他那气焰嚣张、生龙活虎的家伙,胸腔一时剧震,便是闭紧了眼,那家伙也不肯退场,反而呼之欲出,似有越发轩昂之兆。
李稷又凑近一寸,哑声问:“夫人在想什么?”
容玉面颊被他气息拂过,心潮更混乱不堪,羞恼道:“你究竟睡不睡了?”
李稷闷笑出声:“睡啊,只是,今儿夫人始终不肯亲一亲我,我心里不甘,很难睡的。”
容玉顿有不妙预感。
李稷果然顺势央求:“亲亲我,让我安心睡呗。”
容玉心乱如麻,无可奈何,再次睁开眼,飞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李稷咧唇,补充:“我要亲嘴。”
容玉一惊。
李稷只是指着嘴唇,等她来亲。
容玉岂肯动,睁大双不住颤动的乌黑瞳眸,仿佛一只躲藏在灌木丛里仓皇无措的小鹿。
李稷便道:“行,你不亲,我亲也是可以的。”
容玉不及反应,已被他以唇封缄。
嘴唇上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触感,柔柔的,软软的,透着被春雨浇湿一样的微凉,以及烈日灼身一般的酒气……容玉浑身发僵,背脊似有密密麻麻的蚁虫在爬,四肢百骸蔓延开被电过一样的酥麻与战栗。
李稷反复亲了一会儿,胸腔里也沸腾得好似岩浆翻涌,贴在她唇角喘了片刻,才呢喃道:“喜欢吗?”
容玉娇喘微微,粉面飞霞,秋波含着一层旖旎春色,已然说不出话。
李稷轻笑一声,再次亲回去,手掌撑在床上,道:“绒绒,张嘴。”
容玉朱唇微启,他似蛇一样游了进来,先是勾缠触碰,浅尝辄止,而后慢慢长驱直入,索取吮吸,霸道得几乎让人窒息。
待得结束,帐幔内已满是起伏喘声,容玉浑身像被抽光筋骨,软成春水瘫在床上,望进李稷双眼里时,却见那里仍有几分游刃有余的欲念,心惊之余,忽然慌道:“你从哪里学来的?”
“《巫山集》。”
“……”
“那里头还有许多技巧与姿势,我都记下了。今儿是第一次用,夫人还满意吗?”
容玉臊得无言以对,避开他炙热眼神,躲进被褥里闷头装睡。
李稷忍俊不禁,侧躺回去,满心热腾腾的愉悦与餍足,然摸摸底下愈不老实的家伙,身体里又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李稷自知是睡不了的,有心想得寸进尺,让容玉再帮他弄一回,可是今夜两人才刚交心,若一下太过,怕是又要吓跑她了,咬牙忍了忍后,起身下床。
容玉探头看来,只见他歪头一笑:“夫人先睡,我出去一趟,很快便回。”
作者有话说:
大修(.11.16)
第48章
李稷说“很快便回”, 然而容玉等来他时,人都已快睡了一觉,感觉至少过去了半个时辰。
他没燃灯,摸黑爬上来, 身上又有凉爽湿气。容玉不禁道:“你去哪儿来?”
“书房。”
“去作甚?”
“自亵。”李稷躺下, 一拢绸被, 湿濡冷气中又拂来一股残留潮热。
容玉足足呆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所言为何,彻底目定口呆。
李稷泰然自若,仿佛在说的乃是“吃饭”“读书”,道:“一直立着, 下不去,不弄出来,没法睡的。”恍惚中,又隐含一分委屈。
容玉用力闭了下眼,整颗头犹似烧开沸水的双耳罐, 噗噗往外冒出热气。
李稷尽收眼底, 笑道:“夫人羞什么, 你不是也帮我弄过?”
容玉几乎要炸开了, 再次躲进被褥里, “嗖”一声背转过身, 闷头装睡。
*
次日, 秋高气爽。李袅从养心阁请安回来,穿着新裙子在府中转圈玩,忽见长廊那头晃过一抹眼熟人影,双螺髻差点竖起来,发足追了上去。
见果然又是那人, 李袅一时咬牙切齿,捏着拳头便往梦风园走去。
“大姑娘,侯爷跟夫人才刚起身,你在院中稍坐片刻,奴婢先为您沏盏茶来。”
李袅根本坐不住,心焦道:“都什么时辰了,怎么才起?嫂嫂不是每日辰时都要去跟母亲请安的吗?今儿怎么没见她?”
镜心意味深长一笑:“侯爷跟夫人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柔情要诉,哪儿舍得让夫人早起?老夫人一早便免了夫人这几日的晨省,您都忘了?”
李袅似懂非懂,只知道是李稷那大懒虫连累得嫂嫂也起晚了,暗骂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气咻咻地在树角石桌前坐下。
一窗之隔,容玉绷紧腰坐在紫檀木五屏风式凤纹镜台前,透过圆镜看向手握石黛为她描眉之人,小声劝道:“别画了,袅儿都催你了。”
李稷反身坐在镜台上,耐心为容玉描完一双柳叶眉,看看她,又回头看看镜中人影,满意一笑。
容玉看完以后,一颗悬着心却算是死了,叹了声气,从他手里拿回石黛,重新描画。
“我画的不对?”李稷歪头看过来。
容玉擦掉眉上一层黑漆漆的黛粉,重新用笔取粉,左右侧了下脸,手上浅浅一扫,一双弯弯细细的柳叶眉跃然而出——黛色清新,眉形秀丽,似雨霁山林新翠,令人见之忘俗。
李稷看痴了一会儿。
“你画得太重了。”容玉说罢,又取来胭脂纸放在唇间抿开。
李稷认真观摩完,道:“好,明儿我再画一次。”
容玉乜他一眼:“你怎不画你自个的眉毛?”
李稷挑眉,一双英气逼人的浓黑剑眉斜飞入鬓:“‘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我又不是想画眉,我是想与夫人笑问鸳鸯,取乐闺房呢。”
容玉听他吟诵完这一曲缠绵悱恻的婚后词作,又说开“取乐闺房”的意图,面上微热,嗔道:“那明儿我给你画一画,也一样是闺房之乐呢。”
李稷分毫不憷,反倒有一分兴奋似的,笑道:“好说,夫人尽管画,为夫恭候。”
容玉腹诽脸皮厚,懒得与他多说,起身走去屋外。
*
李袅一见主屋门口来人,立刻飞奔而来,差点撞上容玉。
李稷一把把她拎开两步,斥道:“冒冒失失的,想做甚?!”
李袅破天荒没地跟他计较,反而一脸同仇敌忾的愤然之色,紧紧握住他双手,道:“牛皮糖精又来了!”
李稷莫名其妙:“什么牛皮糖精?”
“就是那个黏了母亲二三十年,在外沽名钓誉自诩神医,一把年纪无妻无儿,妄想做咱俩后爹的牛皮糖精啊!”
李稷面色一凛,思绪已然被“后爹”一词炸得七零八落,沉声道:“你把话说清楚。”
李袅便松开他双手,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把林二爷如何突然现身在承恩寺,如何巧之又巧救下犯病的母亲,以及又如何隔三差五走进养心阁的事说了。
“你先前赶往山东查案,母亲唯恐有人暗算于你,是以忧心忡忡,旧疾发作。林二爷如今的确常来府上为母亲看诊,但除此以外,并无其他动作,你先莫要多想。”
李袅每次一提及林二爷便奓毛,容玉怕李稷也一点便着,不问青红皂白跑去找人麻烦,提前安抚道。
李袅狠一顿足,痛恨道:“你看,那牛皮糖精何等诡计多端,已把嫂嫂蒙骗住了!你我若再不出手,还有母亲吗?!”
容玉嘴角抽搐,一时无言,又听得李稷冷冷道:“他人在何处?”
“养心阁!”
“走!”
容玉眼看兄妹二人气势汹汹结伴而去,内心大呼苍天,赶紧跟上。
*
秋阳透过槛窗斜铺在一张紫檀透雕龙纹罗汉榻上,明仪长公主懒懒靠着秋香色金钱蟒引枕,收起诊过脉的手腕,见林澹收拾药箱准备离开,讶异道:“今儿走这么早?”
“令郎不是回来了?”林澹扳上药箱锁扣,挎上肩膀,“我怕他来打我。”又苦笑一声,唏嘘,“林某垂垂老矣,打不过了。”
明仪长公主心想你年轻时也打不过我儿啊,念头一转,忽感他措辞暧昧,便蹙眉道:“他平白无故打你作甚?你莫要做出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林澹唇角淡笑不变,道:“那恕林某冒犯,届时若真是打起来了,殿下是护我还是不护呢?”
若是护,则两人关系更显暧昧不清;若是不护,则说明他的担忧并非多余。
明仪长公主不屑于回答,便只冷哼:“他敢?”
“有何不敢——”
话声甫毕,屋外传来一道沉厉嗓音,李稷人未至,声先到,气场犹似严冬朔风,扑卷得屋内气氛骤冷。
林澹人已走至门槛前一丈处,循声抬头,但见来人身形昂藏,光是走进屋内这一瞬,便已遮断半室清光,逆光处,更显其眉棱突出,双目飞扬,眸底神光直似那出鞘青锋,凛然生威,令人望之生畏。
林澹拱手:“武安侯好气魄,不输令尊!”
李袅抱臂躲在李稷身后,扯唇冷笑:“果真是厚脸皮,竟还有脸提起爹爹。”
林澹便往侧方走出两步,特意向她拱一拱手:“大小姐伶牙俐齿,也甚有殿下当年风采!”
李袅气得一噎,又往旁侧躲。
明仪长公主低头揉着太阳穴,叹气道:“绒绒,替我送一送林大夫。”
容玉应下,先送林澹离开。
李稷走至右下首撩袍入座,状似问候:“听说母亲旧疾复发,颇为凶险,宫里可有太医来看过了?”
明仪长公主懒得与他周旋:“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李稷喉头一滚,便问:“林神医来为母亲问诊,可有醉翁之意不在酒?”
“没有。”
“那母亲不召太医,反向林神医投医问药,可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明仪长公主鼻孔哼出一声冷气:“你以为呢?”
“林神医虽然盛名在外,然则半生飘蓬,疲态尽显,如今已是个满脸胡须的糟老头子,儿以为,母亲必然是瞧不上的。”
明仪长公主语窒,腹诽你爹比人家还老十岁呢,倘若现在仍在,更不知要糟成什么样儿,想一想眼圈又酸胀起来,继续哼出一声冷气:“那你俩来这儿胡闹什么?!”
李稷一时哑口,忽觉是有三分冲动,便看向李袅,斥问:“问你呢,非要拉我来这儿胡闹什么?!”
李袅瞠目结舌,发作道:“李晏之!”
“还敢直呼兄长名讳?”李稷又斥一声,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没大没小,先下去,罚抄家训一百遍!”
李袅一瞬几乎仰倒,顿足大叫:“娘!”
明仪长公主放话:“你大哥说得没错,赶紧去抄,抄不完,休想出门了。”
李袅怒目切齿,又狠狠捏起一对拳头,大步走了。
李稷稍顿片刻,敛容正襟,起身走至明仪长公主面前躬身一揖,道:“母亲闺中之事,儿本不应置喙,然林神医昔日待母亲一往情深,世人皆知,儿与袅儿关心则乱,是以唐突。儿并非要阻拦母亲另寻良缘,只是父亲……或仍有一线生机,儿恳请母亲念在昔日情分上,再为父亲守上一年半载。若有佳音传来,府上阖家团圆,自是大喜;若是没有,母亲再议他人,儿也……断无二话。”
明仪长公主默然而坐,听得那句“或仍有一线生机”,内心已不再有兴奋,而是无数次失望后的疲惫与悲凉。
曾几何时,她每每听人提及李延平“或有生机”,胸腔内便热血澎湃,便是夜里梦见他惨烈的死状,满心也仍是他一定不会食言的勇气与信心。
可是,时光一日接一日的过去,一年接下来又是一年,在无数个空白的消息里,她的勇气被一点点磨光,信心被一次次碾成泪水,风干成脸上的皱纹。
李稷袭爵那日,是她最后一次为李延平放声大哭,哭完以后,她收好这六年来的不甘与痛恨,期盼与失落,开始平静接受——李延平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即便是知晓林澹六年前在登州云游过,她残留在心里的火烬也只是微弱地燃了一瞬,待又一次熄灭下去,也并不失望,可以平静地点一点头,说一声“哦”。
其实,纵有生机又如何?活着不回来,与死了回不来,没什么两样。
反正,她的人生里已经可以不再需要这一个人了。
明仪长公主苦涩一笑:“你放心,我若是想另寻良缘,早便寻了,不至于蹉跎至今,更不至于再寻一个糟老头子。”
李稷听得懂,这是在暗讽父亲李延平年纪大呢,他也苦涩一笑,应道:“是,儿记下了。”
*
李袅走回闺房,哇哇哭了一顿,才喊丫鬟拿出一本《李氏家训》,铺纸研墨,开始罚抄。
家训共有六十六言,抄一百遍便是六千六百言,李袅边抄边擦泪,臭骂了李稷一百遍后,开始反思,今儿是不是真有些莽撞了?
细想来,诚如嫂嫂所言,那牛皮糖精的确没有做出出格之事,而且上一辈的情感纠葛也的确轮不到下一辈人插手。再者,她发脾气大喊李稷名讳是失了规矩,如今他不仅是兄长,更是袭了爵的武安侯,身为小辈,当然不能直呼一家之主的名讳。
是啊,一家之主——所以,往后待他,是不是不可以再跟以前一样肆无忌惮?是不是要收起所有的小性子,要像家训中所言一样,恭之顺之,敬之远之?
不知为何,思及后一事,李袅心里竟比疑心母亲要被牛皮糖精掳走还要难过,泪水决堤一般,唰唰冲下来。
抄得不久,房内忽有客造访,李袅抬头一看,紧张道:“你来作甚?”
李稷一言不发,坐在书案另一头,从案上取了纸笔过来,低头誊抄。
李袅眼圈又一潮,伸手抹泪:“谁要你帮我抄了?!”
“没有帮你,我想抄罢了。”李稷下笔从容,目光落在一行行家训上。
李袅吸吸鼻子,哼道:“一大堆恼人的规矩,有什么好抄的?”
李稷唇角微动,也认可这一类规矩是很恼人,便道:“就当是我想爹爹了。”
作者有话说: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王安石《南歌子·凤髻金泥带》
周末日更,明天见。
第49章
容玉送走林澹后, 从丫鬟那儿得知了李稷、李袅兄妹二人一块在罚抄家训的事,走去李袅房外一看,见一大一小凭案对坐,低头奋笔疾书, 难得的融洽安静, 便不再打扰。
待梦风园, 容玉为兄长容岐写了一封长信,告知方家有望平反一事,并提及李稷的艰辛付出。
母亲方氏一贯耳软,容易偏听偏信,上次为李稷办袭爵宴, 她便一下被方佩兰带偏,差一点埋怨李稷,倘若后面又从方佩兰那儿听去什么怨言,怕是又要胡思乱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容玉以前便不愿看见家里人误会李稷, 如今自然更不允许上次那样的事发生, 便特意在信里强调, 方家有望平反, 全靠李稷一力奔波, 嘱咐兄长务必要多在父母面前夸赞李稷, 为母亲解开心结。
是夜, 容玉沐浴完,坐在外间书案前秉烛看书,及至二更漏断,才见李稷姗姗而来。
灯影昏黄,照见他眉梢倦意微垂, 指节犹带墨痕,整个人蓦多一分落拓之气。容玉放下书本,轻唤丫鬟:“打盆净水来。”
不多时,丫鬟捧来黄铜錾花缠枝莲纹盆,容玉走至盆架前,拿起李稷双手放进面盆里,舀起清水,替他一点点洗净小指外侧与掌底的墨痕。
李稷心头一动,在水里勾起她的手,指尖相触,便要扣上,又被容玉分开来,反抓住他手腕,专心为他搓洗手指。
李稷动容一笑,道:“夫人待我真好。”
大半年前,他待在书房内读书,她前来看他,送上一盒山楂糕聊以表谢,他也是这样,满眼感动地说了一句“夫人待我真好”。
容玉唇角微微弯起,取来方帕为他擦拭手上水痕,道:“一百遍家训抄完了?”
“嗯。”李稷取走方帕,又反过来为她擦手。
容玉柔声道:“袅儿年岁尚小,胡思乱想,无可厚非,可你都是堂堂一家之主了,也不假思索,跟着瞎闹,确实该罚。”
李稷哑然失笑,乖乖点头:“是,夫人教训得对。”
容玉知他装乖,却也不再多说什么,问道:“可有用膳?”
李稷摇头。
容玉便又叫丫鬟收走面盆,从庖厨灶上取来一直温着的晚膳,让李稷赶紧吃些。
膳食一共三菜一汤,菜肴是厨娘备的,羹汤则是一盅熟悉的四物汤。李稷看在眼里,更是感动:“夫人为我煲的?”
容玉不想让他太得意,便只道:“快些吃。”
李稷唇角上扬,先舀起一勺汤,蹙眉道:“又有枣呢。”
容玉知他挑嘴,取来另一只粉彩夔凤纹碗,道:“放进来,一会儿我吃。”
李稷没放,吹了一会儿后,头一转,喂来她嘴边。
容玉微微一怔,启唇吃下。
李稷笑,开始喝一口汤,喂她吃一颗枣,最后,自己也吃了一颗烂乎乎的。
“如何?”容玉头一次见他吃枣,凑头去看。
李稷扯一扯唇,似笑非笑:“甜得齁人呢。”
容玉听出弦外之音,面颊微粉,不接他话茬,漱口后,径自进里屋安置了。
待李稷沐浴回来,已是三更了,屋外早已是夜阑人静,阒静无声。外间灯火一盏盏熄灭后,李稷躺上床来,二话不说便往容玉那边拱。
容玉装睡不成,训他:“抄了一整日的家训,都不够你累的?”
“累啊,可是夫人一盅四物汤,不是又给我补回来了?”李稷应得理直气壮。
容玉一下懊悔不迭,听得他胸腔传来闷笑声,更感失策——四物汤乃是顶滋补的药膳,今儿煲给他,乃是考虑他抄家训受累,又有伤在身,谁知竟把他喂得大半夜生龙活虎。
容玉推开他拱过来的脑袋,微微喘气,道:“你又要怎样?”
李稷也不绕圈子了,哑声道:“先亲会儿。”
说着,便又拱过去。
容玉转开头,脖颈落满他密密麻麻的吻,忽然间感觉他化身成了一只在为同伴舔毛的狐狸,锁骨、肩颈、脸颊一寸寸被他侵占,身上荡开的颤栗一层接一层。
待唇瓣相接,更是五感汹涌,容玉情不自禁屈膝,伸手反扣在李稷肩后,慢慢沦陷。
“绒绒,伸给我。”
容玉云里雾里,依照他所言行事,刚伸出一点点,被他低头衔住,含在嘴里玩了一会儿,又咬了一口。
一刹间,舌尖传来刺痛与酥麻,容玉心神震颤,惺忪困意彻底被一分难以言状的兴奋取代。
分开间隙,李稷黏着问:“喜欢否?”
容玉娇喘连连,羞于启齿,便只问:“又是从那画册里学的?”
李稷闷笑一声:“算是吧。”
一半是学以致用,另一半,自然是无师自通。
容玉一时哽住,不知那画册里的内容究竟是有多丰富,论理说,不过就是一些抱在一块的不同姿势,怎会连唇舌上的花样都恁多?
李稷又凑过来,狐狸似的磨磨蹭蹭:“还有旁的,可要一试?”
容玉心头一颤,不太敢应承,李稷便用鼻尖拱她耳朵。
容玉几乎在发抖,仿佛失足掉进沼泽里的麋鹿,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深陷,便要溺毙,脚踝忽又被一只长有薄茧的大手握住。
空气扑来,不及喘一口气,耳鬓处又落下一道喑哑声音:“方家一案结案前,我不求圆房,但求与绒绒略戏云雨,可否?”
容玉脑海闪过一束电光,粉面含春,秋波闪动,收拢按在他肩头的手:“如……如何戏?”
李稷唇角上扬,埋头往下,良久,手指勾起来,沿着脚踝肌肤一寸寸溯游而上……容玉浑身一个战栗,伸手要推他。
“不怕,不疼的。”
李稷又在她唇上轻啄一口,极尽所能。容玉眉心似蹙非蹙,咬唇忍住娇声,不再推拒。这一次,不再像陷入沼泽,而是飘上云天,银汉迢迢,星河奔涌,万千华光在顷刻间飞溅入怀,令人神迷目眩。
李稷斜坐在床上,搓开指尖水丝,唇角梨涡漾开,乃是一抹得意的笑。
容玉羞愤欲泣,用脚踢开他,卷起被褥背转过身。
李稷伸手拨她,一下竟没拨动,便笑:“又羞了?”
容玉闷声问:“能睡了不成?”
李稷侧躺回去,仿佛已老实:“我是能睡了,不过,它好像睡不成了。”
容玉怔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他”,待得回神,手已被他反抓起来按在那一位嚣张的“它”头上。
李稷笑声从胸膛内传来,微微发闷:“来而不往非礼也,若不然,绒绒再帮我安抚一下它?”
秋风簌簌拂窗,树叶摩挲声压住床内响动,满幔月光无风而动,漾开旖旎光景。
事毕,李稷掀开床幔,月光泄入,映出一床靡乱场面。
李稷拿起绸被一角,为容玉擦净手上污渍,笑了一声。
“笑甚?”
“这子孙被,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容玉先是一怔,待看见那绸被上沾满他污渍的子孙图,一霎面红过耳。
李稷走下床,点燃一盏灯后,吩咐值夜的镜心备水。
等候当口,李稷走回来问:“绒绒又是从哪儿学来的手法?出嫁前看的那些春宫图吗?”
容玉仍感觉掌心黏糊糊的,低头搓了搓:“没有,那上头没有教这个的。”
李稷“哦”一声:“原来绒绒也是无师自通。”又痞坏一笑,“好生厉害呀。”
容玉闷不吭声,一颗脑袋又差点变成烧沸水的双耳罐。
李稷这次没收敛,目光在屋内转一圈:“那些春宫图收在何处?若有闲,可否容我与绒绒一同研读?”
容玉心想一本《巫山集》还不够你研读的?知他是食髓知味,兴头正盛,再多借口怕也阻挠不得,便先敷衍应下。
“在何处?”李稷追问。
容玉无可奈何,恨恨提醒他:“快要四更了。”
李稷失笑:“我又没说这会儿看。”
容玉懒得多说他。
清洗后,因那一床名副其实的“子孙被”已盖不得了,李稷便赖进容玉的被窝里,搂着人道:“绒绒为我纾解时,我很快活;我为绒绒纾解时,绒绒快活吗?”
容玉恨不能再踢他一脚,心说谁要他来纾解,然思及先前滋味,心头竟一阵酥酥麻麻,说不出口。
李稷又问一次:“快活吗?”
容玉忍无可忍,往后踢了他一脚。
李稷道:“踢一脚是快活,踢两脚是不快活。”
容玉心道无赖,气得又狠踢他一脚。
李稷顺手抓住,大拇指抚过那脚踝处的胫骨,笑道:“哦,原来是快活呀。”
*
次日,容玉一觉醒来,果然已是日上三竿。
李稷倒是起得早,人已衣冠楚楚地坐在靠窗的紫檀透雕五屏式鸾凤镜台前,低头捣鼓着各式各样的妆奁盒。
容玉突然想起今儿仍要被他画眉,睁开的眼皮又疲惫地闭上。
“为何非要为我画眉?”
一炷香后,容玉披散长发坐在镜台前,盯着镜中影像发问。
“《巫山集》中有一幕,便是夫婿为娘子画眉。”李稷拿起石黛,目光转回来,“不过,是在云收雨歇后。”
容玉正想那画册里怎会有这样琴瑟和谐、委婉含蓄的内容,听完后半句,忍不住嗔他一眼,发现这人被拆穿以后,实是越发孟浪了。
李稷嬉皮笑脸,浑然不臊,又道:“夫人看的那些,可有类似画面?”
容玉板下脸,脑海里飞快闪过几幅应景的,嘴上却道:“你再说浑话,我可要恼了。”
李稷“哦”一声,立刻披上人皮:“夫人冰清玉洁,必然是不看那些的,便是看了,也不可能念念不忘。”
容玉默不作声。
“不对——”李稷话锋一转,兀自更正,“夫人也被我看过摸过了。”
容玉抓住他伸过来的手:“不准你画了,坐下。”
李稷被她反身按在绣墩上,哑然一笑,心想好个脸皮薄、气性大的娘子,乖乖仰起脸,让她来撒气。
容玉要为他画眉,却见眼前这一双剑眉漆黑浓密,线条分明,竟是无处下笔添补,念头一转,便改在他鼻尖落笔。
李稷眉头一扬,容玉喝止:“别动。”
李稷忍耐住,忽听得她“噗嗤”一笑,知是要被画成个妖魔鬼怪了,提醒道:“夫人可知,我一向是睚眦必报的。”
“我又没害你,你要报什么?”容玉嘴上说着,手上继续大胆落笔,按着心里所想,把他画成了一只鼻头发黑、胡须飞扬的大狐狸。
李稷偏头朝镜子里一看,呲牙笑起来,两腮“胡须”一下栩栩如生,凌厉飞扬。
“呀,好个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狐狸精!”容玉夸赞完,扔下笔便跑,被李稷一伸手逮过来,跌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小修(.11.18)
第50章
两人一番折腾, 待得尽兴,镜台上一派狼藉,石黛、唇脂、胭脂散得到处皆是,彼此脸上更是乱七八糟, 异彩纷呈。
镜心领着丫鬟送水进来, 瞧见这一幕, 心下暗叫祖宗,便欲先收拾镜台上东倒西歪的妆奁盒,李稷一摆手:“面盆放下,再送早膳过来,旁的不必管。”
镜心应是, 又领放了面盆的丫鬟踅身退下。李稷先拉容玉走至盆架前,像昨夜里她为他盥手一样,耐心又温柔地替她擦净面庞。
待见那面容若芙蓉出水,李稷心动之余,忽又生促狭, 伸出手指在她里白里透红的脸颊上一拨, 眉间漾过一分痞气。
容玉腹诽稚气, 斥道:“坏狐狸。”
说着, 伸手进面盆里一舀, 弹出一大串水珠溅在他脸上。
李稷闭眼, 睫毛挂上一簇水珠, 无奈一笑。
用过早膳,容玉复进里间来梳妆,伸手在凌乱的镜台上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一盒完整的唇脂来,不由瞋了李稷一眼。
“恼什么, 今儿天不错,陪你上街采买一趟便是了。”李稷伸手拨弄那些瓶瓶罐罐,不以为意。
容玉本欲应下,转念想起他如今处境,便道:“万岁爷准了你几日的假?”
“半个月。”李稷耸眉,“够逛否?”
容玉也耸一耸眉:“够是够,可万岁爷准你的假,必不是让你陪我逛街的。再者,你检举成王一事已然公开,贸然出府,或有再次遇刺的可能,要我说,还是老实待在府上避一避风头为好。”
李稷心想若真能招来刺客,他一举揪出幕后贼人,倒是更省事方便了,不过,既是她在身边,便不能冒险,笑应道:“是,多谢夫人体谅,那今儿作甚?总不能光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容玉原想叫他休养,可看他神采奕奕,必不是能坐得住的,便道:“先陪我去花园逛一逛,如何?”
李稷嫌弃地撇眉。
“那你想做甚?”
“我想与夫人共研周公之礼,以便来日阴阳调和,琴瑟和鸣。”
容玉后悔得差点咬了舌头:“换一样。”
李稷继续撇眉,一脸不情愿:“不换,为何要换?夫人以前不是最爱督促我读书?可知多少夫妇新婚后因不知敦伦难行房事,备受困扰?若不提前研读,待圆房那日出了什么差错,如何是好?”看容玉久久不语,又补充,“你我夫妻,问礼周公乃是天经地义,这话可是夫人说的。”
容玉岂有不知他那心思,嘴上说着研读,可若不上手尽兴,焉能罢休?
李稷见得她眼底戒备,失笑:“放心,我是狐狸,并非豺狼,既都能忍至今日,便不至于因小失大,功亏一篑。方家一案告破前,便是你央着我,我也不会与你行房的。”
容玉面颊顿热,心说谁要央你,含羞目光往旁侧一瞥,清了清嗓子,道:“那,你拿来呗。”
李稷仍是一副混不吝的笑:“拿什么?我又没有,不得仰仗夫人开恩,容我一观箱底宝典?”
容玉一怔,这才想起来一早便告诫过他不许再看《巫山集》那类书籍,看来,他私下是听话的,没有阳奉阴违,贪色纵欲。
心里一时稍慰,容玉抿唇,道:“在西厢房靠南墙左数第二个箱子里。”
李稷点头,风风火火,转瞬便回,手里捧着整整三本画册,双目神光四射,看得人心如鹿撞。
容玉默默移开视线,不再敢与他对视,待他坐下,偷偷用余光一瞄,见他并不翻开,而是逐一将三本画册并排摆放在案上,感慨:“原以为新妇们压箱底的春宫图就是一本,没想到夫人竟有三本之多。”
容玉尴尬,道:“三乃吉数,放三本避火图压箱底,取的是多子多福之意。”
李稷更笑得更起劲,心说若是把三本图里的内容都践行一遍,能不多子多福?知晓这话有些放浪,便按下不说,道:“夫人先与我介绍一下,若是初出茅庐,从哪一本看起方便领悟?”
容玉才不上当,道:“夫君天资颖悟,从哪一本看起都是能领悟的。”
李稷微微挑眉,笑出一声,不再究问,选中右手边那一本翻看起来。
容玉瞥去一眼,认出是写有《素女经》的那一本,心下微松口气。这一本图文并茂,因篇幅有限,图画不算多,且仅是白描勾勒,没有上色,看起来不至于令人一瞬间心猿意马,面热心跳。
李稷翻开一页后,目光先从图中男女□□的姿势上扫过,接着看向正文,开始研读“龙翻”这一章所述内容。
容玉目光卷在睫毛底下,坐了一会儿,仍感局促,便道:“那你慢慢看,我有事找一找袅儿。”
李稷全神贯注,恍若不闻,待她一动,伸手把人拉住,稍一用力,便带进了怀里来,问:“为何要‘八浅二深’?”
容玉脑袋“咻”一声冒起热气。
李稷又翻开下一页,念出“虎步”这一章的内容,佯装费解:“‘刺其中极,进退相薄’又是何意?为何这一次又是行‘五八之数’?可有讲究?”
容玉满面羞色,吞了口唾沫:“你……自己慢慢参悟便是,我……要找袅儿。”
李稷但笑不语,双臂圈着她,分毫不让,手上“唰唰”地往后翻,道:“看来所谓‘九法’,即是夫妻行房时惯用的九种姿势,那以后再慢慢参悟,也是来得及的。”
说罢,扔开这一本,打开另一本画册来看。容玉一眼瞧见画中大胆的内容,呼吸一滞。
李稷一手翻画,一手搂她,每翻一幅,便伸手一指,问:“喜欢吗?”
容玉咬唇不答,他便闷笑一声,顾自说“我喜欢”,或是“我不大喜欢”、“我更喜欢这个”,待一连两本彻底翻完,便“啧”一声,语调里满是遗憾。
“行,我已略懂一二,夫人去找袅儿吧。”
李稷松开容玉,微微往后一仰,靠在罗汉床扶手旁的引枕上,眉目坦荡,神光澄澈,一副君子之态——果如前言,仅是研读一番,并不践行。
容玉似信非信,目光往他腰下一掠,李稷屈起一条腿挡住,挑唇微微一笑。
容玉心下了然,忍不住促狭道:“自讨苦吃。”
李稷不以为然,迟早是要用上的,算什么苦呢?
容玉收走案上画册,待得回来,李稷手里握着一卷《筹海图编》,仍斜靠在罗汉床上,左腿微屈,看不出来衣袍底下是何情形。
容玉走过去,视线在他身上小转一圈,含糊问:“你……可好了?”
李稷目光不动:“夫人来摸一下,不就知道了?”
容玉恨不得抢过书来砸在他头上,李稷似有意会,放下屈起的左腿,以手握书从胸腹往底下一划,绣着忍冬纹的云缎衣袍顺滑平整,更无一丝异样。
“其实,它很乖的。”李稷得意地扬一扬眉。
容玉啼笑皆非,拿走他手里的书,吩咐道:“起来。”
“作甚?”
“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做了,接着来是否该陪我了?”
李稷哑然失笑:“原来是当真想逛园子,何不早说?”说着,便撩袍起身,一副很有雅兴游园之态。
容玉懒得拆穿他,放下书本,举步往外。
*
两人并肩走入花园,沿着林荫小径散心,待行至矮山上,一座楼台错落、独具匠心的私家园林尽收眼底。
东边是梅林,白墙周庭,一丛丛疏影横斜的腊梅枝杪苍劲;南边一带回廊曲折,水榭外有半亩方塘,铺开一大片泛黄残荷;西边则是被誉为“金雪浮香”的檀心园,沿墙栽满一排金桂,底下则是成簇盛开的金盏菊,深浅错落的金黄色层层铺开,被风一吹,粼粼金波漾在人眼底,映着青砖黛瓦,令人难不醉心。
“听底下人说,这园子是父亲照着母亲的心意改建的?”容玉想起私下听见的一些传言,好奇道。
李稷“嗯”一声,道:“原先只有一半大,松柏假山,平平无奇,因母亲爱看花,才有了今日的规模。”说着,指向水榭掩映的荷花池,“那一圈原是个练武场,父亲教我耍枪的地方。”
容玉看过去,问道:“那是何时变成荷花池的?”
“六岁那年,”李稷撇一撇嘴,“母亲与父亲吵架,一连半月不肯理他,想逼他留任京中,不要再出海巡防,可是父亲没听,执意走了。”
容玉心头微惊:“那后来呢?”
“后来,母亲便一不做二不休,扔下和离书,带着我住入宫里,要与父亲和离。父亲回来以后,撕了和离书,拆了练武场,命人凿开了荷花池。”
“母亲便被哄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李稷失笑,“凿出来的荷花池,只是换来与母亲坐下来谈判的资格,那以后,母亲又来来回回闹了几次,最后是父亲答应三年以内不离京,才肯和好的。”
容玉想一想传闻中一心战事、杀伐果决的公爹,猜出让其低头,必是不易的,便道:“在父亲心里,母亲一定很重要。”
李稷道:“其实,于他而言,所有人、所有事都要排在战事之后。否则,母亲便不至于隔三差五发脾气了。”
容玉抿了抿唇,开解道:“先有国,后有家,父亲为抗倭痛别妻儿,背井离乡,也是情非得已。”
李稷点头,却道:“不错,但世上难有两全法,他要为国尽忠,便注定牺牲母亲为家尽责。上侍公婆,下育儿女,此等重担,也不比保家卫国容易。”
容玉心头微动,忽而一笑。
“笑什么?”
容玉不答,伸手指向荷花池另一侧:“那又是什么?”
李稷看过去,脸颊突然一凉,竟被容玉踮起脚亲了一下。
胸膛怦然轰动,李稷目光若火,对上容玉笑盈盈的杏眸,手比脑子快了一步,搂人入怀,低头要吻。
容玉吓了一跳,伸手推他:“别闹。”
“你亲我亲得,我亲你便是闹了?”
容玉后悔不迭,原是出于夸奖,是以亲他一下,谁知竟烧柴似的把这人烧起来了,嘴硬道:“……对!”
李稷无所谓一笑:“行,那就闹呗。”
语毕,吻已落下,先压在唇上狠亲一口,再辗转缠绵,耳鬓厮磨。
容玉被他亲得嘴唇都要麻了,解脱以后,赶紧躲进一旁的六角亭内。李稷跟进来,伸指抹过唇上水渍,像极一头意犹未尽的狐狸。
“坐那儿,不许再过来了。”容玉入座亭内美人靠后,喝止他再往前。
李稷收住步履,在另一头坐下,一脸乖样儿。
容玉整顿心神,轻咳一声后,岔开话题:“崔家的事,你可听说了?”
“何事?”
容玉看他似是不知,便把崔家涉嫌勾结倭寇,戕害渔民一事说了。
李稷闻言面不改色,只略略点一点头,道:“崔家仗着有贺家人与成王做靠山,在福州作威作福多年,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官商勾结,内里不知多少肮脏勾当,早便该查了。”
容玉奇怪他竟不震惊,略顿一顿,才又压低声音,沉声道:“还有一事。”
李稷挑眉看过来。
“你走后不久,崔家突然传出噩耗,说是三房的九少爷崔文彬突发恶疾——暴毙了。”
李稷眉梢挑着不动,眼神里掠过一分讥诮冷意,玩味道:“突发恶疾?何种恶疾?”
“说是状元游街那日在安平公主的凤辇前自刺一刀后,便一直郁郁寡欢,重伤难愈,最后相思成疾,含恨而终的。”容玉眼神微动,补充道,“说起来也是凑巧,他刚出殡没几日,崔家便被下旨查封了。”
李稷唇角一扯,冷笑丝毫不掩了,反问道:“夫人信吗?”
容玉摇了摇头,道:“崔九此人狡诈薄情,若是因旁的事情而死,我反倒信上几分,可说他因为安平公主相思成疾,含恨而终,我如何能信?可若不信,那崔家发丧又是因为何事?”
李稷摘下栏杆外一片枫叶,忽道:“十年前,崔家也有一个这样突然死掉的儿子。”
容玉心头微凛:“你是说,出海后被倭寇所杀的那个长房长孙?”
“对外是这样说的,可谁又知道真相如何?”李稷摩挲着手上枫叶,笑出一声后,慢慢道,“崔家长孙若真是为倭寇所杀,崔家家主与倭寇便该有不共戴天之仇才是,如何会与其勾结,沆瀣一气?再说回崔九,倘若‘暴毙’是假,佯死脱身是真,那他如今应当已赶回福州,在为崔家脱罪一事奔走了。”
容玉眉心一蹙,心想原来也是一招“金蝉脱壳”,思及被顺德帝派往福州查案的督察御史与厂卫,不安道:“崔九若假死,必是奉崔家家主之命,他们胆敢在天子眼皮底下玩弄阴招,瞒天过海,莫非是笃定只要能有崔家人赶去福州,便能阻止朝廷派去的官员查出罪证?”
“崔家如今被查封,崔九以‘死人’的身份赶去福州,自是不能出面阻拦什么,但只要成王与贺阁老仍然大权在握,他做个中间人各方打点,四处斡旋,便也足够让崔家再喘上一阵了。其实,崔家得势至今,背后惹下的官司不计其数,可惜有那几座大靠山在,便是杀人越货、走私卖国,相关罪状也根本送不到御前。这一次,崔家实是丧尽天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才让那几名采珠人侥幸逃脱,成功状告京师。可若是崔九手法通天,当真摆平了督察御史与厂卫,便是天怒人怨,崔家也一样可以有惊无险。”
容玉愕然一惊,细想来更感齿寒,道:“那该如何?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崔家又一次逃脱法网?”
李稷静默少顷,倏然道:“夫人也想看崔家被绳之以法?”
“当然!”容玉神色严肃,思及被贺皇后欺辱一事,公恨私仇一并涌上心头,愈发义愤填膺,“崔、贺两家蠹国害民,说是恶贯满盈也不为过,如此奸佞,自然该以三尺之律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以谢天下!”
李稷神思微动,道:“我倒是有一计,或可防止崔家奸计得逞。”
“何计?”
“此计环环相扣,非我一人之力能为,要想成功,或得仰仗夫人的锦绣之才,不知夫人可愿襄助一二?”
容玉先是一怔,旋即慨然:“若是能为国锄奸,乃是我三生有幸,岂有推辞之理?”
李稷微笑:“行,那便先请夫人移步书房,容我细细道来。”
容玉不知他究竟是何计谋,然看他胸有成竹,便也不疑,与他一道折返梦风园,待进了书房,又见他铺纸研墨,要她入座案前。
容玉心头一动,猜测:“你说的锦绣之才,莫非是要我……写些什么?”
李稷点头:“不错。”
容玉更感讶异,不知原委何在。
李稷解释道:“崔家不惜瞒天过海,也要派崔九赶回福州,为的应是争取时间,防止事态恶化。只要我们能赶在那头得逞以前,利用崔家走私、祸民、卖国等事大做文章,闹他个满城人尽皆知,沸沸扬扬,朝廷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何况东宫之争,成、瑞二王已是一触即发,待事情闹大以后,瑞王必会接手,借此机会重创成王。”
容玉恍然,道:“所以,你要我将崔家之事写下来?”
“不必指名道姓,以崔家为原型创作便可。以夫人妙笔,必能将这故事写得一波三折,荡气回肠。届时,我再派人寻些说书人在京中各大酒楼传讲,保准不出三日,这故事便能朝野皆闻,妇孺尽知。”
容玉抿了抿唇,以崔家为原型写个话本子并非难事,只是思及私下写书一事被他猜中,多少有一分羞赧,忍不住问:“你是如何猜出那《狐妖》是我所写的?”
李稷眉睫微动,笑一声道:“那狡猾狐狸居心不轨,既是照着我写的,我如何猜不出来?”又坦诚相告,“而且,袭爵那日夫人与徐六姑娘在房中对峙《柳妖》续作一事时,我正巧在里间,原是回来换身衣裳,谁知撞见你二人在外头说话,因是私密事,我便也不好走出来。误听闺中秘密,还望夫人莫怪才是。”
容玉暗道竟是在那儿露了马脚,无声一叹,道:“写书并不难,只是,崔家勾结倭寇一事已差不多人尽皆知,便是我写出话本子来,又有何助益?”
“光是崔家勾结倭寇一事,自然不值得再大费周章,可夫人莫忘了,崔家还有两个‘暴毙’的儿子。”
容玉微微挑眉:“拆穿崔九假死脱身,潜回福州为崔家脱罪一事?”
李稷唇梢噙笑,从笔格上取来一支狼毫放进她手里,道:“以及崔家长房长孙假死为寇,勾结朝臣走私卖国一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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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