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打击
甄大爷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可能,我们家是绝不会做背叛皇上之事的, 分明是户部在有意陷害我们,我老爷在内务府时一直跟户部不睦,看到我们甄家倒霉了,他们能不落井下石么。”
贾政摇头,“甄大哥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皇上一旦起了疑心,光用嘴分辨是没有用的,要做出实际行动才行。”
甄大爷本就不是个机灵的人, 被贾政诈一下就慌得六神无主了,呐呐道,“皇上, 我祖母, 他就一点不顾及曾经的情分么?”
贾政都有点同情甄老太太了, 她从一个奴婢奋斗成当朝帝王最亲近的长辈, 其中艰辛又岂是外人能知道的。
为了博取皇帝的信任,她连丈夫都敢杀, 其心机手段, 称得上女中豪杰了。
可惜她养的几个孩子就没一个争气的,一双儿女把天胡牌拆得七零八落, 内孙外孙也没一个能拿出手的,原著中甄家到三十年后才一败涂地,经过他的乱入, 能不能挺过三年都难说了。
见贾政迟迟不语,甄大爷也冷静下来了,苦笑道, “皇上,对我们家很失望吧?”
贾政叹道,“还用说么,你也是有奶娘的人,她要是从你手上贪去几万两,你会如何待她?”
甄大爷又激动起来,叫道,“你放肆,那些奴才怎么能跟我们甄家相比。”
贾政嗤了声,“哦,那你们甄家又是什么人呢?是开国元勋,还是能平定一方的能臣,或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你们不过是内务府的奴婢罢了,仗着跟皇上的情分,才能活得有几分人样。可皇上有再多情分,也经不起这么消耗啊,让你们管个内务府,就知道像只硕鼠似的往自家划拉银子,甄老太太要不是皇上的奶娘,你们家早就被砍得人头滚滚了。”
甄大爷又惊又气,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艰难的开口,“那你说,我们家该怎么办?”
贾政叹了声,“趁老太太健在,情分还没消耗光,主动跟皇上认错,把家产全部上交,把过去的烂账都平了,全族回乡种田去吧。”
甄大爷像被踩到尾巴似的跳起来,叫道,“怎么可能,我们甄家折腾了几十年,难道就要被打回原型了吗?”
贾政都无奈了,“我只能想出这一个办法,甄贵妃失势,三皇子病重,太子和两位皇子没一个看你们家顺眼的,不趁老太太还在时急流勇退,你们就等着被灭族吧。”
灭族两个字太过沉重,甄大爷像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下,喃喃道,“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在京都时甄家明明比你们这些勋贵还要得皇上信任,自从我们离开京都,一切都变了……”
说到这里,他猛的抬起头,恶狠狠盯着贾政,“是不是你们,你们这些勋贵见不得皇上信任甄家,才会想出这个办法,把我们调离京都的?”
贾政也不指望甄家人能自我检讨,只一句话就让甄大爷崩溃了,“甄家值得皇上信任吗?”
甄大爷如遭雷击,跌回椅子上哑口无言。
贾政冷笑,“皇上让你们管理内务府,结果被贪去上千万两,让你们监控江南,结果你们只一心拉拢自己的势力,让江南乱上加乱,你倒说说看,甄家凭什么让皇上信任?”
甄大爷两眼放空,跟死了似的,好像此时才发现自家做得有多离谱。
贾政不想跟这个傻蛋说话了,起身叫衙役进来,把甄大爷送去馆驿歇息。
守在客居外头的甄家老仆也不敢多做纠缠,哈腰送上礼单,扶着甄大爷出了巡盐御史府。
贾政犹豫一瞬,还是没让人追上去归还礼单,就算没有老亲情分,他和甄应嘉还要有正常的同僚来往,他已经派一大队到应天府各衙门送上拜礼,甄家送来的就当回礼好了。
把礼单交给内监,贾政回到二堂继续办公,进门就看到狄彬关领和刘青学铁青着脸,对桌子上的几本公文合订册直磨牙。
“你们这是怎么了?御史府还有亏空没查出来么?”
刘青学冷笑,“朝廷只查了亏空,却忘记还有玩忽职守这项罪名了,御史府向朝廷上报的盐田面积和盐户数量,跟扬州提举司上报的一模一样,根本就是照着又抄了一份,前几任巡盐御史根本没亲自调查过。”
贾政早知道会是这样,他指向后面的兵营,问道,“你们要是巡盐御史,就凭那些府兵,敢去地方上调查么?”
三人都沉默下来,他们当然不敢,那些兵痞下马都不利落,指望他们保护还不如一头碰死算了。
性格最刚硬的关领还是挣扎道,“那也不能照抄啊,扬州盐田就在跟前,总要去看一眼吧?”
贾政摇头,“那些府兵的出身不是盐商就是地方豪强,据说但凡豪强就没有不私设盐场的,他要是敢有视察盐田的想法,不等出发就会死在御史府里。”
这下关领也哑火了,到扬州三天,看着贾政一路势如破竹的整治官员和衙役,他们都快忘记盐政有多凶险了。
如果是他们任何一个人来上任,别说去地方上视察了,连衙役都未必能摆弄明白。
见他们表情颓丧,贾政笑道,“还记得在卷宗里看到的皮良一吗?等一大队腾出手来,就从他开始查起,我们有三年时间呢,足够肃清江浙两地的盐政了。”
三人脸色这才好看一些,同时起身向贾政拱手,“是下官太急躁了,日后还要仰仗大人掌控全局,具体事务只管交给我们就行。”
贾政在心里松了口气,相处多日,终于得到他们认可了,真不容易啊。
他也拱手还礼,“凭我一人也做不了什么,还要请三位前辈多加指点。”
四人相视而笑,此时才有了同舟共济的认知,盐政再凶险,只要他们能戮力同心,相信早晚有肃清弊政的时候。
次日上衙,甄大爷到衙门向贾政辞行,经过一夜头脑风暴,他又恢复成了骄矜大少爷的模样,对贾政的态度冷淡疏离,就像他们从不相识。
贾政不知道甄大少爷弄的是哪一出,但人家都摆出一副他们不熟的样子了,他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客客气气的送走甄大少,贾政继续熟悉盐政事务,同时盯着在院内训练的衙役和辅役。
昨天跑掉的辅役又被送回来五人,有两个脸上还顶着大逼兜,也不知家里是真缺人,还是他们最好欺负,再如何不情愿也被送回来了。
贾政完全不在乎辅役是怎么想的,他们只是牵制盐商的工具,外加倒贴银子的打工仔而已,再不甘愿也不准跑了。
今天是他上任的第三天,与各衙门的来往公文陆续多起来。
扬州府的管辖范围比现在的扬州市大多了,从海岸到京杭大运河两岸,再到长江北岸,都是扬州知府的地盘,面积跟江苏首府应天府不相上下。
除了知府直接掌管的扬州城,还直辖了周边的三县三州,分别是江都县、仪真县和泰兴县,高邮州、泰州和通州。
扬州府也受到去年清理扬州卫所的波及,至少有五分之一官员落马,加上调任的官员,年初新到扬州府上任的官员高达五分之三,其中不仅有贾代善的很多故旧,还有从荣国府出去的五位幕僚。
贾政拿着黄幕僚的信,一时也不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了。
黄幕僚姓黄名山,原是一座寺院的主持,寺院受倭寇袭击时被贾代善所救,便还俗加入了他的麾下,曾是荣国府的幕僚首领。
去年他跟随贾代善来扬州办案,就留在了泰兴县当县丞,知道小主人刚上任时肯定很繁忙,他迟了两天才派人送上拜贴。
随拜贴送来的还有扬州土仪,以及一封很长的信,将他了解到的扬州情况都写了出来,顺便再报个喜,他,在年近七旬的时候,有儿子了。
贾政有点消化不良,抛去年龄不谈,这时间也对不上啊,黄山到扬州还没九个月呢,孩子是打哪里来的?
命人去后宅把松烟叫过来,松烟也是一脸懵,“黄幕僚是出家人还俗,对女色向来敬而远之,在幕僚院照顾他的只有两个老嬷嬷和两个老仆,而后他随老爷来扬州就没回去过,反正孩子是不可能在荣国府有的。”
高兴接过信,无所谓道,“我们送上贺礼就行了,管人家孩子是打哪儿来的。”
沙闯也道,“说不定是老人家心善,收养的孤儿,能被荣国公请进家门的幕僚,人品肯定差不了。”
贾政看了眼沙闯,对他的雏鸟情节就挺无语的,这人对老爷的滤镜有八百米厚,在他看来老爷做什么都是对的。
命松烟回去备礼,黄山说他有儿子,那就当亲生的来准备贺礼好了。
接着他又拿起一张拜贴,是在高邮州当州经历的另一个幕僚送来的,他不仅详细写了高邮州的情况,还给贾政举荐了一个扬州城的武术大家。
信上说这位名叫厉三城的武师曾与自家老爷有旧,贾政要是有困难了,可以去南城的三城武馆向他求助。
第322章 盐帮
贾政拿着信, 想不明白张幕僚为何会突然向自己举荐一个武师,他应该知道老爷手下不乏高手, 对儿子的安危也从不马虎,自己身边是不会缺人保护的。
那么他所谓的有困难可以到三城武馆求助,就大有深意了,以他的身份都无法解决的事,一个武师还能拿出更好的办法不成?
说厉三城跟老爷有旧,又不写明缘故,他是懒得写,还是不能写?
亦或者, 需要求助的其实是张幕僚本人,他之所以提到厉三城这个人,不过是个幌子, 是想借此表明他正处于危险之中, 连写信都会被人监视?
贾政深吸口气, 对跟在身边的内监道, “通知狄大人他们,以后中午都回后宅用午膳, 统共也没几步路, 还是回家休息更踏实。”
内监应了声,立即去各处通知。
狄彬在同知堂, 刘清学和高兴在副使堂,丁全思在三堂院训练府兵,楚飞和关领在通判堂, 包武在两百米外的提举司衙门,他们对御史府的情况早有默契,除了被他们占据的后宅, 前头衙门就没一个可信之人。
对贾政的提议,大家都很赞同,有事还是回后宅商量最为稳妥。
贾政又看了扬州各州县发来的拜贴,都是恭喜他上任的空泛之言,还有几封带着长辈口吻,不用看名字也知道是老爷的旧部送来的。
这几人还带着对原身的故有印象,都是告诫他听从上官命令,在扬州不要乱来。
贾政不是毛头小子,对来自长辈的关心并不反感,哪怕语气不好,他也能一笑置之。
那些夹带私货的所谓关心,也逃不过他的法眼,巡盐御史的直属上官只有一人,就是当代帝王,那这几人所谓的上官指的又是谁呢?
贾政拿过信笺给几人回信,毫不客气的询问巡盐御史的上官是谁,同时把这几人的名字记在小本本上,下次写信时一总报给皇上和老爷。
他又拿过一张纸,开始盘点江南比自己官职高的官员,首先是两江总督,刘大人,从一品。
下面就是甄应嘉,正二品,他的官职是调任江南前皇上现编的,全称是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品级也是从他之前的总管内务府大臣平移过来的。
各省都指挥使也是正二品,巡抚是从二品,再来就是远在广西的大都督,从一品,不过广西并没有盐课提举司,除非交趾突然打过来,他们有交集的可能性不大。
放下手中的笔,贾政轻声笑起来,难怪皇上给爵位给的那么痛快。
巡盐御史不过从三品,再加个江南巡查使也顶多正三品,他的年纪又小,在很多人面前都要执晚辈礼,要是没有爵位镇着,单是人情就要应接不暇了。
结束上午工作,贾政等人都回到后宅用膳休息,被压榨了一上午的官员和府兵衙役也能喘口气了。
同样松口气的还有衙门里的厨子,他们都是从外头酒楼里雇来的帮厨,每天只做早午两顿饭,巡盐御史都换三任了,他们还在御史衙门里帮厨,可见厨艺之精湛。
几个厨子原还想着凭借厨艺交好新上官,结果新来的几位上官根本不吃衙门里的东西,连喝的水都是下人从后宅带过来的,根本没他们发挥的余地。
大厨房里忙完了午膳,大厨老李头放下抹布,笑道,“全回去吃就好办了,对外只说新上官吃不惯南方菜,跟我们的厨艺可不相干。”
另一个大厨老徐头叹了口气,“这可怎么整,我婆娘的娘家侄子,还托我帮他在衙门里谋个差事呢。”
老李头的学徒唉哟一声,压低声音道,“现如今衙门里哪还有好差事,你没见府兵和衙役辅役都被训练成什么样了吗?以前我们上灶再用心,也少不了被报怨几句,这两天一个个累得三孙子似的,没一个敢吭声的。”
老李头也劝道,“你可别犯糊涂,现今这位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儿,把人弄进来了反倒招埋怨。”
老徐头苦笑,“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我那婆娘就像中了邪似的,一心想把侄子塞进来,我就想着衙役不是跑了三个么,用厨艺和银子讨个好,说不定能成。”
老李头哎了声,“对啊,我怎么忘了,还有三个衙役的空缺呢,要是能求到一个,子孙后代就不用愁了。”
官府衙役属于小吏,都是世袭制的,相当于家族代代都能捧上铁饭碗,但衙役之间也有区别。
负责刑狱的衙役即便请辞,三代以内也禁止考取功名,巡盐御史府只对盐政有监察权,连大牢都没有,府里的衙役就没有这方面的限制了。
贾政也在跟狄彬他们商量衙役的事,他要求午膳以后就摆在垂花门后面的穿堂西间,边用膳边开会,高兴等人,一大队的正副首领,以及侍卫首领姜永都要参加。
在午餐会上,提出上午遇到的问题,商议解决办法,再安排后面的工作,所有决策都要在后宅完成,不给外人一点钻空子的机会。
三个衙役空额是不可能空置太久的,但御史府的衙役大多出自江苏地界的大家族,不可能跟他们一条心。
贾政不想再招豪强出身的人了,招平民也行不通,用不了几天就得被地头蛇辖制住,只能向狄彬他们争求意见。
大家也没什么好办法,巡盐御史虽是盐政主官,衙门却被地方豪强和盐商的人占满了,要不是官员经过一轮大清洗,只贾政一人来上任的话,他再强硬也摆弄不过整个衙门的人。
刘清学沉吟片刻,想出一个主意,“大人可听说过盐帮吗?”
贾政快速翻了遍原身的记忆,摇头道,“没听说过,盐帮是盐户组成的帮派吗?”
楚飞笑道,“可以这么说,盐户是食盐产业的最底层,工作最辛苦,收入也最微薄,为了不被压榨得太狠,盐户只能抱团对抗盐商和盐政衙门。盐帮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江南百姓早就习以为常了,我都没想起来还有这个帮派。刘大人不是北方人么,怎么会知道盐帮的?”
刘清学语带怀念道,“我当密探那会儿,有很长一段时间驻守在江南,还在盐帮里混了个小头目。盐帮从前朝发展至今,已经是几百年的大帮派了,分布在九大产盐区,早已发展出自己的盐商和运盐渠道,内部为了利益相互争斗倾轧,并不太平。”
贾政都震惊了,屹立几百年的大帮派,那得发展成什么样啊,难道他所在的是红楼+武侠世界吗?
“盐帮的规模有多大,在江湖上的地位能跟少林武当相比么?帮派里有多少高手,帮主在华山论剑中排名第几?”
刘清学……
楚飞一脸茫然的摇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盐帮跟和尚道士有什么关系?”
高兴笑得肩膀直抖,“贾政你少看些游侠类的话本吧,华山奇险天下第一,能不能站稳都两说,还论剑呢。”
姜永也笑道,“江湖工夫跟朝廷收入在册的武学差远了,有高手也是考武举谋前程去,谁会在江湖里打滚啊。”
一大队的队长谢保也赞同道,“江湖可没话本上写的那么好混,伤人会判刑,杀人要偿命,当街斗殴也有可能被抓起来打板子,但凡有点办法的都不会选择混江湖,不过盐帮还是值得接触一下的,他们对盐商的了解比朝廷深入多了。”
贾政点头,“这样吧,我给盐帮帮主写封信,让他送三个衙役过来,要求武艺纯熟,识文断字,年纪在三十岁上下,你们看怎么样?”
刘清学扑哧一声笑出来,“大人要的不是衙役,是直接送给盐帮三个铁饭碗,为了抢名额,他们指不定怎么斗呢。”
贾政呵呵笑道,“斗起来才便于我们观察啊,盐帮要是拧成一股绳跟我们对着干,也是桩麻烦事。”
大家都很认同贾政的想法,盐帮是为了对抗盐商和衙门建立起来的,当然是力量越分散越好。
贾政又道,“还有件事要麻烦一大队。”
接着他便说了张幕僚的拜贴,南城的三城武馆,以及自己的推测。
不等谢保回话,楚飞抢先道,“厉三城是老爷的旧识?”
贾政惊讶道,“楚飞,你认识厉三城?”
楚飞点头,“肯定认识啊,他是扬州的武学大家,尤其擅长轻身术,教我轻身术的师傅就是厉师傅的学徒,算起来我应该称呼他为师祖的。”
刘清学也道,“厉三城还是盐帮的教官,现任盐帮帮主也是他的学生,荣国公怎么会认识这位江湖大师的?”
贾政茫然的摇头,“那谁知道呢,许是老爷无意间结识的,或者他是老爷的旧识,这只是张幕僚的托词,他是想通过厉三城向我传达什么。”
谢保笑道,“管他是因为什么呢,调查过后即见分晓,还有姑苏那个皮良一,明天到各处送照见公函和拜礼的兄弟就能回来大半了,大人等我们的调查结果即可。”
第323章 内斗
巡盐御史府跑了三个衙役, 这件事在当天就传遍扬州城了,按照以往的惯例, 不出一个时辰,御史府就会被地方豪强大家族和盐商给堵上,争先恐后往御史府塞人。
现在之所以没人敢这样做,完全是因为新任上官的行事作风诡异莫测,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着什么主意,以至于肥缺变成了烫手山芋,人人都想咬一口,又怕被新上官的三把火给烧死了。
盐帮上下也密切关注着巡盐御史府的动向, 最开始,盐帮只是一群盐户组织起来对付盐商的小组织,随着帮众人数增加, 才渐渐发展成了独立的盐户帮派。
经过几百年发展, 九个产盐地都有自己的盐商和销售渠道, 也算是一方豪强了。
但盐帮与以家族为根基的豪强不同, 帮众是通过利益捏合在一起的,内部组织分散, 且争斗不断, 只要巡盐御史府掐断他们的盐引,就要面临解体的风险。
盐帮分为九舵三十八堂, 扬州的舵主兼任总帮主,下辖六堂,其余八个产盐地的分舵下辖四堂, 全部由一堂的堂主出任盐商,九个盐商都属于盐帮的产业,并非各人财产。
虽说帮主和舵主有上下级之分, 但九个分舵都是各自行事的,其他八个分舵并不完全听从帮主的命令,只有每年发放盐引时才会聚集到扬州城。
因为巡盐御史迟迟不到任,帮主和八位舵主,以及九个盐商堂主已经在扬州城住两三个月了,翘首以待新任上官的到来,连见面礼都准备好了。
可谁也没想到,新任巡盐御史会是荣国公府的小公爷,两任荣国公镇守江南沿海十几年,不仅把倭寇打得屁滚尿流,江南上下也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去年贾代善又回来一趟,就把扬州杀了个人头滚滚,他们至今还做恶梦呢。
今年皇上又把那位杀神的儿子派了过来,虽说贾政在江南的风评不佳,是个公认的草包公子,但只凭他的身份,也够盐帮上下喝一壶的。
为了试探新上官,帮主派出盐户去扬州盐课提举司讨要欠银,其实赔偿银子被谁贪去了,盐帮早就调查出来了,这样做的目的是创造在新任上官面前露脸的机会。
按照帮主的剧本,贾政面对应天府通判之子,也应该很棘手才对,年轻人面皮薄,又不能对盐户的请求置之不理,等到他难以应对之时,盐帮再出面安抚盐户,垫付赔偿银子,再送上土仪交好一番,至少今年的盐引是稳了。
谁也没想到贾政会强硬到不顾同僚情谊,直接把富有银给打了,米盐商拿出九万两银子才把人捞回来,盐帮各分舵全年也盈余不了这么多银子啊。
云南舵主年纪不小了,长得又黑又瘦,脸皱得眼睛都快看不到了。
他叹了声,“这可如何是好,贾政到任第一天就拒绝了李盐商的土仪,我还当他是个不会徇私的好官呢,没想到人家只是嫌弃礼品太薄了。”
长芦舵主高大威猛,一看就是个练硬工夫的大家,他嗤笑一声,“人家可是国公府的小公爷,在金玉锦绣堆里泡大的主儿,李盐商又一向吝啬,人家能看得上那点子礼品才怪呢。”
帮主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长相平凡,气质却是九人中最出众的,雍容平和,满脸愁容也不显颓废。
他叹了口气,“行了,别说没用的了,还是想想要如何应付这位新上官吧。”
浙江舵主长得一脸精明相,脑子也是九人中最灵活的,他坏笑道,“我已经派人找米盐商家的管事打听过了,他亲耳听见贾政说他喜欢多才多艺的奴才,或许我们可以从这个方向上想想办法。”
帮主和其余六个舵主都看向他,“真的假的?你确定不是米盐商故意说出来坑我们的?”
浙江舵主笑道,“保真,说这件事时那人已经醉得北都找不到了,还能有假么。”
帮主摸着下巴,“这倒不难,我们江南最不缺的就是有才情的美人,献上美婢和金银,盐引总能保住的吧。”
长芦舵主哼了声,“谁家里还能缺才女是怎么的,这次我离得远了,你们两淮先顶上,明年我再送来更好的。”
浙江舵主不干了,“什么叫更好的,我们江南自古就多才色俱佳的美人,你凭啥说你们那里有更好的。”
帮主头大如斗,“行了啊,这有什么好吵的,你们……”
不等他说完,房门就被大力推开,扬州分舵的二堂堂主跑进来,叫道,“不好啦,巡盐御史府送信来啦。”
啊!
帮主和舵主们同时发出惨叫,盐帮上下的小命都捏在巡盐御史手中,这样的人突然送信过来,比杀神降临还要可怕。
帮主眼角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舌头都不听使唤了,结结巴巴的问道,“信,送信的人,说了什么没有?”
二堂堂主也受惊不小,抹了把冷汗回道,“没有,请他到帮里奉茶也不肯,把信交给门房转身就走了。”
浙江舵主惨叫,“辛苦银子也没送上吗?”
二堂堂主都快哭了,“门房说根本来不及,人家放下信就走了。”
帮主捂着心口,“冷静,先,先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大不了我们一起凑银子,总之先把盐引拿下再说。”
他接过二堂堂主手上的信,双手在衣襟上抹了好几下,才揭掉信封上面的封蜡。
贾政写的信很简短,写明衙役标准,命盐帮明天巳时前把人送到巡盐御史府,统共不到五十个字,却让帮主和几个舵主都傻眼了。
四川舵主傻傻道,“什么意思?让我们送三个衙役过去?我们盐帮也能送人去巡盐御史府当差吗?”
河东舵主也不是很确定,“能,能吧,御史大人昨天不是派衙役去盐商家要人了吗,让他们送子弟去御史府当辅役。”
帮主摇头,“他要的哪是辅役,分明是看中人家每月孝敬的银子了。”
浙江舵主却有不同看法,“御史大人想要银子从哪里要不到,还能看得上每月那三十两么,向盐商要辅役肯定有他的目的。他不是还说让盐商报名,打算挑选衙役么,今天又突然向我们要衙役,总得有个理由吧?”
长芦舵主的挥手,“管他呢,总之先把人送过去再说,我的二儿子正好符合御史大人的标准,明儿就把他送进御史府当差。”
云南舵主立马不干了,“你儿子算个甚,我儿子自小苦练长拳和马上功夫,就是为了到御史大人跟前当差的。”
四川舵主怒道,“你放屁,巡盐御史府岂是一介武夫能进的,我儿子文武双全,理应由我儿子得到这个差事。”
屋里立时吵了起来,刚才还齐心合力对付上官的九人,因贾政一封信就扯破脸皮,吵到差点打起来。
贾政不知道三桃杀九士的效果比预期还要好,他打了个大喷嚏,接过卢福送上的布巾擦头发,抱怨道,“刚才还好好的,下衙只这几步路,就突然大雨倾盆了,梅雨季节真讨厌。”
卢福好奇的看着窗外,“这样就是梅雨季节了?我还以为是细雨菲菲,一直下不停呢,这么大的雨很快就能停的吧?”
松烟笑道,“也有细雨不停的时候,不过还是以短时间的大风大雨居多,下过雨再出大太阳,又热又湿,跟躺在蒸笼里似的。”
卢福打了个哆嗦,“我没觉得多热,但松烟哥哥你说的太吓人了。”
贾政在屋里扫了一圈,问道,“夜星和吉利呢?”
这时,铁蛋抱着吉利,和夜星从外廊上跑进来,三只全身都湿透了,跟落汤鸡似的。
铁蛋也不在意,看到贾政就笑道,“我们回来啦,夜星抓到好大一条鱼,二爷,晚上我们吃水煮鱼好不好?”
贾政被夜星嘴里的鱼惊了下,问道,“你们从哪里抓的草鱼?有十来斤重了吧。”
铁蛋笑道,“从后花园的大湖里啊,那个湖好深的,里面有好多大鱼。”
松烟接过鱼,笑道,“我听衙役说,后花园的活水源头是长江,这是江里的小鱼游进来,在湖里长大的,御史府又没人去捞,可不就长这么大了嘛。”
贾政命松烟把鱼送去厨房,又在铁蛋和夜星的脑袋上各弹了下,教训道,“想吃鱼就让采办去买,以后不准到湖里去玩儿,水那么深,万一游不上来怎么办。”
铁蛋应了声,委屈道,“天气太热了嘛,又没人陪我们玩儿,不玩水玩什么呢。”
夜星也呜了声,委屈的趴在地上,这里又闷又无聊,还是能看到另一个主人和雪绒的家里更好玩。
贾政接过吉利,看着委屈巴巴的两只,也不知怎么安慰他们。
夜星是北方犬种,江南的冬季它还能好过一些,夏天人都热得受不住,更别说一身皮草的大狗狗了。
他想了下,问道,“这样好不好,我们找个地方再挖个浅池,你们想玩水就到浅池去,总之湖那边是不能再下去了。”
第324章 退役
大雨很快就停了, 贾政帮夜星和吉利擦干毛,带它们去后花园, 看在哪里挖浅池最合适。
后花园的活水是从西墙下引进来的,在西边形成了好大一个湖面,再分出数条支流,绕过中路的假山,在七个小院周边形成数条清溪,分两路流到前院的池塘和马棚,最后从御史衙门的后花园流出去。
贾政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决定把浅池挖在假山的北山脚, 将绿涛轩和清溪庄之间的清溪扩大到半亩大小。
浅池的东边是竹林,前头是狄彬他们住的四连院,东边还有姑娘们的绣楼, 这里人多眼睛也多, 看住几个捣蛋鬼足够用了。
晚上全家凑在一起吃水煮鱼, 孩子们对贾政的决意都很开心, 御史府后宅什么都好,就是天气太热了, 能有个地方给他们玩水就太好了。
大家们也很赞同, 扬州盐政太过凶险,放孩子们出门肯定是不敢的, 贾政愿意给孩子们找乐子,他们当然不会反对。
刘小姑娘笑道,“我们也要玩儿, 娘亲你给我做两件能玩水的衣服好不好?”
刘太太哼道,“你都多大了,玩水还要别人给你做衣服, 给你料子自己做,做不好就别玩了。”
刘小姑娘惨叫一声,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关太太扫了眼傻乐的闺女,哼道,“你的也自己做,整日横针不拿,竖线不动的,字也不肯练,瞧把你给懒的。”
关小姑娘九岁了,长得杏眼翘鼻,俏皮伶俐,她撒娇道,“我才到扬州几天啊,还没歇过来呢,娘亲先帮我做几件呗,等我休息好了再自己做。”
狄彬的闺女砚奴却不服气道,“凭啥我们女孩子就要学针黹,哥哥为何不自己做衣服?”
狄墨奴叹道,“要不这样吧,你替我读书训练,我替你做针线,怎么样?”
狄砚奴一扁嘴,“读书还不如做针线呢。”
狄彬都被气笑了,摇头道,“这可怎么整,砚奴都十岁了,还整天傻吃憨玩儿的,我都不敢想象五年以后她就要嫁人了。”
二姑娘笑道,“没什么好愁的,不是还有五年么,后宅整理得差不多了,我还有童趣铺子和二哥交待的差事要忙,几位嫂子打理家务时把姑娘们带在身边,打几个月下手,她们就明白事了。”
关太太笑道,“好主意,我们小时候也是跟在长辈身边学过来的。”
高兴也道,“还有男孩子们的功课,上午让他们到前头习武,下午写功课,晚上我们几个再轮流给他们讲新课。”
狄彬几人都点头,“很该这样,不能再让他们懒散下去了。”
包武笑道,“这个主意好,狄兄高兄和关兄都是进士出身,刘兄也是举人,上哪儿找这么多名师去。”
丁全思也很赞同,“可不是么,我们家几代都是武夫,难得有这个机会,让妞妞也跟哥哥们一块儿上课去。”
五个技师也是带孩子来的,六男三女都在十岁左右,还有十岁的卢福和六岁的铁蛋,二十三个孩子都到了启蒙读书的年纪,把花圃后面的小院改成学堂,让他们一块儿读书去吧。
贾政并不担心后宅的事,狄彬几个能被皇上派到他手下,人品绝对是过关的。
虽说是十三户人家住在一起,但强大的外部压力足以让所有人抱成一团,吃穿用度有盐商孝敬,各家还有独立的空间保证隐私和体面,发生矛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次日清早,贾政依旧是卯时过半起床,梳洗用过早膳,带队去前面三堂院晨训。
从东西夹道进衙门后门的府兵井然有序多了,看到贾政和丁全思,全都恭敬垂手肃立,虽然站姿并不标准,也不再是一副兵痞相。
贾政在心里给丁全思点了无数个赞,能用短短三天就将一群纨绔子弟训练到有个人样,可不是谁都有这个本事的。
他正想夸奖几句,站在后门口的一个府兵就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膝盖砸地的声音听得贾政一激灵,都替他疼得慌。
“大人!”跪到地上的府兵痛哭流涕,“小人实在受不了了,我家只我一根独苗,母亲和祖母都病着,请大人恩准小人退役。”
贾政还当什么事,笑道,“可以啊,府兵是军部在籍的御史府官兵,想退役直接递交辞呈就行,旁边人把他扶起来,别把膝盖弄伤了。”
听到贾政所言的府兵,都像被点穴似的呆愣在原地,直到晨训队伍进入衙门后门,才回过神来。
有人小小声道,“我没听错吧,贾阎王说递交辞呈就能退役,不用在巡盐御史府里受虐了?”
其他人猛点头,差一点就热泪盈眶了,终于可以摆脱这个鬼地方了,好想哭。
贾政一句话,就让参加晨训的府兵少了五分之一,剩下的又有大半是没听到消息的,相信明天递交辞呈的人数还会更多。
这正是贾政他们想看到的结果,只有把这群兵痞清出御史府,才能重新招收良家子加入府兵,训练出一支令行禁止的亲兵队伍。
晨训过后,贾政在巳时来到大堂,盐帮的帮主已经带领八个舵主等在这里了,他们身后还站着十个年轻人,都是身材健壮的练家子。
等贾政在主位上坐了,帮主就率领手下上前见礼,肃声道,“小人盐帮帮主陈南,带领南北八个舵主及子侄,请子爵大人安。”
贾政有点失望,昨天知道盐帮帮主姓陈名南,还以为会看到陈家洛或陈浩南那样的人物,这位帮主有点普通啊。
他笑道,“本官在江南长大,对盐帮向往以久,今日得见,诸君果然风采不俗。”
盐帮众人赶忙又拱手还礼,双方客气一番才进入正题。
陈帮主赧然道,“子爵大人昨日来信,命吾等送三个帮众到衙门当差,我们不清楚大人的选拔标准是什么,只得把帮里的好手都带了过来,请大人亲自挑选。”
这是他们争执一天的结果,把孩子们都带来御史府,让贾政当面挑选,选中哪个是哪个,其他人愿赌服输。
贾政扫视过十个青年,有的倨傲,有的恭顺,有的机灵,能看出都是从小习武之人。
他笑道,“你们有两个选择,其一就是当衙役,虽是小吏,却能世代传承。其二是当御史府的府兵,入军籍,从此就是朝廷在册的正规军了。”
他给的两个选择让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身材高大的长芦舵主上前一步,拱手道,“小人冒昧,请问大人所言是真的吗?我们盐帮子弟也能加入正式的军籍?”
贾政点头,“当然,盐帮也是大虞百姓,只要三代内无人作奸犯科,你们当然也能加入军中。”
听了贾政的保证,盐帮众人都激动得两颊泛红,江湖地位再高也是个混子,哪有当兵来得体面,要是混个一官半职的,全家就能进入士族阶层了。
兴奋过后,其中两个年轻人的表情又变得苦涩起来,两个舵主的脸色也讪讪的,不用问也知道是犯过事的,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蹲大牢都会毁三代。
两人相视苦笑,再不甘心也不得不认命,躬身道,“我们两个就当衙役好了。”
站在两人身边的机灵青年笑道,“我也跟两位哥哥当衙役,还请大人多加关照。”
贾政笑着颔首,又对其他七人道,“你们都想加入军籍了?”
七人齐齐点头,拱手谢上官栽培,能被巡盐御史钦点入府兵,这种机会可不是谁都能碰上的,拒绝的是傻瓜。
贾政满意的笑道,“不错,都是有志气的年轻人,赵通判,你带他们办理入职手续,动作要快,换上制服后还要晨训呢。”
众人愣了下,“晨训?”
贾政指着门外,“你们不是看到了么,衙役辅役和府兵每天都要训练,衙役训练一个时辰,府兵只要没有任务,全天都要接受训练。”
啊!
七个年轻人同时惨叫,他们都是跟在父亲身边长大的大少爷,从小自在惯了,听说当府兵要全天训练,整个人都不好了。
陈帮主和八个舵主也没想到贾政是如此雷厉风行的人,刚入职就要加入晨训,连适应时间都不给。
陈帮主拿出礼单,献上盐帮九舵的迎驾礼,再客气几句便告退了,生怕有自己在时小崽子不听命令,这么好的翻身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
贾政也不跟他们客气,接过礼单就请关领代自己送客,再让内监去后面喊人,把礼品搬回后宅。
美婢娈童送去后头的副使院,金银入官库,珠宝玩器布匹古董这些皇上看不上,就是自家东西了,入内库即可。
松烟把礼品安排好了,又回来前面复命,见贾政身边没旁人,他小小声抱怨道,“二爷不是不想收人么,又为何会对米盐商说喜欢多才多艺的。先前米盐商送来一个,甄家也送来两个绝色的丫头,盐帮又送来六个,再这样下去还得了啊,多大的院子也不够他们住的。”
第325章 产业
贾政叉了个樱桃, 笑道,“本山人自有妙计, 等总督府把产业还回来,你就不用愁那些人没处安置了。”
松烟眨眨眼,还要再说什么,伊知事就跑进来,躬身道,“大人,总督府来人了。”
松烟嘿了声,“说曹操曹操到, 二爷觉得他们是来还产业的吗?”
贾政命伊知事把人请进来,又摇头道,“那谁知道呢, 反正我已经把御史府的情况上报给皇上了, 越晚还回来皇上对刘总督的印象就越差, 端看他自己怎么选择了。”
不多时, 一位黑面短须的老者被领了进来,从官服上看是三品或四品的文官, 具体担任何职, 贾政就猜不出来了。
老者躬身拱手,“下官户连, 是两江总督府的同知,请子爵大人安。”
贾政在坐上拱手还礼,笑道, “户同知请坐,晚辈初到任上,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无法去应天府当面聆听刘总督教诲,甚是遗憾啊。”
户同知扯了下嘴角,“我家大人可不敢教诲贾子爵,大人有圣上和荣国公的教导,已经足够了。”
贾政得意道,“那倒是,皇上担心我年小力弱,临行前还殷殷叮嘱,要是在地方上遇到难事,尽管写信送去京都,皇上肯定会为我作主的。每每想到圣主的慈爱,我都觉得羞愧,好担心达不到他老人家的期望。”
他说得分外动情,吸吸鼻子,眼圈都红了。
户同知都不知怎样回话了,他本是带着一腔怨气而来的,刘总督曾承诺,御史府的产业总督衙门人人有份,突然被收回去还给贾政,衙门上下都憋着火呢。
贾政的话像盆冰水当头泼下,把他惊得打了个激灵,万分庆幸总督大人没胆子跟贾政对着干,若是真被这小煞星在皇上那里告一状,总督衙门上下就要仕途尽毁了。
户同知咳了声,正色道,“下官此来,是奉总督大人命令,归还巡盐御史府被抄走的产业,还有一事要询问子爵大人,对富有银贪污赔偿款一案的裁定,大人可有意见么?”
贾政心知户同知这是在替富有银求情呢,他买官和贪污的罪证已经上报给了总督衙门、巡抚衙门和按察使衙门,看来这三家是并不打算办他了。
米盐商刚花出去九万两,短时间大概没能力再贿赂他们了,应该是富有银那个在应天府当通判的父亲使了力,能以六品官职翘动江苏省三位大佬,一大队的调查名单上又要多一个人了。
贾政心中的想法虽多,面上却不露分毫,佯装莫名道,“买官加贪污如何定罪,大虞律上不是有执行条例么,依法裁定不就行了。我们虽是朝廷命官,也不能无视法律吧?”
户同知动动嘴角,犹豫半晌也不敢说出他们不想依法处置富有银,皇上要是知道了,还能有他的好么。
他只能皮笑肉不笑道,“下官会把子爵大人的想法转告给总督大人的,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就不打扰了。”
贾政点头,“户大人和随从先去客院用膳吧,而后尽快赶回应天府,梅雨季节气候多变,被大雨阻在路上不是玩儿的。”
户同知拱手一礼,命随从把装产业契书的箱子抬进来,这便要告辞了。
贾政也不阻拦,当面清点归还产业过于打脸了,量刘总督也不敢克扣他的东西。
命伊知事送走户同知,贾政让沙闯提着箱子,又命内监去把产业的登记账册取过来,再把狄彬他们请到二堂,共享收回产业的喜悦。
听说巡盐御史府的产业还回来了,狄彬他们像驾着风火轮一样跑过来,打开箱子往外捣腾产业契书。
谢保和全成也过来了,向贾政报告一大队全员回归,可以着手调查可疑人员了。
贾政问道,“去泰州的人也回来了吗?他可看出什么没有?”
全成摇头,“没有,泰州表面上风平浪静,走马观花是看不出什么的。”
贾政也知道这个道理,要是从明面上就能看出异常,张幕僚也不会在信中写得如此隐晦了。
楚飞还惦记着另一件事,“派去泰兴县的兄弟也回来了吗?他们是怎么说的,黄幕僚真有孩子啦?”
谢保看了眼贾政,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黄山确实有儿子了,但不是现在才有的,十年前他曾与一位书寓的先生有过一段……咳,渊源,三个月前,那位先生听说他在泰兴县当县丞,就带着九岁的儿子找上门了。”
贾政习惯性的怀疑那位先生动机不纯,又想到三个月前,应该没几个人知道他会成为下任巡盐御史,这才把皱起来的眉头拉平了。
刘清学却沉下脸,“那妇人怎么能证明孩子是黄山的?”
谢保一摊手,“儿子跟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想承认都不行。”
狄彬无所谓的挥手,“管他呢,就算有人想通过黄山做什么,最终决定权不还在我们手上么。”
刘清学的脸色这才好了些,对贾政道,“大人千万不要犯糊涂,有事一定要跟我们商量。”
贾政好笑道,“我还能为一个幕僚赴汤蹈火不成,我老爷也会以我为重,他要是知道昔日幕僚敢勾结外人坑害自己儿子,能亲自跑到扬州砍了黄山。”
刘清学这才笑起来,感叹道,“宁荣两府虽是功勋世族,却父慈子孝,和乐融融,真让人羡慕。”
大家都赞同的点头,宁国府两代单传,荣国府两兄弟都是嫡出,却兄友弟恭从没红过脸,这就很难得了。
贾政回想苦心经营起来的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也还好啦,兄长嫂子都是爱护家人的阔朗之人,相处起来自然会容易许多。”
关领摇头,贾赦那人他也见过,表面上看虽是大大咧咧的,勋贵子弟的心机却不少半分,贾政有本事自己赚来爵位和产业,他当然阔朗了。
众人把产业契书从箱子里拿出来,与保存记录一一对照,确定总督府把巡盐御史府的产业全部还了回来,才都笑起来。
衙门的产业来源多种多样,有罚抄的犯人家产,金银细软等物要上交,土地或上交或拍卖,房产铺面就归衙门所有了。
也有商贾或地方豪族捐赠的产业,还有从绝户的百姓手上收缴上来的,以及皇上或上官直接赏下来的。
这些产业虽然不能收归衙门官员所有,但收益却是整个衙门共享的,上头吃肉,下面总能有几根骨头啃一啃。
巡盐御史府因收益巨大,产业也尤其多,大致分为三个来源,查抄的盐田,查抄的盐商产业,以及下面盐商进献的。
盐田有数百亩,扬州及下辖州县的房产铺面上百个,瘦西湖边上还有一座大宅,观景楼高达五层,自带码头和十几艘画舫,是从一个盐商手中抄过来的。
谢保拿起一叠房契,咋舌道,“我就说后头街上为何会有那么多空着的宅子和铺面,原来都是我们巡盐御史府的产业,租户在去年就被吓跑了吧。”
关领笑道,“那正好,整理一下我们重新出租,收益就都归我们所有了。”
狄彬也笑得见牙不见眼,“难怪都说盐政是肥差,只这些产业的租金,就够我们几家富足一辈子了。”
刘清学也松了口气,“有这些产业的收益,不用贪污也够下半辈子用了,多亏大人有本事把产业都要回来。”
同来的官员中除了贾政,其余几人的家境都不富裕,他一直担心他们抵抗不住诱惑,如今就好办了。
贾政拿出瘦西湖大宅的房契和地契,还有御史府附近一排小院的房契,以及后街相临的一个三进院和一个铺面。
他向大家解释自己的想法,“这排小院子足够住下近两百户小家庭了,留给后招的府兵当宿舍。瘦西湖这个大宅我打算办个大酒庄,我说喜欢多才多艺的美人,就是用在酒庄里的。
这个三进院和铺面给张河他们开铺子用,谢队长你们再在各州县挑一处房产,做为外出时的落脚地,其余的都租出去,你们觉得怎么样?”
刘清学笑道,“大人考虑得很是周全,收益就按惯例,大人分四成,我们占三成,一成给其他官员,一成给府兵,一成作为日常花销。”
贾政摇头,“我占的太多了,只两成就够用,你们这么多人,占五成不算多,最后一成分给衙役一些,每月还有辅役孝敬的四千五百两呢,银子是尽够的。”
众人都摇头拒绝,上官占四成这是惯例,他们拿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更改。
贾政跟他们争执半晌,最后决定各退一步,贾政占三成,他们分四成,其余不变。
愉快的决定了收益归属,楚飞又指着湖边大宅犯起愁来,“你们有人开过酒庄吗?这么大一个宅子,要怎么经营啊?”
贾政笑道,“不用我们费心,去信给皇上,他自然知道如何经营利用这个酒庄。唔,再请他派几个教坊司的教习过来,御史府开的酒庄必须是整个江南最好的。”
第326章 酒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