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疑问还是三天后冯欣解开的,他坐在御史府后宅的湖心居内,听着小曲啃着锅包肉,美的摇头晃脑。
听到贾政的疑问,冯欣笑道,“那刺客是个使柳叶刀的高手,但你是羽林卫出身,轻易不会让生人近身,赌场就把顾四老爷不知打哪儿弄来的短杆燧发枪交给了她。她不习惯用那东西,没等动手又引起了你的警惕,她原是想用第一枪吓唬住你,没想到姜永出手会那么快,直接把她抽昏了。”
贾政拍拍心口,“幸好她不习惯用枪,否则我就惨了。顾四老爷还没消息呢?”
冯欣叹了口气,“是啊,横财赌场的人提供了他的好几个落脚处,结果全都空无一人,我怀疑他就潜伏在扬州城里,打算再给你一枪呢。”
贾政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来要好久不能出御史府了。”
冯欣呵呵笑道,“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贾政扬眉,“扬州城最近还有喜事?是嫂子又有了吗?我提醒你啊,可别求神拜佛的要闺女,要是遗传了你这体格子,小姑娘该多可怜啊。”
第336章 放行
冯欣有两个儿子了, 做梦都想要个闺女,听到贾政的话, 立时就恼了,“我的体格怎么了?这叫富态懂不懂?”
贾政点头,“男人最重要的是有本事,多富态都无所谓,要是女子富态成你这样,你会娶回家吗?”
冯欣不说话了,大虞的审美是风流窈窕,女子讲究腰是腰, 臀是臀,胖成桶的当然不能要。
他不服气道,“那我就不能有个闺女了?”
贾政笑道, “别把儿子养太胖, 以后让他们多生几个孙女不就行了。”
冯欣哆嗦了下, “去年我就开始限制俩小子的饮食了, 大的已经习武两年,小的明年再开始, 在长成之前可不敢让他们变胖了, 要是胖的不长那东西,就彻底毁了。”
贾政哈哈大笑, 想起去年包武说邻居家媳妇偷汉子的事,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啊,他们就都跑到扬州来了。
冯欣也笑起来, “好啦,说正事。抓捕横财赌场的时候,我顺手把前趟街的三城武馆也围了, 厉三城和他四个入门弟子都抓起来了,从他们口中审出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贾政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去,昨天全成还说三城武馆好几天没动静,他还以为抓捕行动把他们吓跑了,原来是已经进了卫所大牢,不愧是队长啊,出手太利落了。
冯欣接收到贾政伸出的大拇指,得意的一仰脖子,“厉三城那老小子果然有问题,他是江浙大族周家的旁系,是替周家拉拢人脉的暗手,手上握着江浙两地不少官员的黑料,在各官衙都有他的耳目。”
贾政明白了,“你之所以会上吐下泄,是他命耳目在宴席上给你下了药,厉三城拿不到你的把柄,就想用恩情来辖制你?”
冯欣冷笑,“那老小子的手段多着呢,抓不住本人的小辫子,还能用上官来施压,你家那个张幕僚可能就是这类的,因此他才隐晦的向你求救。他找不到可以压制我的官员,才不得不使出挟恩图报这招。”
贾政摇头,“难怪江南会这么乱,朝廷命官都成当地豪强的猎物了,厉三城能这么痛快就把知道的全部交待出来,看来他也只是个末席的小喽啰罢了。”
冯欣笑道,“管他呢,只要我们顺着他交待出来的人慢慢查,还怕没有抓到大鱼的一天么,喏,这是名单。”
贾政接过他从怀里拿出来的薄册,越看越佩服厉三城,江浙两地的知府州县有几十个,能在每一处都布上耳目,可是个了不得的大工程。
翻到姑苏府那一页,贾政咦了声,“他居然认识皮良一。”
冯欣探头来看,“姑苏府去年因为贩卖人口一案,上下几乎被撸干净了,只剩下几个七八品的小官和笔吏,皮良一也是笔吏之一,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贾政便说了通政司调查盐政亏空案的卷宗,皮良一在九月份与朱盐商通信频繁,而朱盐商因为私建盐场和亏欠盐税被抄,他怀疑皮良一也是私建盐场的参与人之一,只是还找不到证据。
冯欣摸着下巴,“我记得岭南皮家也是大族吧?皮良一跟他们有关系么?”
贾政摇头,“从户籍上看不出联系,不过皮良一是姑苏府笔吏,被他自己篡改了也未可知。”
冯欣笑道,“不管怎么说,能发现个调查目标总是好事,还有你家那位张幕僚,他那衙门上下就没几个干净的,让他小心些吧。”
贾政叹气,“我都怀疑江南还有没有手脚干净的官员了。”
冯欣对此也只能苦笑,“不是还有我们么,只是想在污水潭里保持清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些人眼见弄不过你也压不服你,就直接动火器了。”
贾政冷笑,“朝廷的火器哪是那么好动的,顾家自己找死,可愿不得别人。”
朝堂上的官员也是这么想的,顾家刺杀贾政未遂,罪名还有得商量,但涉及到私藏军方火器,必须严惩不贷,毕竟谁也不想在衙门里被枪崩了。
军械司那边的排查结果更让人揪心,火器军坊的库存丢失了四支新型燧发枪,三支长杆的,一支短杆的,以及二十枚铅弹,都是刚制造出来,没来得及打上编号的新枪。
这下再没人反对皇上处置顾家大房了,要不是有兵马司在顾府外头守着,他们恨不得冲进去对顾家人大刑侍候,让他们交待出把枪藏在了哪里。
京都城内风声鹤唳,就算其他指挥使司都没丢失火器,除去刺杀贾政的那支,还有三支燧发枪下落不明。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下个挨铅弹的那个,不尽快将之找回来,所有人都要寝食难安了。
司徒衡这几天一直很乖巧,皇上亲口许诺,同意他去江南看贾政。
顾家也成了全朝堂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也不用再闹腾了,只管等着看他们遭报应就好。
皇上面对儿子殷切的小眼神,却有些头大如斗。
他是许诺让老五去江南,可也没说什么时候让他去啊,天天被他这么盯着,谁受得了呀。
很快皇上就不用再为这件事烦恼了,因山东大雨,贾政第二次和第三次送的信在五月末同时到达京都。
写给司徒衡的依旧是日记,贾政把这些天经过的事,以及日常生活和自己的想法,全部写了下来。
他还画了详细的御史府后宅地图,新挖出来的浅池全家人都很喜欢,夜星和吉利天天在里面玩水,孩子们都晒黑了,又在池子上搭了个紫藤架子遮阳。
他还送回了浴帽和吹风机的图纸,让司徒衡交给家里的技师,趁着天热,肯定好卖。
给皇上写的信就正式多了,他详细写了训练府兵和衙役,如何向盐商要辅役,教训扬州盐课提举司的富有银,勒索米盐商的经过,还有他对盐商进贡的银子的想法。
最后还写了如何向两江总督要御史府的产业,以及他对瘦西湖大宅的设想。
皇上看得拍案叫绝,哈哈笑道,“也就贾政还能想着朕吧,用盐商送的银子供给江南密探和暗卫的活动,就不用两边传银票,把账目做得乱糟糟了。还有借瘦西湖酒庄让隐卫在江南扎下根,这个主意也极妙,朕之前怎么没想到这种办法呢。”
司徒衡也在日记中看到了贾政的想法,笑道,“隐卫一直是我来负责,政儿还想要教司坊的教习,让江南人见识一下宫里的歌舞技艺,我看御厨最好也送过去几个。第二封信是十八日送出来的,现在政儿肯定把味精铺子整理出来了,不如就让我把人员和味精一同送去江南吧。”
皇上瞪了儿子一眼,“你小子倒是会打蛇随棍上。”
虽然司徒衡是送人和味精去江南的最好人选,可他还是有些犹疑,不想让老五离开眼前,总觉得把人放出去就很难再收回来了。
皇上不置可否,放下信时发现箱底还躺着一封,拿起来展开细看,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在元明搞过事的那伙番邦人他也知道,没想到在国内几乎被屠灭的家伙还敢来大虞,还勾结了岭南炎家和很多世家豪强,在江南放起高利贷来了,他们是真不怕死啊。
皇上又打开下一个信箱,十九日到二十一日并没发生特别的事件。
府兵几乎跑光,扬河大街上的味精铺子也收到了,御史府开始新盐商报名审核,以及贾政对新盐商的排名标准。
皇上轻笑,“以行善多寡来排名,也就只有贾政能想出这种办法了,这件事要是落实,以后就不缺赈灾扶困的人了。”
司徒衡抚着最后一篇日记,沉声道,“政儿刚公布审核盐商排名的标准,第二天就遭遇了刺杀,那些申请盐商的商户也有嫌疑。”
皇上点头,“确实,这世上从来没有巧合这回事,任何事情都是有预谋的。”
他沉吟片刻,叹了声,“行吧,这次就由你领队好了,工部那边也查得差不多了,先交给左右侍郎盯着,隐卫和内务府的味精调配都交给你负责,朕命直隶军港配合你,给你一个半月时间,快去快回吧。”
司徒衡欣喜若狂,跳起来催促皇上写下谕令,接下后一蹦三跳的窜了出去,比看到果子的猴子还欢实。
皇上看着儿子绝尘而去的背影,气得差点举起砚台砸过去,有了男人就忘了爹,他怎么会养出这种倒霉儿子?
接下来几天,司徒衡从教司坊,隐卫和内务府到处调人,调配味精预备送往扬州,还让王府买下两艘大型商船,来往扬州运送自家生产的味精。
皇上得知后也没在意,国内养商船的人家多着呢,老五有银子就只管折腾去好了,只要把人看住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贾政还不知道很快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了,他正为盐商送来的礼品头疼。
之前因为摸不准他的脾气,盐商选择按兵不动,看到他收了盐帮和商户的礼,也没提出过分的要求,他们才有些松动了。
经过刺杀事件,盐商终于找到了名正言顺送礼的理由,东西夹道从早到晚,送压惊礼的车流就没断过。
第337章 线索
二姑娘坐在贾政对面, 看着桌上比头顶还高的账册,头大到不住叹气。
“从前我只当巴结我们荣国府的人多, 小时候常能看到一车一车往家里送礼送美婢的人。现在才知道,跟往巡盐御史府送礼的人数差远了,那些盐商是真有钱啊,这才几天,就把后罩楼前头的两溜大库房都塞满了。”
贾政手上贴着膏药,这些天写公函写到手抽筋,往全国州府送公函就不能用炭笔对付了,哪怕有下属帮忙, 依旧累到手疼。
他拿起最上面的账本,随意翻了翻,问道, “现银收了多少?”
二姑娘笑道, “现银有近三十七万两, 银票五十多万两, 听刘大人说,他当密探那会儿, 在江南的活动经费每年也就三五万银子, 单是现在收的,就够暗卫和密探用七八年的。”
贾政点头, “除了现银,其他礼品处理一下,也能有几十万两之巨, 随后两年要是也这样,任满后个个都是大富翁了。”
二姑娘开心得眉眼弯弯,“之前楚飞还担心孩子多了银子不够使, 现在可好了,生他四五个都够用的。”
贾政好笑道,“你的嫁妆还养不起孩子吗?”
二姑娘一摊手,“楚飞不肯用我的嫁妆啊,他总说养家是男人的事,对自己可抠了。”
贾政一直很欣赏楚飞的气节,如今又觉得打死不碰妻子嫁妆太过古板,太太给的压箱银子本来就是给小两口安家用的。
他又问道,“送来的那些人都是怎么安置的?”
二姑娘抽出红色的账本,“盐商、商户、盐帮和甄家,统共送来了男女两百多人,已经交给全成辨认过了,至少有三分之二是各方安插进来的探子,剩下的也各有主子,总之都是搅家精来的。按照二哥的分类标准,有三十多人除了美貌一无是处,其余的琴棋歌舞,唱戏说书,总有一样能拿得出手。”
贾政点头,“那三十多人你派人去问一问,要是不想再被人送来送去了,可以安排他们到盐商送的庄子上当佃户,要是想找个好主顾,我们也可以把他们再送出去。其他那些先养着,等隐卫和教司坊的人到了扬州,都交给他们带去瘦西湖酒庄,排演好了歌舞,才能让盐商请我。”
二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些天我也接待了不少老爷旧部的家眷,他们都在好奇我们在京都城过的是什么日子,自二哥来扬州,谁来宴请你都不肯出去,是有多看不上江南的物华风情啊。”
贾政好笑的摇头,“你是怎么回答的?”
二姑娘咯咯笑道,“我直接说不知道,我只是个内宅妇人,外头的风情美景跟我一概不相干。”
贾政赞扬道,“回得妙,他们请不动我,肯定会从你们这些女眷身上下功夫的,你提醒过狄太太她们没有?”
二姑娘抿起嘴,笑得肩膀直抖,“还用我提醒她们,看到送来的那些人,她们恨不得长八只眼睛盯着自家老爷,哪还有心事关注外面的事。”
贾政无奈道,“男人渴望建功立业,娇妻美妾,而大多数女子只是想守好家而已,可惜哪怕是如此卑微的愿望,能实现的也没有几个人吧。”
接下来几天,盐商的送礼热情依旧高涨,贾政只命谢全他们注意些,不要收那十二个待办盐商的礼,其余的就一概不管了。
之前朝廷查抄了八个犯下重罪的盐商,还有十二家没来得及处置,对于犯到皇上眼中的人,可不是能礼尚往来的对象,对他们的惩处必须让皇上满意,否则那老登就要对他不满了。
御史衙门的工作还算顺利,正如很多人说的那样,巡盐御史府的工作并不复杂,除了发盐引之前忙一些,其他时间只要不主动找事,能闲的人蹲在墙角数蘑菇。
贾政手头上的事已经够多了,暂时还不打算找地头蛇的麻烦,处理完待选商户的公函,又开始着手盐引的发放工作。
各食盐销售区发放的盐引数目,是由当地人口决定的,每票盐引定价是一两八钱到二两,可到指定盐场购买五百斤粗盐。
粗盐价格也不是统一的,需要由生产成本和当地的生存成本来定价,各盐课提举司需要在发放盐引之前,把当年的粗盐定价提交到巡盐御史。
盐引的发放时间定在六月初十,已经没有几天了,可贾政至今只接到了四川、云南、扬州和陕甘,这四个盐课提举司的报价。
不过他也不急,直接通知尚未报价的五个产盐区的盐商,他们所在的提举司何时送来报价,他何时发放盐引。
那些提举都不怕延误盐引发放,引来皇上降罪,他更不怕了。
盐商对贾政这位祖宗也是没可奈何,只好派人回去催提举司官员,盐引关乎着他们的生存大计,可不能因为官员斗法被耽误了。
贾政这边正在核算各地发放的盐引数量,应天府就发来了对富有银的处置结果:
返还贪污所得六千两,罚银三千两,抹去官身,服苦役两年。
楚飞已经摆脱刺杀事件的影响,又恢复了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听到应天府对富有银的处罚,惊讶道,“罚的挺公证啊,他们既然能处罚富有银,为何还要派户大人给他求情呢?”
狄彬冷笑,“这个处罚只针对富有银贪污一案,别忘了,大人还告他买官呢,应天府是在抓小放大,借惩处富有银,请大人放过卖官给他的人。”
关领撇了下嘴,“富有银的爹是江苏府尹安插在应天府的耳目,背靠着一省主官,儿子还被放弃了,可见卖官给他的人有多不简单。”
高兴张大嘴巴,“能让府尹都忌惮的人,那就只能是两江总督了,他贪我们的产业就算了,连买官的银子都不放过,这就有些过分了吧?”
贾政叹了口气,“谁知道那老头是怎么想的,麻烦谢大人派人证实一下吧,然后直接交给皇上处置,两江总督可不是我们能撼动的。”
谢保应下,又提起一件事,“皮良一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他在襁褓时父母就已和离,跟随母亲姓皮,和岭南皮家没有直接关系,在二十五岁那年进入姑苏知州当笔吏,至今已经二十年了。”
刘清学皱眉,“就这些?”
谢保笑着点头,“对啊,就这些。那小子在明面上就是这么的干净不留痕迹,他有八房姬妾,却只得了一个儿子,上个月中旬还没了,根本没有可查之处。”
楚飞气愤道,“去年他还逼死了人命呢,你们也没查到吗?”
谢保摇头,“没查出来,我们特意到你家附近打听过了,他们都说那家的媳妇是孕期病死的,包括你的邻居大伯,也是这么说的。”
楚飞一阵眩晕,撑着桌子道,“我邻居一家都是善良又正直的人,他们,他们不会……”
贾政抬手止住楚飞的话,“不要紧张,他们应该是受到了胁迫,你帮邻居大伯救回了孩子,在京都时又跟他们通信频繁,听说你到了扬州,他们理应合家来探望才对,半个多月了还不见人来,肯定是发生了特殊情况。”
刘清学赞同道,“皮良一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应该是意识到情况不妙,他这是想跑路了。”
关领抬起手,“等一下,昨天贾大人说王爷来信上提过,皇上怀疑工部尚书在姑苏有外生子,我是在四月二十日那天放倒的工部尚书,尚书和家眷随后被抓,这个消息送到姑苏,怎么也得十天以上,再布置安排一番,皮良一把儿子送走,最快也要五月中旬了吧?”
全成缓缓点头,“时间确实吻合,如果皮良一是工部尚书的外生子,得知最大的靠山倒了,他的一系列举动也就说得通了,但,有这么巧的事吗?”
高兴道,“不是说他父母和离了吗?要是能找到他的父亲,就能证明他不是工部尚书的外生子了。”
谢保摇头,“问题是找不到啊,皮良一律法上的父亲在他三岁那年出海,至今未归。”
刘清学哈了声,“这就是不能证明,他不是工部尚书的外生子了?”
全成看向贾政,“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呢,大人打算怎么办?”
贾政笑道,“继续盯着,看他还在跟谁接触,把跟他接触的人全都抓起来,他跑路时也跟在后面,看他跟谁汇合,统统抓起来。”
谢保和全成拱手领命,共同开午餐会的人全都笑起来,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了。
皮良一把首尾处理得那么干净,以为自己能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岂不知这样就更方便他们动手了。
楚飞叹了口气,“但愿他能快点走吧,我实在很担心邻居们,把皮良一抓住了,我才好回姑苏去探望他们。”
刘清学摇头,“你还是过一阵子再回去吧,姑苏那边诡异得很,至少要等到皇上把隐卫派过来,接手瘦西湖酒庄,我们才有更多人手调查那边的事。”
楚飞答应下来,他已经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小子了,有家有媳妇,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第338章 顾四
结束一天工作, 贾政从盐商送来的好酒中挑了几坛,叫上丁全思包武和楚飞, 带上一大队和侍卫队出了府,去找冯欣他们吃酒,再到上次那个船上游江吃河鲜。
长江上有很多船店,白天打鱼,夜里用河鲜招待来往客商,自备酒水他们还会帮忙烫酒,想听小曲儿也能找到艺船,请客人亲自挑选伶人, 服务很是周到。
上次去的那个船店,烧制的长江刀鱼是一绝,口感弹牙, 滋味鲜美, 贾政想了好几天, 刚巧有事请冯欣帮忙, 就亲自跑一趟。
几十人再次登上那艘船,冯欣命船家去烫酒备菜, 听说贾政出府只为吃刀鱼, 不禁佩服道,“行啊, 兄弟,够胆识。我以为天下好吃者除了我再没别人了,原来还有为了美食不要命的。”
贾政白了他一眼, “哪有那么夸张,我是天黑后才出府的,路上黑灯瞎火的, 谁能从马队里认出我啊。”
说完,他得意的一拍腰间的短杆燧发枪,“况且,我还有这支好宝贝呢,刺客的准头如何还未可知,但小爷可是百发百中的,只要刺客敢露头,一枪一个小朋友哦。”
贾政上辈子是用警枪的高手,自打来了红楼世界,他就一直想见识一下原始版火器的威力,这支燧发枪既落到了手里,那就是他的了,谁也抢不走。
“吹牛!”冯欣和柳节第一个表示不信。
扬州卫所虽没有燧发枪,但火铳他们熟啊,那东西就没几个人能打准的。
装火药和弹丸还很麻烦,手忙脚乱射出一枪的工夫,优秀的弓箭手都能射出十几箭了。
要不是破甲能力比弓箭强,杀伤力也是弓箭没法比的,否则就凭火铳那娇气又怕水的特性,军方根本不会配装。
新研制的燧发枪虽解决了射击速度慢的难题,但弹丸却从散弹变成了铅弹,一枪顶多消灭一个敌人,对精准度的要求还更高了。
包武笑道,“是真的,队长试枪的时候把我们都惊到了,刚上手时五射就能中三射,练习几天就再没有脱靶的时候了。”
冯欣惊讶道,“真的假的?贾政,你从前练过火器吗?”
贾政脸再大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没练过,点头道,“我老爷的亲兵营中有个火器大队,小时候偷偷跟他们学过一阵子。”
柳节羡慕道,“可惜我年纪小,要是早生几年,我也想投到荣国公门下,随他打倭寇去。现在虽进了军中,倭寇却不敢再来扬州这种大地方了。”
卫所的人都点头赞同柳节的想法,当兵就是要上战场才能建功立业,否则功夫好的飞天遁地也没用。
马尚德好奇道,“燧发枪打的是铅弹,那东西能重复使用吗?”
贾政笑道,“铅丸而已,让技师照样弄几个模具出来,往里头倒铅水就行了,我带来的技师有多心灵手巧,你们也领教过的,做几个铅弹不过举手之劳。”
想起贾政送来的吹风机和抓棍机,卫所这边的人都垮下脸。
冯欣叹道,“吹风机倒罢了,除了数量太少不够用,其他都是优点。那个抓棍机是怎么回事?这几天卫所天天为抓不到木棍打架,我也没少被手下嘲笑。”
丁全思呵呵笑道,“本来是做出来训练小娃娃反应速度的,没想到大人也爱玩儿,就做出了成人版的,刚开始可以摇得慢一些,等习惯了再慢慢提速。”
冯欣啧了声,“老子从来不是以速度见长的,卫所倒是有几个小子天赋不错。贾政,以你的速度,应该能全抓住吧?”
贾政点头,“卫大队长肯定也能,我临行前给皇上也送了一个,但愿他能玩得高兴吧。”
冯欣捂着嘴,笑得哧哧的,他们那陛下最擅长的是玩心眼和以势压人,在别的方面就不用指望了,用文不成武不就来形容他毫不夸张。
柳节盯着贾政腰间的燧发枪,跃跃欲试道,“贾政你带了多少铅弹,给我们也试试呗。”
贾政笑道,“我带了十多个铅弹出来,你们谁先开始?”
冯欣指着江面上不远处的一截浮木,笑道,“贾政你先来,是不是吹牛还得手下见真章。”
贾政解下燧发枪,笑道,“这有什么好吹牛的,瞧好了,不要眨眼啊。”
说完,他瞄准浮木,抬手就是一枪。
枪声过后,惨叫声随之响起,浮木剧烈挣扎起来,在明亮的星空下,有暗灰色在其周围扩散开来。
船家哎哟一声,“那不是浮木,是人呐,快把船踩过去救人。”
船尾的四对大水轮激起水花,在船家的吆喝下,调转船头向落水又中枪的可怜虫驶去。
贾政他们都呆呆看着在江水里挣扎的人,想不明白这人是怎么回事,落水了你倒是求救啊,一声不吭的漂在水里,就不怕被船后的水轮卷进去么?
船家很快把人救上船,又喊伙计拿金创药来,贾政那一枪正好打中他的屁股,高温的铅弹在屁股上擦出一条血痕。
伤口不深,铅弹也没留在肉里,却正好跟股沟组成个叉,可怜又搞笑。
温酒的娘子直接笑趴下了,贾政抿着唇不让自己笑出声,这人的伤势是他造成的,再嘲笑人家就过分了。
其他人可不管那个,都笑得前仰后合的,只有冯欣的亲兵队长上前几步,迟疑道,“这人,好像是顾家四老爷。”
哎!
冯欣噌一下跳起来,把人提到煤油灯下仔细端详,而后大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贾政你的枪法果然够准,一枪就把仇人打现形了。”
贾政收起燧发枪,凑上前打量这位顾四老爷,方正脸,吊梢眉,细长眼,从面相上就能看出不是善类。
顾四老爷又痛又怒,全身都在颤抖,看向贾政的眼神像是恨不得生吞了他。
贾政好笑道,“你还气上了,要不是你派人到御史府找事,谁知道你是谁啊。”
冯欣呵呵笑道,“要不是他找事,爷的军功从哪里来呢,说好了啊,抓到人的功劳一人一半。”
贾政无所谓的挥手,“都给你,我的刀鱼才吃了一半,这就要回去了,真扫兴。”
船家在一旁苦笑,“官爷请允许小老儿给伤者上药,再过阵子昂刺鱼和胭脂鱼都能捞了,小的婆娘做那两样鱼更拿手,大人若不嫌弃,可以到那时再来我们船上尝鲜。”
贾政心中有些可惜,他上这艘船两次了,难保不会有人听到消息,盯在这艘船附近企图做些什么,再来船上对他和船家都不好,只能遗憾放弃美味了。
但表面上他却笑道,“好啊,到时候再来品尝船家太太的手艺,我们这就回码头吧。”
船家很快把船驶回码头,扬州卫所处于大运河跟长江的交汇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江边的码头长到看不到头,随便找个地方上岸都有大道通往扬州城。
向冯欣道别前,贾政又详细讲了皮良一的事,以及他们的推测。
“王爷信上说,朝廷把工部尚书的家眷和三亲六故都抓了起来,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饿着,他却不肯把贪污所得的去向交待出来,明显是外头还有更在乎的人,为了他不惜牺牲掉自己和所有家人的性命。请队长从厉三城那里询问看看,或许他能知道皮良一的更多情况。”
冯欣捋了下时间线,点头道,“你别说,从工部尚书出事,到皮良一这一系列举动,时间对得严丝合缝的,回去我就问问厉三城。还有这位顾四爷,顾家从前朝起就是江苏的地头蛇,他肯定知道更多隐情。”
贾政笑着锤了他肩膀一下,“麻烦队长了,我那里好酒还多着呢,想喝哪种自己过去挑。”
冯欣笑开了花,“行了,把酒准备好,等我的好消息吧。”
贾政回到御史府,次日又是跟盐商扯皮的一天,唯一的进展是山东盐课提举司终于发来了粗盐报价。
因今年山东连月大雨,报价比去年高出一层,但还在朝廷制订的粗盐价格上限以内,直接命人写到公告上就行了。
贾政将公告做出调整,往年都是一个提举司贴一张告示,今年他直接做了个表格,九个盐课提举司从北到南排排站,后面一列是今年报价,直接用笔往表格里填写,既方便还一目了然。
六月六日这天,已经有五个盐课提举司发来了报价,表格上空白的还有长芦、河东、浙江和广东四个提举司。
这四地的盐商都急得不行,派出几批快马回去催促,贾政让御史府的人看着就好,反正盐引能发放到七月份呢,那些人都不急,他们就更不用着急了。
下衙时又下起大雨,梅雨季通常会有一个月左右,再坚持十来天就能结束了,虽然天气依旧很热,但有司徒衡新送来的子爵服,也没那么难熬了。
内务府送制的子爵服用的是上造的绫缎,十分轻薄透气,需要在里面再穿一件素纱衣,才能保住子爵的体面,不至于春光外泄。
第339章 放引
赶在十日之前, 九个盐课提举司都发来了粗盐报价,贾政也接到了京都官印所送来的印刷好的盐引票据。
盐引票据和银票一样, 都是由朝廷统一印出来的,其上带有十多种防伪标识,普通人是很难造假的。
钱庄需要用等额的白银,才能在朝廷官号兑换出银票,再印上自家的标识,发行出去才能得到官方和民间的认可。
盐引票据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朝廷每年都会定额印刷一批,由专门的官船送到巡盐御史府, 发放时需要落上御史府堂印,和巡盐御史的官印,才能生效。
六月十日这天, 天才蒙蒙亮, 盐商就在御史府外面排成了长龙。
贾政用早膳时听说有盐商在衙门外头排队, 对他们的迫切心情还挺理解的。
盐引本应在二月初发放, 今年因朝廷查抄上任主官,发放时间推迟了四个月, 再不购入新盐, 手头上的存货就要卖光了,新任御史还是个让人摸不清头脑的家伙, 盐商能不着急么。
贾政也不为难他们,命人去请狄彬几人,今天早训取消, 用过早膳就去衙门办公吧。
辰时刚过,巡盐御史府的大门就打开了,此时衙役和辅役还没来上差呢, 就先由府兵和王府侍卫顶上,命令盐商们排好队,依次进入大堂领取盐引。
前期的功课做到这个时候,发放盐引就方便多了,先登记盐商姓名和购盐地区,以及销售区域,再根据当地所需的粗盐数目发放盐引即可。
按朝廷不成文的规定,每个销售区所发放的盐引数目,可超出实际所需三千到七千票。
放宽购盐政策,不仅能平抑盐价,还能为朝廷多收盐税,盐商手上有余盐,也好应对类似今年这种特殊情况。
贾政临行前曾问过皇上对超发盐引的看法,在皇上看来,超发七千票还是有些保守了,发到一万票也未尝不可。
今年西北有战事,需要大量食盐清洗伤口,对西北盐商更要放宽限制,最好能超发到三万票。
贾政对超发盐引持观望态度,只能听从皇上的命令,先施行到明年二月,再讨论超发的利弊不迟。
因西北销售区超发的盐引过多,他又亲手刻了个印章,用增肥版圆体字注明:
此盐引生效于业康二十三年,乃陕甘盐区专用,有凭此盐引到其他地区购盐者,巡盐御史府定将追责到底。
为了防伪,在刻好之后,他又将印章摔掉一个角,让外人再难复制出相同的印章。
同时向陕甘盐课提举司发去公函,让他们依据公函上印章的样式辨明真假。
为了发放盐引时不扯皮,他命人守好大堂门,一次只放进来一个盐商,前门进,后门出,拿到盐引就赶紧滚球,不要留在衙门里交头接耳。
其实不用防备得如此严密,也没有盐商敢闹事,毕竟这位大人有多任性他们都领教过了,谁敢在事关家族大计的事上找御史不自在啊。
盐引发放到接近中午,外面太阳大到已经站不住人了,贾政就命伊知事裁纸,他亲手写了号码牌,让盐商依次上来领取,排到号了再来御史府领盐引即可,不用顶着大太阳在院子里站着了。
盐商没想到御史大人这么会心疼人,领了号码牌也不敢走,见真的是依号叫人进去领盐引的,才放心的渐渐散去。
一上午发放了二十份盐引,贾政累得腰酸背疼,也不回后宅用膳了,直接让人把午膳送到大堂。
刚用过午膳,卫所就送来了京都来信,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匹机关小马,拧上发条就咯哒咯哒的向前走,跟现代的玩具也不差什么。
机关小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个童心未泯的家伙也不午睡了,都围着桌子玩小马。
贾政打开信箱,信上还有更大的惊喜,他惊呼道,“和光要来江南了,皇上派他亲自押送味精来扬州。”
刘清学都惊呆了,小马差点掉下桌子也没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皇上,竟然允许王爷离开京都,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吗?”
楚飞不明所以道,“离开京都怎么了?又不是不回去了。”
刘清学不知道怎么向政治小白解释这件事,司徒衡是皇子,不论上头人怎么想,在当地人看来,他来江南就是代帝王亲巡的意思,这是只有太子才能拥有的殊荣,朝堂上那些势力还不得疯了啊。
贾政才不管那个,“许是皇上让他暗中前来的呢,毕竟随行的还有隐卫,密探和暗卫也不会少,江南局势盘根错节,凭我们这点人也不够干什么的。”
刘清学叹了口气,“最好是暗中来的,总之我们不要声张这件事,万一还有燧发枪流失在外,王爷就危险了。”
众人都点头应下,贾政还推开窗子,见附近没有外人,才缩回头继续看信。
司徒衡还写了燧发枪丢失的调查结果,大部分指挥使司都发来八百里加急,奏明他们没有丢失任何火器。
只有京都军械司确定丢失了四支新制的燧发枪,一支短杆,三支长杆,目前已经找回了一支长杆枪,还有两支流失在外,提醒贾政千万要小心。
贾政没想到枪是从军械司流出来的,老爷可是兵部的大总管,火器生产虽是由皇上直接负责,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也难保不会迁怒到他身上。
看完司徒衡写的信,他又拿起下面老爷和太太写的家书。
家里人一切都好,老爷太太让贾政照顾好自己就行,不用担心家里的事,他们的身体好得很,外祖老当益壮,舅舅一家也都很好。
老爷和贾赦工作顺利,大嫂已经出月子了,身体恢复得不错,琏儿也长得很壮实。
今年京都不像去年那么热,珠儿和环儿住在翠香堂里,也不用担心会热着他们,除了想念爹爹和小叔时偶尔哭一场,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好。
贾敏有身子两个月了,除了胃口不大好,也没太大问题。
林侯是有孙万事足,整日乐呵呵的,林海进入翰林院,每天闲得发慌,干脆把家事接过来,让贾敏安心养胎。
贾政笑着放下信,家里人身体无恙他就放心了,珠儿环儿还是小孩子,再过一阵子就会忘记他这个爹爹和小叔,等卸任回京再重新建立感情也不迟。
接下来几天,贾政继续在御史府发放盐引,那十二个未受处置的盐商依旧没露面,贾政也懒得搭理他们,以司徒衡的办事效率,这会儿可能已经从京都起航了,味精铺子还没打理好呢。
与此同时,御史府发到各州府,询问商户情况的公函也陆续收到了回函。
最先接到的就是应天府的回函,以薛家的财力和多年善举,成为应天府北部销售区无可争议的第一名。
新进盐商的公告是以地图形式张贴出来的,贾政把需要补充盐商的销售区都画了出来,有结果的地区就把盐商名字填写进去,供人查看和质询。
薛佳有宗室当靠山,没人会自找麻烦的质疑他,在名字贴出来的第二天,他就来领盐引了。
看到贾政不停在盐引上落印,薛佳有些心疼道,“那么多盐引呢,都这样印下去,手臂受得了吗?”
贾政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苦笑着摇头,就算在现代,很多重要公文依旧要手动盖印,古代就更没捷径可走了。
薛佳叹了口气,又轻声道,“政儿你没接那十二家的礼,在盐引没发放完之前还是不要出府了,仔细他们狗急跳墙。”
贾政点头,“放心,我已经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了,薛三叔帮我透个话,让他们来领盐引吧。”
薛佳笑着应下,也不多问,领了盐引便从后门出去了。
狄彬是负责盖御史府堂印的人,看着薛佳走出去,他轻声道,“薛家都是体面人,难怪皇上愿意把宗室女嫁到他们家长房。”
贾政笑了下,并未说什么,薛家的体面是有前提的,有长房薛伍支撑门面,长房长子娶的不是薛姨妈,也没养出薛蟠那个孽障,再体面两代人,问题应该不大。
请薛佳带话的当天下午,就有两个犯事的盐商前来领取盐引。
两家一个姓耿,一个姓齐,贾政命人把二人一同放进大堂,看他们的面相,也不像大奸大恶之人,大家都很好奇他们怎么会卷进亏空案里头去的。
听到御史大人问了,两人对视一眼,差点没哭出来,耿盐商叹道,“不敢隐瞒大人,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买盐引的银子我们是一分没少花,却有三成被上任御史老爷克扣到自己手上中了,我们也不敢声张,没想到上任老爷被告到了御前,我们就成那有罪之人了。”
贾政看向状告上任御史的李通判,“他们说的属实吗?”
李通判点头,“这二人确实无辜,请大人高抬贵手。”
贾政想了下,“虽然你们是无辜的,但毕竟是待罪之身,这样好了,今年的盐引是一票一两九钱,你们就用二两买一票好了。放心,我会如实上奏皇帝,让他知道你们用盐税赎了罪,以后朝廷就不会再追究此事了。”
第340章 感激
去年, 随上任巡盐御史一起被查抄的还有八家盐商,这八家人恶行累累, 罪无可恕,背后的主子只求不受到连累,无人敢替他们求情。
朝廷也没有对盐商赶尽杀绝的意思,毕竟往边境运粮运物资还需要他们帮忙,只出手打掉了最冒头的八家人,剩下的都交给下任盐政主官处置。
贾政被任命为巡盐御史时便有了接盘的自觉,经过一段时间的权衡,也想到了能让各方都满意的处罚方式。
那十二家盐商中, 通政司只详细记录了贪税银最严重的七家,他们都背靠着朝廷重臣,皇上打狗还要看主人, 他就更不能对人家太过严厉了。
因此, 贾政打算用提高盐引税价的方式, 让他们用银子赎罪, 多收的盐税不仅能让皇上满意,几位高官也不会介意用银子平息此事, 反正遭受损失的又不是他们。
没记录在案的五个盐商虽也要提高税价, 但贾政会根据其罪名轻重减小惩罚力度,像耿齐两家这样无辜遭受盘剥的, 意思意思就行了。
听说多花一钱银子就可以换到盐引,还能抹掉待罪之身,耿齐两名盐商激动得连连向贾政揖手道谢, 要不是被侍卫挡着,恨不得给他磕几个。
贾政无所谓他们是否感激,他在意的只有能不能让百姓受益, 以及皇上是否满意,只要把皇上哄高兴了,什么要不来呢,还在乎盐商那点孝敬不成。
耿齐两位盐商抬着盐引千恩万谢而去,当天晚上又有十多车礼品和十多个奴仆被送进御史府后宅,其中还有两位姑苏的评弹大家。
这次贾政没拒绝耿齐两人的示好,人家已经花钱赎过罪,就没必要再另眼相待了。
当天晚上,冯欣带着柳节和马尚德来御史府讨酒吃,贾政开了几坛鹤年台玉液酒。
这是前朝的御贡佳酿,本朝两位皇帝对杯中之物的兴趣不大,民间同样可以酿造饮用。
冯欣饮尽杯中酒,闭目陶醉片刻,睁开眼又叹了声。
贾政不喜欢呛嗓子的酒,给自己开了坛葡萄干露,葡萄的甜香加上微微的酒精刺激,这才是他最爱的味道。
听到冯欣的叹息声,他好笑道,“有什么情况你倒是说啊,又审了厉三城五天,该不会什么都没问出来吧?”
冯欣呵了声,“老子是谁,还有我撬不开嘴的人么,我是发愁问出来的事不简单,岭南那边,可能要乱。”
这下贾政也不淡定了,“我请你问厉三城是否知道皮良一的来历,干岭南什么事?难道他真是皮家人吗?”
柳节嗤笑,“应该说,他的母亲是皮家人,他母亲是皮家现任家主,督察院右副都御史皮大人的外生女,而皮良一那个和离的爹根本不存在,天知道他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呵,母子俩都是见不得光的货色。”
贾政沉吟道,“也就是说,皮良一真的有可能是工部尚书的外生子了,难怪工部弄出那么多豆腐渣工程,朝廷却连个风声都没听到,有都察院的四把手给他做遮掩,能查出什么啊。”
包武好奇道,“这些事厉三城又是怎么知道的?
冯欣笑道,“他查出来的呗,越是合作者,越要把对方调查得明明白白的,厉三城也怀疑皮良一可能是某个大人物的外生子,因此只查到他跟岭南皮家的关系,就再不敢查下去了。”
关领啧了声,“姓厉的就这么点胆量,还敢替江南周家拉拢人脉呢,工部尚书贪了不知多少银子,朝廷抄出来的只占几成,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些银子都通过皮良一流进岭南皮家了?”
马尚德摇头,“应该不会,工部尚书可不像为他人做嫁衣的人。皮良一若真是他的外生子,贪的那些银子肯定还在他手上呢。”
贾政好奇道,“队长所说的岭南会乱,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冯欣摇头,“就是感觉,前儿从广东都指挥使司传来的消息,他们那边不止没丢失火器,海军卫所所有废弃的老旧火器还被保养过了,要不是突然全体排查,他们还不知道呢。”
刘清学喷出嘴里的酒,“咳咳,什么意思?保养废弃的老旧火器,是想用那些东西开战吗?”
冯欣苦笑道,“不然呢,以我们大虞的火器更新速度,所谓的老旧火器也是好东西,保养得宜照样能要人命,那些番邦人用的火绳枪还不如我们的淘汰货呢。”
狄彬吐了口气,“幸好及时发现了,否则还不知怎么样呢,之前还听说岭南很多大家族跟番邦人有牵扯,他们该不会想从广东攻入我们的国土吧?”
应该,不会吧。
冯欣干笑两声,又换了个话题,“那位顾四老爷也招供了,他是因为听说忠敬郡王驳了顾家长房老太爷的面子,才会指使手下赌场教训你的。”
柳节呵呵笑道,“他一口咬定没有要你命的意思,燧发枪也是姓曲的商人从番邦人手上买来的,跟朝廷没有关系。后来看到我们的海捕公文,他就跟顾二老爷逃到了曲商人的船上,被贾政你打到的那天中午,他亲眼看到曲商人杀了顾二老爷,他仗着水性好,就跳到长江里逃命,本想着等江上船少了再上岸,谁想到……”
贾政笑道,“谁想到,曲商人弄来的枪没伤到我,反倒给他屁股打了个叉。”
众人都笑起来,狄彬道,“曲商人就是招新报名第一天,那位说百姓是贱民的肥胖老者吧?”
柳节点头,“顾四老爷说他不仅胖,头发还很稀少,要是这两相特征都对得上,那就是他了。”
贾政冷笑,“我刚公布招新盐商的排名标准,第二天就遇到了刺杀,看来当上盐商对姓曲的很重要啊。”
全成问道,“你们抓到曲商人了吗?”
马尚德摇头,“那家伙也是岭南人,这么多天过去,早就跑没影儿了。”
冯欣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已经给广东都指挥使司发出公函了,请他们追查曲商人购买燧发枪的路径,无论是不是从番邦人手上买的,只要沾上火器的边,姓曲的跑到天边也没用。”
通过厉三城进一步了解了皮良一的身世,接下来几天,一大队继续监视他的动向,御史府这边也有了新进展,又有几个轻罪的盐商顺利领到盐引。
贾政给他们开出的价格都是依照罪行而来的,虽然最高那人需要用二两七钱买一票盐引,只要盐商资格不被剥夺,对方也欢欢喜喜的接受了。
进入六月下旬,盐引发放工作进入尾声,盐商陆续启程,赶往各地盐场购买粗盐,开展今年的食盐销售工作。
新选出的三十多名盐商也领到了盐引,并由御史府官员进行统一培训,指导他们如何提纯粗盐。
各大盐场出售给盐商的都是粗盐,需要他们将之运送到所属的食盐销售区,再进一步加工,才能成为可食用的食盐。
加工技术不到位的食盐是有毒的,长期食用会引发慢性中毒,因此朝廷才会致力于打击私盐贩子。
那些家伙为了钱,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无视,就不用指望他们能长良心了,为了增白粗盐,他们还会往里面加滑石粉和白灰,误食的危害极大。
提纯粗盐的工序并不复杂,先用一定量的井水溶解粗盐,加入草木灰形成盐卤,过滤后将盐卤煮沸,而后慢慢加入豆浆。
有毒物质会被豆浆吸附,形成泡沫,将泡沫撇清后再次过滤,最后晒干或烧干盐卤,就会形成白色的食盐了。
提纯粗盐是巡盐御史府官员的必备技能,贾政和狄彬他们也要跟着新进盐商一同学习,学会后还要亲自操作,直到提纯出食盐才算合格。
看完提纯过程,刘清学喃喃道,“没想到生产食盐还要用到豆浆,难怪朝廷每年都会大量进口黄豆,这东西的用处太多了。”
贾政点头,“听我大姐姐说,辽东那边从五年前就开始黄豆套种玉米了,收获后还能种一茬洋芋或菘菜,只要百姓有地可种,日子并不难过。”
狄彬摇头,“辽东那边的土地肥沃得很,百姓想保住手中的地,可不是件容易事。”
贾政对此也只能叹息,王朝存续的时间越长,权力和土地越会向少部分人手上集中,直到百姓被逼上绝路,将之一举推翻,再重新开始新一轮的集中过程。
这是历史的三百年魔咒,只要王朝的专制制度存在,就无法打破这个魔咒。
在灶火前烟熏火燎一下午,贾政提纯出了一小罐食盐,古代的提纯工艺跟现代没法比,食盐的咸味中还带着微微的涩味,比自家日常吃的雪花盐差一些,日常食用也很难吃出来。
他将之收集起来,等司徒衡来了请他尝一尝。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动作,亲手提纯出来的食盐当然要跟家人一起分享。
新进盐商通过提纯食盐的考核,不久后也带队离开了,贾政翻开盐商登记簿,近五百名盐商几乎都购买了盐引,只剩下最后那七家待罪的盐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