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衙门
贾政办完了入职手续, 对巡盐御史府的情况也掌握得七七八八了。
衙门经过朝廷一番查抄,幸存的官员只剩下三个通判, 五个经历和三个知事。
通判是盐政衙门里的打杂人员,给上官打下手,向盐商解答盐政政策,以及下达通知等等,只要是上官吩咐下来的工作,大多都要由他们来完成。
经历和知事则负责衙门的文书工作,衙门的事务记录,盐税收益存档等等, 只要是涉及到落于书面的工作,都会交给他们去做。
这些人的工作虽繁杂,可钻的空子也不是没有, 之所以没牵涉到亏空案里头去, 贾政看过官员花名册, 就把调查卷宗记录的情况跟他们对上了。
三个通判都是勋贵高官的同族, 是各方势力安插进御史府,用他们来保护名下盐商的。
其中的李通判就是状告前任巡盐御史的人, 他是保延侯府的旁系族人, 保延侯府素来跟南安郡王府不睦,得知南安郡王完蛋了, 岂有不咬一口的道理。
经历和知事的出身就要差些,但也是地方上的世家子弟,他们有自家盐商孝敬, 没必要占御史府的便宜,这才幸存了下来。
剩下的府兵和衙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都是地方豪强或盐商送进来的人, 目的就是在衙门里探听消息。
这些人都是富家出身,且是带着任务进御史府的,贪污他们是不会,衙役手下的辅役甚至会倒贴银子给衙门,但没用也是真没用啊。
贾政划拉干净碗里的米饭,拿起手边的盐税收益账册,问道,“这本是谁写的?”
李通判他们都坐在墙根下的椅子上,新上官自进了衙门就自顾自的办手续,连膳食都是自己人张罗的,就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他们不敢吭声,更不敢像府兵和衙役那样躲出去,排排坐在墙角,像被老师考背书的小学生。
听到贾政的问话,十一人同时抬起头看账册,最后把目光落在最末尾的伊知事身上,这么丑的字只能他才能写出来。
伊知事狠狠瞪了几个不仗义的家伙一眼,面对贾政,他又堆起讨好的笑脸,小声道,“回,回大人的话,是小的,小的写的。”
贾政盯着几乎等宽等高的伊知事,差点没绷住笑,这人矮也就算了,还吃得圆圆的,拍两下好像都能弹起来。
他抖了下账册,“身为朝廷命官,字丑成这样你也不怕被人笑话,从今天起每日写十篇大字,一个月后要是还做不到横平竖直,你就卷铺盖走人吧。”
伊知事差点晕倒,没听说当官还要练字的,他要是能吃读书的苦,早就考功名去了。
其他人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写字他们是不怕的,但工作能力也就那样吧,万一被新上官拿住把柄,还不得直接被踢出巡盐御史府啊?
贾政才不管他们怎么想,他才是御史府的当家人,想在衙门里混饭吃就要听他的话,否则就不要怪他不留情面了。
他刚要布置新任务,外头的衙役就踩着猫步走进来,谄笑道,“大人,北城的刘盐商送土仪来了。”
贾政愣了下,“我进城也就不到两个时辰,这么快就来送土仪了?这位刘盐商的耳朵挺长,动作也够快的。”
衙役摸不准新上官的脾气,只能躬着身,呲着大牙傻笑,心里却在琢磨要是刘盐商被新任巡盐御史拨了面子,要不要替他说几句好话。
贾政问道,“巡盐御史府有多少衙役?辅役又有多少人?”
衙役笑道,“回大人的话,我们御史府有衙役三十名,辅役大概一百出头,他们每个月要向衙门孝敬三十两银子,只这一项我们衙门每月就有三千多两银子的收入呢。”
贾政好笑的摇头,“倒贴这么多银子,只为给御史府打杂,世上哪有这种道理,他们在御史府的获益只怕更多吧?”
衙役赶忙摆手,“哪能呢,参与亏空的人都被朝廷抓走了,剩下的可都是清白人。他们是盐商们送进来孝顺大人的,这扬州城里就没我们不熟悉的人和地方,大人有差使只管吩咐,兄弟们肯定能给大人办得妥妥贴贴的。”
贾政呵了声,“给我办差的人多着呢,扬州卫所都是我的人,还用得着他们?”
衙役觑了眼坐在贾政身边,犀牛似的冯指挥使,在他似笑非笑的注视下狠狠打了个激灵,嘴里比嚼了黄莲还苦。
前几任巡盐御史全是进士出身的官员,家世背景都很普通,也没有强有力的靠山,到了扬州城就跟羊入虎口差不多。
即便像前任上官那样,有南安郡王府当靠山,也敌不过自身贪婪和豪强辖制。
如今朝廷又派来个身份足以碾压江南所有人的上官,背后有荣国府和几个王府当靠山不算,还跟扬州卫所的冯阎王相交莫逆,这可怎么弄哦?
贾政敲敲桌子,“说话啊,除了每个月那点子孝敬,辅役还能为我做什么?”
衙役扬起苦巴巴的笑脸,“那个,衙门里鸡毛蒜皮,千头万绪的,些许小事就不用麻烦卫所的大人们了吧,我们指定能给大人办好了。”
贾政扬眉,“哦,那你说说看,刘盐商来自何处,又是谁给他报的信,这么快就送来土仪,目的又是什么呢?”
衙役想不到上官在这里等着自己呢,他要是回答不好,被上官抓到把柄抹了所有辅役,明天就得横尸街头了。
他的笑容更苦了几分,不得不老实答道,“刘盐商背后的是山东士族,我们三十个衙役分为五组,他是三组老刘的族叔,先前朝廷调查上任巡盐御史,处置了几家参与重大亏空的盐商,刘盐商的亏空数额虽不大,但也被朝廷记录在案了,他是担心大人抹了他的盐商资格,才急忙送土仪来的。”
贾政冷笑,“原来如此,你去带人把刘家人连同土仪都赶走,刘通判,你和关通判去写告示,五月二十五日开始进行新盐商的资格审查,六月初十开始发放下一轮盐引,杜通判你留下,其余人都下去吧。”
众人不敢怠慢,躬身领命后即刻退出去执行贾政的命令。
李通判几个都沉着脸,见识过贾政的刁钻,更摸不准他的脾气了,万一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儿,他们背后的盐商也够呛啊。
关领却很开心,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能看出贾政是个秉性正直之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对百姓也有爱惜之心。
但好人并不代表能当个好官,尤其他还这么年轻,他是真的很担心他不够强硬,被下面的人拿捏住,放任盐商肆意妄为。
经过入城到现在,关领才敢相信贾政是能当好巡盐御史的,只几句话就把老奸巨猾的衙役压制得服服帖帖,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等人都走出去了,贾政才伸了个懒腰,对杜通判笑道,“好久不见啊,杜叔叔。”
杜通判差点跪地上,强笑道,“下官可当不起小公爷一句叔叔。”
贾政笑道,“怎么当不得,我们两家在扬州时,你也是时常来往的人,远安伯他老人家还好吗?”
杜通判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家父当年追随老荣国公来江南监造海塘,二十多年过去,如今已然行将就木,不过挨日子罢了。”
贾政扬眉,“我记得你们家是山西人吧?自从祖父过世,我们家就跟远安伯府断了联系,在京都也没遇到过你们府上的人,远安伯是回祖地了吗?”
杜通判叹道,“四年前家父突发中风,瘫痪在床,皇上怜惜老臣,特准我们全家回归祖地。下官是家中庶子,在扬州时娶了司姓盐商之女,家里给我在御史府捐了个通判,便留在扬州直到现在。”
贾政点头,“祖父过世时我还小呢,并不曾留意过远安伯府的事,看到你才想起我们是旧识。司盐商好像没参与进亏空案里吧?你看到我这么紧张做什么?”
杜通判苦笑,“小公爷下官自是不怕的,我,我是怕……”
冯欣笑道,“他怕的是我,这小子的独子是个不成气的,前一阵子调戏了卫所一个百户家的姑娘,被人家兄长打了个半死,如今两家正打官司呢。”
贾政从原主记忆中没找到杜通判成亲的记忆,看他顶多三十五六的样子,他好奇道,“杜通判的儿子多大了?”
杜通判老脸一红,“十,十四岁了。”
在坐的人都笑起来,柳节笑道,“沈百户跟我是一个千户所的,他那闺女虽是个美人胚子,可也才九岁大,也不知那毛头小子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贾政都服了,见杜通判的头都快埋地里了,又问道,“孩子恢复得怎么样了?我请了京营府的名医来家里坐馆,你家住在哪里,明儿我请宁大夫去看看吧。”
杜通判赶忙躬身道谢,“谢大人,孩子左腿伤得有些重,扬州的大夫都说恐会落下残疾,我是一时气愤才跟卫所的沈大人过不去的,这件事是我那逆子有错在先,回头下官就撤了状子,登门向沈百户赔罪。”
贾政摇头,“小朋友虽有错,但也受到了惩罚,赔罪就不必了,先顾着孩子的身体吧。”——
作者有话说:
第312章 新家
说完杜通判家里的事, 贾政又问他最近扬州城内有什么动向,他们正说着, 冯欣的亲兵副队和全成就一同到前面来报信。
亲兵副队满脸堆笑,小跑进来向贾政打了个千,谄媚的样子把贾政吓一跳。
他看向冯欣,以眼神询问这是什么情况,好好的亲卫怎么突然变成狗腿子了?
冯欣也一脸莫名,不等他问话,亲兵副队就笑道,“小的们谢过贾子爵了, 楚太太做主把后宅的美婢都赏给了我们兄弟,我们承了贾子爵的人情,以后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冯欣这个气, “老子是带你们来抢劫的么?”
贾政白了他一眼, “吼这么大声做什么, 你不也抢了我的马么, 上梁不正下梁歪,还说别人呢。楚太太既把人给了你们, 你们尽管带回去就是, 只是后宅总不能只有美婢吧?其他人是怎么安排的?”
暗卫的副队全成上前一步,笑道, “后面的同知和副使院子里也有外头安排的奴仆,狄同知他们就决定都住在御史府后宅了,我们住在后罩楼和同知府, 把那些奴仆都关在旁边的副使院,以后肯定还会有人送过来,就把他们都归到一处, 在那院子里关着吧。”
贾政好笑的摇头,“也没必要紧张成这样,不过能住在一起确实是最妥当的办法,但两百多号人,能住得开吗?”
全成笑道,“刚好把所有院子都占满了,只有外院留下一个客院,下人房空了好多,后花园还有七个小院子,来了客人也有地方安置。”
贾政也笑了,“幸亏御史府修得大,哦,对了,把沙闯的行李送到正院,以后他就住在我边上。”
全成点头应道,“这个主意好,有沙兄在大人身边,我们也能安心多了,我这就回去调配行李去。”
等全成出去了,冯欣才哼了声,“沙兄弟这么好的军中悍将,就被你小子给霸占了。”
贾政气道,“去你的,把我说得像抢男霸女的纨绔似的。”
冯欣呵呵笑道,“行了,你们忙吧,那群猴儿崽子得了美娇娘,心里指不定怎么长草呢,我还有九匹宝贝等着安置,我们这就回去了。”
贾政也知道今天不是招待客人的时候,向冯欣和柳节马尚德拱手道,“兄弟谢哥哥们帮我撑场子了,等忙过这阵子再感谢三位哥哥,地方随你们挑,兄弟请客。”
马尚德摆手,“客气啥啊,多大点事。”
柳节也笑道,“收拾行李时先把味精找出来,我们等着吃呢。”
冯欣和马尚德猛点头,在江南买味精比登天还难,就算有贾政按月支援,他们家里也是有上顿没下顿的。
贾政笑道,“放心,明儿一早就派人给你们送过去。我还给两位嫂夫人带了京城时兴的料子和首饰,你们回去时替我向嫂夫人带好。”
马尚德叹道,“这年头没媳妇不行啊,连时兴的料子都捞不着。”
贾政白了他一眼,“哪有跟媳妇抢料子的,我倒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惜他被困在京城,撒泼打滚都带不出来。”
柳节三人同情的拍他肩膀,感情正热呼的时候就要被迫分开几千里远,确实够折磨人的。
杜通判跟在贾政他们身后,把冯欣三人送出巡盐御史府,直到目送他们带着亲兵队伍走远了,才敢偷偷抹了把冷汗。
荣国公府的小公爷勾搭上了皇五子忠敬郡王,这在扬州城也不是秘密了。
这位祖宗敢在皇上跟前撒泼打滚,要把皇子带出京都,犯下君前失仪之罪,还能提成子爵来扬州上任,天底下还有人能辖制住他么?
贾政才不管别人想什么,命杜通判带其余官员把在册的盐商资料都整理出来,明天他要查阅,就让他下去了。
等身边没了外人,贾政几人才有心情观赏巡盐御史府,府门前是一个五彩孔雀的大照壁,表明御史府的最高长官是朝廷三品大员。
东边是申明亭,西边是旌盖亭,府衙大门五间开面,门前石狮子的头上是十一个发卷,也是代表官居三品。
从衙门大门进去,东边是衙役房,五组衙役带着手下在甬道旁肃立恭迎着,西面是马棚和停车的地方,两边都带有大库房,里面放了什么贾政就不知道了。
进了仪门,正对面是衙门大堂,是巡盐御史对外治理公务的地方,东边是同知堂,接待外官的大花厅和膳馆,西边是副使堂和通判堂。
绕过大堂,后院正面的二堂是贾政日常办公之所,东西连着花厅,一间待客,一间休息。
二堂前面的东西厢是会议室,东边还有书馆和库房,西边是知事堂和经历堂,最后是存放税收账册的税库,和存放官员资料的吏库。
二堂后面是衙门的第四进院落,正面是功能随机的三堂,东西厢也同样如此,没什么固定用途。
西边是指挥佥事堂和府兵营,东边是教场和马棚。
此时三堂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府兵营和马棚那边也是静悄悄的,这是发现新来的上官不好惹,府兵全跑了。
新上任的指挥佥事是丁全思,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他气得眼角直跳。
包武同情的拍他肩膀,“走吧,我陪你去找衙役,让他们把所有府兵都通知到,明天辰时点名,逾期不到的人就不用来了。”
丁全思吐出一口浊气,反倒笑起来,“我终于知道为何谁当队长都喜欢大吼大叫了,面对一群糟心的手下,佛祖来了都压不住火气。”
贾政笑道,“慢慢来嘛,有冯大队长在跟前,我们的日常训练也不能松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丁全思和包武都打了个激灵,对哦,怎么忘记队长还是武官了,哪天兴致来了拉他们比划一下,死得不要太惨哦。
楚飞笑道,“还有我。”
狄彬和高兴也道,“还有我们家的小子,请几位高人指点一二,不指望他们练成大内高手,能强身健体就行。”
他们说笑着走过三堂,后面是个相当别致的小花园,太湖石的假山,汉白玉的九曲桥,池中莲花映着锦鲤,连亭中的棋台都是整块寿山石雕成的。
关领气得嘴角直抽,“御史衙门安敢奢靡至此,就是一群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中的杀才。”
贾政叹道,“都摆在这里了,还能丢出去是怎么着,我们前脚丢出去,盐商说不定就会送来更过分的,啧,一群没有品味的暴发户罢了。”
关领哭笑不得,不过贾政说得也没错,处在盐政这个金银如粪土的名利场上,有些事只能视而不见了。
从衙门后门出去,是个三丈多宽的东西夹道,对面就是巡盐御史府的后宅了。
从三间大门进去,很多人正在往各处送行李,带来的礼物都堆在车库那边的库房里。
马棚里只有一匹业康马和两匹大走骡,贾政担心北方马无法适应南方气候,并没有带别的牲口。
松绿的爹老张头正在给业康马刷洗,看到贾政回来了,赶忙跑上前,打了个千问道,“二爷,我们何时置办新马啊?”
贾政笑道,“不用置办,不出几日我们就有好马了。”
老张头不明所以,其他人都笑起来。
运送行李的车马都是从卫所带过来的,那些衙役能看不到上官没带马来么,不出几日马棚就得被盐商送的马塞满了。
走进二进院,五家技师都住在西边的院子里,林安民兄妹住东边外书房后面的院子,林娘子跟丈夫计建一个院,林安民和弟弟林安心一个院,把家眷接过来也够住了。
从垂花门进内宅,走过穿堂就是三进院,钱川带着内监迎上来,请几位大人回自己院里歇着,洗澡水已经烧好了,在船上辛苦八天,也该歇一歇了。
贾政也让大家快回去,带下人最多的丁全思也才有五个帮手,高兴家六个小子,家里人怎么忙得过来哦。
贾政带沙闯走进正院,夜星叼着吉利迎了出来,吉利在后三天有些晕船,此时也蔫蔫的,身上还有股羊奶味,应该是又吐奶了。
他抱着吉利轻轻拍抚,问跟出来的铁蛋,“宁大夫住到哪里了?”
铁蛋笑道,“二爷不用担心,宁大夫住在后花园的绿涛轩里,刚才已经来看过吉利了,说它明天就能恢复,是夜星不放心,叼着它不肯松口。”
贾政这才放心了,把吉利揣在怀里,对夜星道,“走吧,我们去看看未来住的地方,你喜欢这里吗?”
夜星摇头,长长呜了声,好久见不到另一个主人,让它有点焦躁,新家的空气黏糊糊的,它也不是很喜欢。
贾政只能苦笑,要是有办法,谁愿意千里跋涉,跑到这个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的地方来啊。
卢福和东伢从东厢第一间屋走出来,笑道,“沙大哥的行李已经安置好了,铺盖一应都是崭新的,可见先前那些人也是用了心的。”
沙闯对新住处非常满意,他还没忘记二爷被人放冷箭的事呢,他的房间紧临着正房寝室,屋里有点动静就能听到,开门撞窗户,只一瞬就能冲进屋保护二爷,再不会让那起宵小有空子可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3章 晨训
铁蛋牵着贾政走进正房, 室内所有家具都是小叶紫檀镶螺钿的,富贵堂皇的暴发户气息扑面而来, 不用问也知道又是哪位盐商的手笔。
堂屋是待客之所,东边头一间是起居室,里间是寝室,有个小门通到东耳房,里面有个小浴池,已经烧好水了。
西边两间屋子打通,作为书房和茶室,两面通到顶的大书架, 多宝阁上金盏玉壶琳琅满目,家具上的螺钿同样反着光,差点晃瞎贾政狗眼。
他叹了口气, “钱川啊, 把金的银的和珐琅的摆件收一收吧, 晃得人眼睛疼。”
钱川抿了下唇, “请二爷将就两天,需要登记造册的地方太多了, 暂时只能摆着, 省得弄岔了。”
贾政点头,“行, 你记得就行,西厢的小厨房你交给谁了?”
钱川笑道,“当然是交给铁蛋娘了, 她做的膳食最合二爷胃口,在后罩楼腾五间屋子,足够他们三口人和近侍住了。”
贾政看向东伢, 他比刚回来时胖了些,过个两三年再回京都,就不用担心会被人认出来了。
他身上的伤也好了七八成,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也能做些简单的活计了。
贾政原是让他养着的,可东伢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宁大夫也说适当活动有助恢复,就让他跟着卢福和铁蛋两个小家伙了。
贾政想了下,问道,“我给你重新起个名字可好?”
外貌再养一养就认不出来了,姓东名伢的人却不多,他是从冷宫偷度出来的罪奴,还是换个名字的好。
东伢长揖到地,“我都知道的,请二爷赐名。”
贾政点头,“那就叫东后福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平时就叫后福好了。”
后福抿嘴笑起来,很喜欢这个名字,拱手向贾政道谢。
卢福也笑道,“名字跟我的一样呢,我叫卢福,你叫后福,我们都是有福气的人。”
铁蛋叫道,“舅舅都有新名字了,二爷也给我起个名字呗,我也要个有福气的名字。”
贾政戳了他一下,“等你八岁时再说吧,做八天船你就晕了五天,不把身体养好了谁敢给你起大名啊。”
民间传说勾魂使者只认大名,不想小孩子被勾了去,在成年前就只有乳名。
铁蛋垮下小脸,他也不想总生病,可天生就是这样,他有什么办法。
打发两个孩子自己玩儿去,贾政泡了澡,打开南窗户,趴在窗下的罗汉榻上晾头发,闻着荷花池飘过来的清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中他又回到了新府,司徒衡从门外走进来,看到他趴在窗下,立即走过来关窗子,唠叨着让他不要湿着头发在窗下睡觉,又给他披毯子,取梳子给他梳头发,满屋乱转只为照顾他。
贾政想要抓住司徒衡,刚抬起手就清醒了,他长叹一声睁开眼,发现视力有些模糊,抬手一抹,脸上全是眼泪。
卢福从门口探进头,小小声道,“二爷,你又想王爷啦?”
贾政坐起身,没好气道,“你知道什么是想念吗?”
卢福挥手让后面的内监把食盒拿进来,不服气道,“我当然知道了,刚进宫那会儿,我天天想我娘,可想有什么用呢,就算能回到家,她和爹也得再卖我一回。”
贾政对卢福的遭遇只能给予安慰,把亲生儿子卖进宫,就没见过这么狠心的父母。
内监把晚膳摆在八仙桌上,躬身道,“二爷,二姑娘让各院都在自己院子里用晚膳,衙门的衙役送来了几大筐桃子、黄杏、荔枝、杨梅和葡萄,钱掌事要给他们算银子,他们死活不要,钱掌事命奴知会大人一声呢。”
贾政点头,“知道了,你们去用晚膳吧,今晚只管歇着,有事明天再办。”
内监们答应着退了出去,贾政午饭吃得晚,这会儿也不是很饿,把菜分出去大半,他只一小碗米饭就吃饱了。
一宿无话,次日清早,贾政和沙闯卯时过半就起来了,简单用过早饭,两人换上利落的黑色短打,走出正院,丁全思包武和楚飞,林家兄妹,暗卫和王府侍卫已经在甬道上集合完毕了。
这是包武和丁全思想出的震慑府兵的办法,让那群菜鸡见识一下什么叫京都精锐,被淘汰时他们才能心服口服。
贾政腰挎绣春刀,腰带上别着细鞭,打量过精神抖擞的一众手下,笑着挥手,“出发。”
众人大声应诺,把还在打哈欠的高兴等人吓了一跳。
贾政当先小跑起来,包武丁全思和沙闯紧随其抹黑,王府侍卫和暗卫也是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列队整齐跟在后面,一路跑出衙门后宅。
府兵上衙时都是骑马来的,要走东西夹道从后门进入衙门,因贾政昨天下令今日不来报道就要清退,打听明白新任上官的背景,所有人只能老老实实来衙门报道。
东西夹道上乱糟糟的,人吵马叫的都想自己先进门,此时,衙门后宅突然大门洞开,一名劲装青年当先跑了出来,后面是同样黑色劲装的队伍。
几十人列队整齐,眼含肃杀,不是挎着刀就是背着长枪,枪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把一群兵痞吓得纷纷往两边退去。
贾政懒得理会这群菜鸡,带队从后门跑进衙门,经过后花园来到三堂院的教场。
教场这边也站了不少人,看到贾政他们也是连滚带爬的往两边让,根本不敢靠近。
跑到教场正中,贾政就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住脚步,六十五人大队站定后又快速整队,变成六行十列的队伍。
贾政丁全思包武和楚飞沙闯站在最前面,丁全思上前一步,扫视过教场周围呆若木鸡的府兵,高声道,“这位是新上任的巡盐御史贾政贾子爵,我是新任指挥佥事丁全思,以后府兵都要归我统领,胆敢不服从指挥者,即刻清退。”
府兵都是豪强富商家的大少爷,要是只有丁全思一人,他们只会当他在放屁,但面对巡盐御史加子爵大人,以及六十多个手持利刃的凶徒,府兵全都低下头,怂了。
见没人说话,丁全思拿起胸前的短哨,吹出一长五短的哨声。
“一长五短,这是集合哨,哨声响起时无论在做什么,都要放下手边的事,立即到我面前集合,每次我只吹三遍,赶不到的人就滚出巡盐御史府。”
接着,他就吹起了集合哨,那些机灵的立即窜过来,他们虽然无法像受过训练的人一样站得整齐,至少态度是没问题的。
三次哨声过后,聚集起来的府兵大约有一百出头,连当值的衙役和早到的两个知事都跑了过来。
那些慢吞吞吊儿郎当的,在贾政的示意下,被王府侍卫挡在了教场之外。
丁全思指着他们,沉声道,“你们被清退了,知事去取府兵花名册,把他们的名字勾掉,再开具清退文书。”
刚才还在不屑一顾的人立时就恼了,有人大叫道,“你凭什么清退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贾政冷笑,“那你知道我爹是谁吗?皇上、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再下面就是我爹了。你也说说你爹是谁吧,我这就写信告诉我爹,下个月就让你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教场上静悄悄的,御史府原有的那些人吓得脸都白了,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新上官有多恐怖,他是写封信就能定人生死的人。
丁全思提醒教场外面的人,“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这下再没人敢迟疑,很多人连马都不要了,转身就逃也似的跑出御史府后门,发誓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贾政看向当值的衙役组长,“那些人的马你们都认识吗?”
古组长躬身道,“认得,府兵的马我们都认得。”
贾政点头,“那就好,你派辅役把马给他们牵出去,找不到人就送到他们家里去。”
古组长领命,即刻去安排人牵马。
贾政又对丁全思道,“你点名吧,今天只要按时到府就算合格,明天再带他们晨训不迟。”
丁全思点头应下,他也是这么想的,虽然要训练手下,但也不能操之过急,先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晨训,明天再训练也能顺手一些。
贾政带领全队继续训练,先压腿,再蛙跳,而后伏地挺身,等把身体完全活动开了,才各自演练武技。
贾政虽拿着绣春刀,但在外人面前是不能使用绣春刀法的,他练的是祖传的伏魔刀法。
这套刀法贾政也教过沙闯和楚飞,但他们都不适合用刀,架势只能算及格,在贾政手上过不了十招。
沙闯学的是金刚铁骨拳,出拳势大力沉,爆发力强悍,硬打硬进,偶尔还能听到破空声。
楚飞以腿法见长,武当的梯云纵练得极漂亮,贾政教他的那套腿法也学得不错。
姜永和王府侍卫以枪法见长,他们练的是步战六合枪,枪影翻飞,迅如灵蛇,贾政在船上就看过他们演练,引得全船官员都跑过来讨教。
贾政也跟焦大学过六合枪法,但跟姜永师徒差远了,正好趁这几年提升一下,练过家传武学后他也加入了练枪行列。
教场上不闻说话声,只有武器划破空气的呼啸,几十个练家子刀光箭影,把府兵看得两股战战,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第314章 试探
巡盐御史衙门的上衙时间是巳时, 贾政和包武他们晨练到辰时六刻就结束了,回到后宅洗澡换衣服, 赶在上午九点前到衙门里办公。
五月的扬州天气已经很热了,贾政出了一头汗,想洗又担心上衙迟到,只好忍耐下来,并向张河杨东和技师们下达了第一个任务。
制作一台手摇吹风机,专门吹干头发用的,最好带有加热功能,但又不能烫坏了发丝。
技师们本就领着制作抓棍机的任务, 那东西全家都爱玩儿,带来的那架被贾政留在了业康号上,自下船就开始有人催了。
同时, 他们还要寻找合适盖作坊和开铺子的地方, 一群技术宅本就不得要领, 又有个新任务压下来, 一时都有些手忙脚乱的。
七人凑在一起,想象不出怎样吹干头发才能让贾政满意, 简单的手摇风扇是个技工学徒都会做, 直接往身上吹风,大少爷会恼的吧, 加热功能又要怎么实现呢?
后福对张河传过话,就一直跟在他身后,见技师们都不得要领, 他小小声提议,“可以在风扇前头弄个风嘴啊。”
几人恍然,杨东笑道, “对啊,我们的脑子是坐船晃散了么,装个风嘴既可以收束风力,还能调节风向,做个架子固定风扇,让人在后头摇风,用风嘴对准头发,或站或坐或卧都能吹,还是二爷会享受。”
大家都笑起来,张河对后福拱手笑道,“谢后福兄了,后福兄也对机械感兴趣吗?”
后福赧然道,“不必客气,我刚进宫时被分到了御用司,跟随负责修理宫里钟表的师傅学习,对机械还算有些心得。”
张河几人都很惊喜,他们时常被贾政的突发奇想搞得摸不清头脑,能有个跟在老板身边,又懂行的人提供思路,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他们给后福让了个位置,一起构思吹风机要怎么做,江南潮湿闷热,两三天就要洗一次头发,晾干的时间又太长,要是做出在一刻钟之内就能吹干头发的机械,肯定会大受欢迎的。
贾政出门时狄彬他们已经去上衙了,他再次回到衙门里,丁全思正带领三个笔吏,给府兵重新登记造册,暗卫也结束晨练了,只有王府侍卫依旧在训练中。
身为侍卫,提升武力是他们的主业之一,只要没有外出任务,全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训练中度过的。
贾政来到衙门二堂,已经是巳时过一刻了,他暗恼没算准时间,上任第一天就迟到,不过问题也不大。
巡盐御史衙门只管盐政事务,与百姓日常生活无关,并没有太严格的时间限制。
昨天已经公布了新盐商审核日期和盐引发放日期,上任的前期工作就算完成了,接下来就是进一步熟悉盐政事务,以及跟官员和盐商打交道了。
二堂是巡盐御史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贾政没有改变这个设定的打算,他跟高兴对面坐着,共同翻阅登记在册的盐商资料。
去年户部通政司和内务府三方联手,把巡盐御史府查个底儿掉,看卷宗就能了解大部分盐政事务了。
但对于近九成并未参与亏空案的盐商,贾政依旧陌生得很,甚至不排除还有隐藏更深的人,这个就要打交道时再观察了。
工作不到两刻钟,杜通判就捧着一摞拜贴走进来,笑道,“大人,这是扬州官员送来的拜贴,大人是扬州城内品级最高的官员,知府和各州县主官都等着拜会大人呢。”
贾政并未说什么,示意他把拜贴放到边几上,淡淡道,“去把狄同知请过来。”
杜通判是远安伯府的庶子,也算看着贾政长大的,从前只当这位小公爷是生性木讷才不爱说话的,经过昨天的接触,才发现这人分明是深不可测,从小到大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再看一眼坐在角落的沙闯,对上他如扑食猛虎般的眼神,杜通判吓得一哆嗦,放下拜贴就去同知堂请狄彬了。
狄彬正在同知堂内坐卧不宁,楚飞和刘清学陪同包武去后街的扬州提举司上任,那边被苏州当地豪强渗透得尤其严重,他很担心三人镇不住场子,或是直接打起来。
他相信凭武力,扬州提举司没人是包武和楚飞的对手,但上任第一天就殴打下属,好像,也……行?
狄彬敲敲头,暗恼自己越来越不着调了,哪有在衙门里打架的,跟一群武夫接触太久,他也开始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了。
听说贾政要找自己,狄彬立即来到二堂,进门就看到贾政和高兴对坐着翻阅名册,他的眼中不由染上笑意。
虽说他可以包揽御史衙门的所有事务,但与盐商和其余八个盐课提举司打交道,还是要由巡盐御史亲自负责的,大少爷愿意承担责任再好没有了。
贾政已经能从脚步声辨认出几位新同僚了,他头也不抬的指着边几,“这是扬州府大小官员送来的拜贴,你认为我以什么规格招待他们才不算失礼呢?还有,我需要知会两江总督和苏州府尹一声吗?”
狄彬笑道,“当然,大人的爵位比两江总督还要高,向他们发份照会公函就行了。但大人也要有心理准备,两江总督是从一品,苏州府尹是正三品,他们自持身份,可能不会来拜会大人。”
贾政无所谓的挥手,“不来更好,我还懒得招待他们呢。照会公函你来写吧,我盖章。”
狄彬应下,“大人忙吧,交给我就行,我再去各库房转转,看衙门里都有些什么。”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楚飞却在这时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
看到他的样子,狄彬立时就破防了,叫道,“你们把提举司的官员打成什么样了?”
楚飞被他吓一跳,呆呆道,“没,没有啊,我们没事打人做什么,是有盐户到提举司要银子来了,朝廷查亏空时,不是查出扬州盐课的提举和同提举贪墨了盐户的七千两卖盐款么,盐户听说提举司来了新上官,就来问什么时候给银子,包大哥请我回来查一查是否有下发的公文。”
狄彬和高兴互看一眼,同时摇头道,“我们只在卷宗上看到过提举和同提举的处理结果,并没发现有银两下拨的公文。”
贾政想了下,问楚飞,“刘大人也不知道这件事吗?”
楚飞摇头,“他跟你们一样,也是知道处罚结果,不知道是否有赔偿的银子发下来。”
狄彬冷下脸,“看来这是上下人串通好了,在给我们做局呢。”
贾政点头,“包武刚去提举司上任,屁股还没坐稳呢,就有盐户来要银子,这是江南上下在试探我的深浅呢。走吧,把关领叫上,我们一起去提举司会会他们。”
楚飞应了声,又跑出去找关领,沙闯也去叫来侍卫和衙役,陪贾政前往后街的扬州提举司。
提着哨棍的衙役当先开路,随后是三十名身穿黑色劲装,手持武器的壮汉,从巡盐御史东夹道门走出来,护卫着几个身穿官服的男子向东而去,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看到御史府摆出的阵仗,在两边楼上观察盐课提举司衙门的人也受惊不小,尤其看到队伍中间身着正红子爵服的身影,有那机灵的已经缩回头,打算回去报信了。
扬州盐课提举司距离御史府不到两百米,举步就能走到了,衙门只有三进院加两进的后宅,还没御史府大门到二堂院大呢。
衙役也只有区区十个人,加上三十多辅役,被贾政这边的阵仗吓得一声不敢言语,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进去。
贾政有点可怜自家队友,提举只有从五品,地位跟羽林卫根本无法相比,只提半品却要遭这么大的罪,太不值得了。
走到二进的大堂院,他就更同情包武了,一个七品小官横在西厢门前,跳着脚对包武叫嚣,死活不让他进去。
那小官矮了包武半个头,尖嘴猴腮像耗子成精似的,搁不住包武一拳头打的,包武却能做到表情平淡,像是没意识到自己被人冒犯了。
贾政却不能眼看着兄弟受气,他拨开前面的侍卫和衙役,沉声道,“住口。”
那小官叫骂半晌也不见包武有反应,只当新来的上官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他叫得正得意,突然被人喝止,火气立马就上来了。
小官怒火上头,也没看清进来的都是什么人,指着贾政就骂道,“滚你个腌货,没看到你爷爷正在教训人吗?”
大堂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贾政拉住要去教训人的沙闯,笑道,“无故辱骂上官和朝廷子爵,你们谁知道是什么罪?”
刘清学笑道,“下官无故辱骂上官杖三十,辱骂超品子爵杖七十。”
“哦。”贾政冷笑,“那还等什么,刘大人和楚大人带上衙役和十名侍卫,沙闯你压着这厮,你们去知府衙门,盯着他打完了再回来。”
小官都快吓尿了,尖声叫道,“你们不能打我,我爹是应天府通判,我娘……嗬嗬”——
作者有话说:
第315章 治罪
小官看清自己骂的是谁, 就意识到不好,可他被沙闯提在手里, 除了嗬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楚飞笑得这个解气,“打的就是你,都是通判,为啥应天府的是正六品,巡盐御史府就是从六品,这份委屈必须从你小子身上打回来。”
众人都笑起来,等他们押着小官出了提举司,贾政才看向包武, 恼道,“你哑巴啦,他骂你, 你就不会骂回去么, 骂不过就一拳撂倒他啊。”
包武笑道, “那有什么趣, 这种人只要撩拨几句,他就什么都说出来了。他外祖家姓米, 也是盐商, 他爹的应天府通判是用媳妇的嫁妆捐的,他这个盐课提举司的副提举, 也是外祖家花了五万两捐的,他媳妇是哪家的还没打听出来呢,不过应该不是外祖家的表妹, 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包武看向提举司里的其他官员和衙役,见所有人的眼神都畏惧闪躲, 他得意的笑起来。
贾政也佩服的向包武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羽林卫的包打听,能从对方的叫骂中提取出这么多消息,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贾政就没这个本事,他对百姓的容忍度远大于官员,百姓要是跳着脚叫嚣,他或许还能忍,对当官的和商贾纨绔,他是一分钟也忍不了的。
狄彬问道,“他为何不让你进西厢?”
包武笑道,“心虚呗,西厢里放着提举司所有公文,前任提举和同提举是两江总督府押走的,赔偿款也应该是总督府下拨的。”
贾政恍然,“调查盐政亏空的是户部和通政司内务府,执行逮捕的是两江总督府,而审理处罚官员的则是大理寺,下达赔偿命令的应该也是他们,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刘清学摇头,“忘记的不止大人,我们也没想起来。”
高兴摇头道,“想起来也没用吧,三个衙门的调查卷宗我们都是勉强看完的,再加一车会要人命的。”
大家全都苦下脸,拼命看卷宗摘录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包武走到西厢门前,用力一扯门就打开了,狄彬几人也跟进去找公文,贾政则点了个副提举,让他带自己参观提举司府。
前头衙门没什么好看的,三个院子只丁点大,官员倒是不少。
提举司的主官是提举,从五品,副官是同提举,从六品,下头的副提举是从七品,限定在二十人以内,贾政扫了眼跟在身边的七品官,这里就有十五个了,可见盐政的官员有多抢手。
贾政问道,“你们没有同提举吗?”
带路的提举苦笑道,“刚才那个,过几天任命公文下达,他就是同提举了。”
贾政笑道,“哦,我让包武再挑一个吧,一百棍子怎么也应该打死了才对。”
众官员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去年荣国公就把扬州卫所杀得片甲不留,没想到小公爷的杀心也这么重,骂他一句就要人性命,以后还能有他们的活路吗?
从提举司衙门的后门出去,就是后宅了,连个夹道都没有,后宅的奴仆还没来得及清出去,全都在门内候着呢。
贾政一一扫过这些人,二十一人中只有七个中年男女像是能干活的,其余十四人男女对半开,都是青春正好的美女帅哥。
贾政不想跟这些人过多纠缠,不等他们见礼,他就撇嘴道,“怎么都是这种货色?”
后宅的人全都顿住动作,带路的副提举讪笑道,“绝色,都送到巡盐御史府了。”
贾政哦了声,不在意道,“我把他们都送给卫所的兄弟了,你们也想去吗?”
后宅的人吓得脸都白了,卫所哪是人去的地方,进去了这辈子就别想出来了。
站在最前面的白衣女子咕咚一下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看着贾政,娇声道,“妾请大人怜惜。”
贾政摇头,“怜惜不了一点,你太丑了。”
噗!
王府侍卫全都笑出来,这位美女在京都也能进中上等了,但跟王爷那张脸一比,确实是丑了点。
贾政无视僵在地上的女子,问副提举,“这些人送来时有卖身契吗?”
副提举讪笑着摇头,“他们都是盐商孝敬给大人的,一应供给还是盐商在出。”
贾政扬眉,“就是没有卖身契了?那他们算什么?黑户,还是逃奴?就算是百姓,不经允许进入官府后宅,也能治个刺探官府情报的罪名了吧?”
众官员和后宅的人全都傻了眼,真要治了罪不死也得去半条命,这位爷好黑的心。
有人看到包武走过来,立即喊了声,“提举大人。”
包武被属官热切的小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这些人刚才还对他爱搭不理的,突然这么热情,有点吓人啊。
没等他走到贾政身边,就有女子叫道,“大人救我们啊!”
包武这回是真吓到了,“衙门里怎么还有女人?”
贾政笑道,“门后头就是后宅了,小到一眼就能看到头。”
包武往里头看了看,“还好啦,这么大的院子在京都十坊之内,能卖到三四千两呢。”
贾政惊讶道,“才这么点银子吗?那些富商为何不到前头买房子?”
包武摇头,“怎么可能,非士族勋贵是不能在十坊以内买房产的,商贾只能住在二十五坊以外。哎,说这个做什么,赔偿公文找到了,总督衙门二月初就送赔偿银子来了,现在只剩下夹在公文里的一千两银票,其余的……”
他扫视跟在周围的这些副提举,只能是他们和刚才那小子贪去了。
这些人都领教过贾政的厉害了,见上官和上上官都不说话,只一味盯着他们打量,像野兽判断在哪里下嘴才能击杀猎物,他们全都吓得两股战战,七嘴八舌的自证清白。
贾政最受不了许多人同时说话,会让他想起重回大妈吵架现场的慌乱。
他沉声道,“都闭嘴,身为朝廷命官,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人都不敢出声了,只有带路的副提举弱弱道,“我们真是冤枉的,被大人送去扬州府衙的人叫富有银,他是亏空案之后才进的提举司,仗着父亲是应天府通判,把我们压得抬不起头来,他做了什么我们根本不知道。”
包武冷笑道,“富有银可是花了足足五万两才买进提举司的,你们花的银子想必也不会少,有这份财力的人家还怕一个捐出来的小小通判?”
众人拼命摇头,“我们都是考进来的,前任提举司嫌处理公务太麻烦,就从府学把我们招进来,我们十五人每人负责两到三个盐场,所有下头的工作都是我们在做的。”
包武扬眉,“你们还挺能干的,一人就管两三个盐场,也没贪到银子吗?”
这些人露出苦笑,“别说贪银子了,连朝廷年节发放的赏银都被两个上官收刮走了。”
贾政又问道,“来要银子的那些盐户是哪个盐场的?归你们谁负责?”
“他们是二十号盐场的盐户,归富有银负责。”
“二十号和二十一号两个盐场的地理位置最好,产盐最多,富有银进提举司没几天就抢走了。”
贾政环视这些副提举,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不愤和郁郁之色,并不见心虚闪躲,他们的话可信度至少有七成。
包武啧了声,“要是这样的话,那小子还不能现在就打死了。”
贾政轻笑,“放心,扬州知府不会打死他的,行了,这里就交给你和老刘了,我们回去了。”
包武应了声,又看向后宅里的人,“你们要么自行离去,要么就送你们去卫所,自己选一个吧,总之,明天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了。”
贾政也点头,“提举司衙门的院子本来就小,后两进再被占了去,越发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