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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同知赶忙再施一礼,小跑着上了马,请司徒衡一行人随他来。

聚缘斋就在东城,距离城门才四条街,此时街上人山人海,百姓群情激昂,都在抗议卫所无故抓人的行径。

有人高声叫道,“你们把聚缘斋的人抓了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把食客也绑起来,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准你们过去。”

“对,当官了不起啊,朝廷还能不讲理是怎么着,为何要抓食客,你们说食客中毒了,我们就要相信吗,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无故抓人的借口。”

卫指挥使和手下被百姓堵在聚缘斋里,面上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实则心中并不慌乱。

他是奉王爷令旨来抓人的,出了事也有王爷兜着,跟他一个铜钱的关系也没有,就耗着呗,看这群人能坚持多久。

贾政和司徒衡被堵在抗议的人群外面,一时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救卫指挥使出来,干脆把第三家商号老板的外室地址告诉木同知,请他派人把那几家控制住。

木同知不敢离开司徒衡左右,生怕王爷被刁民冲撞了,只好吩咐两个手下回去找人执行命令。

听到后面的马蹄声,抗议百姓才发现又来了一拨当兵的,一个个玄甲持刀,还有背着火器的,当即吓跑了大半,只有少数头铁的还留在原地,也不敢像先前那样叫喊了。

贾政被这群家伙气笑了,看到卫指挥使,还是忍不住呵呵直笑,好奇道,“卫所官兵平时对百姓是多友善啊,才会让他们有胆子跟卫大叔顶着干?”

卫指挥使也是哭笑不得,“不友善又能怎么办呢,广东这边的百姓不比京都人老实,他们大多出过海,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胆子能不大么。”

第366章 见证

贾政和卫指挥使打趣几句, 见门外百姓都拉长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这才开始说正事。

卫指挥使道, “聚缘斋是去年年末开业的,掌柜账房加上厨子伙计共二十七人,明面上掌柜就是老板,但看他的样子,根本不像商贾富裕之家的老爷。

他不肯交待背后之人是谁,更不承认用噬心蛊坑害食客,我们也没在铺子里搜出噬心蛊,正想先把人带回卫所再说, 外头就被百姓围上了。”

贾政笑道,“辛苦卫大叔了,李大夫和番邦人招供了四处噬心蛊的销售地点, 我们在前三处共收出了上万斤噬心蛊, 聚缘斋应该也错不了, 卫大叔先歇着, 我来找找看。”

卫指挥使抽了口气,“找出多少?上万斤?那些人为了发财不要命了这是, 还不得九族一起砍脑袋啊。”

司徒衡打量被聚拢在大堂里的食客, 见他们也是一副震惊的样子,不禁疑惑道, “听炎知县说,吸食噬心蛊在岭南并不少见,难道你们不知道碰了那东西会中毒吗?”

食客中立即有人反驳, “我们上哪儿知道去,噬心蛊那东西都是在大商贾或世族人家的大老爷中流行,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贾政继续追问, “朝廷去年已经公告全国了,噬心蛊物如其名,沾上既能夺人心志,成瘾后几日不见便会暴躁发狂。这聚缘斋又不是用龙肝凤髓料理佳肴,你们天天惦记聚缘斋的吃食,几日不来便心痒难耐,就没想过这里头可能有问题吗?”

原本还愤愤不平的食客都白了脸,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不正常,聚缘斋的酒菜虽美味,但在广州府只能排在中上,他们又不是没吃过更好的,为何总会对聚缘斋念念不忘?

有食客恍然道,“昨天我媳妇还说我总往聚缘斋跑,跟中了邪似的,要是真中了噬心蛊,还不如中邪呢。”

旁边的人都快哭了,“真的假的啊,这位小大人可不兴骗人啊,我们真中蛊毒了?”

贾政叹气,“京都有家聚义堂,他们是用噬心蛊当熏香来坑害食客,连跑堂的伙计和运货的跑腿都中招了,这里也点熏香吗?”

众人全都摇头,“自朝廷贴了告示,公共场合就很少有人敢用熏香了,那些中了蛊毒的京都人,后来怎么样了?”

贾政摇头,“皇上担心食客身体出现问题,就把他们送进太医院治疗,结果太医也束手无策,蛊毒发作时只能硬扛,至今中毒最深的几人还在太医院里接受治疗,据说已经神智不清了。”

食客们这下是真被吓到了,某些老食客腿软到站不稳,被身边人扶着才没瘫到地上去。

凑到聚缘斋门口的百姓也吓得不轻,有人大声叫道,“在广州府里发生了这么危险的事,朝廷怎么都不管管啊!”

李佥事没好气道,“我们现在不就在管么,你当朝堂上的大人是天兵天将么,今儿出问题,明儿就能从天而降主持公道了。”

卫指挥使冷笑,“我们来管了,还有一群人添乱,你们不是觉得自己挺有本事么,现在帮我们出个主意吧,中了蛊毒的人应该怎么办?”

外面的人也傻眼了,给皇上治病的太医都想不出办法,他们上哪儿想主意去?

贾政好笑的摇头,指着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壮汉道,“你们两个进来,陪我一起搜查聚缘斋,亲眼见证我搜出噬心蛊,就不能再说我们冤枉好人了。”

两人听说能跟官府的人一起办案,立即走了进来,食客中有些不肯相信自己中毒的,也站出来几个要求跟着。

贾政点头应允,带他们先从后厨搜起,聚缘斋的后厨在柜台后面,占了一楼近四分之一的面积。

走进后厨,里面相当宽敞,左边是七个灶眼,当中是个宽大的白案,右边的食材柜直通到顶,看面积并不像有夹层的样子。

卫指挥使跟在贾政身后,解释道,“聚缘斋没有后院,从后门出去就是后街,食材我们都检查了,白案下面的地砖也敲过了,并没有发现地窖暗室之类的地方。”

贾政点头,聚缘斋是三层的砖混木结构,本身重量就不轻,除非开始建造时就修了地窖,过后再挖是很危险的。

此时后厨的火都熄了,窗户开着,但还是感觉有些燥热。

贾政在里面转了一圈,打算从别处找不出来,再来拆柜子拆灶台。

转身离开时,余光却发现食材柜的侧板有些奇怪,走到近前才发现是用一宽一窄两块板拼接起来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抚摸着缝隙,问道,“卫大叔,在广东这么潮湿的地方,存放食材的柜子应该越少缝隙越好吧。”

卫指挥使莫名道,“对啊,有缝隙不仅透潮气,还会爬虫子,你是不知道广东这边的虫子有多大,几只就能拼盘菜了。”

司徒衡站在他身边,轻声道,“这缝隙从上通到下,不像是木板自身裂开的。”

贾政嗯了声,打开柜子,里面的食材都被搬出去了,背板位置却照柜子侧板宽度少两指还多,看来是不用拆灶台了。

他招呼沙闯,“你挪一下这柜子,看能不能挪动。”

沙闯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柜子是用红松做的,比海沉木轻多了。

他走上前,蓄起力量搬柜子,上手后才发现根本不用多大力气,咔哒一声脆响,柜子自动往前滑,露出背面极窄的一排货架,上面有十几包裹着油纸的长条状物品。

卫指挥使气得嘿了声,“那帮夯货也忒会藏东西了,要不是政儿你来了,打死我也看不出这柜子有蹊跷。”

他上前几步,拿下一条油纸包,里面的东西软软的,黑得像煤球一样,打开后就有一股尿骚味飘出来。

“错不了,这就是生噬心蛊,年初时在港口那边查出来不少,这种是品质最差的,聚缘斋连坑人都舍不得下本钱,活该他们被砍头。”

贾政笑道,“未必没有好的,我再找找看,卫大叔还是通知广州知府,跟他商量一下中毒的食客要如何安置吧。”

卫指挥使扭过头,看着惨白着脸摇摇欲坠的几个食客,头也大了几圈,不死心的问道,“这种毒真的无解吗?连太医都没办法?”

贾政点头,“发作时只能硬扛,唯一能缓解痛苦的办法就是继续用噬心蛊。”

一起过来的富态公子小声问道,“继续用又会怎样?”

贾政笑道,“大概活不过十年,要是被朝廷发现,死得更快。”

那公子脸都绿了,豆大的泪珠从脸上滑落下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卡皮巴啦。

贾政好笑的摇头,这家伙一看就是在蜜罐里泡大的,从没吃过苦的大少爷,呃,但愿他能挺住吧。

亲眼见证搜出噬心蛊,百姓和食客都老实了,贾政又在三楼办公的地方搜出两块熟噬心蛊,精准的眼光和强大的搜查能力,令广州卫所上下刮目相看。

所有该抓之人皆已落网,连证据都找到了,贾政他们也不在广州府城内打扰人家了,请卫指挥使将中毒的食客转交给广州知府,他们要带人回海军卫所去。

卫指挥使担心聚缘斋背后之人会狗急跳墙,威胁到皇子和贾政的安全,便命人去衙门请知府亲自过来接人。

除了今天留下的这些,中毒的食客还多着呢,他们都是广州府的人,广州知府不管又要交给谁?

他带领手下护送贾政和司徒衡回到港口,连夜将犯人和噬心蛊装车,运送去广东军港。

广东军港是南海最大的军用港口,拥有各类战船近两百艘,有强大的军事力量震慑外敌,再嚣张的番邦人来到大虞也要缩起尾巴,服从朝廷的统治和监管。

军港在广州以东,差不多有一百里远,贾政折腾一下午也累了,坐在港口原有的马车里,靠着司徒衡打瞌睡。

司徒衡揽着他的肩,心疼的轻轻拍抚,政儿的功夫不差,但力量和体力比常年习武之人要差上一截,他们从晌午就开始东跑西颠,连他都有些累了,难怪政儿会吃不消。

贾政迷糊一阵,又被马车晃醒了,喃喃道,“我们能顺利抓到人,是因为搞了突然袭击,看卫大叔的反应,走私犯里也没有他的人。广东海军卫所才是硬仗,那边的老旧火器被人保养一新,明显是有外神通了内鬼,朝廷至今也没接到卫所的调查结果,看来那些内鬼不简单啊。”

司徒衡嗯了声,“列维说他只负责东天竺公司的业务,从未接触过与海军有关的人,看样子是还没饿到时候,实在不行就只能吊火盆了,在拷问犯人这方面,还得是隐卫更有手段。”

贾政轻笑,“我还以为是你想出来的,原来是跟隐卫学的。”

司徒衡叹道,“隐卫也是跟皇上学的,政儿,我们千万要小心,那老家伙整治人的手段太多太毒,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第367章 相识

贾政想到皇上看人时幽沉沉的眼神, 不由打了个寒颤,“你放心, 我还没傻到跟皇上过招的地步,他整治我还用手段么,眼睛一瞪我就吓死了。”

司徒衡只能苦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哦,让我摊上这么个爹。”

贾政轻笑,“有个皇帝爹你还不知足,外头人不知多羡慕你的荣华富贵呢。”

司徒衡嗤了声,“我巴不得跟他们换换呢, 谁羡慕就让他换到我的位置,看他能不能活到十岁。”

贾政抱住可怜的娃儿,虽然大虞的皇子都挺惨的, 但能惨成司徒衡这样的也不多, 别人再如何艰难, 还有疼爱自己的母亲和母族, 皇贵妃和赵家人只能用奇葩中的奇葩来形容。

司徒衡磨蹭着他的颈窝,最喜欢政儿心疼自己的样子了, 足以抚平心中所有缺失和郁气。

他轻声道, “现在我过得比太子和老七舒服多了,以后再说服皇上同意我们镇守江南, 跟政儿朝夕相对,每天都是神仙般的日子。”

贾政想到广州府城内的那些刁民,不由笑道, “还神仙日子呢,京都百姓为了味精去顺天府撒泼,已经很让我惊讶了, 没想到广州府百姓连卫所官兵都敢围堵,我们要是施政不当,他们还不得往衙门里丢臭鸡蛋啊。”

司徒衡哈哈大笑,“没关系,我相信政儿肯定有办法。”

贾政也笑起来,“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百姓有不满意的地方就表露出来,有理的我们采纳,没理的就把道理说清楚,上下沟通顺畅,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地方上也就安稳了,总比仇怨累积到难以调和,逼得百姓揭竿起义要强。”

司徒衡点头,“逼这个字用得妙,当初祖父起兵,可不是被逼的么。那年干旱又大雪,本就没收几石粮食,徭役和税收还连年增加,趁祖父出门服役,当地豪强还要强占我们家土地,要不是祖母跑得快,差点被抓住卖了。”

贾政哇了声,“没想到惠文皇后还经历过这些事,听我太太说,惠文皇后随先帝一同起兵,功绩不比前朝的孝慈高皇后差呢。”

司徒衡点头,“可惜她命苦,随先帝起兵时伤了身子,只生了一个儿子,年纪不大又病死了,她也跟着去了。不出一年先帝又迎娶了继后,宫里和记录史实的官员提起她就更少了。”

贾政笑道,“相信后世之人不会忘记惠文皇后,会给她一个公证评判的。”

司徒衡叹气,“但愿吧,其实没儿子也挺好的,未来的皇帝再混账,也不会联系到她身上。”

贾政对皇位继承这件事也挺不看好的,太子和七皇子都不像能延续大虞辉煌的人,说不定继位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削弱司徒衡手中的权力,以后且有得擂台好打呢。

两人都沉默下来,在马车里摇晃到下半夜才来到军港。

广东海军卫所灯火通明,大部分人都没睡,正等着他们回来呢。

战船不能在商用港口停留,把伤船送到地方就得离开,听说直隶海军把王爷和贾子爵丢在了广州府,广东海军的萧指挥使差点跟夏将军拼命。

夏将军也很无辜,直隶战船出现在广东港口,心虚之人岂有不多想的,不赶在他们有所动作之前将人捉住,万一放跑了走私贩,别说直隶海军了,连忠敬郡王和贾子爵都未必能顶得住皇上的怒火。

萧指挥使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是真的害怕啊,卫所出了内鬼已经很让人头大了,万一再让王爷和荣国府的小公爷在广东出了事,他的脑袋还能安在脖子上么?

整个下午,他担心的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入了夜后更是睡意全无,半个时辰就要派一拨探马出去。

被派出去的人也很无奈,海军不能离开卫所驻地,他们也只能眼巴巴等在卫所的官道附近。

看到广州府方向来了好长一支队伍,海军卫所这边立即打着呼啸迎上来,得知是王爷率领千机营抓捕犯人回来了,激动得连连念佛。

卫指挥使好笑道,“广州府附近有都指挥使司和卫所,齐都指挥使不好露面,我们这些人还能让王爷和贾子爵出事不成,千机营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你们瞎担心啥啊。”

海军卫所派出来的是正四品佥事,他叹道,“快别提了,我们的内鬼一直查不出来,上下都快成惊弓之鸟了。”

卫指挥使也惊了,“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没查出来呢?废弃火器库难道没有库史么,把他抓起来审问啊。”

海军佥事苦笑,“我们能不知道抓他么,问题是刚查出废弃火器有问题,他就给了自己一刀,我们难道要召魂审问吗?”

卫指挥使咂嘴,“难道就没别人了吗?总不能只有一个库史吧?”

海军佥事叹道,“副史是萧指挥使的小舅子,纯纯来混饭吃的,一年也去不了一次,还有五个小吏,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个仓库又偏僻,平时根本没人往那边走,现在更不会去了,这让我们怎么查啊?”

卫指挥使也傻眼了,“那是挺难办的哈,可要是一直查不出来,皇上还不得撸了萧指挥使啊。”

海军佥事苦笑,“我看萧指挥使已经放弃留任了,只要能全须全尾的被撸下去他就满足了,因此更不能让王爷和贾子爵出事了。”

千机营的李佥事在旁边听着,见海军佥事愁眉不展的,便压低声音笑道,“你们知道贾子爵有个浑号吗?”

卫指挥使笑道,“啥浑号?玉面小郎君?那孩子从小就长得瓷娃娃似的。”

李佥事摇头,“是羽林卫神探,据说皇上都很欣赏他的探案水平,你们不妨让他看看呢,或许有所收获也说不定。”

卫指挥使也点头道,“你别说,没准真能成,我们都快把聚缘斋翻过来了,也没找到噬心蛊藏在哪里,政儿一去就发现了两处,果然是神探啊。”

海军佥事惊道,“还有这回事?不瞒二位,荣国府的小公爷我也曾有缘一见,除了漂亮的不像话,也没发现有何特别之处。”

李佥事笑道,“那位是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风头,要不是有人找他打架,连荣国公都没看出他功夫那么好。”

海军佥事拱手道,“谢兄弟提醒,我跟我们老大提一提吧,请外人来换个角度调查,或许真能找出点不同呢。”

贾政司徒衡一行人被迎进广东海军卫所,客气过后先把犯人交给夏将军,跟原先那些犯人关在一处,再派人暗中听着,看他们还能吐露些什么。

而后两人和王府侍卫被请到卫所客院,千机营则去了营房,有话等休息好了再说。

贾政是真的累狠了,躺在床上一觉睡到晌午,醒来就看到司徒衡正坐在对面榻上翻看卷宗,阳光从天窗照下来,给他蒙上了一层光晕,漂亮得好似误入凡间的上仙。

听到他的轻笑声,司徒衡转过头,笑道,“醒了?睡得好么,昨晚你一动不动的,累坏了吧。”

贾政借着他的手坐起身,抱怨道,“我明明每天都锻炼,为何体力总是上不去呢,才忙了半天一夜而已,就累到不行了。”

司徒衡摇头,“是你的底子太薄了,哪能跟军人比,我也没比你强到哪里去。”

贾政对自己的少爷体能只能叹气,接过他倒的水抿了口,惊喜道,“柠檬盐水?也太好喝了吧。”

他一直很喜欢喝柠檬盐汽水,现在这个除了没有汽泡,味道跟上辈子最喜欢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

司徒衡点头,“我也觉得好喝,广东这边的柠檬清甜,比京都的味道好多了。”

贾政笑道,“待会儿让钱川去问怎么做的,回去我们自己做,加上冰块,或是冻成柠檬冰,天热的时候吃最过瘾了。”

司徒衡刚想接话,就看到楚飞的大脑袋从门外探进来,看到贾政醒了,他笑着,“你可算醒了,萧指挥使都派军医过来了。”

贾政窘了下,“没那么夸张吧,我只是睡眠不足而已。听你的口气,怎么跟萧指挥使一副很熟稔的样子。”

楚飞笑道,“是很熟啊,萧指挥使是前三年才调过来的,他之前在姑苏港当指挥同知,我替萧老太太给他送过几次信,他指点过我箭术,还送过我一副弓箭,多亏有他指点,我才能在追踪人贩子时打到猎物,萧指挥使是我的大恩人呢。”

贾政没想到楚飞跟萧指挥使还有这份情谊在,他无奈道,“你不知道指挥同知是多大的官吗?既然有半师的情谊在,他调任的时候你就应该跟着,哪怕在卫所里接着跑腿呢,也比独自在姑苏城谋生要强吧。”

楚飞俊脸一红,“这不是,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么。”

贾政绝倒,就楚飞这性子,要不是做出了千里追踪人贩子的壮举,引来皇上欣赏,这辈子大概只能当个送信的小头头了。

司徒衡好笑道,“楚飞要是跟萧指挥使来了广东,就遇不到你和二妹妹了,可见人与人的缘法有多奇妙。”

第368章 问询

听说贾政醒了, 广东海军卫所的萧指挥使亲自前来探望,他身材中等, 体态匀称,笔挺端正,是贾政最熟悉的军人形象,初一见面就赢得了他的好感。

请萧指挥使坐了,贾政拱手笑道,“还要感谢萧大人对楚飞的照顾,要不是萧大人当日赠弓指点箭术,这愣小子弄不好得死在上京的路上。”

萧指挥使摆手笑道, “不当谢不当谢,当初我是看这孩子有灵气,就随口指点两句, 哪能想到他日后会有这么大的造化。

听说他成了荣国公府的二女婿, 我还以为听错了, 直到姑苏的战友写信给我报喜, 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孩子虽莽撞了些, 心性却是极好的, 以后还请贾子爵多加教导关照。”

贾政笑道,“请萧大人放心, 家父家母也极爱楚飞这个女婿,等过两年当了爹,他也就沉稳了。”

司徒衡也勾起嘴角, “政儿的妹妹妹夫也是本王的家人,本王也要承萧大人一份情,只是公事还是要办的, 此次本王来广东,就是为了卫所的废弃火器一事,不知萧大人调查得如何了?”

萧指挥使苦下脸,“下官不敢隐瞒王爷,存放废弃火器的库房在卫所的最北边,后面就是乱石滩和山崖,只有库吏长年在那边守着,副库是我小舅子,他见天在广州府花天酒地,别说去库房了,连卫所都没来过。

那库房常年都是锁着的,五个小吏只在年初送废弃火器时进去一次,按他们的交待,年初时那些火器还是锈迹斑斑的,他们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焕然一新了。”

司徒衡问道,“你有清点过那些火器么,跟入库的记账有出入吗?”

萧指挥点头,“要说别的便罢了,我对火器是一向不敢疏忽的,我三年前接任广东海军指挥使,上任的头一件事就是把装备的和淘汰的所有火器都清点一遍,废弃火器库有两本账,是装备库的出库账和废弃库的入库账,这两本账都能跟库里的火器数目对上,共有废弃火铳一千一百杆,火绳枪七百三十杆,火铳没人动过,保养一新的火绳枪有整五百杆,可真是,天下奇闻。”

贾政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广东多雨,海上风浪更大,按理说受潮既废的火绳枪应该很不实用才对,翻新它们的意义何在呢?”

萧指挥使叹道,“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海军卫所的换装时间虽晚于都指挥使,但最迟年底燧发枪也能配装到位了,弄那种下场小雨就哑火的东西干嘛?”

贾政想了下,问道,“那位库吏在卫所待多久了?最近他发生什么变故没有?”

萧指挥使还是摇头,“我已经从头到尾梳理过无数遍了,那位库吏的九族都快扒干净了,也没发现特别之处,但凡能找到疑点,我也不至于愁成这样。”

接着,他就把排查过程从头讲了一遍。

贾政是上月二十二日遇刺的,广东二十七日晚上才接到消息,各卫所立即开始排查清点火器,并约定二十九日上午汇总信息,发八百里加急上报给朝廷。

因海军卫所还没配发燧发枪,萧指挥使只当是例行公事,花了一天时间清点装备库,用过晚膳又去废弃库看一眼。

谁知道这一看就出问题了,门口架子上的火绳枪反着蜡烛光,都有七八成新。

他正愣神呢,旁边就扑通一声,库吏用腰刀插进了自己脖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萧指挥使说得苦笑连连,楚飞给他添了杯茶,问道,“若真是库吏做的,从开始排查到查到废弃库,有一天时间呢,他为何不逃跑?”

萧指挥使摇头,“库吏是负伤的老卒,在废弃库待了快二十年了,从不曾出过差错,他的差事没油水,没人跟他抢,平时也没人去那边,他到底做了什么,没人能说清楚。”

贾政笃定道,“他肯定知道什么,否则不可能死得这么利索,他的家人住在哪里,都是做什么营生的?”

萧指挥使叹道,“他残了一条腿,俸禄又微薄,一直没说上媳妇,老母亲前些年又过世了,他就把宿舍的房子退了,一直住在废弃库边上。”

贾政笑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种人最危险了,只要豁出命去,就没什么事是不敢做的。”

司徒衡又问起另一件事,“不知萧大人的小舅子都喜欢玩儿什么?”

萧指挥使苦笑,“下官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才爬到正二品的位置,我还能吝惜一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么。我岳母早逝,那小子是我岳父继妻的小儿子,给他个从九品官身,只是不想让他们一家打扰我太太,连卫所我都没让他进过,他想做什么也是鞭长莫及。那五个小吏也一直押在牢房里,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唉!”

贾政眨眨眼,也不知从何处下手了,废弃库的库吏死了,副库连卫所都没进过,从五个小吏口中大概也问不出什么,总不能把卫所里所有人都排查一遍吧,这就是一本糊涂账。

司徒衡又问道,“萧指挥使可知道商贾用货船做担保,向百姓卖虚股的事么?”

萧指挥使点头,又摇头道,“我是听说过,却没听说谁买过,我们海军等闲是出不得卫所的,文职也鲜少去广州府,毕竟隔着一百来里呢。”

贾政和司徒衡相视一眼,看来从萧指挥使这里是问不出有价值的消息了,也不知他是真马虎,还是有意隐瞒,广东海军卫所在他口中,竟成了无懈可击之地了。

见他们都不说话,萧指挥使又问道,“不知王爷和贾子爵会在广东停留多久?要是有下官可以效劳的地方,请尽管下命令。”

司徒衡心说你连自己的卫所都看不住,有事也不敢吩咐你去做啊。

他摇头,“在军港不会待太久,明天我会召见广东都指挥使,等我们商量出结果,再麻烦萧大人不迟。”

萧指挥使也不敢问他们要商量什么,又客气几句,邀请二人参加晚上的接风宴,便告辞离开了。

楚飞把他送出院子,回来就问道,“二哥,不能帮萧大人破了这个案子吗?”

贾政笑道,“我也想啊,我们都问那么多了,他却连一句请托也没有,我们总不能强行调查别人的地盘吧。”

楚飞恍然,“对哦,我们是这里的客人来的,哎,萧大人既然查不出来,为何不请别人试一试呢?”

贾政和司徒衡都笑起来,姓萧的是查不出来,还是不肯查出来,还在两说呢,即便他被皇上一撸到底也不干自家的事,人家都不在意,楚飞这个小笨蛋还愁上了。

傍晚时分,在漫天霞光和晚风中,卫所整治了上百桌海鲜,还请了两个粤剧班子,把接风宴办得分外热闹。

因贾政一行没带女眷,众官员只能带子侄前来拜见忠敬郡王。

贾政逐一看过去,各家后辈中有五六个在京都也算不错了,但纨绔现眼包也不在少数。

有几个青年打扮得花枝招展,还频频向主位敬酒,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打算干什么。

贾政努力忍着才没爆笑出声,司徒衡的脸色却黑如锅底,要不是另有企图,不得不在席上坐着,都想拂袖而去了。

贾政在席下扯了扯司徒衡的袖子,让他脸色别那么难看,又用眼神向下面席上点了下,让他看那些大人,有几个官员的脸色更难看,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司徒衡轻哼了声,卫所要是没问题,能弄成如今这样么,连火器都能管得一团糟,要这些废物有何用。

贾政压低声音,请胡大内监打听脸色难看的官员是何官职,能不能跟涂脂抹粉的几家少爷对上。

胡大内监领命去找人询问,等到接风宴结束,回到院子里,他才禀道,“五个官员都是战船的指挥将军,那几个打扮得不堪入目的小子正是他们家子侄,这五家在宿舍区那边前后街住着,都在卫所服役五年以上了。”

贾政笑道,“挺有意思的不是,那六人明显是在效仿戏子的做派,他们以为王爷喜好男色,这是在明目张胆的诱惑你呢。”

司徒衡差点吐了,“就他们那副鬼样子,还想诱惑我?我都被人勾引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贾政坐到司徒衡身边,帮他抚背顺气,“别生气啊,我是在开心找到破案的突破口了,你不觉得那几个官员的脸色很有问题么,他们家的子侄要是向来这个作派,他们顶多表情难堪,但你观察过他们的眼神没有,除了错愕和愤怒,还带着惊恐,显然是没想到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

司徒衡也冷静下来,“你是说,那几个家伙是因为心虚,才会当众勾引我的?”

贾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要勾搭上王爷,犯再大的过错也能被抹平了,他们能不卖力气么。”

司徒衡的火气噌噌往外冒,正想教训一下小坏蛋,刘清学就和两个人走了进来。

第369章 夜逃

下午询问萧指挥使废弃火器的情况时, 有一个疑点两人没问,废弃库里被保养一新的火器, 是卫所原有的废弃火器,还是有人用同型号火器替换了原有的?

他们之所以没问,是因为朝廷铸造的火器钢印都打在器杆和器托上,这两处也是最容易损坏和更换的,就像贾政的燧发枪,这两处一换就看不出出处了。

与其询问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傻的萧指挥使,不如请刘清学带着随行的密探去废弃库调查一番,只有亲眼看到的真相, 才能成为可靠的调查依据。

刘清学三人一身黑色劲装,身上全是土,有一人左腿还有些跛, 把屋里的人都吓一跳。

胡大内监忙命手下给三人搬椅子, 贾政问道, “你们被人打了?这位兄弟的腿没事吧?”

跛腿的密探向贾政一拱手, 笑道,“谢贾大人关心, 我只是在石头上滑了下, 很久没来广东了,忘记这边水气大, 走路要格外小心了。”

刘清学则白了贾政一眼,“调查个小库房而已,我们还能被人看到不成, 这是在乱石堆里躲人时弄出来的。”

司徒衡问道,“那边的地形很复杂么?”

刘清学笑道,“从外面看是很复杂, 但只要深入其中,就会发现一条通往西边宿舍区的土路,那路被踩得很平整,足够两辆独轮车并行了。”

司徒衡冷笑,“也就是说,宿舍区那边是有调包废弃火器的条件的。”

刘清学点头,“我曾见过京营府淘汰的火器,别说重新保养,不散架子就算不错了,唯一的价值就是回炉炼钢。广东这边换装比京营府难多了,但凡能继续使用的火器,他们也不会舍得废弃的。”

贾政叹道,“也就是说,萧指挥使还是在装傻,废弃火器能不能保养出来,还有人比他更清楚么?”

刘清学摇头,“那可不一定,火器兵是各省都指挥使司统一训练出来的,卫所指挥使想要学习使用火器,也要向都指挥使司申请,手续繁琐得很,很多人都不愿意废那个事,萧指挥使对火器了解不多也能说得通。”

贾政不由想到冯欣,他说起火器时语气十分轻松,连柳节和马尚德都试过枪,根本没把朝廷的规定放在眼里,想必江苏都指挥使对这个能直达天听的手下也很头疼吧。

司徒衡笑道,“能不牵扯到萧指挥使再好不过,楚飞不用难过了,我们调查的阻力也会少很多。”

接着,胡大内监又讲了接风宴上表情异常的五位将军,以及他们家六个活宝后辈。

刘清学好悬没忍住笑,“还有这么好的事?我们还没调查呢,他们就主动送上门了。看那几人的做派,也不像干坏事的料,这种的最好审问了,吓唬几下就全招了。”

贾政笑道,“还要麻烦刘兄和几位密探,我们能留在海军卫所的时间不多,把这件事尽快调查清楚,也好让皇上安心。”

刘清学和两位密探起身领命,隐藏在暗处保护贾政和司徒衡的密探和暗卫不在少数,出入海军卫所对他们来说容易得很,海军的本事都在海上,上了岸不说个个软脚虾吧,也不算机灵就是了。

把工作交待下去,两个领导就没事可做了,命人去船上把法老猫抱回来,竹榻搬到院子里,他们躺在上面逗猫聊天,吹着海风还挺舒服的。

贾政感叹,“在船上同样没事做,可心中就是不安稳,天气海况一天总得打听个十几遍,否则就感觉心里慌慌的,人类果然是陆地上的生物,只有脚踏实地才能安心。”

司徒衡好笑道,“脚踏实地不是这么用的吧,难怪你会写不好文章,你的想法太多太杂,想一股脑写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贾政摇头,“没,我就是单纯没学文的天赋,诗啊词的我能背出不少,可你让我自己作一首,那可要了亲命了。”

司徒衡哈哈大笑,趴在一旁的法老也跟着喵喵两声,贾政挠它下巴也不拒绝,还开心得直呼噜,一点也不认生。

司徒衡惊奇道,“但凡动物对身形高大的人类都很警惕,雪绒现在还经常哈我,夜星看着温驯,但只在面对家里人时脾气好些,这只法老猫却跟谁都亲近,也太反常了。”

贾政笑道,“还好啦,据说米息养猫的历史相当漫长,又一向崇敬这种猫,它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人类身边,又没人敢伤害它们,会变得亲人也不奇怪。”

司徒衡摇头,“什么人都亲近也不行啊,被人抱走了它都不知道反抗,以后还是留在我们身边吧,它的短毛也很适合南方气候,我走后让它陪着你。”

两人都沉默下来,岭南的问题再多,也有解决完的一天,那时司徒衡就要回京述职,他们又要分开了。

贾政不舍的叹了声,把头枕在司徒衡肩膀上,看着星空喃喃道,“你能不走就好了。”

司徒衡回抱住他,把叹息压在心里,他也舍不得走,京都都是群讨厌的家伙,哪有待在政儿身边安心自在。

两人靠在一起默默无言,外头却突然乱了起来,有不少人在大呼小叫,还有整齐的脚步声向这边跑来。

贾政翻身而起,几步跑回屋里抽出绣春刀,挡在司徒衡身前。

皇上曾允诺他便宜行事,赐下此刀就代表杀人无罪,谁敢闯进来那就不要出去了。

沙闯和姜永几人反应也很迅速,快速关上大门,趴在墙头向外张望。

司徒衡的反应慢了一拍,接过胡大内监送上的长鞭,与贾政并肩而立。

楚飞和丁全思也拿着刀跑了出来,内侍和内监快速调整站位,内侍在外,内监在里,将贾政和司徒衡护在中间。

看清楚跑过来的人,沙闯松了口气,跳下墙头道,“是千机营和侍卫过来了。”

贾政也隐约听清外头的人在嚷嚷什么了,他紧张的拉住司徒衡,小声道,“听清楚了么,外面在喊拦住他们,该不会是密探暴露了吧?”

司徒衡觉得不像,“密探都是三人一组行动的,有人暴露了他们也不会相互救援,只几个人引不来这么大动静吧?”

这时,李佥事带头跑了进来,后面跟着姜剑和姜刚,以及宴席上见过的王同知。

李佥事拱手见过礼,才道,“王爷和贾子爵不必惊慌,是卫所宿舍那边有几家人要离开军营,被巡逻的人发现了,宿舍那边正闹着,不与我们相干。”

王同知上前一步,赧然道,“让王爷和贾子爵见笑了,我们卫所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那几人都是正五品的战船指挥,平时也没有任何奇异之处,今晚突然带着家眷夜逃,我们也弄不清原因。但请王爷相信,我们广东海军卫所上下一向恪尽职守,从未做过懈怠防务之事。”

贾政伸出手,问道,“夜逃的是五家人吗?”

王同知咦了声,“贾子爵怎么知道的?”

司徒衡道,“你去转告萧指挥使,务必将那五家人擒住,他们就是废弃火器一事的罪魁祸首。”

王同知目瞪口呆,不是,他们调查快一个月了都没有进展,王爷和贾子爵才到卫所一天,就把罪人惊得要夜逃,难道皇子身上真有龙威不成,他怎么看不出来?

司徒衡命仇未和石海两位千户陪王同知去传信,又命侍卫和千机营原地休息,这才收起长鞭,拉着贾政坐回竹榻上。

贾政也收起绣春刀,伸了个懒腰道,“萧指挥使应该能把人抓住吧,这么大个卫所,要是连五家人都控制不住,萧指挥使真该回家种地抱孩子去了。”

司徒衡扑哧一声,笑道,“种地抱孩子又是打哪里学来的说法,放心,只要他不想放人,那五家人是绝对逃不掉的。”

丁全思满眼问号,“王爷是怎么知道那五家是保养废弃火器的人?”

楚飞也疑惑道,“二哥又是怎么知道夜逃的是五家人的?”

贾政面对一群人的问号眼,一时有些不知从何处说起,只能让听了全程的钱川顶上,给他们讲解接风宴上发生的事。

李佥事听得目瞪口呆,“我就坐在王爷和贾子爵下手,竟然一点没注意到下面那几人的脸色变化。”

楚飞赧然道,“嘿嘿,我一直吃海鲜听戏来着,根本没往别处看过。”

丁全思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们羽林卫神探,一双招子还是这么亮。”

众人都点头赞同,贾政别看平时不声不响的,可眼光是真的毒,但凡他认定的事,很少有出错的时候。

过不多时,离去的王同知又回来了,他的脸色相当难看,请两人前往卫所正堂,那五家已经全数被擒,萧指挥使正在审问他们。

贾政松了口气,笑道,“走吧,我们去听个热闹,看那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行人在千机营和王府侍卫的拱卫下,来到海军卫所正堂,院子外停着十几辆大车,三十多个奴仆服饰的人被绑在车边,都在低头轻声抽泣。

院里灯火通明,卫所的大小官员都到了,萧指挥使拿着鞭子站在外廊上,指着五家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第370章 审问

萧指挥使曾是姑苏海军卫所的指挥同知, 三年前广东海军卫所的几名官员参与进官商勾结,连同指挥使也被迫致仕了。

因广东是岭南最重要的军港, 皇上有意选个官声清正之人担任指挥使,千挑万选才找到了在姑苏当同知的萧松。

他是个对名声极为看中之人,从不肯做那等营苟之事,对自身职责尽心尽力,对同僚下属,乃至楚飞这种平民小子也从不小看了谁,因此很受百姓和手下的推崇和爱戴。

萧指挥使被选中时也颇为得意,对广东军港经营得十分尽心, 没想到今日却被狠狠打了脸,培养了几年的手下居然携家眷夜逃,还是当着忠敬郡王的面, 这让他的老脸往哪里搁?

萧指挥使用鞭子指着几个手下, 气得直梗脖子, 看到司徒衡一行人来了, 他张张嘴,不等说话, 眼泪先掉了下来。

司徒衡差点被他哭笑了, 手下出了问题,你只管处置就是, 哭个什么劲,扭捏成这样还是个男人么。

不过他也能理解萧指挥使的难处,数万人的卫所, 占地相当于一个小州县的面积,难保良莠不齐龙蛇混杂,偶尔出点小差错也不是大事, 皇上那么精明一人,朝堂不也见天按下葫芦翘起瓢么。

司徒衡暗自翻了个白眼,面对伤心欲绝的萧指挥使,表情却依旧和煦。

他笑道,“萧大人莫气,手下犯错只管处罚就是,气坏了自己可怎生得了。”

萧指挥使更想哭了,他清白了一辈子,英明形象全被这五个劣货给毁了。

他吸了下鼻子,请司徒衡和贾政来到外廊上,才躬身道,“臣御下不严,愧对王爷,更愧对皇上。”

楚飞被他吓一跳,大虞礼法规定,官员在王爷太子和皇帝面前都要自称臣,但执行起来也没那么严格,在非重要场合,对王爷自称下官也是可以的。

萧指挥使突然用如此郑重的自称,他该不会想以死谢罪吧?

司徒衡扶起他,笑道,“萧大人不必自责,哪筐柿子里能挑不出几个烂的,可问出他们为何夜逃了么?”

萧指挥使满脸羞愤,指着五个手下,道,“这五个混账已经招了,是他们家子侄用番邦走私来的同型火器,替换了我们的淘汰火器,他们得知后非但不及时止损认错,还要替他们隐瞒过失,见我查到废弃库,又直接逼死了库吏。他们是因为担心被王爷和贾子爵看出端倪,竟要夜逃投奔番邦人,臣实是没脸面对皇上。”

司徒衡皱起眉头,不解道,“番邦人偷运我们的武器去研究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送来一批相同型号的,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萧指挥使正为手下背叛自己伤心呢,还没轮到想这些事的时候。

他指着五人道,“从实招来,否则就把你们全家吊在卫所大门上,让所有人都见识一下背叛朝廷的下场。”

贾政暗自点头,萧指挥使做别的或许不行,威胁人还是很有一手的。

海军官兵从卫所夜逃形同叛国,虽然他不能随意处置,但司徒衡绝对有权力惩罚叛国之人。

五位将军并不是多有本事的人,否则也养不出没大脑的子侄,他们跪在地上叫冤,“不干我们的事,都是那个库吏指使孩子们去干的。”

萧指挥使冷笑,“库吏已经死了,你们当然能把罪名推到他身上,可你们要是以为这样就能被轻轻放过,那就看错我了。”

其中一人高声喊冤,“我们说的是实情啊,大人,我们家孩子是被他引入了歧途,身不由己啊。”

接着,五人就你一言我一语,把整件事的始末说了出来。

废弃库的库吏并非像萧指挥使以为的,待在库房那边从不离开卫所,库房后面通往宿舍区的小路就是他整理出来的,自几年前他就经常去广州府了。

近几年出了个海外贸易卖虚股的生意,也不知他是怎么经营的,竟成了一个堂口的话事人,很多买虚股的人都是他拉过去的。

他们五家的六个子侄,也是经他引诱买了虚股,最初还能赚些银子,从去年起就开始因为各种天灾人祸赔钱。

六个年轻人不甘心银子都赔进去了,又听从库吏建议借高利贷,直至债台高筑到连利钱都还不起了。

萧指挥使越听越糊涂,“那跟你们调换火器有什么关系?”

其中一位将军苦笑道,“大人,这是外人给他们下的套啊,等他们还不起钱了,借他们高利贷的番邦人就说,只要用番邦提供的火器,替换出五百支废弃的朝廷火器,就能免了他们的债,还会再借一笔钱让他们继续投资虚股。

这六个傻孩子就信了,根本不考虑这么做的后果,我们发现时他们已经替换出四百多支火器了,我们没办法,只能把库吏养在外面的妻儿给抓了,威胁他不准说出去。”

王同知还是不明白,问道,“既然最有可能暴露的人已经死掉了,这一个多月也没查到你们身上,你们为何还要夜逃?还偏偏选在了今天晚上?”

那将军都快哭了,“我们也不想的,可詹佥事自迎回了王爷和贾子爵,就在宿舍区四处宣扬,说贾子爵是羽林卫神探,办案能力连皇上都赞过的,肯定能帮我们破了废弃库一案。几个傻孩子被吓坏了,就想出勾引王爷打压贾子爵的馊主意,在接风宴上打扮得花枝招展,谁看不出他们有问题啊。”

萧指挥使和王同知互看一眼,都有些发窘,他们就没看出来,小兔崽子们也不是头一次瞎胡闹了,只要不抽出刀冲王爷比划,他们都可以装作没看到。

五位将军也知道自家老大的性子,其中一人苦笑道,“原本我们还心存侥幸,晚上凑在一起商议对策,正争吵时就看到窗前一个人影闪了过去。

我们无法确定那人听去了多少,又要通报给谁,只好在没引起注意前逃出卫所,打算全家躲到托孩子们调换火器的番帮人船上,请他们送我们去满剌加生活。”

贾政和司徒衡知道这是密探或暗卫在打草惊蛇,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蛇的心理素质会这么差,当即就要弃窝逃跑,他们被发现肯定也是暗中之人的功劳。

但明面上两人却不能承认派人暗探海军卫所,哪怕密探和暗卫都是皇上的人,也会让卫所上下心里不舒服。

贾政好笑的摇头,“什么羽林卫神探,不过是队友们相互打趣时浑说的,没想到你们还当真了。我和王爷刚来卫所一天,连废弃库都不知道在哪里呢,你们却自己吓自己,不等调查就先绷不住了,可真有你们的。”

萧指挥使也是哭笑不得,“就你们这德性,能做成什么事啊,幸亏广东海疆太平了二十多年,否则你们这样的别说驾驶战船海战了,不把自己吓死就算不错了。”

始终一言不发的黑脸将军把头磕得咚咚响,哽咽道,“几个孩子虽做错了事,但他们也是受库史和番邦人引诱,我们五人亦是爱子心切,才会铸下夜逃的过错,还请王爷能从轻发落,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司徒衡冷哼一声,“这位将军耍得一套好推手,调换朝廷火器,从海军卫所夜逃,两项叛国大罪,在你口中竟成了不堪一提的小孩子胡闹,本王要是轻轻放过你们,回京就要被皇上重重责罚了。”

贾政扫视下面跪着的五家人,他们面露绝望,萧指挥使和卫所众人也表情晦暗,似不忍战友落得全家被杀的下场。

见火候差不多了,他轻咳一声,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五位将军赶忙压着子侄向贾政叩头,“请贾子爵为我们指条明路,愿做牛做马以报大人恩德。”

贾政心说等的就是你们这句话,他沉吟片刻才道,“把你们曾接触过的,所有与贸易虚股和高利贷,以及教唆你们调换火器的相关之人,包括那些番邦人全部交待出来,再请王爷下旨,调动海军卫所连夜捉拿,等背后指使之人全部落网,不仅海军卫所能抹平火器被调换的罪责,你们之罪也能全部推给他们,虽然小惩大诫是免不了的,至少能保住全家人的性命。”

卫所的人眼睛都亮了,废弃火器之事一直是全卫所的心病,这件事一日不解决,悬在他们头顶的铡刀就不会落下。

把导致整件事的主谋抓起来就不一样了,皇上念在他们调查有功的份上,顶多申斥两句就能翻篇了。

萧指挥使目光灼灼的看向司徒衡,在他点头应允后立即像只大蝙蝠似的扑到外廊下,揪起手下衣领让他们快点交待,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王同知和卫所其他人也催促五家人快些交待,把那些人抓起来上交朝廷,不仅卫所上下的罪名没了,他们五家也能逃过死罪,这么合适的买卖错过可就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