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相见
二十五日这天, 七家待罪盐商连袂而来,他们衣着华丽, 表情严肃,不像来赎罪的,更像是来逼宫的。
贾政还能怕了几个盐商不成,把七人请进大堂,不待他们开口,他先道,“相信我给出的赎罪办法,你们也知道了, 从谁先开始,买了盐引就各干各的去吧。”
七人沉默片刻,刘盐商上前一步, 沉声道, “大人不觉得二两七钱一票盐引, 有些贵了吗?”
贾政摇头, “不觉得,以那人给朝廷造成的损失来算, 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你们造成的损失更大,没四到五两银子, 是换不来盐引的。”
七人没想到贾政的手会这么黑,有人铁青着脸道,“大人如此苛刻, 就不怕我们卖高价盐用百姓挽回损失吗?”
贾政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好开心,问道, “你们以为巡盐御史的主要任务是什么?管理盐政吗?不,这只是表相,我的最重要任务是帮皇上赚银子,各位可都是我的大主顾啊。”
七人被他说得心里毛毛的,惊慌道,“你是什么意思?”
贾政笑得更开心了,“你们自己想啊。”
其中一人整张脸皮都抽动了起来,颤声问道,“你在逼我们犯错?”
贾政哎了声,“怎么能叫逼呢,你们偷漏盐税,让朝廷蒙受损失,本官惩罚你们有错吗?至于受罚之后你们会做什么,那就不干本官的事了,毕竟盐税罚的再多,也不及几位身家的九牛一毛啊。”
这下所有人的脸皮都开始抽搐了,贾政不耐烦的拍了下桌子,“你们到底买不买盐引,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本官才好有时间换人。”
几人对视一眼,只能认栽。
要是其他人当巡盐御史,他们还能用靠山恐吓一二,贾政就是大虞最顶尖的贵公子,他们背后的人别说威胁他了,连哈口大气都不敢。
贾政也不跟他们废话,指着罪行最重的两人,“你们一票盐引五两银子,其余的四两,赶紧的交银子。”
七人交了银票,贾政把盖好印的盐引发放给他们,在最后,他还是提醒了一句,
“本官会派人盯着你们的,若是再行不轨之事,就是一错再错了,不管背后站着谁,朝廷都不会再留情面。你们都是身家千万的大盐商,本官要是能帮皇上赚到上亿两白银,爵位还能再提一提。”
七人的脸色黑如锅底,气得连礼貌都顾不得了,转身拂袖而去。
贾政啧了声,“就这点本事还敢偷逃税银呢,要不是看在他们背后主子的面子上,皇上弄死他们全家,眼皮都不带掀一下的。”
大堂门口响起熟悉的轻笑声,“原来皇上在政儿眼中这么可怕呀。”
贾政抬起头,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不远处,他愣愣的站在原地,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了。
司徒衡快步上前,大力把贾政抱在怀中,长长喟叹一声,“政儿,终于又见到你了。”
贾政也回抱住他,感觉到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身体曲线和温度,让他的眼泪溃堤而出,埋在司徒衡颈窝呜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感觉到颈边的凉意,司徒衡也绷不住了,紧紧抱住贾政,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就要把分离的煎熬全部哭出来。
丁全思赶紧喊停,这两人相拥而泣也就算了,要是突然情难自禁,他们多尴尬啊。
“那个,盐引都发完了,衙门里也没别的事可做,你们可以回后宅的。”
贾政这才想起他们还在大堂呢,二话不说拉着司徒衡往后宅冲,两人速度快到沙闯小跑才能跟得上。
冲进正房,他们紧紧相拥,直到相思的火焰平息下来,才能正常说话。
贾政轻喘一声,喃喃道,“我以为你月底才能到扬州。”
司徒衡磨蹭着他的肩膀,“给郡主办完抓周宴,当晚就从直隶起航了,前期的准备虽然繁琐,但帮手也多,皇上还催得紧,岭南那边的形势也不容我拖延。”
贾政问道,“是海军卫所保养淘汰火器的那件事吗?”
“对,还有比那更严重的,炎家人投靠了番邦人,在自家药田试种噬心蛊毒草,都已经开花结果了。”
贾政吓一跳,“他们也投得太快了吧,南安郡王才出事多长时间啊,连毒草都种出来了。”
司徒衡轻笑,“让他们闹去好了,只要不危及到百姓,闹得越欢越好。”
贾政戳了他一指头,“还没说你呢,怎么瘦了这么多,锁骨这里都能养鱼了。”
司徒衡眨眨眼,“海上风浪太大,用不下饭么,政儿你也不知道心疼我。”
贾政没好气的哼了声,“你当我在扬州就不知道你的情况了,分明是你懒怠用午膳才变瘦的,还要怪风浪,当我没坐过战船是怎么着。”
司徒衡呜咽一声,“没有政儿在身边,我吃什么都味同嚼腊,要不是太太盯得紧,我连早膳晚膳都不想吃。”
贾政叹了口气,抱着他哄道,“我知道你一个人在京都很寂寞,但饭还是要吃的,就当为了我,好不好?”
“嗯。”司徒衡抱紧他,“政儿,我好想你。”
贾政心里酸酸的,“我也想你,这次能在扬州待多久?”
司徒衡叹了口气,“原本皇上只给了一个半月时间,因为广东的事,又给了一个半月,但我没法一直待在扬州。”
贾政笑道,“我可以陪你去广东啊,就当巡视那边的盐课提举司了,时间赶的就是这样巧,盐引刚发完你就到了。”
司徒衡这才开心起来,“这样我们就可以独处两个月时间了,以后每年想办法来江南一次,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两人在屋子里待到晚膳时间,才出门见众人。
二姑娘看到容光焕发的贾政,抱怨道,“王爷不在身边时二哥连笑一下都懒,终于又恢复成正常的样子了。”
贾政瞪了她一眼,“哪天把楚飞调到浙江提举司去,看你正不正常。”
二姑娘得意的一扬脖子,“我又没正经差事做,楚飞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才不要给你看热闹的机会呢。”
司徒衡笑道,“那你可就说错了,贾氏文贤,皇上敕命你为江南密探组织的联络官,领正七品官职,官印都给你准备好了。”
胡大内监从怀里拿出一方小印,交到他手上,司徒衡对二姑娘笑道,“还不接口谕。”
二姑娘这才反应过来,端端正正的跪到司徒衡面前,“贾文贤领旨谢恩。”
司徒衡把官印交到她手上,扶起她道,“从此以后二妹妹也是有官身的人了,可以使用正名了哦。”
二姑娘捧着官印,眨掉眼中的泪花,笑道,“是啊,从今后我不再是二姑娘,贾氏或贾太太了,我是朝廷命官,贾文贤。”
贾政看向楚飞,好笑道,“你哭什么?”
楚飞抹了下眼睛,“我没哭,我这是喜极而泣,以后我就能跟夫人同朝称臣了,我好开心。”
大家都笑起来,狄太太羡慕道,“古今算在一起,夫妻能同朝称臣的也不多见,楚大人和文贤妹子说不定能成为当朝一段佳话呢。”
贾政笑道,“这么大的喜事,可得好生庆贺一下,晚膳准备了什么,我们为王爷接风,庆祝文贤成为朝廷命官。”
贾文贤笑道,“我早就准备好了,没闻到烤肉味吗,今晚我们吃烤香猪。”
热热闹闹的用过晚膳,再回到房间,司徒衡才讲了此次到江南有哪些任务要完成。
一大队已经去军港接他带来的人了,隐卫主要负责经营瘦西湖酒庄和味精铺子,他们不熟悉扬州城,活动范围暂时限定在两个经营场所之内,相信以他们的本事,从来往客人身上也能探听出很多情报。
暗卫和密探大多会派往岭南,皇上迫切想要知道,那边有多少世族投靠了番邦人,以及是否还有地区种植了毒草。
少数人留在扬州城,从贾政和冯欣找出的线索接着往下调查,务必要将企图操控江浙两地衙门的周家查个底儿掉。
贾政又想起一件事,“那个皮良一要真是工部尚书的外生子,父子俩不可能没有相似之处,工部尚书之所以会吃得那么胖,很有可能是为了掩盖与儿子太过相象的外貌。”
司徒衡双眼一亮,随即又摇头道,“可以在抓住皮良一时比对一下,但也不是绝对的,我跟皇上长得就不像。”
贾政笑道,“女像爹,儿像娘,郡主长得还跟你那么像吗?她抓周礼时抓了什么?”
司徒衡肩膀一垮,“别提了,郡主虽然长得像我,但脾气越来越像张贵妃,她抓了个狼牙棒,还舞得虎虎生风的。”
贾政笑倒在床上,“谁会在抓周礼时放狼牙棒啊,皇上怎么说的?”
司徒衡更想叹气了,“还能有谁,张贵妃呗,她说郡主以后要武功盖世,看谁不顺眼就打谁。皇上还说要封郡主为大将军,那两人没一个正常的,我的女儿可怎么办哦。”
贾政忍着笑,揽着他肩膀安慰,“没事,不是还有珠儿么,郡主要是武功盖世没人敢娶,我们就打珠儿一顿,让他托底。”
司徒衡没好气道,“有你这么当爹的么,我去直隶前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带珠儿来江南了,省得下次分别时他还要伤心一回。”
第342章 进展
司徒衡带了三百密探和暗卫来到江南, 分出两百人前往岭南,还有一百人留在了扬州城。
一大队联合之前潜伏在扬州的密探, 同时跟进了几处疑点,压力相当之大,新伙伴的加入瞬间解决了人手不足的危机,再也不用担心皮良一会跑掉了。
同船来的还有七十名隐卫,他们是皇上未登基前培养起来的班底,不仅忠心值得信任,还个顶个是经营和探听情报的高手。
有他们坐镇瘦西湖酒庄和味精铺子,贾政只需提出需求, 再不用为这两处费心了。
谢保和全成也松了口气,贾政因刺杀危机尚未散去,根本出不得御史府, 酒庄和铺子都要压在一大队肩上。
暗卫打架刺探一个顶仨, 要说经营铺子, 那叫两眼一抹黑, 至今也只能把两处的卫生打扫一下。
有隐卫这帮人接手,只两天味精铺子就焕然一新了, 他们把带来的上万斤味精运送到铺子里, 订制的瓷瓶全部入库,让人头大的海沉木家具也安放到了合适的位置, 连三楼都隔成了五个房间,可以让潜伏人员临时落脚了。
同来的还有宫中教司坊的三位教习,以及四位御厨, 和六位女官。
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近几年就要退休,听说宫外还有发挥余热的地方, 工作轻闲俸禄高,还能远离后宫纷扰,二话不说就报名来了扬州。
贾政翻看他们在宫中的履历,忍不住吐槽,“在酒庄工作的俸禄的确比宫里高多了,但工作轻闲这点有待商榷吧,盐商送来的那些人跟受过良好教养的宫人相比,只能用飞禽走兽来形容,管理他们不气死也得累死。”
司徒衡放下手中的情报汇总,好笑的摇头,“哪有用禽兽来形容人的,宫人表面上虽规矩,背后却各有派系和牵扯,管理他们何止难度大,弄不好就得掉脑袋。相比之下酒庄的工作虽繁琐些,却安稳又安全,也不用到年纪就被赶出去,若非这十三人会江苏几地的方言,还选不上呢。”
贾政笑道,“他们不是被迫来的就好,路是自己选的,气吐血也只能自己受着。”
司徒衡也笑了,“怎么可能,从宫里出来的人,整治人的手段多着呢,明天就把副使府关着的人都送去酒庄,教导半个月就能开张了。”
贾政点头,“是得尽快开张,你到扬州的消息是瞒不了几天的,两江总督又阴险又贪婪,朝廷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你派到了扬州城,他现在肯定惊慌得很,等他隐藏好首尾,敢到扬州来见你时,怎么也要半个月以后了。”
司徒衡眯起眼,“那老头恐怕不只阴和贪那么简单,皇上派他主理两江近三年,江南乱成什么样你也看到了,这里面指不定有多少是他做出来的,即便不直接参与,也能治他个纵容失察之罪了。”
贾政想到刘总督做出来的恶心事,撇嘴道,“他先前强夺御史府的产业,其他的倒罢了,里头还有数百亩盐田呢,那是能收入私人名下的东西么,他都是一品封疆大吏了,还这么不知轻重,真让人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
司徒衡愣了下,“有这么多吗?”
贾政点头,“可不是多么,都是历年查出来的私盐场,有八成收进了御史府,二成给了扬州盐课提举司。去年查到的私盐场直接收归国有了,都交给盐课提举司管理,这两天梅雨季过去,包武还打算去视察呢。”
司徒衡笑道,“我带来了五百千机营,分出一百保护他去视察吧。还有你府里的府兵,你才上任几天啊,就跑得只剩二十多人了,以后你出府巡查时可怎么办?”
贾政倒在他腿上,笑道,“担心我啊?”
司徒衡把他抱起来,柔声道,“说正经事呢,广东那边情况太过复杂,必须多带些人手才能确保安全,两百府兵虽不济事,给你挡枪也够用了。”
贾政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是打算发放盐引过后,再从良家子里选拔府兵,训练个一年半载的,比各家歪毛淘气,下马都不利落的大少爷强多了。啧,过去江南那些人还有脸说我废物,自家养的孩子是什么德性,心里都没点数吗。”
司徒衡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心中一荡,狠狠亲了好几下,才道,“训练新兵肯定是来不及了,那就先用衙役和辅役顶上吧,这两天我看他们训练,也算像点样子了。”
贾政点头,“好主意,我们走后,御史府的防务可以交给卫所顶几天,暗中还有暗卫和密探,如今巡盐御史府可是他们的钱袋子,相信他们会守好的。”
司徒衡轻笑,“自你走后,我时常回味我们一起去常州抓人的经历,想着不知要多久,才能再次同政儿协手做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实现愿望了。”
贾政也笑起来,“以后机会多着呢,你置办了两艘大货船,皇上有特殊的表示么?”
司徒衡摇头,“放心,养货船的商贾多着呢,只两艘而已,他根本看不上眼,只是我也分辨不出水手中是否有他的人,想去王子腾所说的岛上一探究竟,恐怕还有得等呢。”
贾政扬眉,“他肯把岛的位置交待出来了?”
司徒衡扯了下嘴角,“那家伙比表面上怕死多了,奶公吓唬他不顶用,交到大奶兄手里,没两天就老实了。”
贾政好笑道,“我也听姜剑说了,他大哥姜利的脾气极差,就王子腾那个滚刀肉德性,可不得这样的人才能降服他么。”
次日一早,快要没处下脚的副使院就被清空了,贾政原想把那些空有美貌的男女送到庄子上,盐商送的礼品不只金银珠宝,还有房产田庄,足够安置他们了。
六位女官却让他不要添乱,在她们眼中盐商送来的都是人才,训练过后还有大用途,一个也不能浪费。
贾政对如何经营娱乐场所一无所知,女官认定是人才他就只管听着,能把人处理掉就行,三百多人关在那院子里,他都担心哪天会爆发传染病。
司徒衡自进了御史府后宅,就没再出来过,他要综合扬州最新情报,还要部署密探和暗卫,隐卫也一直是他在负责,还得分出一半精力关注酒庄和味精铺子的进展,每天都忙得很。
贾政只通知了扬州知府蒋学义和卫所指挥使冯欣,来府中与他见面。
两人回去后,被外人询问时,口径十分一致,都说忠敬郡王来江南是为了见贾政,刚巧味精铺子要开业,他就向皇上讨了送味精的差事,没别的目的。
在官场上浸淫已久的老油条们才不相信他俩的话,要不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皇上才不会允许皇子离开京都。
尤其忠敬郡王的母妃出身江南五望之一的赵家,顾家老太爷还是他舅公,这两家接连出了大事,皇上却在这时候派忠敬郡王来江南,背后的隐情想想都可怕。
江南官场因司徒衡的到来变得风声鹤唳,很多人都开始清除首尾,将先前所做的非法之事处理干净。
这些人的举动,在暗中监视的密探和暗卫看来,就像水里的鱼在吐泡泡,找准位置下网,一捞一个准。
让贾政没想到的是,头一个被捞上来的,竟然是皮良一对外声称已经夭折的好大儿。
小家伙六岁了,长得胖呼呼,肉嘟嘟的,关领看到他就炸了,“工部尚书?”
丁全思一把按住他,“关哥冷静,这小子顶多是你那上司的孙子,不可能是他本人。”
全成笑道,“难怪皮良一那小子养儿子养得遮遮掩掩的,出了事也是第一时间把儿子送走,这小子跟工部尚书长得也太像了。”
小家伙在家里骄横惯了,突然被抱到陌生的环境,他张牙舞爪,像只受惊的狼崽子。
“你们是谁,等我爹找到我,我就让他打死你们。”
包武嗤了声,不屑道,“吓唬谁呢,我才不信你爹敢打人呢,他要是真那么厉害,我们怎么能把你偷出来。”
小家伙立马就炸了,对包武跳脚道,“你们别得意,等我爹把你们抓到盐场上,你们就知道厉害了,每年我爹都要打死好些想逃跑的人,等他抓到你们,我第一个让他打死你。”
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下来,小孩子虽会胡说八道,但从这小子眼中的凶光来看,他应该是见过皮良一打死人的,否则不可能说得如此笃定。
司徒衡冷哼道,“一个私设盐场,抓良民晒盐,还害死人命,一个在工程上偷工减料,置百姓安危于不顾,皮良一和工部尚书都是该杀一百回的东西。”
贾政笑道,“癞蛤蟆没毛,随根了,这小子看起来也不是个好东西,是时候把皮良一抓起来了。”
全成刚要应下,屋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两个暗卫压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贾政扬眉,“刘大兴?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343章 审问
压人进来的暗卫笑道, “这小子从后罩楼和院墙的夹角往后宅里爬,爬到墙上还差点掉回去, 衙役都训练一个多月了,他还是笨得可以,我们在楼上看着,都快笑死了。”
贾政看着刘大兴灰头土脸的样子,也无语了,没有习武天赋的人他见得多了,就没见过像他这么笨的。
“说吧,是什么事让你非要往御史府后宅里头爬, 你的叔祖不是两江总督么,还有他摆不平的事?”
刘大兴苦笑,“原来大人早就知道了, 大人来扬州的第一天, 我就觉得大人身边的人不简单, 他们的身手比卫所的士卒还要好。”
暗卫踢了他膝窝一下, 不耐烦道,“有屁赶紧放, 我们还等着吃宵夜呢。”
刘大兴哎呀一声跪到了地上, 此时才看到被人按在椅子上的皮小少年,他吓得嗷唔一声, “你,你是皮良一的儿子,你不是死了吗?”
皮小少年气得直翻白眼, 也顾不得害怕了,叫道,“你才死了呢, 你全家都快死了。”
刘大兴愣了下,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众人都惊住了,刘大兴平日里狂得很,这是出了多严重的事,才能让他哭出来。
刘清学好奇道,“有事你就说啊,可哭什么。”
刘大兴抹了下眼泪,哽咽道,“请王爷和大人救我父亲,他在两江总督府做笔吏,刘总督想把贪墨御史衙门存银的罪名推到他身上。”
贾政都气笑了,巡盐御史府的产业众多,衙门公账上的存银也不在少数,他初到江南官场,也没想做得那么绝,只要两江总督把衙门的产业还回来就行了。
他冷笑,“刀架脖子上了才知道害怕,我们这边还没出招呢,他自己倒先乱了阵脚。刘大兴,你也是巡盐御史府的一员,就从来没替衙门考虑过么,爱岗敬业这四个字,你是一个也不认识吗?”
刘大兴脸胀得通红,惭愧的低下头,
关领撇嘴,“两江总督就是个有酒胆没饭量的怂货,这样的人也能做到从一品,皇,朝廷是没人可用了吗?”
司徒衡勾起嘴角,对刘大兴道,“你还知道什么,一总说出来吧,没有好处,我们可不会救你父亲。”
刘大兴吸了下鼻子,“小人不敢隐瞒,划归国有的盐田,都在两江总督次子的控制之下,我们族里的嫡枝还组建船队,在两江总督的庇护下跟番邦人走私。他还想派人申请当盐商来着,因为大人的排名标准太过特别,浙江巡抚衙门又有几个官员是荣国公的旧部,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狄彬冷笑,“好个刘总督,皇上派他来主理两江,他却一心往自家划拉银子,你们刘家很缺银子吗?”
刘大兴摇头,“我们刘家在浙江也是书香门第,但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吧,两江总督致仕过后,族里就再没有读书人了,他的两个儿子又吃喝嫖赌无一不沾,才会对银钱尤其看中。”
贾政突然道,“你不老实,为何不说你们家放高利贷的事。”
刘大兴吓得差点蹦起来,两只手和脑袋一起摇晃,“不,不是我们家,是总督家的大爷二爷带嫡枝那几房人做下的,我们旁枝无权无势的,可不敢做那杀头的买卖。”
刘清学两眼放光,一把揪住刘大兴的衣领,笑道,“我们也算本家兄弟了,把你知道的放贷渠道,以及刘总督俩儿子的行踪都说出来,我们保你和你爹安然无恙。”
刘大兴犹豫片刻,最后长叹一声,“是叔祖不义在先,我总不能为了他们把父亲的性命搭进去,行吧,我写,王爷和大人们还想打听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小的知无不言。”
把刘大兴交给刘清学和谢保全成去审问,再把皮小公子关到一大队的同知院,其他人就可以回房休息了。
夜星这几天都很开心,在它看来,只有两个主人聚齐了,才是窝的样子。
看到两个主人回房了,它从吉利窝旁站起身,凑上来磨蹭司徒衡和贾政的腿。
贾政坐到矮榻上,愣愣抚着夜星的大头,想不明白两江总督这么折腾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氏一族有房有地,又不是他致仕后就吃不上饭了,带着全族人知法犯法,他就不怕惹怒皇上,被夷三族么?
司徒衡坐到他身边,拉起手亲了下,问道,“怎么,还在想两江总督的事。”
贾政抱住他的脖子,两只眼睛不停在他脸上打转,“有和光在身边,我当然只想着你。”
司徒衡抱起他,笑道,“只会甜言蜜语我可不信,你得拿出真格的来。”
两人从浴室出来,司徒衡帮贾政吹头发,轻声道,“我知道你一直挂心番邦人放高利贷的事,两江总督虽不好对付,但他两个儿子却很容易下手,只要把他们控制起来,番邦人迟早会现形的。”
贾政点头,“从刘总督两个儿子身上下手,的确比直面他容易多了,还有那个皮良一,他身怀工部尚书贪污所得的巨款,却一直未被人察觉,我怀疑他把钱也投到高利贷里面去了。”
司徒衡赞同道,“确实有这个可能,明天再看从刘大兴口中能审出什么吧,我们先休息。”
贾政笑道,“小的侍候王爷吹头发,这个吹风机好用吧,等扬州的铺子开业,吹风机肯定能大卖的。”
次日清早,贾政就笑不出来了,翻看从刘大兴那里问出来的消息,他气得两眼冒火。
包武也气得够呛,“江南豪强私设盐场便罢了,连提举司下辖的盐田他们也敢强占,划出一片自己晒盐自己售卖,江南还有没有王法了?”
贾政指着皮良一的大名,无奈道,“这人还真是无所不致啊,他还参与人口贩卖呢,活该儿子被我们抢走。”
刘清学一夜未睡,此时却很兴奋,“管他呢,把犯事的人一总抓起来,江南就清静了。王爷和大人说吧,从何处下手?”
司徒衡和贾政同时指向皮良一,“先从他开始,等把他审理明白了,再用他把两江总督俩儿子引出来,最好能抓到在背后搅风搅雨的番邦人,只有把他们都沉到海里去,江南才能彻底清静。”
刘清学和谢保应了声,撸袖子就去抓人。
司徒衡看着刘清学的背影,摇头道,“我先前还疑惑,皇上怎么会派个通政司的人管盐政,现在看来,御史府官员只是遮掩,统领江南密探才是他的主业。”
贾政笑道,“不耽误御史府的工作就行呗。”
司徒衡牵起他的手,也笑了,并未说出两人心照不宣的想法。
监视贾政才是刘清学的真正主业,以老登的疑心病,他是不可能完全相信一个人的,再怎样器重也要在身边安放个眼线,时时汇报贾政在御史府的情况,否则他就要睡不着了。
送走抓捕皮良一的两人,包武巡视扬州国有盐场的行程也要暂时搁置了,他们的计划是偷偷控制住两江总督的好大儿,万一在盐场跟他们对上,是抓还是不抓啊。
扬州提举司是最早出售粗盐的,现在已经接近尾声了,包武无事可做,干脆带孩子们游瘦西湖去。
孩子们听说能出府,高兴得直蹦,御史府后宅再大,也有玩腻的时候,前些天不是大太阳烤得人肉疼,就是大雨小雨不断,好不容易等到天气适宜,他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贾政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正好他也想去瘦西湖酒庄看看,便跟司徒衡换上了王府侍卫的服饰,又叫来五十名千机营兵丁,随包武丁全思和高兴带孩子们出门游玩去了。
一行人乘了几辆竹编的夏凉车,周围还有上百侍卫和兵丁骑马跟随在左右,浩浩荡荡出了御史府。
街上行人看到这个阵势,纷纷往路两旁避让,夏凉车里外透光,看到车上全是小孩子,很多人都在猜测孩子是谁家的,这是要带他们去哪里。
贾政和司徒衡骑着马跟在车边,听到车里孩子们兴奋得叽叽喳喳,两人都露出笑意。
司徒衡笑道,“孩子们都很懂事,狄小子读书也很刻苦,政儿你得空多夸夸他,狄彬对儿子太严厉了,于男孩儿未必是好事。”
贾政点头,“狄彬和高兴是两个极端,高兴对孩子的要求是活着就好,从来不抓他们的功课,大毛二毛喜欢机械便罢了,喜欢读书的四毛他也不管,还总怕他看书太多累坏了眼睛,就没见过这么当爹的。”
司徒衡瞪了他一眼,“你又比他好到哪里去了,我来了四五天,你可问过珠儿又学会了多少话,长到多高了没有?”
贾政尴尬的笑笑,“有你照顾着,我哪还用担心那些,说好了啊,珠儿读书习武随缘就好,只要品行不出问题,就不要逼迫他了。”
司徒衡摇头,“对孩子虽不能太过严厉,但完全放任也不行,我看珠儿是个很爱读书的孩子,习武的天赋也不错,两方面都抓一抓,等再大一些再看他想往哪个方向发展吧。”
第344章 酒庄
在对待孩子的耐心上头, 贾政较司徒衡差远了,家里的孩子和小动物也更喜欢跟他亲近。
要是没有他在家里照顾珠儿, 贾政未必敢留下孩子独自来扬州上任,毕竟珠儿不再是家里唯一的金孙了。
两人一路闲聊,又找回了在京都的相处状态,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紧张,生怕少看一眼爱人就会消失了。
瘦西湖位于扬州城西北,分为内湖和外湖两部分。内湖是个人工湖泊,湖中心有一座小岛,名为锦鲤岛。
外湖是自然湖泊, 属于京杭大运河的支流,小型客船更喜欢通过外湖前往扬州城,湖中心有座小山, 名为翠岩。
内湖是供百姓游玩的风景区, 有众多画舫在湖面和拱桥下来往穿梭, 湖两岸是众多豪族雅士修建的庄园, 来往客船只会从外湖经过。
贾政两辈子第一次来瘦西湖,先是被大运河上的千帆争流迷花了眼, 经过大运河上的拱桥和外湖桥, 来到对面的长堤上,又差点被堤上种的柳树抽到脸。
侧头躲过随风飞过来的柳条, 贾政抱怨道,“扬州知府也不知道派人来修剪一下,柳条这么长, 还怎么走人啊。”
不等司徒衡接话,柳树下就跳出个撑着伞的老者,叫道, “怎么能修剪,柳随风舞这是自然的雅趣,剪得光秃,秃秃……”
见老者两眼圆睁,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贾政好笑道,“秃什么啊,巩翰林好久不见,年初你因病告老,看来返乡后身体养得不错啊。”
巩翰林好想抽自己一巴掌,别人说话他当耳旁风就是,做什么蹿出去管闲事,这下可好了,被皇上的儿子抓个正着,这可怎么是好?
他讪笑着拱了下手,“王爷和贾大人好雅性,轻装简行游湖来了。”
司徒衡好笑道,“比不得巩老师,我记得你的老家在江西景德镇,怎么到扬州来了?”
巩翰林是先帝后期的一甲榜眼,他进弘文馆读书时,巩翰林还兼任弘文馆教授,两人有半师之谊,此时在扬州城再次碰面,算得上他乡遇故知了。
巩翰林苦笑,“难得王爷还记得小可的家乡,我不敢在王爷面前扯谎,我就是出门游历,从杭州顺运河来到扬州的。”
丁全思笑道,“巩大人来扬州找我们吗?那还真是巧了。”
巩翰林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老夫就是不想掺和朝堂那摊烂事,才找借口致仕的,你们想把老夫怎么着吧。”
贾政笑道,“我们可不敢拿巩榜眼如何,只是你窥见了王爷行踪,在王爷平安回京之前,是不能放你离开了,不如就来巡盐御史府给我做个幕僚吧。”
巩翰林松了口气,“老夫还当要被灭口呢,做幕僚有什么难的,老夫在扬州待了十多天,民间对贾大人称颂不绝,给你当幕僚不丢脸。”
贾政请巩翰林坐上车辕,好奇的问道,“我好像没做过与百姓相关的事吧。”
巩翰林笑道,“怎么没做过,大人把盐商养的那帮混账限制在了衙门里,每天训得他们哭爹喊娘的,没被圈进去的也不敢在扬州城内横行霸道了,于百姓而言可不是大功德一件么。”
贾政好笑的摇头,因盐商每年要到御史府申领盐引,在扬州城内都建有大宅,也喜欢把孩子养在条件优越的扬州城内。
盐商有权有势,行事难免张狂霸道,如今又来了个更加目中无人的贾阎王,可不得收敛着些么。
走到长堤春柳的尽头,沿着湖岸向西走,入目是一带碧水,接天的莲叶,微风袭来两岸林涛沙沙作响,让人心旷神怡。
一行人呆呆看着瘦西湖的美景,好似自身也融入进了画卷之中,直到五匹马跑过来,才把众人唤回神。
为首的老者正是京都茶楼的掌柜,他在马上向众人拱手,笑道,“酒庄已经准备好了画舫,几位大人可以带孩子们在湖中游览瘦西湖,风景更好哦。”
丁全思几人拱手道谢,随掌柜沿湖岸向西走去,经过耸立着白塔的法净寺,后面就是瘦西湖酒庄了。
酒庄门前蹲着一对寿山石的大狮子,正面是五间朱底雕花的大门,踏步由缓坡代替,可以直接驱车进门,比王府的大门还要气派。
巩翰林呵了声,嘟囔道,“这庄子是谁建的,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贾政笑道,“是盐商为皇上建的,可是帮我省下了不少麻烦。”
巩翰林无奈的摇头,“那些人怎么就不知道死活呢,真当有了点臭钱,就能为所欲为了么。”
掌柜笑道,“管他们呢,这人啊,作到头了总会有人收拾他们的。王爷和二爷请进吧,这宅子就像为开办酒庄所建的,不仅内设奢华,布局也无需改动,简单隔一隔就能开业了。”
贾政扬眉,还有这么巧的事?
他牵着司徒衡的手,当先走进酒庄,正门后的一进院是马棚和车库。
进入二进院,迎面就是个七间开面的二层楼,两边有游廊飞桥连着东西侧楼,确实如掌柜所说,跟外头的大酒楼一样一样的。
后面三进到五进院也是同样的布局,六进是通到湖岸的大花园,正中是一栋五层高的观景楼。
观景楼四面环窗,楼顶正中是用玻璃拼成的天井,和两边楼檐形成四海归堂的格局,再通过四角的引流槽,将雨水引入一楼正中的大鱼池之中。
鱼池里的锦鲤和金鱼都是超大号的,引得小朋友们围在池边大呼小叫。
狄砚奴可惜道,“这么大的鱼,也不好带回家去,否则养在我们的池子里多漂亮啊。”
高大毛苦着小脸,“是啊,御史府的鱼不是丑就是凶,也不愿意跟人亲近,这里的鱼多好啊,又漂亮又可爱,看到我们就凑过来了。”
贾政笑道,“那是你们喂得太少,以后喂鱼的活就交给你们,喂几个月鱼就跟你们亲近了。”
“真的吗?”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动物的,听说能让家里的鱼像池子里这样亲近人,又开始讨论鱼喜欢吃什么。
丁全思笑道,“走吧,我们游湖去,酒庄有十多艘画舫呢。”
几个大人赶着孩子们去游湖,巩翰林也跟了过去,留下掌柜招待贾政和司徒衡。
司徒衡站在观景楼的一楼,仰望层层雕栏,以及五楼的玻璃顶,喃喃道,“这也太壮观了吧,大明宫都找不到如此轩竣的建筑。”
掌柜一撇嘴,“所以,修建此园的盐商才被砍了啊,一介商贾竟敢逾越至此,也是活到头了。”
贾政笑道,“这个鱼池可以改一改,在池中打几个梅花桩,再弄个能自动铺上地板的机关,启动时地板自动铺满,鱼池变成舞台,让舞姬在其上歌舞,上面四层的宾客都可凭栏欣赏,场面一定很壮观。”
一直跟在后面的教习上前几步,昂头打量上面四层,再比划一下鱼池的大小,兴奋道,“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中间的舞台正适合排演大型歌舞,坐在高处俯看的效果会更好。”
贾政又接着出主意,“可以在楼顶拉上横锁和滑轮,垂下长绸绑到舞姬身上,就可以实现飞天的效果了,像敦煌的飞天壁画那样。”
三位教习听得眼中烁烁放光,要是能将敦煌群仙飞天的场面还原出来,他们也会青史留名的吧?
掌柜赶忙打断他们越飘越远的思绪,笑道,“三位冷静一下,飞天的想法我们可以慢慢实现,手头上那些人是什么水平你们心里比我有数,可不能弄出人命啊。”
三人脸色皆是一垮,忍不住对贾政抱怨道,“扬州这边的伶人也就唱戏唱小曲还不错,就没几个会跳舞的。”
后面的红脸老者气道,“不会跳就算了,还缩手缩脚的蠢笨如猪,我们在教坊司,何曾打过学生,这边的笨蛋要是不狠狠的打,他们根本就记不住,真是罪过。”
贾政笑道,“外面的人哪能跟教坊司的姑娘比,她们可是各处进献,再优中选优才能入宫的,三位大人请多担待吧。”
三人都笑着还礼,“不敢当大人的请字,我们尽力便是,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开业,那些人虽蠢笨,凑出一两个时辰的表演还是不成问题的。”
贾政想了下,“暂定为中元节的前两天好了,其实中元节当天的月亮才最漂亮,就怕那些人不敢来。”
众人都笑起来,贾政和司徒衡又随掌柜看了园子里的十几处小庭院,以及众多亭台,再绕过园子最后的假山,就是临湖的一排水榭,以及搭在湖面上的码头了。
酒庄有画舫十七艘,连驾船的奴仆都是现成的,包武他们乘出去五艘,还有十二艘停靠在码头上,其中一艘是二层画舫,造的飞檐翘角,玲珑精致。
司徒衡牵着贾政上了二层画舫,一层是打通的三个开间,二层是前亭后屋,四处浮雕飞凤祥云层叠,竟比太液池上的帝王画舫还要华丽。
第345章 审问
贾政和司徒衡来到画舫二层的亭子里, 坐在美人靠上欣赏湖景,沙闯陆勇和王府侍卫守在两人身边。
掌柜也提着大食盒跟了上来, 在八仙桌上摆了果碟茶点,请他们品尝。
王府侍卫和千机营也乘了六艘画舫,护卫在二层画舫周围,随他们一同游览瘦西湖。
此时的瘦西湖岸边多为大家族的庄园,两岸总有各色精巧楼阁探出高高的围墙,为湖光凭添了许多风景。
掌柜坐在八仙桌前泡茶,笑道,“我打二十岁就跟了皇上, 从未踏出过京畿地区,这回托二爷的福,也能到人间天堂享受一番了。”
贾政也笑了, “你不抱怨江南冬季湿冷就好, 夏天住在湖边, 除了潮湿一些, 温度也还好,没有城里那样闷热。”
掌柜摇头, “我倒是很喜欢湿呼呼的气候, 比京都干到流鼻血强多了,冬天也无甚可愁的, 盐商穷奢极侈,还能委屈了自己么,所有屋子都是带火墙和地龙的。”
贾政这个气, “他们倒是会享受,御史府后宅的火墙和火炕还是我们自己砌的,天知道前几任御史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没有火墙连衣服都晾不干。”
掌柜呵呵笑道,“官老爷哪会在意这些事,反正又不缺他们的炭盆用。”
他们边赏景边闲聊,内湖本也不大,不多时就来到了湖心岛附近。
撑船的船工在下面喊道,“大人请看,前面就是五龙飞渡了。”
贾政几人赶忙去看内湖中间的锦鲤岛,此岛被纳入了扬州知府衙门的下辖,并未被人占了去,是百姓最喜爱的游玩地之一。
有四座拱桥连通小岛,与前面的二十四桥形成了五龙过江之势。
掌柜笑道,“我也是这几天听船工说的,扬州学子在入京赶考之前,都会从五龙飞渡走一遍,请龙王爷向真龙天子讨个情,恩准他们成为天子门生。”
司徒衡好笑的摇头,“不过是讨个心理安慰罢了,我们这位真龙天子,在科举上可容不得人讨情。”
掌柜叹了口气,“可不是么,对待罪臣也是不容人讨情的,否则祝掌院父子也不会吊死在午门前头了。”
贾政还真没关注过这件事,问道,“皇上命翰林院的人去监刑了没有?”
司徒衡和掌柜一起点头,掌柜叹道,“何止翰林院,满朝文武都去了,连头套都不准他们戴,当场吓昏了好几个,尸身还是我们隐卫收敛的。唉,虽说是他们活该吧,但祝掌院当大儒那么多年,走时怎么也要体面一些吧。”
贾政呵呵两声,完全同情不起来,“他作恶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还担心他年纪大了,会死在天牢里呢,祝家父子有此下场,才能让枉死在他们手中的受害者安心投胎去。”
掌柜暗自咋舌,荣国府二公子漂亮到不染凡尘,他一直以为他应该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才对。
如今再看,贾政的很多想法竟与皇上一般无二,要不皇上怎么信任他呢,这爷俩才是真正对脾气的人。
游览过瘦西湖,又回到酒庄用午膳,御厨也是初来江南,发现这边有很多从未见过的河鲜,四人大显身手,整治了几桌子新菜,请他们品尝。
一群人吃得大呼过瘾,都指着自己喜欢吃的菜,请御厨再准备一份,他们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贾政又说了过段时间还有昂刺鱼和胭脂鱼,御厨要是忙不过来,就去扬州城再招几个厨子,酒庄虽主打宫廷御膳,但有江南特色的菜式也不能少。
带着几只大提盒回到扬州城,先去巩翰林住的客栈取了行李,从此他就是御史府的师爷了。
巩师爷六十有五了,出门在外只带了一个老仆,俩老头都老天拔地的,看得贾文贤直摇头。
她指了两位仆妇去外头客院服侍,还请住在周围的技师太太们多照顾,这才算放下心。
当天夜里,皮良一被绑在马车上,由刘清学和谢保亲自压回了御史府。
他四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比巩师爷还要憔悴显老,神情却很亢奋,看到贾政的第一句就是,“我儿子在哪里?”
贾政抬手,命人去后头把皮小少年押过来,再看皮良一,他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大门,像是没发现已经落入敌手了。
贾政冷笑,“你也是有孩子的人,难道不知道父母失去孩儿,会是何等的痛彻心扉么,为何还要参与贩卖人口?”
皮良一扫了他一眼,不屑道,“那又如何,只要我的儿子没事,我管别人是死是活。”
贾政丝毫不恼,反而赞同的点头,“说得对啊,只要自己的孩子没事,别人的孩子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安民你去盛盆水来,待会请皮大人欣赏他儿子是如何在盆里淹死的。”
皮良一悚然而惊,叫道,“你敢!”
贾政揉了揉耳朵,“我为何不敢,他又不是我儿子。不是你说的么,别人的孩子是死是活又能如何。”
不多时,皮小少年就和木盆一起送到了,不等父子俩上演久别重逢的戏码,沙闯就把皮小少年按进了木盆里。
皮良一没想到贾政真敢伤害小孩子,看到儿子在水里挣扎,他当时就疯了,陆勇和姜永联手才把他按住。
见挣脱不开,皮良一这才服软了,语带颓丧的叫道,“住手,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沙闯抬头看向贾政,见他点头,才把皮小少年提出木盆。
他的两根手指按着小家伙的鼻子和嘴,只是让他闭气了不到一分钟,并未呛到水。
贾政暗自摇头,沙闯的思维虽比刚认识的时候灵活多了,却依旧改不掉精神洁癖。
有他这种手下,好处是不用担心遇到背叛,但主人要是做出倒行逆施之事,他也不会盲从就是了。
审问皮良一就无需贾政出手了,刘清学率先问道,“你是工部尚书的外生子?”
皮良一点头,冷笑道,“你们抓我,不就是为了这件事么,皇帝老儿从尚书府抄不到银子,就派你们这群狗腿子到江南来了。”
谢保也冷笑回去,“你那混账老爹的银子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偷工减料贪墨工程款,你们父子不知害死了多少百姓,断子绝孙对你们都不算什么,你们祖孙三代都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才解恨。”
皮良一恨恨的瞪着谢保,咬牙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父子做下的事,干我家铠儿什么事?”
贾政在心里撇嘴,不受其累的前提是未受其惠,皮铠儿吃的用的,哪样不是贪污所得,皮良一还有脸说不干他的事。
虽是如此,但现在并不是刺激皮良一的时候,他对谢保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激得皮良一破罐子破摔,要是他连儿子也不管了,可就麻烦了。
谢保也明白这个道理,低下头不再言语。
刘清学接着道,“你把赃款都藏到哪里去了?只要你愿意交待,我们会留下一部分交给你妻儿,要是再敢耍滑头,你们全家就一起上路吧。”
皮良一沉默半晌,缓缓道,“你们能发誓,不伤害我的儿子吗?”
谢保冷笑,“现在可不是你讲条件的时候,你该不会以为番邦人能救你们父子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