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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水怀珠 26110 字 5天前

第31章

容玉握在墨锭上的手指微顿, 胸腔内的心跳声倏地撞至耳膜来,许多纷杂的声音也一霎从脑海闪过,她垂着眼睫,专注于端砚内一点点化开的松烟墨, 道:“那就叫呗。”

李稷一时没反应过来。

容玉便接着道:“你若是愿意拿我当夫人, 而不是做戏给旁人看, 想叫便叫呗。”

李稷瞳仁震动,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唤道:“夫人。”

容玉淡淡“嗯”一声。

李稷心头一动,又唤道:“夫人。”

容玉不再应。

李稷再次唤道:“夫人!”

“听见了,不是应你了?”容玉无奈地瞋他一眼, 脸颊泛红,鬓角沿着耳根亦有一片浅浅霞色。

李稷心旌摇荡,凑近些后,仰起一双莹亮桃眸,期期艾艾道:“那你也叫我一声‘夫君’?”

容玉嫣唇微动, 叫不出口, 便欲寻个由头搪塞一番, 青穗忽叩门进来, 道是明仪长公主有请。

容玉如蒙大赦, 放下墨锭便走了。

李稷目瞪口呆, 往后一仰, 颓靠在椅背上。

是夜,书房内烛火通明,李稷等来容玉后,开口又问:“不愿意叫我一声‘夫君’吗?”

“……”容玉面颊一热,心说这人这次怎的还死缠烂打了, 佯装听不见,岔开话题,“今夜读的是什么书?”

李稷双目如炬:“为何夫人每次一脸红,便要顾左右而言他啊?”

容玉怔住,看他眉眼清澈,仿佛很是天真不解,一时语窒。

“不愿意叫我‘夫君’,是讨厌我吗?”李稷睫毛一动,似有些失落。

“不是。”容玉否认。

“是瞧不上我,认为我不配吗?”

“不是!”容玉不料他竟作此设想,颦眉道。

李稷“哦”一声,漆黑眉睫底下水汪汪的,含了一分浅笑:“那是害羞吗?”

容玉被戳破心思,闪开视线,烛灯映照下,面庞愈有旖旎艳色。

李稷自知分寸,点头道:“也是,夫人一向是脸皮薄的,不像我,没羞没臊。”

容玉心说你倒是还有自知之明,催道:“还不取书来看?”

李稷顺手从案头取了一本《大学衍义》,嘴上仍是道:“以前我问夫人,若是往后另择良人,是否也是心仪于子初那样的郎君,夫人那时没回答我。”

容玉听他提起这茬,思绪一动。

“今儿可否答一次。”李稷目光落在书中,耳根竖起来,躁候答案。

容玉拿起墨锭,眸光藏进覆压下来的鸦睫里,闷声道:“不是说过了?”

“嗯?”

“建功立业,顶天立地。”

李稷了然,想起这是前几日她刚给他定下的要求,唇角不由挑起一抹痞笑,由衷道:“夫人果然御夫有方呢。”

*

春闱放榜后,各大酒楼挤满从榜下而来的举人,金榜题名的,便举杯庆贺;名落孙山的,则互诉衷肠。欢声、悲声交织一处,此起彼伏,难舍难分。

李稷今日设宴乃是向容岐谢师,因周靖夫亦下榻容府,便一道把人请了过来,原是让他做个陪衬,谁知这人一上桌后,喝得比谁都激动,三两句话的工夫,便把一小坛酒干了个底朝天,喝完犹不尽兴,招呼小二换大坛酒来。

李稷一问缘故,方知这人果然是落第了。

“那日在顺天府府衙,府尹下令向我行刑,仲武为救护我,遭那帮衙役打伤了右臂,次日考经义时,都不曾写完墨卷……”

“休休休,休提这些!”周靖夫大着舌头嗤出一声,满不在意道,“我、我周靖夫肚子里有几两墨,我自个清楚,纵使写完了那劳什子卷,也入不了考官的法眼!这次入京赴考,原本也就是全一全我爹的颜面。那老匹夫,整□□我悬梁刺股,入朝为官!为什么官?我明儿便回去告诉他,我周靖夫已与这狗屁官场割席,他若偏要执迷此道,便让了总镖头的位置与我,自个来考!”

周靖夫脾性刚烈,平生最恨的便是狗仗人势,恃强凌弱,上次顺天府发生之事,无异于一根长刺狠狠刺进了他的喉咙。

李稷佩服他侠肝义胆,赤子心肠,举起酒盏敬了他一杯,劝勉几句后,听得容岐道:“说起来,那日之事,我有一惑始终不解。”

“兄长且讲。”

“你曾说,昔日荒废学业,盖因为崔九所误。可是这些年来,你们一直形如挚友,究竟是怎样的情由,竟能让他不惜搬出府上主母与皇后这两尊大佛,也要在科考一事上设局害你?”

崔家主母贺老夫人与贺皇后一齐被万岁爷罚去承恩寺思过一事,已闹得满城皆知,熟悉顺天府一案的儒生更不知议论了几回。恶人被惩,容岐自是解气的,可是关于这一起案件的由头,委实令他百思不解。

李稷眉睫微敛,良久道:“皇后一直想对付安平公主,他设下此计,或是先欲为皇后分忧,至于拦我赴考,乃至于牵连寺内诸位考生,不过是顺水推船,挟私报复。”

容岐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此事原本是因皇后与安平公主的仇隙而起?”

李稷点头。

“可是安平公主不是他心悦之人吗?”

李稷想起容玉的评价,道:“贪图美色而已,谈不上心悦。”

容岐眉头不展:“那他与你又有何私仇,非得下此狠手?”

李稷淡淡一哂:“兄长光风霁月,或不知人心险恶,他历来是奉劝我及时行乐,逍遥度日的,如何能看我改头换面,一飞冲天?不久前,万岁爷在昭仁宫里发了话,只要我这次功名加身,便准许我承袭爵位。他大概是不想看见那一日。”

容岐厘清其中症结,不禁鄙薄,冷声道:“妒贤嫉能,口蜜腹剑,果然是阴险小人!”

李稷反倒劝他看开些,不必因阴恶之人耿耿于怀,两人又对饮了一盅,闲谈几句后,复聊起殿试备考事宜,一番叙罢,已是暮色四合。

念及今晚仍有功课要做,三人不在酒楼多留,散席后,各自打道回府。

李稷登上马车,行驶不久,忽被一人拦在街角。来运探头进来,戒备道:“爷,是崔家人。”

李稷眉梢微动,推开车牖往外看去,崔家小厮恭候在外,闻声哈腰弓背地凑过来,满脸堆起谄媚笑意:“敬闻小侯爷高中皇榜,我家九爷得知以后,不胜欣喜,特于入云楼备下薄宴,诚邀小侯爷前往一叙,还望小侯爷赏脸!”

李稷瞟一眼西天落日,可惜道:“夫人为我定了规矩,若是外出,戌时前必须回府,来不及了。”

崔家小厮竭力赔笑:“小侯爷有所不知,自打那日错过科考,我家爷先后挨了家主两顿狠打,一双腿差点废了,今儿为请小侯爷一叙,乃是拄着拐杖爬上入云楼的!小侯爷就当大发慈悲,怜我家爷一回,莫叫他白跑一趟!”

李稷仿佛意外:“啊,他这般惨吗?”

崔家小厮硬着头皮笑。

李稷便也勾起一点笑,慈悲道:“那去看看吧。”

来运吩咐车夫往入云楼行去,放下车帘后,心有顾虑,道:“爷,崔九这厮阴险狡诈,您不怕是鸿门宴啊?”

李稷靠在车壁上阖目养神,淡淡道:“有些话,总要问一问。”

诚如容岐方才在席间发出的疑问——究竟是怎样的内情,竟然值得崔文彬在这个节骨眼上狠下毒手?因为皇后欲加害安平,他是以为虎作伥,徇私报复?

不,他当然知道,这并非事实。

事实是,这一支暗箭就是冲着他来的——从五年前,崔文彬假以“同是天涯沦落人”之名接近他开始,这一支箭便一直瞄在他脑勺后,只待他翅膀一动,便松弦发出。

*

崔文彬坐在楠木山水流云榻上,双腿盖着一条云水缂丝毯,雅间内熏香袅袅,陈设依旧,乃是上次他被下药困住的那一间。

李稷掀开珠帘走进来,散漫目光在他身上一晃后,慨叹道:“崔家家主待你,仍是如此严苛啊。”

十年前,崔家家主——大爷崔慎膝下唯一的儿子崔文睿在下海时惨遭倭寇杀害,崔家陷入后继无人的困境,主母贺老夫人意欲在二房、三房、四房中另选家族接班人,便相中了三人送往长房交由崔慎教养。

崔文彬是其中一人。

崔慎为人严厉,待失去独子后,性情更常有暴戾之时,挨打于崔文彬而言并非稀罕之事。

“又让你见笑了。”崔文彬坐在榻上不动,苦笑道。

李稷撩袍在下首入座,几步间,视线已在屋内巡了个来回。崔文彬道:“放心,今儿请你来,一是为恭贺,二是为谢罪,并非是要报复你。”

李稷目光转过来,似笑非笑:“你有什么资格报复我?”

崔文彬一窒,旋即自嘲地扯开唇角,点头承认:“对,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你扪心自问,数载以来,你我情义几何,若非是身不由己,我又怎会设局害你?”

李稷“哦”一声,并不反驳他“情义几何”之言,只道:“那敢问我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崔家,竟值当老夫人派你来我身旁蛰伏数载,机关算尽?”

崔文彬不想他一提便是五年前,并揭开了这层窗户纸,眼底隐有寒芒一掠而过。李稷笑道:“莫非不是老夫人指使?”

崔文彬微微屏息,目光一转,落向槅扇旁的熏炉,并不作答。

“那是何人?皇后吗?”李稷状似思索,低头搓着右手指腹间的厚茧,慢慢道,“贺阁老?原来我得罪的并非崔家,而是贺家?”

炉内香气袅袅飘浮,被暮风一送,立时散满屋舍。崔文彬佯装咳嗽,伸出藏有香包的手掌抵在鼻端,深嗅一气后,才道:“其实祖母吩咐我接近你,也只是奉命行事,至于这背后究竟是何人作祟,只要你相信我,我愿意为你查出真凶。”

他话声诚恳,一如当年,李稷眼皮不动,便欲再周旋一二,眼角忽地一抽,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意从体内一涌而上,脑中随之警钟大作。

李稷目光一掠,射向槅扇角落的那座熏炉,起身便走,一霎头重脚轻,栽倒在地毯上的富贵牡丹图上。案上茶盏被他弄泼,渐次洇湿一片片冶丽花瓣。

崔文彬看在眼里,掀开盖在腿上的云水缂丝毯,拄起楠木榻旁的拐杖走下来,垂眸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些年来,贞儿待你是何情意,你火眼金睛,应是了然于心的。待事成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究竟是何人要在背后暗算你,又或者暗算武安侯府,我自当为你谋划。”

崔贞儿躲在里间的黄花梨剔红嵌宝五扇围屏后,已是心痒难耐,待崔文彬走后,立时飞扑出来,抱起李稷唤道:“晏之哥哥!”

李稷形容狼狈,不过短短片刻,面颊已是酡红,眼尾更似抹了胭脂一般,含着层层潮湿雾气,直看得人惊心动魄!

“晏之哥哥,自从那日在长安街看你打马而过,我便魂牵梦绕,整整六年。这六年来,我为博你欢心,花光多少心思,使尽多少手段,偏你石猴儿一般,一次次视若无睹!今儿我便让你明白,我崔贞儿注定是你命里一劫,纵使是你娶了旁人,也休想躲得开我!”

崔贞儿痴诉衷肠,伸出指尖抚摸过李稷微微蒙汗的鼻梁,被他滚热的皮肤烫得心神荡漾,忍不住往下按住他嘴唇,嗔笑道:“晏之哥哥,今儿以后,我便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多多怜爱我些,莫再令我伤心了!”

崔贞儿欺身而上,突然胸腹一痛,被踹开在案几底下,疼得惨声大叫。

李稷艰难地爬起来,两步一并冲出雅间,踢飞前来阻拦的崔家扈从,待得下楼,正碰上来运前来查看情况。两人接头后,李稷使出牛劲大喝一声:“回府!”

来运从未听他如此暴喝,吓得一个哆嗦,才扶起他冲出入云楼。

待得上车,来运才看清李稷凌乱神色,一时提心吊胆,不住问道:“爷,究竟怎么回事?可是崔九那厮向你下了毒?可要我速请大夫?!”

李稷蜷缩在车厢角落,面色潮红,满头大汗,闻言却是不应。

来运心如火焚,看他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猜出事态不妙,催促车夫火速前进。

及至武安侯府角门外,天幕已压下一层鸦青,来运扶李稷下车,触手可及,犹似被火炭烙过,不由惊出一层冷汗来。

“爷,你行不?来人啊,赶紧找个大夫进府!”

李稷一言不发,一径冲进书房,沿途撞得家具东倒西歪。来运伸手去扶,转过眼来,李稷已扑进大床上,倒在角落,背影藏在一团夜色里,不住起伏。

来运赶至床头,便欲关怀,却听得一道沙哑又微弱的吼声:“滚出去!”

“爷,你撑着些,我先叫少夫人过来!”来运拔腿便走。

李稷身躯一震,抓起枕头砸在他后脑勺上,喝道:“不许……让她进来!”

来运捡起枕头抱在怀里,一时茫然。

李稷撑着床面,凌乱发丝底下是一张夜色也难掩艳光的俊脸——桃眸湿漉,双颊绯红,兼以衣襟半敞,姿容绮靡,竟若艳鬼一般:“胆敢……让她看见我这副形容,我……必不饶你!”

来运讶然失声。

便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来运循声看去,诧异道:“少夫人!”

作者有话说:

绒绒:

李狐狸:

第32章

“爷呢?”

容玉耳闻书房异样, 匆匆赶来一看,瞥见里间拔步床上似有人影,当下拔腿赶去。

来运不敢作声,心神一动后, 撵走青穗, 关上房门走了。

李稷余光瞥见容玉, 一头埋进被褥里,已然羞愤欲死,待听她絮絮叨叨,问起他是何情况,愈感百爪挠心。

“晏之, 你究竟怎样?听得见否?”

容玉因他无甚反应,伸手扳他肩膀,不想一触碰上去,他竟剧烈一颤,仿佛被雷电击似的。

“李晏之?!”

容玉一时更惊, 俯身看他情况, 李稷极力扭开脸, 哑声哀求:“别……别看我!”

屋内未曾燃灯, 床帐内影影绰绰, 李稷脑袋顶在角落床柱上, 一身衣袍已然凌乱不堪, 胸前敞开,裤腰松垮,白皙皮肤蒙着一层旖旎潮红,腰腹处是块垒夯实的肌肉,脖颈处是突得几乎要爆开的青筋……容玉触目惊心, 脑海中莫名闪过出阁前翻看的那些春宫图,一时似懂非懂:“你……”

体内情毒阵阵发作,李稷濒临极限:“出去……快出去!”

容玉心头突突狂跳:“不可……你这般模样,我如何能出去?”

李稷气得欲哭,眼圈已是猩红,猛地撸起衣袖,低下头,一口狠咬在手臂上。

“你疯了!”

容玉大骇,飞快拉开他。

李稷牙关咬紧,濒临极限的忍耐力在剧痛中得以延续,他松开口,齿间透着血腥气,道:“这是……催情的毒,我已是难受得厉害,你若再不走,可知是何后果?!”

容玉心神大震,从脑中一闪而过的某个猜想竟被证实,霎时也是惶然无措:“可我若走,那你……”

“我能忍着!我能忍!”

李稷绝望大喊,也不知是在告诉她,还是在自我鼓气。

容玉鼻尖蓦然一酸,泪水竟洇了出来,更是坐在原地不动。

“绒绒,夫人,姑奶奶……求求你,莫要再考我耐性!”

“我是你夫人……”容玉泪盈于睫,反应过来时,话已出口,“我可以……帮你。”

“骗人!”李稷眼皮紧闭,半哭半笑,“你都不愿意叫我一声‘夫君’,如何会心甘情愿……帮我?!”

容玉万不料他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计较此事,一时哭笑不得,看他痛苦至此,又心如刀割,缓缓弯下腰来,握住他的手。

李稷几乎在这一刹那窒息,脑海中“轰”一声,有一根绷得笔直的弦骤然断裂!

“我可以帮你的……夫君。”

李稷胸腔沸腾,心一横,抓起她的手循着欲望往下一按,一时魂飞魄扬,几欲癫狂。

*

来运揣着手守在书房外,听得屋内断断续续传出来的争执声消失后,耳根往下一耷,悄悄松了口气。

青穗兀自在一旁急得打转:“姑爷究竟怎的了?怎么还跟少夫人吵起嘴来?你我便在此处傻呆呆杵着,也不进去劝架吗?!”

来运最是清楚李稷状况,此刻后知后觉,已大概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当下道:“放心,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很正常。你听,不吵了吧?”

青穗凝神分辨,吵嘴声的确不再有了,却又有哐哐当当的动静传来,似乎仍有风波。

来运咳嗽一声,遣散围观的一众丫鬟:“都散了,爷跟少夫人夫妻夜话,有什么可看的,赶紧忙去!”

众人闻令散开,不久后,又有丫鬟领着个大夫急匆匆赶过来,说是前来为李稷看诊。

来运生怕惊着里头的二人,赶紧把大夫请至前头的厢房,屏退丫鬟后,这才将李稷疑似中情毒之事说了。

大夫来时听府上的小侯爷突发恶疾,生怕是什么大症,听得是情毒,长松口气:“无妨,无妨,这类药物多半是下在茶酒或熏香之中,发作起来很是凶猛,然妨碍不大,待小侯爷与少夫人行了周公之礼,自然也便解了。”

来运连连点头,道:“那事后可要再服一副药,补上一补?”

大夫笑道:“不必,小侯爷血气方刚,中了那毒本便心火亢盛,再补下去,怕是要元阳崩决。我倒是可以开个去火的方子,以备不时之需。”

来运念头一闪,迭声应“也好也好”,待大夫开完药方后,这才送客。

*

李稷昏睡前,依稀记得伏在容玉肩膀上大吼了一声,一刹那,脑颅内似有千万发焰火齐鸣,炸出一大片白茫茫的雾。

待得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春光透过梅花纹窗棂倾洒在红木海棠花围拔步床上,渗进来一束束金芒。李稷坐起来,往四周环视一圈,发现此处竟是主屋。

他昨夜……不是在书房?

屋内空无一人,李稷走下床,一步步行向外间,每走一步,残留在梦中的淫靡放浪倏然更清晰一分,待彻底想起来后,他步伐霎时僵在了房门前。

他跟容玉……似乎圆房了?

大婚以来,他处处留神,苦苦经营,为的乃是攻心为上,徐徐图之。

他不能成为她眼中夺人所爱——尤其是夺挚友、恩人所爱的卑鄙小人,是以每一步都走得分外小心。其中分寸便如煮茶候香,既不能缓了,令她失落;也不能急了,教她起疑。

原想着,待说定暂不提和离以后,诓她以夫妻名义相称,在朝夕相处中慢慢把火候提上去,假以时日,彼此便能两心相悦,水到渠成。

可谁知……竟这样做成真夫妻了?

李稷恍恍惚惚,半喜半忧,惶然坐在案前,目光一垂,却瞥见案上堆起的稿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圆润小楷,乃是容玉的字迹。

李稷拿起一页,见得“狐狸精”、“恩公”、“心上人”等描述,似是个话本内容,不及细看,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稷猝然一惊,飞快放下稿纸,奔回床上躺下。

“少夫人,您放心,夫人那边已回禀妥了,她就是忧心爷的身子,所以非要他搬回主屋歇两日。”来运诺诺说着,跟在容玉身后走进房内。

容玉走进拔步床内坐下,伸手一摸李稷额头,颦眉道:“还是有些发烫,叫大夫来一趟吧。”

来运倒是半分不愁,笑道:“没事,昨儿大夫便说了,这玩意儿发作时固然凶猛,但只要行了周公礼便好了。”

容玉欲言又止。

来运若有所悟,想来是主子精力太盛,不曾泄完,当下又道:“不过,大夫走前留了药方子,说若是爷实在……血气方刚,可以服一副药,去去火!”

容玉便道:“那快去煎药。”

来运应声离开,关上房门。

容玉暗自松了口气,看回床内,目光掠过李稷憔悴的睡颜,掀开被褥,慢慢地撸起他的衣袖。

阳光下,被咬过的小臂内侧牙印狰狞,血痂参差。容玉眼圈一涩,打开药瓶,开始为他擦药。

李稷心头怦动,一颗心蓦地软得一塌糊涂,终是不忍再装下去,睁开了眼睛。

“弄疼你了?”容玉见他醒来,慌道。

李稷摇头,目光凝在她身上,半晌道:“对不住。”

容玉微微错愕,低声道:“你没有对不住我。”

李稷懊悔万分,道:“我说过,绝不强占你。”

容玉眸光藏进眉睫底下,继续为他擦药,“嗯”一声,道:“你没有强占我。”

李稷:“?”

容玉解释:“你昨夜,是用我的手……后来,你便昏睡了。”

思及昨夜情形,容玉仍然心有余悸,她原是做了与他圆房的打算,相关步骤,她出阁前受过母亲与嬷嬷的教导,多少懂得。谁知刚被他抓起手按上去后,事态便不再由她掌控,他几乎是在一霎间泄了,后来那一次,亦是按着她的手胡乱行事,一点章法也无,稀里糊涂地狂捣一气后,他伏在她肩膀上大吼一声,就此人事不知。

李稷呆呆躺在床上,半天才道:“何意啊?”

容玉怔然,想起他不懂床笫之事,委婉道:“你上次不是看了那本《巫山集》?”

李稷“昂”一声。

“那你想想,你我可有那般?”容玉低着头,几乎声若蚊蚋。

李稷一点点掰碎了想,想完再一点点往《巫山集》上拼,想起来了,想明白了,没有,嘴上却闷闷道:“我忘了。”

容玉擦完药了,心说忘了也好,问起正事:“来运说,你昨日是被崔九算计了?”

李稷听她提及中毒缘由,脸色冷下来:“嗯。”

“那他原是打算……”

既是向李稷下情毒,必然是要安排女子与他合欢,不知被安排的女子究竟是谁?莫非是……

“崔贞儿躲在房内,我差点被她凌辱,一死的心都有了。”

李稷想起昨日种种,突然一大股无名火并着被暗算、羞辱的愤恨齐冲天灵盖,他掀开被褥冲下床:“我要杀了这兄妹二人!”

容玉大惊,慌忙把他拦住:“你这是作甚?!光天化日跑去杀人,还要不要命了?!”

李稷越想越痛恨:“我李晏之长这么大,也就只被父亲与舅舅动过,他崔家兄妹算是什么东西,也敢用此等卑劣歹毒之计暗算于我!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容玉看出他是气得极狠了,否则向来乖顺知礼的一人,何至于暴怒如此?

“晏之,你且冷静!崔家兄妹卑鄙无耻,实乃该死,可若是你这个节骨眼上杀人泄愤,可知是何后果?!”

容玉握紧他双臂,劝道:“五日后便是殿试了,一旦杀人,顺天府立刻便能押你下狱,纵使能有母亲作保,你也再难入朝应考!届时功亏一篑,前程尽毁,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李稷一呆。

“你上次不是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晏之,先忍这几日,待殿试一过,万岁爷赐了你功名爵位,我们再向那兄妹二人兴师问罪,可否?”

李稷慢慢被劝住,眼皮耷拉下来,怒焰是收了,然而整个人恹恹的,甚是委屈无助。

容玉一阵心疼,见来运送了汤药进来,便接在手中,柔声道:“乖,先喝药。”

李稷坐在床头,慢慢喝完了药,道:“我好累,我要再睡一会儿。”

容玉自是应下,替他掖好被褥,看着他睡了。

放下床幔后,容玉走出里间,低声向来运道:“派人去查一下,昨日晏之走后,崔家兄妹是何行动。”

来运慨然应是:“少夫人放心,崔家兄妹狼心狗肺,这次以后,我必要费心盯紧了,绝不再让他们有机会祸害爷!”

容玉点头,待他走后,入座案前,忽见上头放着的还是昨儿写的话本文稿——《柳妖》续集写完后,青穗老在一旁念叨狐狸精娶了恩人心上人的故事,她架不住她一番番的软磨硬泡,便提笔写了几页。

这故事的原型乃是李稷,接下来,他要在主屋歇几日,可千万不能叫他瞧见这份文稿了。

容玉庆幸发现得早,收拾稿纸,藏进了一旁的黑漆描金檀木匣内。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想是那一碗汤药奏效, 李稷再次醒转过来时,整个人已是神清气爽。

屋内燃着烛灯,丫鬟鱼贯而入,送来膳食。李稷披着衣袍走至外间, 瞄见门外天色, 诧异道:“天又黑了?”

“嗯。”容玉坐在圆桌前为他布菜, 催他入座,赶紧吃些东西。

李稷闷头坐下,气恼道:“足足浪费了一日光阴。”

容玉有些意外,听他口气,像是在为荒废功课而懊恼, 不由想笑。昔日游手好闲的大魔王,原来也有为虚度光阴抱憾的一日?

“以前爹爹指导兄长备考,说越是临近大考之日,越不能焚膏继晷,放松一些, 反倒能有所裨益。”

李稷垂睫不语, 看见她素手纤纤, 为他夹来一箸糖醋鱼, 个中温柔, 何其动人, 心头蓦然一酸。

“看我作甚?”容玉见他也不动箸, 只是定定地看过来,烛火中的双眼像是黑不见底的潭水,不由微怔。

李稷再次确认:“昨日之事,你真不怪我?”

容玉眸波一颤,调开视线, 继续为他夹菜:“你是被人算计,又并非算计于我,我何故怪你?”

李稷垂下眼皮,待理顺后,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算是卸了半块,另外半块,则是一分难言的失望。

如若真圆成了房……虽说是快了些,但也算是完满,然而现实却是,脸皮丢尽了,房却没圆成。

可惜,他又不能展露半分遗憾,或是询问她为何不干脆与他共赴巫山,一番云雨。相反,他需得再狠狠伪饰一回,以挽回几层情毒发作时丢掉的人皮。

“可我终是亵渎了你。”李稷愧怍道。

他想,就算没有行至最后一步,他在她面前也是原形毕露了,他那些肮脏的家伙,也尽数弄在了她手上。

他这一句,并不违心。

容玉淡淡道:“你不是说先不提和离一事,与我做夫妻?既是夫妻,问礼周公也是天经地义,又怎有亵渎一说?”

李稷心说“那你为何不与我问到底”,默默吞下苦楚,提出关键一问:“那……我算是你心上人否?”

容玉一怔,暂时没有应下。

李稷心说果然还不是啊,唇角微扯,自嘲一笑:“所以,我心里有愧啊。”说着,便垂下眉睫,脸上满是阴影,“一则愧于你。你并不倾心我,只是为救我一回,所以……为我纾解。二则愧于子初。他视我为挚友,临走前将心上人托付于我,我承诺他要以礼相待,结果却做出了这种孟浪之事,实属禽兽!”

容玉全然没想过这一层,看他满脸愧痛,讶然之余,忽然发现他心性至纯。身中合欢散一事原本便不怪他,若换做旁人,道一声歉也便过去了,何至于这般引咎自责,左右为难?

“你莫要这样想!”容玉放下双箸,恳切道,“其一,为你纾解,是我心甘情愿,我并不介怀,你不必有愧;其二,表兄所托,旨在盼你护我周全,他并非我夫婿,无权要求你对我守礼,你也无需愧他!”

李稷垂头耷耳,身上丧气不减半分。

容玉心头微动,又道:“你方才问我,你如今可算是我心上人,我不答,并非因你不是……”

李稷耳根一抖,飞快竖起来。

“……而是时日尚短,我也不知这份情义算是倾心与否。那日你说,比起一见倾心,朝夕相处出来的感情会更真挚、更长久,我深以为然,所以原是打算再与你多相处些时日,待心意明确了,便向你答复。方才你突然问起,我全无准备,心下一片乱麻,不知从何答起,是以沉默了。”

李稷喉头滚动,肺腑内已然澎湃:“那……夫人如今待我的情义是?”

容玉面红过耳,低头道:“我心里,自然是有你的。”

“有几成?”

“……六成吧。”

李稷心潮沸腾,几乎发狂,颤声道:“夫人能有六成倾心于我,已是我三生有幸,梦寐以求了!”

容玉面颊飞霞,又夹了一箸酸笋进他碗里,温柔道:“我知你君子品性,绝非龃龉之人,昨日那事就此揭过,往后不许再提了。”

李稷动容道:“你愿信我,我自然不再自扰。”

容玉会心一笑,催道:“快些用膳,肚子都要饿瘪了。”

李稷迭声应下,捧起缠枝莲斗彩碗大快朵颐,用完膳后,已是亥时二刻。

容玉沐浴完,准备安置了,想是顾虑着是否要同床,行动颇有些犹豫。李稷不傻,当下道:“白日睡了一整天,我委实不困,你且安置,我在外间读一读书。”

容玉心领神会,关切道:“也莫要太劳累了。”

李稷点头应下,走去外间案前入座,吩咐丫鬟去书房取他要读的书过来,等待间,忽想起白日在此处看见的那摞稿纸,写着什么“狐狸精”报恩,什么“心上人”,便往案上看。

这一看,书案齐齐整整,显然是被刻意收拾过。李稷略感狐疑,视线扫过笔山旁的黑漆描金檀木匣,打开来一看,里头放着的果然是那摞稿纸。

鬼使神差,他取出稿纸,看了起来。

*

次日下起了雨,容玉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醒来,帐幔内透进朦胧微光,枕畔并无旁人,亦无被人睡过的痕迹,容玉揭开床幔往外瞧去,唤道:“晏之?”

外间并无人应,倒是青穗闻声走了进来,看容玉醒了,便伺候她更衣。

“姑爷呢?”容玉疑惑。

“姑爷昨儿在外间看了一宿的书,天亮以后,便回书房去了。”

容玉不作多想,只当他是惜取光阴,要为殿试全力以赴,便道:“吩咐厨房多做些早膳,稍后送书房去。”

青穗应下。

梳妆毕后,容玉唤来来运,问起让他去查的事。来运道:“前日爷走以后,崔九那厮便带着崔贞儿离开了,据说崔贞儿乃是被府上小厮背回去的,一路上鬼哭狼嚎,好像是受了伤。进了崔家府门后,这兄妹俩便没再出来了。”

容玉若有所思,道:“继续盯着。”

“诶!”

来运去后,青穗来禀,说是早膳备妥当了,容玉可要一道过去吃。容玉点头,走进书房,但见李稷坐在书案后,手捧一卷书,仍在苦读。

“都看一宿了,不歇歇吗?”

李稷听见她声音,握书的手指微动,眼皮却没抬起来,只是道:“不累。”

容玉不以为意,待青穗在一旁的黄花梨嵌螺钿罗汉床矮几上放了膳食后,道:“先来用膳。”

李稷没动,容玉倏地上前一步,拿走了他手上的书,威胁道:“再看下去,可就成书呆子了!”

李稷讷讷“哦”一声,这才起身走至罗汉床一侧坐了。

矮几上色香诱人,摆放着蟹黄汤包、燕窝羹、牛乳杏仁粥、鹅油蒸卷,俱是李稷平日爱吃的早膳。容玉看他埋头便吃,显然是饿着的,轻笑一声,才道:“来运今儿说,崔家兄妹回府后没再有动静,对了,崔贞儿那日好像受伤了。”

李稷吞下一颗汤包,道:“我踹了她一脚。”

容玉一怔后,先问道:“严重否?”

李稷摇头,瞧不准是“不严重”还是“不知道”。容玉思及他那日怒发冲冠,一脚踹出去,怕是不轻的,不过崔家这两日瞧着风平浪静,想来那一脚也没有危及崔贞儿性命,便道:“也好,先出了一口气。”

李稷又夹了个汤包,点点头。

“你怎么了?”

容玉再是迟钝,也发现不对劲了,进来这半天,话也说了好几句,可是李稷从始至终都没抬起眼来看过她。

李稷鼓着一侧腮帮,似是有些心虚,又有些委屈,待吞了汤包,才闷声道:“昨儿在主屋看书,我急着找稿纸,不小心翻开了案头放着的木匣子。”

容玉神情霎时一变,握在指间的玉箸“咔嚓”一声,差点打滑落下来。

李稷的心也像挨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会坠下万丈深渊。他尽力平复着心底一阵阵上涌的惊疑与惶恐,闷头道:“那上头的故事,是夫人写的吗?”

“不是!”容玉一口否认。

那故事已起笔一半,写到了恩人复活,狐狸精谋害恩人一家,巧取豪夺其心上人之事正待东窗事发……这要是让李稷瞧出端倪,猜出他便是那狐狸精的原型,岂不是要误会她在背地里写文诽谤他?

“那是……新出的话本子,名叫《狐妖》,圆圆没买着,上次小聚时嚷着想看,我便抄一份,打算下次拿给她。”

李稷这才抬起头来,纤长睫毛底下的桃花眼水汪汪一片,重复道:“话本子,狐妖?”

容玉连连点头。

“那夫人直接把话本子借给她便是了,何必要誊抄?”

“……”容玉心念飞转,“那是本话本集子,《狐妖》只是其中一则故事,后面还有许多内容我都没看呢。反正只是短短千言,我抄一份过去,两相便宜,岂不更好?”

李稷眨了眨眼,道:“那夫人看完以后,也给我看一看,可否?”他态度诚恳,也先致歉,“昨儿翻了夫人的木匣,是我的不是,那摞文稿,我原是不该看的。可大概是最近看太多圣贤书了,我一瞧见‘狐狸精’、‘报恩’这些,便一头看了进去。可惜,夫人好像没有抄完?”

容玉挤出一笑:“是……后头仍有一半,原是打算今儿抄的。”

“那我陪夫人抄?我来念,你来写,也是两相便宜了。”李稷诚挚地提议。

容玉心头突突作响:“不行,那终究是闲书,万一你一时看上瘾,耽误了殿试如何是好?你若是想知道后头的事,我告诉你便是了。”

李稷一时不言,只是静静地注视过来,透亮的眼眸像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令人无所遁形。

容玉心若擂鼓,苦撑着一抹微笑,便在快要坚持不住时,李稷总算开口:“那狐狸精,当真是那阴险狡诈、恩将仇报之辈?”

容玉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分不甘,似在为那狐狸精鸣不平,更感觉他是起了疑心,否则为何不问故事后续,而是一来便先确认狐狸精究竟是正派还是反角?

“你不信他设计害人?”容玉先反问一句,为编排后文腾些时间。

李稷眼皮一垂,严肃道:“谋杀恩公,夺其所爱,桩桩件件皆令人发指,我不敢相信!”

容玉欲言又止,不知为何,蓦感一阵惭愧,道:“不错,那位恩公从阎罗殿杀回来时,也万分不敢相信,可是盛怒之下,仍是去找了狐狸精报仇。”

李稷凝目看过来。

“那一日,狐狸精外出不在家,恩公寻得良机,潜入他府上后,先与心上人相认,后将被狐狸精谋害的前因后果悉数倾吐。心上人大为震惊,一番恸哭后,决定与恩公一起联手复仇。”

李稷眉头紧蹙:“可她不是都已怀上狐狸精的孩子了?”

“仇人之子,自是孽种,她不会留的。”容玉叹息一声,娓娓道,“那日商定复仇大计后,心上人便从恩公那儿拿了专治妖邪的索命符,欲等狐狸精回来后,伺机杀了他。狐狸精全然不知,这日一进家门,不等开口,便被心上人拿出符文念咒,吐出一口又一口鲜血,惨死在了她面前。”

李稷眼瞳瞪大,竟有些悲愤之情,仿佛化身成了那惨死的狐狸精,在含恨申诉:“她下手时,便不曾心软过?”

容玉默默摇头。

“她也不先问一声那狐狸,杀害恩公之事,究竟有或没有?”

“大仇在前,义愤填膺,她来不及问了。不过,看着狐狸精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再动,她的心还是痛了起来。”

李稷目露不忍,几乎要眼圈发红。

“不久后,恩公闻讯而来,看着已然惨死的狐狸精,他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形容大变,在黑夜中笑出了一口尖牙……”

李稷悚然一惊:“尖牙?”

容玉点头,话锋一转,揭开真相:“原来,这恩公根本不是什么劫后余生的故人,而是当初杀害恩公的蛇妖所扮!”

李稷霎时瞪大眼瞳。

“狐狸精寻得恩公的尸首时,便知他是被蛇妖所杀,为护住他的心上人,这才把人娶了放在身边。成亲以后,狐狸精一直在为恩公缉凶报仇,多次追得蛇妖踪迹,就差一点便能将其毙命。蛇妖自知败露,又因不敌狐狸精,便生出一计,化身成恩公接近心上人,编造出狐狸精恩将仇报、巧取豪夺的谎话,借她之手杀了狐狸精!”

按照原本的思路,这狐狸精原便是个卑鄙妖邪,恩公与心上人相认以后,联手复仇,大快人心。可既然被李稷看出了端倪,这故事便万万不可再这样编了,容玉情急之下,飞快改编后文,硬是把狐狸精从反角塑造成了个大义凛然、含冤牺牲的正派。

李稷听罢,内心大受震动,久久不能平静,良久才道:“好惨的狐狸!”

“是啊!”容玉立刻附和,“狐狸知恩图报,一腔赤诚,却遭妖邪算计,惨死在了妻子手中,可怜可惜!”

李稷手握成拳,道:“这故事是何人所写?”

容玉一怔,莫名听出一股兴师问罪之意。

“何人所写?”李稷又问了一次,目光若电。

容玉嘴唇翕动,现编了一个名字:“云……云梦仙。”

李稷点点头:“好狠的心肠!”又道,“夫人才情卓绝,写个话本,想必不在话下,可否为我改了这结局?”

容玉一呆,以前跟徐令宜挤在一块看话本,被她要求改写结局也便罢了,怎么李稷也来这一套?

等等,为他改了这结局?他究竟是单纯在说故事中狐狸精的事,还是在……借指什么?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李稷眉目深沉,极其认真,“我不想要那狐狸惨死,也不想要那心上人错杀夫婿,抱憾终身。夫人菩萨心肠,最是仁善,想必也不忍看见这样的结局吧?”

容玉抿住唇角,应了声“嗯”。

李稷恳挚道:“那便请夫人另添墨宝,让狐狸与心上人勠力同心,终成眷属,可否?”

容玉微微恍惚,“勠力同心,终成眷属”这八个字落在心上,竟是热腾腾的,像是从话本里传出来的回响。她看向李稷,含笑承诺:“好,我一定为你改个圆满的结尾,让妖邪伏诛,义士扬名,有情人终成眷属!”

作者有话说:

宝们,存稿差不多要用完了,这一本原本是想要坚持日更的,可是开文后三次元工作量突然剧增,我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天天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有时间码字,焦虑得头秃。为尽量顺利更完这一本,不出现长时间停更的情况,接下来的更新频率需要调整为一周4—5更,具体更新时间我会在作话说明(下一更在后天),希望大家能理解。

第34章

容玉做事一贯雷厉风行, 趁着思绪热腾,离开书房后,即刻吩咐青穗研墨铺纸,短短半日, 便写完了《狐妖》的后文。

青穗近水楼台先得月, 每当容玉写完一页, 便捧起来读了一页,待把这热乎乎的故事读完以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反应?”容玉疑惑道。

青穗捧着最后一页稿纸,遗憾道:“奴婢猜错了,最后抱得美人归的竟是狐狸精, 而非恩公……”

容玉暗松口气,扬眉道:“这故事便叫‘狐妖’,若是恩公抱得美人归,改名叫‘恩公’得了。”

青穗犹自念念不忘,又叹一声:“恩公竟然真死了, 唉, 我还想看他跟狐狸精大打出手, 发疯夺妻的剧情呢。”

容玉哭笑不得, 搁下宣笔:“两心相悦, 执手偕老有什么不好?非要打打杀杀, 抢来抢去?这是人, 又不是个物件。”

说着,脑海里蓦地闪过李稷的声音——便如你后来所说,你乃是活生生一个人,又并非是个物件,岂能由着我们两个男人自作多情地送来送去?

心上人也一样, 她有她自己的心意与选择,不必被狐狸精与恩公争夺。她属意于谁,便可以选择谁,走向谁。

青穗微微撇嘴,想着故事也算圆满,便不再多言其他。

*

当晚,想是牵挂李稷的身体状况,明仪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请了两人一道去养心阁用晚膳。

席间,各类补身羹汤目不暇接,不单是为李稷准备的,也有容玉的,两人被灌得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走出养心阁后,绕着全府逛满了一整圈,才算消了食。

行至梦风园庭内,李稷在主屋与后罩房的岔路口收住脚步,道:“母亲说,要我这几日歇在主屋。”

容玉省得,前日他昏睡后,明仪长公主便发了话,让来运背着他回了主屋,好生休养几日。

“嗯。”容玉没有置喙,也没有抗拒的由头,仰头看向他,眉梢挂了浅浅笑意,“你要我改的结局,我改好了,正好看一看。”

春夜朦胧,月光流淌在她微微仰起的温柔脸庞上,李稷胸膛一时怦怦跳,应道:“好。”

今夜轮值的是镜心,见得他俩一块进来,眼明心亮,交代丫鬟们为夫妇二人备水沐浴。

文稿放在案上的黑漆描金檀木匣内,容玉便欲取出,李稷忽道:“可否容我先沐浴?”

容玉想他是打算闲暇下来后细看,放开木匣,笑道:“好。”

李稷按着一颗咚咚乱撞的心,走进里间,丫鬟跟着提水进来,灌满乌木雕花刺绣屏风后的浴桶。

约莫两刻后,李稷换上裌衣走出来,丫鬟又另换了汤水,伺候容玉沐浴。

“书稿在木匣内,你可自取来看。”容玉进去前,交代道。

李稷眼眸微动,却道:“我还是想听夫人讲。夫人讲的,比纸上写的更有意思。”

容玉微微一怔,忽然琢磨出几分深意,却没说什么,“哦”一声,走进里间屏风后。李稷入座案前,伸手拨弄着黑漆描金檀木匣外的漆金锁扣,尽量不让视线往里间瞄。

待容玉出来,更漏已至亥时一刻,院内悄无人声,唯有夜风穿过葱茏花木,筛落一片沙沙声响,仿佛春雨潺潺。

李稷看过去,目之所及,是新浴后的美人,眉似春柳,目若秋水,白瓷般的脸颊透出一层淡粉,腰身被葱绿色丝绦一束,勾出嫋嫋体态,在一片未及消散的氤氲雾气中,浑然一支出水的芙蓉。

“今夜轮值的是镜心,外间小榻不方便睡,我怕是只能挤你一回了。”李稷有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苦恼,然眼底并无半分遗憾。

容玉敛眸,没拆穿他,只道:“那便一起睡吧。”

李稷压住上扬的唇角,起身走进来,煞有介事道:“我另取一床被子,夫人分我一小块地儿便行。”

容玉佯装无奈,点头道:“好。”

李稷于是从橱柜里翻出一床明黄绸被,容玉瞟了一眼,认出被面用彩线绣着的子孙图,那是她出阁的嫁被。

容玉鬓角一烫,躲进拔步床内,在里侧躺下,先钻进了被褥里。

帐外烛火一盏盏熄灭,彻底黑下去后,身侧一道影子罩下来。李稷甩开绸被,径自躺进去,平视着帐顶漏进来的银辉,道:“夫人且讲。”

容玉吞了口唾沫,慢慢道:“其实,那一日狐狸精并未惨死。”

“怎讲?”

“心上人当初嫁给狐狸精时,虽非自愿,然多日朝夕相伴,形影共处,已然对狐狸精生了情愫。她自知狐狸精赤子心肠,君子品性,断不可能做出杀害恩公,夺人所爱之事,是以当化形成恩公的蛇妖出现时,她不过是假意相信,待蛇妖离去后,便立刻拿出狐狸精平日交予她的法宝千里传音,求证了此事。”

窗外风声一过,洒落簌簌声响,李稷眼眸在银辉下焕发光亮。

“他们深信彼此,一番对质后,识破了蛇妖的骗局,于是将计就计——狐狸精回家后,心上人拿出伪造的符咒,佯装杀了他,待蛇妖暴露原形,在黑夜中笑出一口尖牙,她方拿出真正的索命符,与狐狸精前后夹击,联手杀向蛇妖。蛇妖猝不及防,在符咒与狐狸精的法术攻击下元神俱毁,从此灰飞烟灭!”

帐中久久静默,李稷转过头来,真诚道:“改得真好!”

容玉翘唇而笑,毕竟是自己写的故事,被人称赞,喜悦之情发自肺腑。

“再后来呢?”李稷又问。

容玉不想他又往下问,想了想道:“再后来……心上人便生下了小狐狸呀,一家三口隐居山林,逍遥自在,和乐美满。”

李稷凝视着她含笑的侧脸,向往道:“真好。”

容玉若有所思,转头看过来,视线在夜色里与他交汇,看进他深黑眼瞳的那一刹,饶是有所准备,心头仍是漏了一拍。

“夫人喜欢这只狐狸吗?”李稷问道。

容玉睫毛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李稷唇角一挑,又问:“那恩公的心上人,是何时对狐狸动情的?”

容玉耳鬓更热起来,睫羽掩住眸光,道:“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或许是动情于某一时,又或许是无数个相伴的时刻,谁人能说得清楚?”

便像他以前说的,跟一见倾心相比,朝夕相处出来的感情会更真挚,更长久。待一往而深了,谁又能厘清楚情之所起呢?

李稷点点头,再问:“那,心上人又是何时决定与狐狸圆房,生个小狐狸的?”

容玉微屏呼吸,怀里忽然像揣着一只兔子,噗通噗通想往外跳,她伸手捂住,许久才答:“大婚后……小半年吧。”

说完一个激灵——大婚后小半年,那不正是他们此刻的光景吗?

李稷“哦”一声,笑意溢在眉眼间:“那,睡吧。”

容玉轻声应下,李稷忽地伸手过来,摸入她被褥中,一下抽掉了她腰间的葱绿丝绦。

腰上一松,云纱寝衣散了开来,容玉心头激颤,捂在怀里的那只兔子“嗖”一声飞奔进了夜色里。

“我睡相不好,今夜势必又要闹你,你且把我捆住,让我尽量安分一些。”耳畔传来的却是李稷的这般要求。

容玉茫然睁大双眸,呆怔道:“什么?”

李稷捏住明黄绸被两角,左右滚了几下,把自个完全地包裹进去,旋即拿出从她身上抽走的那根葱绿丝绦,道:“用这丝绦连着被褥捆了我。”

容玉从被褥内坐起来,瞪大眼看着他,待确信他并非玩笑,一时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话?”

“居安思危,有备无患。”李稷仍是一派严肃,“睡熟以后是何光景,我保证不得,你若不想遭罪,便听我话,捆了我。”

一声“遭罪”从耳畔划过,初次同床那夜被他压迫的光景纷至沓来,紧随其后的,则是上次为他纾解时的荒唐与混乱……容玉一霎霞飞满面,心下略有余悸,对上他诚挚的目光,心又一软,“捆”与“不捆”挤在舌尖底下打转,一个也冒不出头来。

其实,今夜应下与他同床,便是委婉地默许了圆房一事。反正情毒一事后,他们已是半真夫妻,再进一步,不过迟早。

她并不反感,也没想要抗拒,否则,便不会在他提出要听故事时点头应下,也不会在他搬出镜心做借口时佯装无奈,让他睡上床来。

黑夜里的“狐狸精”、“心上人”是一对虚构的夫妻,却也是一张床上同枕并肩、触手可及的彼此。他问她心上人是何时决定与狐狸精圆房生下小狐狸的,她误打误撞答的“大婚小半年后”,何尝不也是一种暗示?

前一刻,他伸手进来,抽掉她腰上的葱绿丝绦,她都以为是他听懂了,要开始了,谁知他话锋一转,切开的竟是这样的下文。

李稷见她半晌不动,略微潮润的眼眸闪过诸多复杂情绪,便道:“狐狸很好,唯有一事,做得不够妥当。”

“何事?”容玉不禁问。

“先报恩,后谋身。”李稷的眼睛在夜色里焕发着神光,郑重道,“我若是狐狸,会先为恩公报仇,待大仇得报后,再跟心上人生小狐狸。”

容玉一震,视线落在他脸上,但见他微微而笑,上挑的眼尾斜飞着纤长睫毛,更像狐狸了。

只不过,是比那故事里更端方、更赤诚的狐狸。

容玉胸腔一阵发热,郁结在胸口的困顿与犹疑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分隐秘的骄傲。她从李稷手里拿过了丝绦,却并不捆他,而是一股脑缩回被褥内,闭上眼睛,柔声道:“睡吧。”

李稷意外地挑眉,最后让她选择一次:“你不怕?”

容玉“嗯”一声,安然睡着,道:“你是光明磊落、彬彬有礼的好狐狸,我不怕。”

李稷一怔,旋即咧开嘴角,笑出了深深梨涡。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还是后天,明天不更新了,提前祝大家假期快乐!

(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35章

李稷没有辜负容玉的信任, 这一夜,果然老实巴交地缩在绸被内,做了一只好狐狸。

次日天色微明,两人前后醒来, 容玉看见枕旁的人, 一时有些失神。

大婚以来, 同床过三次,这却是第一次睁开眼时看见身边有人,容玉呆看了一会儿,闪开视线。

“早,夫人。”李稷先开口, 眉眼笑笑的,慵懒的嗓音里透着爽朗之气。

容玉便也开口:“早。”顿了顿,用极轻的声音补充了一声,“夫君。”

李稷登时笑不拢嘴,片刻才道:“昨儿没有叨扰夫人吧?”

“没有。”

“看来另睡一床被褥, 果然有用。”李稷深以为然, 提议道, “那以后我们便如此睡, 可否?”

容玉眼眸一动, 自知他是何意图, 心里暗笑了声, 佯装淡然:“可以。”

李稷抿住唇角,偷偷摇了一下藏在绸被内的狐狸尾巴。

镜心听得里屋动静,知晓是容玉、李稷起身了,招呼丫鬟们进来伺候。

昨夜她歇在外间耳房内,没听见里头要水, 有些狐疑,这厢进来看,见两人是睡在一张床上的,才稍微放心。

想来是前些时日爷中情毒,把少夫人折腾得厉害了,是以这厢要多休养几日。镜心省得,笑着为二人收起床幔,视线一转,落在一床多出来的明黄绸被上,愣住。

李稷走下拔步床,兀自道:“我睡相不妥,总是叨扰夫人,往后另外替我备一床被褥。”

镜心讷声应下,想起上次容玉调侃李稷睡觉霸道一事,恍然大悟,暗笑自个多心了。

*

时日飞转,一场春雨浇透以后,今次殿试顺利落幕。

今儿乃是礼部放榜的日子,武安侯府众人皆是起了个大早,耳根齐刷刷竖在脑袋两侧,生怕错过一点风声。

青穗进屋后,看见容玉仍是一脸从容淡静地坐在案前看书,不由讶异:“姑娘,您就不紧张呀?”

容玉握着前些时日买来的《剪灯余话》,目光不动:“凡参加殿试者,只要无违规逾矩,皆能跻身皇榜,并无落第一说,何故紧张?”

青穗耸眉:“那您就不好奇姑爷究竟名列几等?会不会中了状元?或者是……探花!”

容玉噗嗤一笑,合上书虚点她一下,道:“你以为科考是什么,全天下的读书人挤破了脑袋才杀出春闱,一届殿试,不知有多少凤雏卧龙,状元、探花名列一甲,岂是那么好中的?”

青穗摇摇头,道:“可奴婢听说这探花虽然名列一甲,看的却并非全是才学,还有考生的姿容!咱姑爷生得丰神俊朗,又是万岁爷的亲侄儿,被封个探花大有可能啊!”

容玉眼珠微转,道:“夫君中探花,那……兄长中什么?”

青穗一怔,张口便道:“状元!”越说越觉得合理,“对,大少爷中状元,姑爷中探花,姑娘双喜临门,福运满宅,这样才合适嘛!”

容玉被她逗得不行,干脆放下书,与她讨论:“那你不觉得,兄长也是芝兰玉树,仪容潇洒?若是探花一名更看重姿容,那兄长是不是也大有可能呢?”

青穗呆道:“那姑爷中什么?大少爷中探花,姑爷中状元?!不不不,姑娘,您偏心也不能是这个偏法呀!”

容玉更被逗得乐不可支,外间忽传来沸腾人声,似是报喜,青穗“嗖”一下飞奔出去,又被喜鹊一样的来运扑棱着翅膀捎带进来。

“少夫人大喜!爷皇榜有名,高中二甲第三!令兄被万岁爷钦点了探花,恭喜恭喜呀!”

容玉欣然一笑,不忘睇青穗一眼,果然见这丫头咧着嘴、蹙着頞,既似欢喜,又似疑惑。

容玉倒是高兴,这二人所获名次皆在她意料之中——春闱放榜时容岐名列第六,今次获封探花,跻身一甲第三,既可见才学出类拔萃,亦是姿容脱俗,蒙顺德帝赏识的证明,乃是顶好的结果了。至于李稷,荒废数年后,仅仅用三个多月便从一介纨绔脱胎成了二甲第三的新科进士,已然也是神乎其神,令人惊叹!

“还有一喜!今儿礼部放榜以后,宫里紧跟着来了圣旨,要敕封爷为武安侯!眼下司礼监的大人已在过厅候着了,少夫人赶紧跟爷一块去领旨谢恩吧!”

来运道完这一喜,主屋内更是沸腾,青穗眼底被疑惑压着的那一角失落也瞬间烟消云散,笑开颜道:“姑爷要袭爵了!那从今以后,姑娘便是侯夫人了?!”

“那可不!”来运喜气洋洋,朝容玉伸长手臂往外一请,“恭请夫人移步过厅,候听圣意!”

容玉被两人一请一推,走出主屋,刚至庭中,便与从后罩房出来的李稷撞上。

李稷换了礼服,头戴一顶翼善冠,身着明黄缂丝五爪蟒袍,腰间香囊旁佩戴有玲珑剔透的羊脂玉,周身皆是华丽贵气。两厢撞见,他挑唇一笑,举步走过来,向容玉伸出一只手。

容玉心头怦然一动,伸手放上去,在众人注目下与他并肩携手,走向过厅。

春光下,司礼监手持一卷黄绫,高声宣读,高悬着“海晏河清”匾额的过厅内跪满武安侯府的家眷。众人叩谢皇恩,李稷领旨,一番应酬后,司礼监一行告辞。

明仪长公主微笑目送,待人走后,转身伏在李袅身上,放声便哭。

“娘,莫哭了!这是大喜事啊!爹爹泉下有知,必当瞑目了!”李袅抱着她安慰,自也话声哽咽,泪眼汪汪。

李稷眉头皱成一团,拿起圣旨敲在她头上,斥道:“哭什么?这是赐爵,不是赐死。”

“你知道什么!这叫喜极而泣!呆子!”李袅先反手揍了他一拳,再继续抱着明仪长公主哭。

李稷肩膀吃痛,暗自呲一声,心说这丫头手劲倒是大起来了。

容玉在一旁看得啼笑皆非,自知婆母、小姑二人为何而泣。公爹逝世已有六年,因为李稷犯浑,武安侯府的前程一度渺茫无期,婆母、小姑二人心中一人是愧,一人是忧,悠悠几载,何其惶惶?如今,李稷一改前非,重新撑起了武安侯府的门楣,以前黯淡无光的日子一刹间光芒万丈,喜极而泣,方是人之常情。

“袭爵一事,还得由母亲为夫君操持,母亲且打住,莫要哭坏了身子。”容玉走来劝慰,又嗔李稷一眼,示意他来宽解几句。

李稷领会,两靥漾着浅浅梨涡,长长的手臂一揽,便把明仪长公主、李袅一并搂进了怀里,拍一拍,安抚道:“晏之不孝,让母亲劳心了,往后必定持身以正,专事勤为,让武安侯府门楣增辉。”

明仪长公主起伏的肩膀一顿,旋即“呜”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李稷无奈地望向容玉,却见她把脸一转,分毫不理会他的求助,倒是唇角往上一翘,偷着笑了。

*

虽然顺德帝颁发了圣旨,但正式袭爵,仍需要在李氏宗祠举行相关仪式,受领印信、礼服等一应信物,方算礼成。

明仪长公主亲自翻看了黄历,把袭爵仪式定在了半个月后。届时,不单是住在京城内的二房、三房,守着金陵祖宅的四房也会派人前来赴宴观礼,见证李稷成为新一任武安侯。

待交代完了诸多事宜,一餐午膳才算结束,容玉考虑后半个月必有诸多内务要忙,回房后,便先准备给兄长的贺礼。

下午,容府来了小厮报喜,说是礼部官员已至容府,发了金花、冠带、朝服等赏赐,待明儿入宫参加了传胪大典后,容岐便要骑马游街,届时会从承天门出发,沿正阳门大街一径往南走,央容玉一定记得去看。

容玉展颜应下,吩咐青穗赏了银钱,转头瞧见李稷坐在罗汉床上,忍不住问他可要一道。

“去呀,兄长大喜之日,自然要去沾沾光。”李稷笑应。

于是,隔天一早,夫妻俩便一并出了府,半道上听得身后车声如雷,鬼喊鬼叫,原是李袅追了上来,趴在车窗上骂着他俩看状元游街也不叫她,很不仗义。

容玉一顿赔罪,进了凤来楼雅间后,赶紧吩咐堂倌送来点心,诓李袅来吃。

偏李稷仍在那儿火上浇油:“我跟我夫人出游,为何要叫你?你当你是谁?半大的姑娘了,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李袅气得进了嘴的糕屑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外头人声鼎沸,围观的人群已挤满了街道两侧,不多时,远处传来喧天锣鼓声,已然是游街的队伍要过来了。

李袅捧了糕点凑去栏杆前,贴着容玉有说有笑。

李稷擦了脸走过来,一把拽起她后衣领拎去一边。

两人又开始吵嘴,叽叽喳喳,鸡飞狗跳。容玉偷捂了下耳朵,万般无奈地瞅去一眼,实在不知为何同样是兄妹,李稷能跟李袅处成这个样子,想想兄长与她,莫说是吵嘴,便是一句重话都没有过啊。

正想着,锣鼓声渐近,青穗跳起来指着北方:“姑娘,瞧!来了!”

容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大街尽头先转出了三十六对金吾卫,个个身着明光铠,腰悬绣春刀,威严似天降神兵。其后两人高擎朱漆牌匾,一面上书“天子门生”,另一面上书“金榜题名”,领出礼部安排的卤簿仪仗——四人共抬一座鎏金铜锣,十步一敲,声震九霄;八人各举孔雀翎掌扇;十六人手提琉璃宫灯;更有那龙虎旗、日月幡飞满春风,几乎蔽日。便在此后,三匹挂着红绸的高头大马踏着春风悠悠踱来,楼下一派震耳欢声,一条条彩绸、手帕似天女散花,随风飞入仪仗队伍中。

打头的自是状元郎,金冠红袍,五官周正,瞧着三十左右,看人时眼神炯炯,自有一番昂扬气度;其次是榜眼,瘦削身形,稀疏胡须,竟是个头发半百的小老头;最后则是顺德帝钦点的探花郎——容岐,因有前者陪衬,年方弱冠的少年一袭绛罗袍坐在马背上,头戴乌纱宫花,腰束镶玉金带,被春日照出秀整仪容,爽拔神姿,愈显得郎艳独绝,真乃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气象!

青穗自是看得拍栏,不住嚷着“大少爷威风”,便连来运也啧啧有声,感慨道:“瞧瞧容大少爷这风姿,今儿游这一遭,得掳去多少娘子的芳心啊!”

李袅应是情芽未萌,芳心巍然不动,只顾指着被夹在中间的榜眼偷笑:“嫂嫂你听见没有?方才有人说这是‘嫩葱夹老蒜’,笑死我了!”

容玉啼笑皆非,轻轻点她额头:“那是一甲第二,天子门生,可不许以貌取人,胡乱嘲笑!”

李袅吐吐舌头,又听得底下传来一句调侃,捧腹大笑。

李稷倚在栏杆上,目光渺远,似在出神。容玉看他半晌不发一言,不由道:“在想什么?”

“猜猜。”李稷看过来,耸一耸眉。

容玉眼波微转,略过从楼下经过的游街仪仗,猜道:“想你当年乡试夺魁?”

“那有什么可想的?”李稷失笑,不再看楼外光景,洋洋道:“簪花游街而已,成婚那日,我束玉披红,骑着赤云前往容府接你,可比这威风。”

容玉忍俊不禁,腮上悄悄热起来,转开了头。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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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