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假, 嫂嫂,那日你进府时彩绣盈门,满城争看,夜里还放了烟火, 整个庆义坊的人都仰着脖子瞧呢!”
李袅说得与有荣焉, 说完才想起来那时候容玉应是坐在新房内的, 如何得见那漫天烟火,一时懊恼:“糟了,嫂嫂是不是没看见呀?”
容玉淡淡一笑:“无妨,过年便看见了。”
李袅便戳一戳李稷:“诶,明年过年多备烟火, 放给嫂嫂看!”
李稷抓了她的手指头捏在指间:“要你来教?”
李袅吃痛,两人又开始掐架。
容玉哭笑不得,已是无法管了,由着这俩魔王在一旁斗法。
看完游街后,一家人齐齐回了府上, 各自入院。
待用过午膳, 来运忽然来报, 称是崔家兄妹二人今日有了动静——崔贞儿一早便跟着府上的女眷去了正阳门大街南边的福满轩, 凑了游街的热闹。
“那崔九呢?”容玉问。
“后脚也出了府门, 不过没跟府上女眷们凑一块, 而是去了承天门外, 拦了安平公主的凤驾。”
容玉讶然:“他上次诬告安平公主欺君,若非有府上老夫人顶着,怕是早便被杀了头,如今倒还有胆子去拦凤驾?”
“可不!”来运绘声绘色,“说是去请罪来着, 人都在公主殿下车前跪下了,可惜公主是不屑一顾,‘唰’一声便扔了把匕首出去,说是想要谢罪,那便敬请自裁吧。”
“然后呢?”青穗凑过来,兴致勃勃。
来运眉毛一耸:“你猜。”
青穗被吊得七上八下:“当真自裁了?不可能,那厮何等狡诈,怕也就是虚情假意,做个样子!”
来运却道:“裁了!”
众人一惊。
“不过就裁了一刀,”来运话锋一转,指着胸口正中,“往这儿捅的,一刀下去,血溅三尺啊,吓得崔家扈从哭天喊地,一窝蜂冲上去把他拽住了!”
“再后来呢?”青穗又凑近一寸。
“再后来,崔家扈从抱着他飞奔去找大夫,安平公主的凤驾便碾着他那一滩血,走了。”
青穗嘴角微撇。
容玉看向一旁的李稷,想着他是在座最熟悉崔九之人,便干脆问道:“他此举是何用意?”
李稷支着头,伸手往胸膛正中央一指,淡淡道:“往这儿捅一刀,不至于血溅三尺吧。”
容玉失笑:“你疑心他是作假的?”
来运赔笑:“非也,爷,他真个捅了,那血溅得便是没有三尺,一尺总是有的。”
李稷瞄他一眼,啧啧道:“那可惜了。”略微沉吟,又道,“既如此,那我便去给他补一刀吧,也省得这戏扮得不温不火,没人叫座。”
容玉听出他话中含义,推测崔文彬此举乃是在装苦卖惨,道:“你要如何补他一刀?”
“昨儿来了圣旨,今儿得进宫谢恩。”李稷恢复笑模样,头一歪,说得理直气壮,“顺便告个状。”
容玉看他不是胡来,放了心。
*
李稷走后不久,外头来了丫鬟传话,说是明仪长公主有请。容玉琢磨着或是准备袭爵仪式之事,便不耽搁,当下去了养心阁。
婆媳两厢一见,各自开颜,明仪长公主向云屏递了个眼神,后者捧了一方楠木嵌宝缕空如意纹锦盒呈上来,交给容玉。
“我总说你是晏之的福星,如今一看,果然没有说错!那泼猴能有今日,你是功劳最大的!这里头是孝恭皇太后留给我的一枚玉镯,你且收下,权当是我这做婆母的替那泼猴、替侯府谢一谢你!”
容玉受宠若惊,推拒道:“母亲使不得,儿媳本是侯府媳妇,辅佐夫君乃是分内之事,如何能收礼!”
“且收着!你蕙质兰心,助侯府重有风光之日,再多的礼也受得!再者,一会儿还有诸多事务要托付与你呢,你不收礼,我如何好开口吩咐?”
云屏也笑着劝:“少夫人便收下吧,为备这谢礼,殿下都愁了一夜,怕送少了慢待您,又怕送多了您不肯收,想了半宿,才想起来孝恭皇太后留下的这枚镯子,你若还不收呀,殿下可又要愁上一夜了!”
容玉听得心窝一阵热,自也知“长者赐,不容辞”之理,珍而重之地收下锦盒,感激道:“多谢母亲!”
明仪长公主欣慰一笑,切入正题:“待晏之袭爵后,你便是这府上的侯夫人了,后宅中馈也要慢慢交付与你。这次袭爵仪式,主要事宜仍由我操持,接人待物、迎来送往这一块,则需你多费些心,一则是熟悉人事,方便以后处理外务;二则也是在李氏宗亲面前露个脸,便于以后来往。”
容玉点头应是。
明仪长公主便唤云屏取来族谱,体贴道:“先与你说一说李氏宗亲。”
李氏一族原籍名都金陵,世代从戎,乃是坐镇东南的一方将门,后因太祖李骞辅佐大燕太祖德武皇帝开国有功,被赐封“武安”侯爵,从此迁入京师。
历经数代传承,李氏子孙枝繁叶茂,单从袭爵的长房这一脉传承下来的便有四房。长房李延平为国捐躯,相关事迹不必赘提;二房李延安担任中军都督同知一职,掌管京畿防卫,为人严谨稳重;三房李延信任职于工部,担任营缮清吏司郎中,负责宫殿修造事务,性格开朗圆滑;四房的李延礼则是个无所事事的小老爷,奉守祖训待在金陵祖宅,平日只好养花遛鸟,与世无争。各房之间走动不多,但关系尚算融洽,袭爵乃是大事,这三房长辈必定都会出席。
说完当家人,接下来便是各房女眷。李家四房中,除长房没有纳妾外,其余三人后宅皆不止一位夫人、姨娘,是以再往下一辈数时,各种嫡出、庶出的堂兄堂妹便像雨后春笋一般齐刷刷冒出头来,看得人眼花缭乱。
容玉盯着族谱上的一行行小楷,在心里来回理了几遍,记清楚后,不由感慨:“夫君是长房长孙,没承想在族中竟是行七,上头有六位堂兄。”
明仪长公主自也知这一点不大合常理,便解释:“侯爷性子倔,年轻时跟公爹闹脾气,非要学那冠军侯,说是‘海乱不平,无以为家也’,往后便满天下跑,气得婆母、公爹忧心如焚,无奈之下,先让你二叔、三叔成了家。”
容玉了然,明仪长公主伸手抚过族谱上“李延平”三个字,蓦然一叹:“说起来,他若是肯早些成家,做了旁人的夫婿,便也不至于祸害到我,让我来受这丧夫之苦了……”
想当年,武安侯老侯爷为逼李延平成家,豁了老脸恳求先帝赐婚。其时正逢李延平坐镇福州,屡立战功,先帝一高兴,便把才刚及笄的明仪长公主许了出去。十五岁的小公主坐在洞房内,看着比自个年长了一轮的男人,急得眼泪簌簌直掉,开口便先问:“你往后能否不打仗了?”
“为何?”男人身上有酒气,喑哑的嗓子像一把刀。
“你原本便比本宫大一轮,日后不知要早几年走,再东讨西伐,指不定哪一日便死在了战场上!本宫嫁人是要享福的,可不想……守寡!”小公主哭哭啼啼,披着霞帔的肩膀一抽一抽,愈发凄惨。
男人沉默良久,应了一声“知道了”。
可是,男人并没有不再打仗,只是在每次出征前留下一句“放心,守不了寡”。这话说了无数次,终于在最后一次——失信了。
“殿下莫要这样想,若没有跟侯爷的这番姻缘,世子和姑娘如何投生到这世上?您便是能狠心舍下侯爷,也舍不下这俩孩子呀!”云屏前来劝慰。
容玉不想竟揭了婆母心头伤疤,赶紧也开解,明仪长公主笑着摇头,目光却是一片潮湿,狠狠戳了戳“李延平”三字,这才作罢。
*
李稷从皇宫内回来,眉间掖有倦色,瞧起来并不顺心。
容玉看出端倪,待他换下礼服出来后,问道:“谢恩不顺利?”
“顺利。”
“那告状呢?”
李稷入座罗汉床一侧,良久道:“顺利。”
“那你愁眉不展是为何?”容玉不由睨他一眼,坐至对面。
李稷嘴角往下微撇,道:“我前脚刚走出昭仁宫,贺阁老后脚便进去了。”
容玉恍然:“你担心他为崔家兄妹说情?”
“崔家若是有事,他必然是要说情的,只是这前后脚的工夫,令人有些糟心。”李稷直言不讳,发闷的声音里透出一分孩子气。
容玉浅笑一声:“贺阁老若真有那么大的神通,皇后和贺老夫人又怎会被罚去承恩寺思过?依我看,万岁爷明公正道,并非偏私之人,这次崔家人屡教不改,他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李稷欲言又止,心想以贺进安、成王一党而今的势力,万岁爷纵使有心不偏私,怕也只能是申饬几声,不大可能为这一桩刁奸官司大动干戈,然看容玉含笑开解,便不忍再倾吐这些丧气话,平白令她糟心。他喝了一盏茶,岔开话题:“今儿谢恩后,舅舅问我属意何处公衙,我向他谋了一份官职。”
“什么官职?”
“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李稷答完,看过来道,“届时,大概要离家半年。”
容玉挂在眉梢上的笑影一散,眸中闪过几分错愕与茫然。
殿试后,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入职翰林院;二甲赐进士出身,或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庶常馆深造,或由朝廷安排,分派至六部、大理寺、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任职。李稷名列二甲第三,成绩斐然,便是不想深造,也该是留任京内,为何要自请去山东呢?
“方家一案由吏部贪腐而起,而这贪赃案的背后是登州一起运河走私官司。我想借着督查政务的由头,去一趟登州,从暗处重新查一查此案。”
容玉心头一擂,意外他竟是这番打算,一时倍感动容,便欲先替舅父一家致谢,忽又想起一事:“你上次说,此案涉及党争,这般贸然去查,可会有危险?”
“我放任多年,纵使今日侥幸高中,于成王、瑞王而言也不过是只小鱼小虾,只要动静不大,没人会留意到我。再者,父亲仍有一些旧部留在登州,届时我去,他们自会看顾我的。”
容玉听得此言,心下放松,望向他舒展眉目,由衷道:“多谢!”
李稷唇角上扬,道:“你我夫妻,不必言谢。”
容玉想起上次与他致谢,他也是笑笑地说了一句“你我夫妻,不必言谢”,不过在那以后,他紧跟着补充了一句“我既替子初照顾你,便理应为你做这些,你不必有负担”。
这一次,他没补充了。
容玉笑了笑,垂下含羞的眸子,吩咐青穗传膳。
*
是夜,月色朦胧,李稷吹灭烛盏后,躺进了那床绣着子孙图的明黄绸被内。
容玉睡在里侧,尽管已有多日,胸脯底下仍是急跳了几声,卷翘睫毛掩映的杏眼莹亮剔透,并无一丝睡意。
李稷看得见,唇角在黑暗里勾了一下,先默默躺了一会儿,才开口:“夫人今日在府上都忙了些什么?”
“为母亲分忧,筹备袭爵一事。”容玉抿了下嘴唇,道,“背了李氏族谱。”
“那可够头疼的。”李稷轻笑。
容玉想着与他聊一聊李家另外三房,必能有助于她熟记相关亲戚,便侧转过身,看向他道:“你平日与叔叔们走动多否?”
“不多。”李稷道,“不过你要问,我自是都答得上。”
容玉听出他愿意长聊,便道:“那可否先与我说一说叔叔、婶婶们的脾气喜好?袭爵那日,母亲安排我待客,若是不知宾客习性,恐有招待不周之处。”
李稷逐一作答,提及内眷,仅大概说了三位婶婶,道:“叔叔们妾室不少,我记不过来,那日也未必会到场,便是来了,你按着寻常礼数应对足矣。”
容玉点头,又问起堂兄弟姐妹,李稷知无不言,待发现一股脑说了太多后,停顿道:“记得过来否?”
容玉嘴角微翘,道:“记着的。”
两人今夜睡得近,这一声应得轻,似一阵柔风吹过来,贴在耳上,李稷忍不住转过头,看去了一眼。
咫尺间,枕边人容颜鲜亮,微弯的杏眸似一轮触手可及的月亮,照得他眼底熠熠生辉。
李稷喉头一动,才又继续开口。
“这么说来,大哥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嗯。”
“大姐姐也已为人母?”
“年初听说又有了身孕,大概快生了。”
“五哥、六哥是与你同一年生的,只是月份稍大一些?”
“六哥与我同月,大九日而已。”
“成家否?”
“成了。”
“那嫂嫂们便也会同来。”容玉在心里算着人数,又道,“也有小孩吗?”
“有。”
“统共算起来,大概有几个?”
“十来个吧。”
“那我便多备些精巧零嘴儿,再添上投壶、毽子、摩罗睺这些玩意儿,都放在花厅内,让嬷嬷们领着哥儿姐儿们过去解闷。”
容玉提议完,久久不闻枕旁人回应,睁大眼看,这人却是醒着的,不由问:“不妥吗?”
李稷似没听见,愣神少顷后,方转头看过来,目光若火,燃进容玉眸中。
“夫人好香啊。”他忽然道。
容玉一怔,面颊“嗖”一下涨热起来,但见他眼里闪着幽微暗光,似是感叹,又似是调情。
很久前,他也曾这样大喇喇夸赞过她身上的香气,说是他不喜欢脂粉味,但是她身上的气味,他很喜欢。
不过,那时候他的眼神很澄净,像一汪融化的池水,不掺一丝杂质,不像现在,瞳仁湛亮,眼波如钩,令人……胡思乱想。
“今儿先记这么多,睡吧。”容玉招架不住,转身缩回被褥里,偷偷捂住心口慌乱的声音。
李稷闷闷“嗯”一声,平躺回去,盯着黑暗里纹路模糊的床顶,鼻尖是挥之不去的馨香,一阵又一阵,勾得心痒。
他突然后知后觉——这样睡,其实不止是一种奖励,也是一种折磨啊。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的“巧取”法则是徐徐图之,所以一定是先攻心后攻身,而且他说了先为方家平反,就一定会践行承诺。圆房前会先写各种亲亲,想看圆房的宝们可以先囤一囤哈。
下一更是后天。
第37章
“这是大礼那日的嘉宾名册, 除李家宗亲外,一些与府上有走动的龙子凤孙、朝中的股肱大臣,以及侯爷的故交也得一一送了帖子。”
容玉看完名册,发现荣王, 乃至于成王、瑞王皆名列其中, 偏是安平公主不在, 道:“上次安平公主过生辰,夫君携我入宫为其贺岁,公主礼数周详,对我多有照拂。这次夫君袭爵,不请她来, 是否不妥?”
明仪长公主双唇微张,眼中明显闪过错愕,半晌才道:“并非是我不愿请安平做客,实是这孩子性子乖戾,不便相与, 若是来了, 少不得又要闹个沸反盈天。晏之袭爵乃是大事, 万万出不得岔子, 如若担心礼数不周, 回头单独请她来府上玩一玩便是了。”
容玉眉梢微弯, 道:“儿媳看这名册上除荣王以外, 还有成王、瑞王两位贵人,可外界一直传他二人水火不容,届时请来,是否也有隐患?”
“那不必忧心,请他二人只是全个礼数, 他们整日忙着为万岁爷分忧,不会来的。”明仪长公主不以为意。
容玉便浅浅一笑:“母亲容禀,若是确认宾客不来,只为全个礼数,那递了帖子与安平公主也无甚妨碍。她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宴游,那日必然不会出席。可若是咱们请了旁的公主、王爷,偏偏落下她一个,教她伤心不说,往后见面,也不好相处。”
明仪长公主被她点醒,点头道:“也有理。”便叫她补上一笔,发请柬时莫要落下安平公主。
容玉应是,明仪长公主又问及容家的亲故,让她拟了名单,届时也一并请来。
容玉心里熨帖,含笑应下,李稷如今雁塔题名,承袭爵位,家人不知有多高兴,此番若是能把容家亲友也一并请来,扬眉吐气不说,更能让母亲方氏放下忧虑,认可这一桩婚事,解开心结。
*
几日忙碌后,五月初三如期而至,打天一亮,侯府内便开始忙前忙后,一派波波碌碌。
青穗为容玉描了严妆,戴上累丝镶珠翟冠,往镜中人看了好几眼,忍不住赞叹:“夫人真美!”
容玉还是头一次听她改口唤“夫人”,腼腆一笑,道:“取婆母送的镯子来。”
青穗“诶”一声,从箱笼内取出那个楠木嵌宝缕空如意纹锦盒,容玉打开,入目华光流转,翠意欲滴,乃是一枚翡翠玉镯。
孝恭皇太后是万岁爷与明仪长公主的生母,容玉后来听云屏说,这镯子原是婆母出降那日,孝恭皇太后为哄她止住眼泪,在送她上凤舆时亲自套到她手上去的。
都说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这一枚翡翠玉镯从孝恭皇太后那儿传承下来,替她养了婆母二十多年,又从婆母那儿传给了她,如此情义,便没有皇家身份加持,也是无价之宝。
戴上镯子后,容玉起身更衣,青穗与另外一名小丫鬟取来大衫、霞帔、麒麟服、褙子、革带一样样为她穿上,衣装毕,屋内一时流光溢彩,若明珠生辉。
李稷那边也已盛装完毕,饰以金蝉的七梁侯冠戴在头上,削了一半桀骜戾气,多了一半英采威仪。容玉看在眼中,由衷道:“侯爷英武。”
李稷英眉微挑,目光凝在她身上,也由衷道:“夫人甚美。”
两人相视一笑,伸手牵在一起,并肩走出屋舍。
李氏宗祠内灯火煌煌,另外三房长辈已恭候其中,宣诏,受印,谢恩,祭祖……一番忙完后,袭爵礼成。明仪长公主望着众目睽睽下风仪英武的李稷,想起彻底被抹去存在的那位“武安侯”,眼角渐渐湿润。
离开宗祠,便是大宴亲朋之时了,容玉、李稷回房更换了常服,前去待客。明仪长公主原想回养心阁坐坐,奈何今日亲戚实在太多,二房夫人王氏、三房夫人周氏又一径缠着她叙话,便在花园内的阁楼歇了脚。
“容氏虽说并非世家出身,可是看她今儿举止,竟也是进退有度,应付裕如,颇有大家风范。”
“是呀,要不怎么说晏之好福气,自从娶妻以后,金榜题名,袭封世爵,一样大事没落下!这容氏呀,可见是个旺夫益子的!”
“说起来,容氏入府也小半年了,我看她与晏之形影不离,委实恩爱,想必殿下也快要升格做祖母了!”
明仪长公主揉着太阳穴,被这一句念叨得无语,道:“急什么,她才十六。”
“十六也不小,老五媳妇十六时,凤姐儿都生下来了!”周氏自豪地笑道。
明仪长公主眉心微颦,听不惯这样的话,她们也是女人,难道不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坐在洞房内等待着和一个陌生男人同房时,内心有多恐慌?
更不提,还要经历十月怀胎,生育之痛?多少体弱些的小姑娘一脚没跨过那鬼门关,人说没就没了。
念及此,便不由忆起李延平来,那年她哭哭啼啼地坐在婚床上,满心是对这个老男人的恐惧与抵触,谁知他脱了喜袍后,只是躺上来,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她等了好一会儿,不由狐疑:“你不跟我圆房?”
他平躺在床上,良久说:“殿下太小了。”
她一时没听明白,低头往胸前看:“胡说,本宫……不小!”
他欲言又止,在微暗光线中睇来一眼,有些凶,仿佛是个训小孩的眼神。
她突然反应过来,蓦然间脸红耳赤,心头五味杂陈。
大婚后有七日休沐,他们同床共枕,就这样安然无事地睡了七日。
七日后,他又开始往外跑,说是有战事,她气得上蹿下跳,堵在房门口不让他走。他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在圆桌上,用一副哄小孩的语气说:“死不了,明州有纸翻花、小铜锣、竹蜻蜓,回来带给殿下玩。”
她瞪着他离开的背影,匪夷所思——她堂堂公主、武安侯府少夫人,是稀罕什么纸翻花、小铜锣、竹蜻蜓的人吗?!
两个月后,他如期凯旋,果然带回来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
她满脸鄙夷,待他走后,却偷偷玩了一个下午。
他话很少,人也一点都不热络,两人相处时,大多是她一股脑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不过,他倒是很好耐性,也很好记性,尽管寡言少语,也能在她身边一坐一下午。她顺嘴提过或问过的一些小事,他也全都能记得。
那几年,大燕沿海四处动荡,海乱屡禁不止,他差不多每隔一个月便要往外跑一次,每次回来,便会带来一大堆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夜里,则在她的软磨硬泡下,用匮乏的语言描述着她从没见过的、惊心动魄的战事。
当然,他们仍然只是同床,而不同房。她问他为何,他也还是那一句——殿下还小。
于是很久后的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说:“以后不要再带那些玩意儿回来了。”
他问为何。
她盯着红鸾帐,红着脸说:“因为,本宫不是小孩子了。”
那一年,她十七,他二十九。
那一夜,他们才算是真正做了夫妻。
时光荏苒,二十多年的时光仿佛就在一弹指间化成云烟消散,那个一次次说着“放心,守不了寡”的男人也随之消失在云烟后,面目彻底模糊。
明仪长公主悲从中来,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可是王氏、周氏的说话声仍像蜂子一样一圈圈绕在脑袋旁。她暗自深深吸气,呼气,极力控制脸上的神色,挤出体面的笑容,心底却更涌出阵阵悲酸,便要支撑不住,外头忽有丫鬟来报,称是花园内的戏台子要开唱了,请夫人们下楼去听戏。
明仪长公主如蒙大赦,摆手道:“弟妹们先去,府上仍有些琐事,待本宫忙完再过来。”
王氏、周氏看得出她心不在焉,便也不再多话,颔首走了。
*
花园西南角搭有一座戏台,朱漆雕栏,金彩泥画,乃是侯府办宴时最热闹的去处。容玉吩咐丫鬟去请王氏、周氏后,便也要往花园走,李稷举步跟上她,奇怪道:“不是半个时辰后才开始,为何提前了?”
若按原定流程,花园听戏乃是半个时辰后的活动。
“你方才没瞧见母亲的神情?”容玉袖手而行,望着他道,“她看你受印时,眼角有泪,都快哭了。”
李稷惊疑:“如此感动?”
容玉斜乜他一眼,心说怪道要被李袅骂“呆子”,小声道:“母亲是想父亲了。”
今日李稷袭爵,固然是全府的一大喜事,然而一旦爵位下传,则等同于彻底宣告前一任武安侯的离开——公爹的牺牲仅有一则噩耗,因为葬身大海,至今死不见尸,这些年来,婆母或许仍存有一丝侥幸,直至今日死心。
“母亲安排我今日待客,想来便是怕看你袭爵后触景生情,想一人独处,静一静心。可我先前瞧见二婶、三婶一直缠着她,这会儿也没来,所以才提前让戏班子开唱,派人请了两位婶婶过来。”容玉道完其中原委,又道,“你若不忙,不妨去陪陪她。”
李稷垂目而行,道:“不是要一人静静心,我去了,她不得更闹心?”
容玉温柔一笑:“你说些软话,哄她笑起来不就好了?”
李稷唇角微动,也笑了,点一点头,踅身离去。
容玉目送他离开后,穿花拂柳,前行至西南角的戏台外。台下错落铺开一色紫檀交椅,铺着锦缎坐褥,搁着朱漆小几,各类时新果品、糕点放在海棠式攒盒内,人影来往,不断有宾客入席。
王氏、周氏已在席上,旁边挨着四房夫人孟氏,三个妯娌有说有笑。容玉便欲过去,忽见西南角花架下坐着几位锦衣妇人,中间一名赫然是母亲方氏,旁侧闷头吃糕点之人头梳双螺髻,一身鹅黄绫罗春衫,则是手帕交徐令宜无疑。
容玉举步迎去,几人一见,自是欢喜。方氏看她金钗插凤,举止从容,已然有了几分侯夫人的气派,一改先前愁容,笑吟吟道:“我不爱看戏,就在这儿跟夫人们说说话,你且忙你的,不必费心管我们。”
徐令宜则拿起一块雕成锦鲤样式的糕点,鼓着一侧腮帮,拉住她道:“绒绒,这个最好吃!可否再叫丫鬟送些过来?”
气得徐府上的夫人甄氏伸手点她脑门,嗔道:“你这馋猫,当是府上没吃的,上这儿来讨饭了?”
几位夫人笑作一团,容玉也“噗嗤”一声,凑至徐令宜耳旁,小声道:“放心,你难得有胆子来一趟大魔王的家,保管让你吃个够。”
徐令宜嘿嘿一笑:“绒绒仗义!”
容玉转头吩咐丫鬟再把小几上的贡院题名糕、报恩寺甘露饼各送一份过来,笑着应酬了几位夫人,这才又踅去见三位婶婶。三人见她来了,夸她体贴,一番寒暄后,又叫她自去找姐妹们作伴,不必搁在长辈这儿,省得她无趣。
容玉含笑谢过,老远瞧见李袅在一树垂丝海棠后招手,便请辞而去。树后珠环翠绕,坐着一大圈鲜眉亮眼的女郎,皆是二房、三房、四房中的姊妹。李袅张口便道:“嫂嫂,三姐也看过《柳妖》,方才正跟我说道那臭书生,骂得可好听了,你也来听听!”
容玉先是一怔:“柳妖?”
“是呀,”李袅点头,往海棠树外稍稍一指,“先前这戏台上不是唱什么‘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三姐说,这要是换做《柳妖》里的故事,唱起来更精彩。姐姐们争相附和,我才知这话本子风靡至极,已是全京城的闺阁女儿都看过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投雷与灌溉。这几天存了一点稿,但收假以后基本又没时间写了,所以目前暂时都是隔日更,后天见。
第38章
容玉忽感局促, 便只道:“这话本子的确写得一波三折,扣人心弦。”
“可要我说,还是这后半本更有意思。前半本费尽笔墨,写的全是那柳妖忍气吞声, 受尽磋磨, 看下来真是要气得呕血, 好在后半本贵女登了场,与柳妖一道里应外合,杀了那书生一个措手不及,看得大快人心!”三姐姐一袭藕荷色云纹绫袄坐在锦案旁,手摇团扇, 蛾眉飞扬道。
容玉耳中突然“轰”一声,怔在原地。
李袅则伸出头来:“什么?《柳妖》的下半本问世啦?何时的事?!”
“就是这几日。”三姐姐把她的脑袋推开,“不过不知为何,各家女眷手中传阅的都只有绣本,书馆内迟迟没有新书发行。我猜呀, 这一版多半是旁人续作, 并非是那蕉下叟的原稿!”
蕉下叟乃是《柳妖》原作的作者。
四姐姐在一旁附和:“怪不得, 我先前看时便觉得奇怪, 柳妖待那书生何等痴情, 怎生一夜间像变了个人, 说复仇便复仇了?起初那贵女现身时, 我还以为她要杀了贵女,取代那正妻之位呢。”
三姐姐拿团扇挡住白眼:“老天,万万没有那样写,否则我真要一口血呕死过去。”
几人一人一句,仍在讨论, 容玉僵坐在旁侧,胸口阵阵擂动。
在《柳妖》下半本中,贵女前往县衙大牢救走柳妖,揭穿书生攀龙附凤、忘恩负义的丑恶面目后,与柳妖一并携手报仇的剧情,可不就是她写的么?
可是,每次把续作文稿交给徐令宜时,她都一再嘱咐过不能叫旁人窥去,三姐、四姐手头为何会传阅有这一版续作?
等等,先前三姐姐说,如今各家女眷手头都有传阅,难不成,这一版续作已在京城内传开了?
容玉头皮发麻,转头往西南角花架那边看,母亲方氏仍在与徐家夫人甄氏等人叙话,坐在一旁吃糕的徐令宜却是不见了。
*
花园东侧,一排杨柳掩映着青石小径,徐令宜抱着一攒盒的糕点跑上去,心头突突有声。
适才在席间,她竟然听方伯母提及了《柳妖》一书的续集,与几位夫人大谈特谈了起来,吓得她几乎魂飞。
只是架不住表姐央求,偷偷借给她看了一次罢了,怎么连方伯母都知晓了柳妖、贵女联手报仇一事?
莫非是表姐言而无信,背着她把书稿传出去了?
苍天啊,连方伯母与夫人们都能对书稿中的剧情如数家珍,这是传到了什么地步?!
这要是让绒绒知晓了,该如何想她?咬定她失信?责备她爽约?从此与她断交?!
徐令宜悔惧交集,一溜烟跑出花园,坐在抄手游廊内的美人靠上喘气,因为越想越后怕,便赶紧从攒盒内拈出糕点来,吃进肚子里压压惊。
不多久,忽听一人大声道:“小胖丫头,吃什么呢?拿过来瞧瞧!”
徐令宜一愣,鼓着腮帮看过去,但见一人从走廊那头大步而来,长得也是面如满月,腰圆体壮。
自己都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叫她“小胖丫头”啊!
因着上次在漱玉轩被崔贞儿当众辱骂“肉猪”,徐令宜如今最忌讳的便是被人取笑身材,当下吞了糕点,反唇相讥:“关你屁事,大胖墩子!”
来人步伐一僵,变了脸道:“你敢叫本王是‘大胖墩子’?!”
徐令宜悚然一震,定睛再看来人,这才见其金冠玉带,通身贵不可言的威严之气。再看其身后,原有扈从跟随,其中一人白面无须,手捧拂尘,一看便是内监。
今日是李家大魔王的袭爵宴,他母亲乃是万岁爷的胞妹,换而言之,他有一帮可以自称为“本王”的表兄弟,来那么一两个为他庆贺,再正常不过。
所以,这一个自称“本王”的“大胖墩子”是个王爷?
什么王?
该不会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成王吧?!
徐令宜几乎要哭出声来,咬住发抖的嘴唇关上攒盒盖,放在一旁后,赶在其举步走来前“嗖”一声跑了。
这一次,没跑多远便被一名丫鬟堵在了月洞门下,丫鬟一脸笑模样,说话的口吻却是不容置喙:“徐六姑娘,我家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徐令宜垂头丧气:“好,我这便去请罪。”
丫鬟上前领路,带着她七拐八绕,离开偏厅一带,走进梦风园。容玉也才刚从花园赶过来,两厢撞见,各自欲言又止。
容玉走进主屋,吩咐其余人全都退下,徐令宜垂头耷耳地杵在一旁,开口便先认错:“绒绒,我错了。”
容玉转身看向她,费解道:“为何会这样?”
徐令宜被这一声质问怼得底气全无,脑袋垂得更低,道:“绒绒,对不住,我并非是要失信于你,是那日表姐来府上做客,我一时匆忙,忘了收案上的书稿,便被她瞧见了。你不知道,我表姐也是个书虫,且也在焦心等着《柳妖》的下半本,看见那书稿后,她跟恶狼见肉一样,死活不肯撒手,非要我借给她看完,我也是一时心软,这才……答应了。”
容玉眉心不展,心头五味杂陈,道:“可你纵是心软,也不能忘记答应过我的事呀。”
徐令宜百口莫辩,自知失信于挚友,乃犯大忌,慌乱中抓住她的手:“这次是我犯糊涂,你饶我一次,我往后再也不敢了!”
容玉看着她眼眶边打转的泪,咽下喉头的责问,少顷道:“你表姐可知那续集是我所写?”
“不知不知,你放心,她后来问我那续集是从何得来,我嘴咬得可紧了,一个字都没有漏!”徐令宜见她态度松动,喘了口气,进一步解释,“绒绒,表姐也并非恶意,实在是你写得太好了,我看完以后,整个人酣畅淋漓,恨不能逢人便讲,见人便聊,更不必提我表姐那嫉恶如仇、风风火火的性子!她必是爱不释手,惊为神作,这才忍不住把稿子往外传了出去!”
容玉嗔道:“你这嘴,不光替你开脱,还要为你表姐说情,以为夸我一番,便万事大吉了?”
“不是开脱,这件事是我失信在先,你打我骂我我都认,可是你夸你那些话,我绝无一句作假!”徐令宜竖起三根手指发誓,小心觑她神色,试探道,“方才你想必也听见了,大家都是在夸你写得极好,对否?”
容玉欲言又止,思及三姐、四姐们的讨论,并不反驳。
徐令宜展颜一笑:“你瞧,我所言不虚吧?若非是你写得极好,那一版续集何以能被这么多人争相传阅?绒绒,你实乃写书的料子,不若往后也化名托号,做个写书人可好?”
容玉被她说得心头怦怦跳:“只是信手涂鸦,如何就能做写书人了?”
“怎的不能?蕉下叟那样的都能著书,你如何不能?你笔下的柳妖可比他的有生气多了!”
容玉心想,人果然是耳根软的,先前还一肚子气,被她夸了这一大圈,竟有些飘飘然,想要微笑了。
“《柳妖》原作尚未完稿,你我又怎知蕉下叟笔下的柳妖没有生气?所谓以屈求伸,若无他先让柳妖受尽委屈,我便是绞尽脑汁去写复仇,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法叫人大快人心。再者,我写这些,毕竟是冒名续作,事情若是闹大了,难免会招来争端。”
徐令宜拍胸脯道:“没事,反正无人知晓是你所写,若是有什么争端找上门来,自有我顶着!”说着,重新拉起她的手,殷殷道,“但若没有,你便应了我,以后也开始写书,可好?便化名‘云梦仙’如何?你以前参加诗会时取的别号,‘一鸟飞长淮,百花满云梦’,好气象,甚是配你,我记了好久呢!”
容玉唇角微动,回握了她,道:“此乃后话,暂且不提。《柳妖》续集一事,我不再追究,但你切要记得,这类事情不可再有第二次,否则我当真不理你了!”
徐令宜自是点头如捣蒜,迭声应下。
两人说开后,便不再多留,肩并肩一道走了出去。
槅扇后人影移动,李稷慢慢从里间角落走了出来,望向房门外。
*
容玉领着徐令宜返回花园,其时戏台底下人头攒动,明仪长公主已在座上,和颜悦色,并无哀容,看来是被李稷哄好了。
容玉内心欣慰,转头去找李稷,却没见其人影,倒是听见有人在唤“玉儿妹妹”。
两人循声掉头,但见一名贵女盈盈走来,噙笑道:“哎呀,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上次见你时,尚是唤你‘少夫人’,这才小半年呢,便得改口唤你‘侯夫人’了!”
容玉微怔一瞬后,回以一笑:“淑姐姐。”
礼部尚书孟樟乃公爹武安侯故交之一,此次设宴,孟家自然也在请柬上——眼前这位贵女,便是上次在安平公主生辰宴上主动与她结交的孟文淑。
“说起来,你可真是我见过第一命好之人,能把夫君调教成新科进士也就罢了,身后竟然还有一位高中探花的兄长!半个月前,令兄簪花游街,个中风采,实乃惊鸿绝艳,令人难忘!”孟文淑眉欢眼笑,不等容玉作答,又道,“今儿是你夫君袭爵,令兄必然也来了吧?”
容玉嘴唇微张,调整成微笑:“是,兄长在听松堂与客人们赋诗。”
孟文淑喜出望外,道:“我私下也醉心诗文,日前刚填了一首小令,不知可否劳烦令兄指教一二?若能得探花郎斧正,下个月夏园雅集,我必能一举夺魁!”
容玉不置可否,只唤来一名丫鬟,吩咐她领孟文淑前往听松堂,后者心满意足,笑盈盈向她道谢,这方走了。
“绒绒,这人是看上观山哥哥了吧?”徐令宜狐疑道。
容玉不傻,自然听得出孟文淑的弦外之音,大燕历来有“榜下捉婿”的风俗,容岐被钦点为探花以后,各式各样的请柬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进容府,她已是见怪不怪了。
“攀交而已,总不能去这一趟,便成我嫂嫂了?”
徐令宜撇嘴:“那难说,万一观山哥哥就喜欢这种的呢?”说着,模仿孟文淑做了个扬眉毛的动作。
容玉失笑:“他若是喜欢,那我也算是积德了。”
说着,便欲入席台下,身后忽有丫鬟来报,容玉听完脸色一变,让徐令宜先入座,径自前往过厅。
花园外廊腰缦回,西斜的日光拉长了移动的人影,容玉快步穿过游廊,走至过厅前,见得庭中松柏下候着一行人,其中一位背朝众人,孑然站在一片光影内,云鬟雾鬓,珠翠华服,正是安平公主。
原以为发请柬相邀只是走个过场,毕竟成王、瑞王今日也只是派人送了贺礼,并未出席,没承想安平公主竟然亲自来了。
容玉按下内心惊疑,上前行礼:“参见殿下!”
安平公主转过身来,凤眸被流动日光照亮了一息,她眼波微转,便有一名宫女捧着贺礼呈送上来。
容玉看过去,神情更是一震,这名宫女与旁人一样穿着青素襦裙,却格外瘦小,睁着双微微湿漉的大眼睛,赫然便是表妹方佩兰!
“殿下不爱热闹,烦请夫人选一处僻静地方,半个时辰后,殿下便走。”安平公主跟前那名大宫女开口道。
容玉心头震动,自知这话中是何含义,颤抖的目光从方佩兰脸上移开。单只是对视的这一眼,她鼻头便已发酸,想起稍后或许能叫上母亲、兄长一道与方佩兰叙话,更是心潮澎湃,忍了忍,才笑开颜道:“多谢殿下莅临,这边请!”
今日府上大宴宾朋,各处皆有人声,好在侯府占地够广,听松堂东侧便有一座闲置的阁楼,平日仅做主人家游赏、小憩用,不属于今日待客的范围。
容玉延请安平公主走入楼中,再吩咐丫鬟请方氏、容岐速来。安平公主不置一词,留下方佩兰后,径自往楼上走。
阁楼共三层,顶楼修有月台,视野开阔,足够把半座侯府风光收在眼底。安平公主走过去,凭栏而望,不多时,便在隔壁庭院内一处假山后发现了一抹熟悉身影。
容岐一袭白袍,萧萧肃肃立于假山旁,身前有位紫衣女郎,不知在与他说些什么。
安平公主默默看着,一声不言。
几名贴身宫女候在一侧,亦是屏气噤声。
良久,有一名丫鬟赶至容岐身侧,说了几句话后,容岐辞别紫衣女郎,往阁楼这边走来。
安平公主手肘搭在栏杆上,微微往下俯身,臂弯间的织金披帛被风一吹,飞出一截飘在栏杆外。
容岐仰头,日光倾泻而下,耀眼光芒后,有人耸肩伏在高处,臂弯披帛猎猎飞飏,一刹间,竟把他带回了崇光寺后山的某个深夜。
容岐敛眸,平复了一会儿思绪,走进阁楼。
方氏已闻讯赶来,见着方佩兰,搂着人儿喜极而泣,得知弟妹与其他方家女眷仍被关在浣衣局内受苦,又不住唉声叹气。
容玉开解了一番,见得容岐进来,先走去一旁,与他解释道:“安平公主今日来赴宴,把佩兰带来了,让我们小叙半个时辰。”又道,“佩兰说,她前几日被安平公主派人接出了浣衣局,往后可以在公主宫内做事,不必再像往日一般受累挨打了。”
容岐颔首,视线往楼梯上掠去,道:“殿下在楼上?”
“嗯。”
“谢恩否?”
容玉摇头,安平公主一进来便上楼去了,她则被方佩兰抱着一顿哭,无暇谢恩。
容岐便道:“你与母亲多陪陪佩兰,我去向殿下谢恩。”
容玉心头忽而一动,然不便多问,便只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容岐去后, 容玉坐回罗汉床前,拿出手绢替方佩兰掖了泪,道:“亲人相见,乃是喜事, 怎么总这样哭呀?”
方佩兰抽抽鼻子, 看着已是妇人装束的容玉, 百感并至,酸涩道:“表姐,哥哥再也等不到你了吗?”
容玉哑然,不料她竟还记挂此事,道:“表兄光风霁月, 自有金玉良缘,不必等我。”
这话语气不重,却有决绝意味,方佩兰泪水夺眶,低下头道:“他一定会伤心死的。”
容玉不知作何答复, 便看方氏。方氏摁着心口长叹一声:“都是命啊!子初没有福气, 绒绒也没有福气, 若不然, 他们早已结成良缘, 何至于劳燕分飞, 天各一方!”
容玉听得心中微梗, 颦眉道:“我与表兄只是无缘,而非无福。这类话,娘以后莫要再说了。”
方氏不及应答,方佩兰抹了泪,道:“也是, 表姐嫁入侯门,金奴银婢,锦衣玉食,如今又已诰命加身,自然是有福气的,不像我们方家人,蒙冤受辱,生不如死!”
容玉一怔,竟从这话中听出一分怨怼,肃然道:“佩兰,方家蒙难,我一样痛心疾首,可你要知,纵使是我不入侯府,方家的情形也不会有所转圜。再者,当初那一案牵连甚广,若非是有侯府伸出援手,莫说是方家,便是容家也难以保全呀。”
方佩兰憋在胸口的一股郁气膨胀,并着委屈、辛酸一涌而出:“可是表姐难道不知,哥哥与他是何交情?哥哥视他为挚友,把他当做入京后唯一交心之人,可他倒好,趁着哥哥落难娶了你,这不是趁人之危、横刀夺爱吗?!”
方氏吃了一惊,诧异道:“竟有这等事?他是子初挚友?那……那怎能如此啊?”
容玉一大个头两个大,辩白道:“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方佩兰含泪反诘,“他是神通广大的小侯爷,既救得了容家,为何偏偏撇下方家不管?不就是想要撵走哥哥,方便向你下手么?!”
方氏忽如醒悟,也注目过来,道:“是啊,绒绒,他当初为何不能拉方家一把?我若是知晓他与子初有这层关系,便是……”
“便是如何?!”容玉眉间一拧,截断了这话。
方氏怔然,少见她展露怒容,一时讪讪住嘴。
容玉深吸一气,尽量平静道:“娘,当初吏部一案闹得有多厉害,您不是不知道。爹爹能全身而退,一则是因有侯府襄助,二则也是因他不曾被卷入旋涡之中。舅舅含冤而走,你与佩兰悲愤交加,心有不甘,我都明白,可那时晏之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小侯爷,如何能从成王手底下抢出人来?如今他科考入仕,想的第一件事便是设法为方家翻案,为此不惜要跑去山东一趟,你们若再胡乱猜疑,说道他是那等趁人之危、夺人所爱之人,岂不是太令人心寒吗?”
方氏羞愧道:“我并不知他有这等打算,如此说来,你舅舅有望沉冤得雪?佩兰、子初他们也有望获赦了?”
容玉点头:“他自会竭力一试。”
方氏长松一口气,不住为先前失言道歉,方佩兰则垂下头,久久不语。
三人稍坐不久,楼上传来脚步声,一行人拾级而下,正是容岐与安平公主等人。
容玉心知时辰已至,起身去迎,再次恳恳致谢。安平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一脸泪痕的方佩兰,道:“下次再哭,便休想出来了。”
方佩兰一震,缩着肩膀赔罪应是。
容玉道:“佩兰能获殿下青眼,实乃三生有幸,她年岁尚小,阅历浅薄,规矩未全,往后若有错处,还望殿下海涵一二。”
安平公主眸波轻转,却是落在容岐身上,启唇道:“可以。”
容玉眉心微动,有心问一问容岐与公主可有私交,奈何需得送客,便道:“哥哥,与我一道送一送殿下。”
容岐并不拒绝,点一点头,一并走出阁楼,送了安平公主出府。
容玉不再顾忌,头一转,目光一错不错定格在他脸上。
容岐目视前方,佯装不解:“看我作甚?”
容玉开口:“当初在崇光寺后山威逼书生们抄佛经的女鬼,便是公主殿下,对否?”
容岐嘴唇翕动,不及作答,容玉又开口:“哥哥呢,则是一早便猜出了公主的身份,所以才乖乖誊抄佛经,拿去后山梧桐树下,对否?”
容岐抿了抿唇,道:“确是如此,却又如何?”
“哥哥莫非是倾心于公主了?”容玉直言不讳,既有些兴奋,又有一层隐秘的担忧。
以容岐的脾性,若非存有好感,断然不会主动上楼找安平公主谢恩。再者,他在崇光寺内抄经远不止一次,既是一早便猜出了安平公主身份,那多次抄经,显然是藏有私心。可是,安平公主毕竟贵为金枝玉叶,又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内心伤痕累累,性情乖戾,不知是否愿意接纳他的心意?
容岐欲言又止,看过来道:“与人交往,非得是男女之情?”
容玉被问住。
“我初次见殿下,只当她是个顽皮娘子,并未放在心上,后来是听你提及她在宫中帮过你,又遭皇后算计,被罚去了承恩寺思过,猜出那扮鬼的顽皮娘子是她,才抄了佛经送去,权当投桃报李。诚如你所言,殿下并非外界传的那般不堪,我与她相交,不过是在送完经后,听了她的几句心事,并无私情。”
容玉看着他清俊眉眼,半信半疑。
“崔文彬利用她威逼我们抄经一事,在春闱入场那日算计了我们,殿下心中有愧,派人逐一安抚,因知晓我是容家人,便派人把佩兰从浣衣局内领了出来,今日赴宴,算是来还我人情的。从今往后,她不欠我什么了——”容岐顿了顿,乌黑眉睫往下一垂,覆压眸光,“这是殿下的原话。”
容玉了然,良久道:“原来如此,那是我想多了。”
容岐点头,举步走上游廊,看容玉跟在一旁垂眉低眸,不再吱声,关心道:“有心事?”
容玉胸中的确郁结,便把先前在阁楼内母亲与方佩兰说道李稷一事提了,道:“哥哥也会埋怨晏之当初没有救方家吗?”
“舅舅所涉乃是党争背后的一桩贪赃大案,内中情形,恐非晏之力所能及。母亲实是关心则乱,你莫要多想。”
这话便是不怪、不怨了。容玉神情稍霁,想了想,又道:“那在哥哥看来,晏之是个怎样的人?”
容岐略一沉吟,坦诚道:“起初受外人影响,我看他自是带了几分成见,后来相处下来,便觉他为人诚挚,天姿颖悟,与传言大不相同。所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他如今能有此成就,可见是个知耻后勇、磊落坦荡之人。”
容玉这方展颜,步伐随之轻快,侧首向他道:“其实,殿下与你倒是蛮有缘分的。”
容岐抬眉:“何出此言?”
容玉垫脚凑近他耳旁,道:“殿下与你的生辰是同一天。”
容岐便欲说“我知道”,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紧急吞了回去,道:“哦。”
“她年长你一岁,算是你姐姐。说起来,她与晏之乃是表亲,你若是唤她一声‘姐姐’,也合情合理呢。”
容岐眉间微蹙,严肃道:“殿下何等身份,岂容我胡乱攀亲?”
容玉奇怪道:“玩笑一句罢了,今儿怎的这般较真?”
容岐收敛容色,握拳抵在唇前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先前有位女郎来听松堂寻我论诗,自称是你挚友,果真?”
“谈不上,只是在安平公主生辰宴那日见过一面,她说半个月前看你簪花游街,甚是难忘,我便叫人送她来寻你了。”容玉促狭一笑,“如何?可是哥哥心仪的类型?”
“旁人捉弄我便罢了,你也来凑我的热闹,不怕我生气?”
“这怎是凑热闹?论年纪,你已及冠;论功名,你探花及第,娶妻成家,不是顺理成章之事?”容玉伸出手,一根根掰出手指头,“晏之的大哥都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便是与他同年的五哥、六哥,也都已成婚生子了。”
容岐哭笑不得,反催她:“那你倒是与晏之争些气,尽早生一个啊。”
容玉面上一红,竟被他反套进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支吾半天,道:“孺子不可教也,不同你说了!”
*
这日侯府宾客如云,平安公主来去仅是半个时辰,又是在夜宴开席前,故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明仪长公主一直待在花园内陪女眷们看戏,也并不知情。
戌正,盛宴开席,设宴的撷芳台内高朋满座,众人分男客、女宾隔着一座座金漆点翠玻璃屏风入席落座,容玉目光越过屏风间隙往对面望,这才看见李稷人影。
他蟒袍玉带,坐在主桌上首与同席之人谈笑风生,俨然一派一家之主的气度。容玉唇角不禁翘起来,想他先前应是在听松堂那边待客,放下疑虑,专心应酬席上女宾。
盛宴散后,已是深夜,明仪长公主因喝过了头,被云屏等人扶回了养心阁。容玉督促管家处理后续家务,待得忙完,四下夜阑更深,一轮明月已升至中天。
容玉偷偷打了个哈欠,今日从天没亮起便开始忙碌,各种接待、应酬费尽心力,折腾至此,已然倦极,便欲返回梦风园安置,来运忽从月洞门那头赶来,高声唤了声“夫人”,道:“侯爷请您移步花园一趟!”
容玉一怔,颇有些不安:“还有何事?”
“要紧事呢,侯爷说,乃是今儿最要紧的一件事!”
容玉听得生凛,却看他笑容可掬,不似在报送坏事,狐疑地走去花园。
园内月影婆娑,四周被沉沉夜幕一压,更有种无垠之感。容玉跟在来运身后,一径走至西南角的戏台前,瞧见月光朗照,李稷席坐在台上,一条腿屈膝,另一条腿则闲散地晃在台外,整个人一改先前在席间的矜贵气度,透出一身不羁之气。
“夫人与侯爷相聚,小的便不叨扰了。”来运留下一笑后,一溜烟跑开。
容玉走至戏台下,仰头道:“寻我何事?”
李稷微微一哂,道:“今日设宴,仍有一事未毕,特邀夫人前来善终。”
容玉疑惑,开始在脑海里盘算,今日设宴是否有遗漏的流程。
李稷却俯身伸下来一只手,是要拉她上去的意思。上台自有左右两侧的台阶可走,容玉犹豫少顷,道:“太高了,我上不来。”
李稷“哦”一声,便跳下来,弯腰抱起她放在台上。
容玉吓得抓住他肩膀,低头时,瞧见他满眼漾开的笑影,心里蓦然漏了一拍。
李稷伸手在台上一撑,坐了上来,道:“闭眼,待我数三声后,再睁开。”
夜风拂面,吹散彼此身上的酒气,丝丝缕缕,缠缠绕绕,与他的声音混在一块,变得暧昧不清。
容玉的胸膛内没来由一阵擂动,缓缓闭上双眼。
“一,二,三——”
容玉应声睁开眼,但见黑影魆魆的花园突然被一束束彩光照亮,仰头看去,一线线银星迸上天幕,“嘭嘭”几声炸开后,化作千万点流萤,金红交错,燃亮夜空。
容玉微张樱唇,眸底映着漫天华彩,一时竟有恍惚之感。
漫天绮霞未尽,又飞起几簇,紫的、青的、黄的,纷纷坠下,恰似瑶台琼屑,散落人间。容玉看得几乎痴迷,半晌才道:“今夜有烟火?”
李稷道:“旁人没有,但你有。”
容玉心头一动,看向他近在咫尺的容颜,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半个多月前看新科状元游街时,李袅提及大婚那晚府上放了烟火一事。莫非,他在是提前弥补她新婚那夜没有看见烟火的遗憾?
容玉又想起来运传话时所言,小声道:“这便是今儿最要紧之事?”
“对啊,”李稷大喇喇应下,“夫人的事,从来都是最要紧之事。”
容玉脸颊微热,也不知他是嘴上抹蜜在哄人开心,还是在恳恳诉情,不过,他记住了她缺席之事,并一一为她弥补,不论出自何种理由,都足以令人感动。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如此良辰盛景,果然比状元郎游街更好看。多谢——”容玉樱唇微动,吐出了那声在心里藏了一些时日的称呼,“——夫君。”
李稷梨涡浅漾,犹觉不够,便道:“太吵了,没听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容玉岂有不知他是在耍赖, 鬼使神差,这一刻竟只想顺着他,便重复道:“多谢夫君——”
李稷眉欢眼笑,屁股底下压着的尾巴差点又要甩起来, 想起什么, 赶紧先藏回去, 老实巴交道:“今日事务甚多,可累坏了?”
容玉先前是有些困倦,可是被他准备的这番惊喜一弄,一身疲累已然被喜悦冲散,淡笑道:“应酬宾客, 是有些力不从心,不过这种事一向是熟能生巧,往后多历练几遭,想来便得心应手了。”说着,侧目看向他, “白天叫你去哄母亲后, 便一直没再瞧见你, 可是在听松堂待客?”
李稷“昂”一声, 胡编一气, 说是被四叔扣在了听松堂辩难, 对于他提议废除海禁、开放沿海贸易一事, 四叔听得醍醐灌顶,五体投地。
容玉“噗嗤”笑起来,想他必是夸大其词了,不过并不拆穿。李稷便继续又吹嘘了几句,才道:“云梦仙写的那话本集子, 夫人看完了吗?”
容玉神情一变,因着下午《柳妖》续集文稿被传开一事,多少有些杯弓蛇影,猜想他这厢问起“云梦仙”,多半是要借那压根不存在的话本集子去看了,赶紧道:“尚未。”
李稷“哦”一声,失望少顷,复笑道:“上次听夫人说完那《狐妖》的故事,我念念难忘,心想这云梦仙笔吐锦绣,腹隐珠玑,笔下的其他故事必然也机变百出,妙趣横生,所以才想借书一睹为快。”
容玉被夸得脸红,挽了鬓角发丝,道:“近来准备袭爵宴,府上事务太多,我也无暇看闲书。”
李稷不再提借书一事,道:“无妨,夫人看完以后讲与我听,也是一样的。”
容玉暗松口气,忽想这样一来,以后若是有新灵感、新故事,倒是可以先说与他听。青穗爱看的多是才子佳人一类的话本,她满腹里揣着的却是一大堆灵异志怪的奇想,李稷若是愿听,则算是帮大忙了。
“《狐妖》那则故事里可有说,心上人是如何对狐狸动情的?”想是太痴迷那则故事,李稷又开口询问,上次他只问了心上人动情的时间——大概成婚半年后,然并未问及动情的具体缘由。
容玉赧然:“不曾细写。”
“那若是夫人来写呢?”李稷状似随口一问,“狐狸要如何做,才能俘获得了心上人的芳心?”
容玉微微屏息,胸膛内也像放了一场烟火,“嘭嘭”地炸开千万流光,喃喃道:“不用做什么,做只好狐狸便是了。”
李稷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嘭”一声,最后一束烟火炸开华彩,丝丝缕缕如雨散落,一望无垠的夜空重归岑寂,唯余残霭袅袅。
两人并肩而坐,齐齐仰望夜空,待最后一缕余烟散尽,李稷才跳下戏台,转过身伸出双手,乃是抱她下去的姿势。
容玉低垂眼睫,按住他肩膀,被他搂住腰后抱下戏台,落地前一刹,彼此脸庞相擦而过,左侧脸颊一瞬微凉,被风吹开,化作爆燃的火炭。
李稷放稳她,喉头一滚,道:“我方才是不是亲到你了?”
容玉已是霞飞双鬓,垂头道:“嗯。”
李稷一时大为懊恼,忐忑道:“只是亲一亲,不是生小狐狸,不要紧吧?”
容玉垂头更低,良久道:“……嗯。”
李稷释然一笑,握起衣袖,替她擦拭他前一刻亲过的左侧脸颊,诚心道:“对不住,我并非有意的。”
容玉不说什么,只伸出一只手来。
李稷微怔,以为是要像上次那样“掌掴”他,便抓起她的手往脸上招呼。
容玉赶紧挣脱开来,含羞地嗔他一眼,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李稷心头剧烈一动。
容玉抿住唇角的笑,牵起他走出花园。
*
五月初九,朝中传下一道敕令,命武安侯李稷任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务于六月前赶赴山东,开展巡查之责。
府上又开始一番忙碌,明仪长公主喜忧参半,亲自替他检查了一应随行物品,又挑出十来个剽悍勇武的护卫陪他启程。对于后者,李稷死活不从,气得明仪长公主泫然欲泣,质问道:“当初你爹赴战时,便是不肯在身边多带人手,这才落得个死不见尸的下场,你也想学他不成?”
李稷眉头一挑,道:“我是巡查,又非打仗,何至于一去不返?母亲莫要乱咒我才是。”
明仪长公主“啪”一声拍响案几,云屏赶紧来劝:“侯爷,殿下这是关心您。老侯爷身经百战,尚有意外,何况您是头一趟出远门?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多配些人手在身边,也方便您差遣不是?”
李稷油盐不进,道:“各州衙门自有官兵、仆役候差,我不需要那么多人差遣。”
明仪长公主又要拍案,坐在一旁的容玉握住她的手,温柔一笑:“母亲便是不心疼桌子,也要心疼自个的手呀。”说完,才看李稷,“这趟公出山东,朝廷可有派人护送?”
李稷翘着腿坐在底下,闻言才坐正,道:“锦衣卫负责护送,届时会指派千户一名,官兵三十人同行。”
容玉微微点头:“听说锦衣卫卧虎藏龙,个个都是朝廷精心培养的勇武之士,有他们护送,想来不会有宵小造次。”
明仪长公主容色稍霁,却仍是冷哼一声:“若是寻常公出,至多指派个校尉与你,如今拨出三十来号人护你启程,万岁爷要你查的,怕不是小事!”
李稷则笑:“若非小事,就咱府上这些,怕是自保都够呛呢。”
明仪长公主又气得一噎,李稷被容玉瞪了一眼,收敛态度:“母亲放心,山东乃是父亲待过的地盘,不少亲信、旧部都在那儿,待孩儿去后,自会有人前来接应,保准掉不了一根毫毛。”
明仪长公主道:“你如今不只是我的儿子,还是绒绒的夫君,你若是敢让她为你伤心难过,我饶不得你!”
李稷心头微动,听出这话中的一分悲怆痛意,应道:“是!”略顿一顿后,耐心解释,“孩儿所任乃是监察御史一职,携带大批家仆上任,委实不妥,若被有心之人参奏,少不得落个违制逾矩、坏乱官纪的罪名。母亲要是实在不放心,让那帮家丁我过几招,留几个精锐便是了。”
明仪长公主原本都欲妥协了,听得他这一番话,放心之余,倍感欣慰,点头应下。
*
主屋外间已堆放齐全出行所需的行李,满满两大口楠木箱并排而放,一箱装的是衣裳鞋袜,另一箱则是被褥枕头、餐具茶具等起居用品。
容玉逐一打开,道:“明儿一早便启程了,且看看行李可有缺漏。”
李稷认真检查了一遍,微微蹙眉,道:“是缺漏了一样,可惜也不知能否带走。”
容玉不由问:“缺漏什么?”
李稷抬头,道:“漏了你呀。”
容玉愣住。
“若是直接外派至山东做个地方官,倒是可以携家带口,可惜此行乃是巡查,按例不可携带家眷。”李稷喃喃说着,忽地精神一振,大步走去屋外,待得回来,脸上笑笑的,手里捧着一样宝贝似的什物。
容玉认出来,面上一热——李稷捧在手里的,乃是归宁那日从她闺房内拿走的摩罗睺。小小的彩漆人偶杏眸桃腮,花簪襦裙,像是小小的她。
“便先让它暂代夫人,陪我走这一趟吧。”
李稷又征来桌案上的一方木匣,珍而重之地把摩罗睺收纳进去,放入楠木箱内。
容玉忍俊不禁,走去里间,拿来一只刚绣成的菱形香囊,绣着双飞蝴蝶,边角缀以同色流苏,精巧漂亮。
“待你去后,便是入夏了,山东多雨,常有闷热潮湿的天气,雨后蚊虫较多。这香囊里放有艾草、紫苏和丁香,可以防蚊驱虫。”
李稷接过来,反复抚摸上头绣着的一对儿蝴蝶,问道:“这是夫人与我吗?”
容玉心说真是叫人难为情,便装傻充愣,道:“这是蝴蝶。”
李稷也不失望,抬眸瞧她一眼,道:“夫人又害羞了。”
容玉脸上更热,踅身走回里间,不再理会他。李稷笑容不改,举步跟进来,接着攀谈:“夫人祖籍福山,若我没记错,族中仍有长辈安居在那儿,可需要我代为探望?”
容家一行人是两年前才搬入京城的,老家不仅有大伯、三叔两家人,七大姑、八大姨等一应亲戚也在。李稷提出愿意代她省亲,她自是心动,可若是见了这家,少不得要见那家,一家家地见过去,他岂有精力再对付公务?
“你此行是替万岁爷督查,公务方是要事,不必为旁的事情分心。以后若有机会,再一道去。”
李稷听出一番彼此来日方长的深意,甚是餍足。
当夜,两人熄灯上了床,因是夫妻分别前的最后一夜,各自心思辗转,久久难眠。
李稷呆看着雾蒙蒙的帐顶,突然长叹一声又一声,语气哀怨至极,偏是一言不发。
容玉听了半晌,忍不住先开了口:“怎么了?”
李稷道:“明日便要与夫人分别,我很悲伤。”
容玉抿抿唇,道:“不是最多半年便回来了?”
李稷不语,想说度日如年,可这话似乎太肉麻了,有些过,且此行的目的之一乃是替方家翻案,若说成“度日如年”,岂非显得他不够侠肝义胆?
于是,李稷侧转过身,道:“夫人陪我说说话吧。”
容玉本来也无睡意,听他此言,自不拒绝,也侧转过来,双眼正对着他,听他说话。
李稷开口:“我此前曾与夫人约定,若你有心上人后,会让你离开,绝不令你为难。”
容玉不想他突然提起这一事,睫毛微颤,闷闷“嗯”一声。
李稷便问:“夫人不会趁我不在时,寻了心上人吧?”
容玉哑然,心说哪有这样提防人的,尴尬之余,又有些羞恼:“我如今乃是有夫之妇,若是另寻他人,岂不是犯了私通之错,自毁名节?”
李稷却似浑不在意所谓“名节”一说,一心全系在她是否会心悦旁人之事上,道:“夫人行芳志洁,自然不会有错,我怕的是世事无常,待我回来时,你心里忽然装了别人。”
容玉微怔一瞬,认真道:“不会有别人。”
李稷看着她,倏地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来,尾指弯曲,要与她拉钩。
容玉腹诽稚气鬼,伸指与他钩上,拉完以后,见他仍是目不转睛地看过来,便问:“还要说什么?”
李稷声音哑下来:“那日我亲了你,你可生气?”
容玉卷翘的睫毛又一颤,扇在潋潋秋波上,小声道:“你又不是有意的。”
李稷一句“我若是呢”几乎要脱口而出,抿唇忍了一会儿,道:“可我想亲你,是真的。”
夏夜旖旎,床帐内是动人的月光,佳人侧卧,近在咫尺,想一亲芳泽的念头一如屋外的风声、雨声、蛙声、蝉声……日日疯狂,无一刻休止过。
容玉屏住呼吸,胸口阵阵擂动,又听得李稷慢慢问:“我若是亲了你,还算是好狐狸吗?”
这一次,容玉答得很快:“算。”
李稷也接得很快:“那我亲了。”
说完,便撑起上身倾靠过来,“啵”一声,亲在了容玉滚热的脸颊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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