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全都无语凝噎。
这位大人又瘦又高,哪里就转不开了,以为自己是大象么。
回到御史衙门,贾政坐在后花园的水阁上就不想走了,此时已经接近晌午,阳光热得像烤灯一样,走几步路就晒得满头大汗。
他叹道,“幸亏早上没洗头,洗了也是白洗。”
高兴是怕冷不怕热型的,不仅没出汗,还挺享受这样的天气,“我觉得还好啦,扬州虽热,但没有京都那样干燥,我还挺喜欢的,你要是觉得热,我去把名册都搬到水阁上来吧。”
贾政笑着抱拳,“有劳常乐兄了,安民你去后面要一篮果子,我们边吃边看。”
高兴去前头把要看的盐商名册搬到了水阁,林安民也取来了冰镇过的果子,松烟手上还提着个大提盒。
他笑道,“冰窖里存了不少冰,二姑娘命厨房做了冰酥酪和凉茶,让二爷热了就吃一些,只别吃多了误了用午膳。”
贾政点头应下,又问道,“给卫所的味精都送过去了吗?”
松烟笑道,“暗,全成说以后他们就叫一大队,他们已经把给卫所的礼品都送过去了,还有被带走的那些女子的家当也一并送了过去,后街四个府的奴才也关在一起了,提举司府还得问包大人的意见。”——
作者有话说:
第316章 斗法
高兴笑道, “包大哥让那些人自行离去,他们都是盐商送来的, 也是盐商在供养,让他们回到原主人那里,我们也能少浪费些柴米。”
贾政拍了下手,“对哦,养那些人也是要耗费柴米的,还有辅役每个月孝敬的三千多两,又花到哪里去了?还有富有银买官的那五万两,他是亏空案之后进的盐课提举司, 上任巡盐御史和提举早被抓走了,他又是从谁手上买的官?”
高兴也道,“赔偿给盐户的七千两, 还被富有银贪去六千两呢。”
于是, 屁股还没坐稳的狄彬和关领又被带到上官面前, 一上午折腾得满头大汗, 却一件正经事都没干,两人气得白眼都快飞上天了。
同来的还有三个通判和五组衙役的组长, 他们已经知道贾政把提举司的副提举送去知府衙门打板子了, 一个个吓得缩肩塌背,这回是真不敢再招惹上官了。
贾政讪笑着给狄彬和关领倒凉茶, 对其他人就没这么客气了,先说了富有银的事,又问他们每月三千多两的孝敬都花到哪去了。
还有衙门里的产业, 堂堂巡盐御史府,总不能一点产业都没有吧,账本和房契地契都在哪里放着呢, 现在都给他拿过来。
李通判苦笑道,“并非是下官们有意隐瞒,而是朝廷调查亏空案时,命两江总督府把御史府的所有产业都查封了,大人想要拿回来,只能亲自跑一趟两江总督府了。”
杜通判接着道,“盐课提举司虽是御史府的下辖衙门,但人事还是要归江苏巡抚衙门管,富有银卖官的银子也是交给巡抚衙门的某人了,大人兼着都察院的江南巡查使,可以直接递公函,向江苏巡抚衙门和按察使衙门质询。”
贾政点头,“还有富有银贪污的事,也要告到按察使衙门,狄同知给两江总督送照会公函时再加一封信,让他们把巡盐御史府的产业还回来。”
唯一没有开口的赵通判哆嗦了下,小小声道,“这样不好吧,虽然刘总督的爵位不及大人,可毕竟是上官。”
贾政笑道,“上官又如何,下衙我就给家里和皇上去信,把这边的事都说一说,刘总督要是不把产业还给我,我就请皇上帮我讨。”
所有人再次一缩脖子,这回连狄彬他们都被吓到了,这位爷提到皇上的语气就跟自家长辈似的,请皇上帮忙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点可怕啊。
贾政又道,“关领,你跟他们去找产业存档,把我们自家的东西都弄清楚,还回来时也好对账。”
关领应了声,带三个通判去找存档记录了。
贾政又对五个衙役组长道,“说吧,每个月三千多两都花在哪儿了?”
五人对看一眼,年纪最长的人嗫嚅道,“都,都分了。”
贾政冷哼,“分给谁了?不要告诉我每个月近四千两银子,都被你们给分了,我真会打人哦,往死里打那种。”
五人都被吓得跪到了地上,叫道,“不是我们,怎么可能分给我们这些小人物,是扬州城和下辖各州县的衙门,之前被查抄的那些大人经常去青楼取乐,为了堵各衙门官老爷的眼,每个月都有红包送过去。”
贾政都气笑了,“好么,这官当的,为了喝个花酒,认了一圈爹回来。前头那些人被抓走好些日子了,近几个月的三千两又花到哪去了?”
五人露出尴尬的表情,“小,小的们也去青楼。”
贾政拿起果子,把五个不要脸的东西砸翻在地,冷声道,“通知下去,明日巳时,所有衙役和辅役在大堂院集合,本官要重新登记名册,不到者当清退处理。”
五人叩首应喏,连滚带爬跑了出去,新上官不仅霸道,手劲还大到出奇,以后可怎么活哦。
贾政看着地上的果子,气道,“一群混账浪费了我五个果子。”
高兴无奈道,“果子是衙役孝敬的,我们还没道过谢呢。”
狄彬笑趴在桌子上,他有预感,未来三年肯定会过得很精彩。
贾政越想越气,正要说什么,楚飞他们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中年四品文官。
此人相貌清雅,身材不高,神色却颇为倨傲,不待贾政询问,他便长施一礼,“下官,扬州知府蒋学义。”
贾政笑道,“御史衙门的官员和衙役逛青楼,之前你一直不言不语,每月收他们多少银子呀?”
蒋学义愣了下,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再也摆不出清流文人的款儿了。
他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也,也是为了……”
贾政摆手,“我不管你为了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本官不逛青楼,以后这份银子没了。”
蒋学义呐呐应了声,他的清高面皮被扯得涓滴不剩,内心慌得一匹,连为何而来的都忘光光了。
刘清学差点大笑出声,蒋学义跟他算是旧识,他仗着进士出身,从不把恩荫官员放在眼中,这回现在贾政手里,就看他怎么收场吧。
楚飞攒了一肚子气,见蒋知府哑火了,他抢先道,“知府大人是个心善的,富有银辱骂上官和朝廷子爵,他却不肯依律惩处,还是刘大人背出朝廷律法,他才动板子的。打了十下富有银就晕了,他又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巴啦巴啦一堆人听不懂的话,还要来找大人理论,现在你也见到巡盐御史大人了,怎么又不开口了?”
贾政看着脸色青白交错的蒋学义,笑道,“原来在蒋大人眼中,朝廷律法远不及官官相互重要。富有银不仅辱骂上官,他还涉嫌贪污和贿赂买官,身为新任江南巡查史,本官不能对这种现象视而不见,我这就要向江苏按察使司和都察院上报此事,要是蒋知府也参与其中,那本官就把你也加进来了。”
“我没有!”蒋学义尖声叫道,“我承认,我是碍于人情对上任巡盐御史逛青楼视而不见,可提举司的官员指派不归我管,他买官也跟我没关系。”
贾政扬眉,“大虞律明文规定,官员及子嗣不能逛青楼,原来在蒋大人眼中,律法还没有人情重要么?”
蒋学义这下是真恼了,吼道,“我难道不知道要依法办事么,可身在官场,上下左右层层施压,抓大放小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贾御史出身显贵,又怎么能明白我们这些清流官员的不易,你还要告别人买官,难道你的官职就不是买来的么?”
贾政得意的一扬脖子,“当然不是,我是打败了御前监门卫,被皇上钦点入羽林卫的,没花一分银子。你身后的楚飞也是因为千里追踪人贩子,协助朝廷破获了贩卖人口大案,被皇上钦点入顺天府的,你要是有这个本事,也可以不用科举就当官。”
蒋学义还是不服气,但也无话可说,无论是贾政的出身,还是楚飞的义举,他都做不到,不参加科举,他这辈子只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百姓。
贾政叹了声,“春闱之前,京都来了很多学子,每次开文会他们都会高喊读书入仕只为为民请命,如果你也是报着此种想法入仕当官的,我只能说,你已经偏离方向了。”
蒋学义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还是强辩道,“我没有。上任巡盐御史是南安郡王的人,逛青楼在他们看来不过小事一桩,我上本弹劾也没用。”
贾政笑道,“那富有银呢,御史府的官员已经提着他去报案了,你为何不按律惩处?”
“我……”
“因为你看得出,我想要的并不是打富有银,而是在借由他,跟地方豪强和盐商斗法,而你,选择了站在盐商和豪强一方。”
蒋学义像被烫到似的连退几步,这次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贾政冷声道,“蒋知府,这是第一次,我可以原谅你,但没有下一次了。你要是受到了压力或胁迫,都可以告诉我,我不是说客气话,那些人我可以帮你解决,但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与盐商或豪强勾连一气,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蒋学义的脸色这才好了几分,再次长揖到地,虽然被落了不少脸面,但有贾政的这份承诺,以后也不用再受地头蛇的气了,心里还有点小畅快。
他也不说别的,这就要回去接着打富有银。
这时,有两个衙役跑进来,打千报道,“御史大人,姓米的盐商带着五车礼品求见。”
贾政挑眉,“耳朵挺长啊,蒋大人,你的衙门里头也有三十两吗?”
蒋学义莫名道,“三十两是什么?”
贾政站起身,对蒋知府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向前面走去。
“就是辅役啊,他们每个月孝敬三十两呢,都是宝贝呀。”
蒋学义无语的跟在他身后,“知府衙门每月五两,总督衙门也才十两,只有大人这里孝敬的最多,人数也是最多的。”
贾政露出坏笑,“人多好啊,明天就开始操练,自备干粮的精兵强将,可不是谁都有这份运气的。”
蒋学义好笑的摇头,“那些人岂是肯吃苦的,练几天就全跑光了。”
贾政哼了声,“谁家的人跑了,我就找上门再要一个,三十两和好打手,一个也不能少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317章 压服
贾政带领众人来到大堂院, 一个矮墩墩的老者正站在客院门前,看到有官员来了, 身型又矮了几分,满面堆笑的向大堂走过来。
贾政打了个手势,松烟立即进大堂搬了张椅子扶他坐下。
老者走到近前,不等他请安,贾政就笑道,“替你外孙求情来了?好快的腿子。”
米盐商打了个千,讪笑道,“小的外孙年轻不懂事, 出言不逊冒犯了大人,小的……”
贾政冷哼,“富有银都三十好几了, 还年轻不懂事, 那本官这个二十出头的怎么说?你是不是在暗讽我是黄口小儿, 不配居于高位?”
米盐商直接吓跪了, 慌忙摆手道,“小的断无此意, 小的是来请求大人原谅的, 富有银那孽障冒犯上官,实属无心之举, 小的心中惶恐,特备薄礼一份聊表寸心,望上官高抬贵手, 饶过他这次吧。”
贾政伸出手,立即有衙役奉上礼单。
这也是巡盐御史向盐商索贿的老流程了,虽然新上官的手段更毒辣一些, 但结果却是一样的,他们都懂。
贾政翻看礼单,玩器珠宝,玉石金银,美酒瘦马,除了最后一个,其余都是他见惯的东西,品质肯定比司徒衡送他那些差远了,根本入不得眼。
他把礼单丢到地上,冷笑道,“就这点东西,也能抵得过本爵爷被骂之辱么,你小瞧谁呢?”
米盐商丝毫不恼,笑道,“这点东西当然不够,只是时间仓促,只能准备这些而已,只要大人肯宽容一晚,明日肯定还会有更多诚意奉上。”
他本也不指望这点子东西就能让京都来的贵公子松口,他只是想试探贾政肯不肯接受贿赂,只要他肯松口,还怕几百盐商填不满他的胃口么。
贾政嗤笑,“诚意?下官辱骂上官,杖三十,辱骂超品子爵,再加七十杖,米老爷认为,多少诚意能免去令外孙的板子?”
米盐商暗叹一声,心知这回肯定要大出血了,只好苦着脸试探道,“不知两百两可否买下一个板子?”
贾政呵呵笑道,“一千两一个,你要是心疼银子,也不必都买,计算下富有银还能挨多少板子,只把要命的那些买下来就行了。”
这下米盐商是真懵了,盐商再能赚钱,九万两也不是小数目,这哪里是上官,分明是要吸光人血的蚊子成精了。
大堂院内的其他人也震惊的看着贾政,得罪他一次就要送上九万两,这种人谁还敢得罪啊?
贾政扫视过院内众人,盐商和衙役俱是面色铁青,受惊不小的样子,他在心中微微一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以为给点小恩小惠就能捞好处,想什么美事呢,在他这里要么遵章守法,要么损失惨重,端看那些人怎么选了。
贾政站起身,挥手命人把米盐商赶出去,而后头也不回的走进大堂,他的话就是准则,容不得讨价还价。
米盐商明白这是再无可挽回了,连礼单也不敢捡,这就回去找相熟的官员和盐商再想办法。
蒋学义也随贾政进了大堂,等衙役把礼单送进来又退了出去,才冷声道,“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吗?”
刚才这人教训他时义正辞严,原来他只是嫌给的孝敬少么,看错这人了。
贾政问道,“哪件事?”
蒋学义愣了下,“就是富有银骂你,又买官贪污的事,你不打算告他了吗?”
贾政笑道,“刚才说的是买板子,九万两免去他九十板子,跟买官贪污有什么关系,该告还得告啊。”
蒋学义目瞪口呆,“这,这样不好吧?虽说上官盘剥盐商是常例,但出手也不能太狠了。”
贾政摇头,“之前那些人出手不狠,是为了细水长流,只有打他们一个厉害,他们才能知道以后拿什么态度跟我相处,盐商都是些贪便宜没够的,不想跟他们拉拉扯扯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他们知道在我这里占不到便宜。”
蒋学义想了想,听着还挺有道理的,但想凭加重筹码就压服盐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贾政能看出他在想什么,笑道,“试试看呗,想要一蹴而就制服盐商,那是不现实的,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谁也挡不住那些人挺而走险,我只能用猛戳痛处的办法让他们规矩些。”
蒋学义叹了口气,拱手道,“下官受教了,富有银就押在大牢里,大人解决了此间事,只管派手下去提人便是。”
贾政也拱手道谢,亲自将他送出御史衙门。
直到蒋学义的上车走远,楚飞才小小声道,“二哥想压服的,其实是蒋知府吧?”
贾政敲了下他的头,“就你鬼灵精,扬州是他的地界,即便不把他压服,关系也不能太差了。”
楚飞叹气,“蒋知府上头还有江苏巡抚和两江总督呢,他的权力有限,压服了也没什么用吧。”
贾政笑道,“能压服一个是一个呗,我们初来乍到的,自己人当然越多越好。”
两人回身往衙门里走,衙役正在把礼品车往大堂院里头推,米盐商亲口说这些礼品是请贾政宽限过今日的,就算不满意他开出的条件,也没胆子带回去。
贾政对金银珠宝和美酒没啥兴趣,最后一辆车上的瘦马却让他犯了难。
虽然小姑娘很可怜,也不能把意图不明的人放进自家后宅吧。
贾政点手叫来松烟,“叫人把几辆车带到后宅,车上的瘦马交给谢保,安置到关押奴仆的副使院去。”
松烟应了声,立即跑回去叫人。
他前脚刚走,钱川就从另一边带人送午膳来了,看到堂下明显是装礼品的车,他皱眉道,“有人为难二爷了?”
贾政摇头,“怎么想也应该是我为难别人吧,后宅安置得怎么样了?”
钱川见贾政神色轻松,这才笑道,“行李安置得差不多了,听后福说,二爷要的吹风机也画出了设计图,两三天就能做出样品了。”
贾政惊喜道,“这么快?张大叔他们还挺能干的,这么热的天气总是出汗,不每天洗一次会发臭的。”
钱川服侍贾政洗手吃饭,说起扬州的天气,他也挺头疼的,“早上刚做得的饭,原想着中午炒蛋吃,结果没到中午就有味了,只能全倒了喂鱼,才五月中旬就这么热,也不知道冰窖里那些冰够不够用。”
贾政刚才吃了冰酥酪和果子,也不是很饿,只夹了个炸柔鱼圈嚼着,随口道,“冰不够就多买些硝石,那个可以循环使用,多制些冰存在一个屋子里,菜蔬米饭就能放进去保存了。”
钱川应道,“下午就派人买去,太太送的五房人都在扬州住过,对地头上熟得很。”
贾政点头,“还有给老爷的部下和幕僚带来的礼品,请一大队尽快送过去吧。”
钱川应了声,“二爷放心,二姑娘和一大队正忙这件事呢,他们不同于同僚和朋友,本人和家眷都要照顾到了,礼数周全才不会被人挑礼。”
午休过后,贾政继续和高兴熟悉盐商资料,狄彬他们也各有事做,写公函写诉讼,熟悉御史府的各项事务,上任第一天,所有人都忙得很。
一直在观察巡盐御史府的众多盐商却炸了窝,昨天新任巡盐御史刚到御史府,就把他们在后宅的人都打发了,送人的送人,关押的关押,根本不给他们接近后宅家眷的机会。
更过分的是,同来上任的七个官员都住进了御史府,那里头深宅大院的,连一个自己人都没有,这让他们怎么钻空子?
今天巡盐御史头天上任,又把府兵清退了小半,听那些被赶出来的人说,巡盐御史带来了几十名高手,包括他本人都是武功高强,刀枪棍棒无一不通。
这不是开玩笑么,当扬州人不认识贾政是怎么着,他自小就文不成武不就,被娇养在国公府里,连门都不愿意出,这才几年不见,怎么突然就变成大内高手了?
上午他带人给新上任的扬州盐课提举撑场子,还把应天府通判的儿子,米盐商的外孙押到知府衙门打板子。
米盐商带着礼品去讨人情,却带回了更让人震惊的消息,富有银不过骂了他一句,就要打一百大板,一个板子一千两,买下九十板子就要九万两,盐商再能赚钱,也禁不住这么盘剥啊。
盐商被贾政的狮子大开口吓到了,尤其是那十二个参与进亏空案,却未被查办的人。
他们有把柄落在朝廷手里,新任御史随时能以此发难,最先送礼的李盐商又被挡回去了,难道他是看不上那些礼品,还想要更大的好处不成?
同样被贾政整不会的还有两江总督,他年近七旬,虽是满头银丝,却依旧身板笔挺,精神矍铄。
刘总督坐在书房的摇椅上,轻声喃喃,“贾政真是这么说的?”
站在他对面的人,正是御史衙门五个衙役组长之一,刘大兴是两江总督的同族远亲,被安插到巡盐御史府,就是当耳报神用的——
作者有话说:
第318章 衙役
应天府是江苏首府, 执掌全省民政的巡抚衙门,司法的按察使衙门, 军政的都指挥使衙门都设在此地。
除此之外,掌管江苏、安徽和江西三地的两江总督衙门,还有用于监控整个江南的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的钦差衙门也在应天府。
扬州距离应天府不过两百里路,两个时辰就到了,下衙后刘大兴就快马加鞭往应天府跑,生怕族叔祖跟贾政那个煞星对上。
他站在刘总督对面,额头被桃子砸出好大一个包,想到新上官要向皇上告状的骄狂样, 以及坑米盐商时的冷酷,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刘总督看着族孙的惨样,又气又心疼, 忍不住叹道, “我再过两年就要致仕了, 族里却没个支撑门户的人, 原还想着给你们这些孩子多留些东西的,谁想到皇上竟派了个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过来, 连爵位都压了我一头, 这是明摆着不信任我啊。”
官场的规矩是谁收走的东西就归谁,从没听说哪个新上任的官员, 敢向上官要收走的产业的。
贾政仗着是荣国公之子,和皇上的宠幸竟敢张狂至此,真当他没有手段辖制他么?
刘大兴听得心里酸酸的, 回忆起贾政笑着时依旧深邃冰冷的双眼,他还是摇头道,“叔祖为我们付出已经够多了, 况且还能在两江总督的位置上干两年呢,机会多的是,没必要招惹京里来的小煞星,那孩子的手段太狠了。”
刘总督不屑的哼了声,“谁有他那样的出身,都能做得比他好,世族子弟怎么能明白我们这些清流的不易。”
刘大兴苦笑,“宁荣两府前两代还是佃户呢,宁公和荣公的爹娘死得早,家里只留下两兄弟,宁公大了荣公十几岁,家里精穷还拉扯个弟弟,参加先帝的起义军之前连媳妇都讨不到。听祖母说,当年宁公带着弟弟到处讨生计,还帮她娘家收过稻米呢,这才过去五十来年,荣国公府第三代的爵位就能压倒江南地界所有人了。”
刘总督也是灰心,叹道,“时也运也,我刘家在浙江也是诗书大族,家里虽没有良田千顷,温饱总是不愁的,先帝起兵时也没人愿意凑那个热闹,一念之差,却造就了刘贾两家如今的差距,让一个毛头小子在老夫头上耀武扬威。”
刘大兴报完信,又星夜兼程的往扬州赶,看贾政白天清退府兵的强势就知道了,那小子绝对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狠人,明天巳时衙役和辅役就要集合,他可不敢迟到了。
贾政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没有司徒衡在身边,他本就有些失眠,即便睡着了也时常惊醒。
为了能睡个安心觉,他写完家书和递给皇上的汇报奏折,临熄灯前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工作进度,确定所有计划都完成了,才抱着吉利躺在床上。
夜星就睡在床下,它熟悉的呼吸声让贾政安心,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到下半夜,他先是被吉利蹬醒了,小家伙从他怀里挣扎出去,趴在竹簟上直喘。
贾政还当自己勒着它了,伸出手时才发现全身汗津津的,连呼吸都不通畅了。
他坐起身,抓过枕头边的铜铃叫人,守夜的松青举着烛台走进来,看到贾政坐在床上喘气,担忧道,“二爷你又被闷醒啦,我们在江南那会儿,梅雨季要到时二爷都会在夜里闷醒,看来也就这几天了。”
贾政不知道原身还有这个功能,他是被吉利蹬醒,才察觉到天气闷热的。
“给我找身里衣,再换个更薄的被子来吧,也不知京都那边的天气怎么样了。”
松青笑道,“京都顶多干热,比江南舒服多了,二姑娘已经命采办购买透气的料子,和家书一总送回京城了。”
贾政点头,从二姑娘这些天的表现来看,她的能力足以撑起一个家的,与女眷来往也不用担心什么,她可是荣国公之女,即便是庶出,也足以傲视江南所有人了。
把自己打理干爽,吉利也放回小篮子里让它自己睡去,贾政下半夜依旧睡得很不踏实,早上起床还是蔫蔫的。
早起晨训的众人同样状态不好,只有高兴和楚飞依旧神采奕奕。
两人一个不怕热,一个本身就是江苏人,早就习惯这种天气了,对贾政的蔫头耷脑还很不理解。
“二哥不是在江南出生长大的么,才去京城两年出头,就不习惯扬州的天气了?”
贾政能怎么说,总不能说他当北方人三十多年,从没来过南方吧。
他只能长叹一声,让他们自己想去。
高兴和狄彬也带着儿子来参加晨训,狄彬的儿子十三岁了,书读的也就那样,以他科举过来人的经验判断,这辈子考个举人也就顶天了。
高兴最大的两个儿子今年八岁,对读书的兴趣仅限于机关制造类书籍,理想是像舅公那样成为技师,对四书五经连看一眼都懒。
高兴也不在意,反正他儿子多,下头还有四个能指望呢。
参加晨训的就是狄墨奴和高大毛高二毛,‘奴’字在古代是父母对子女的昵称,常见于乳名,有宝贝的意思。
狄彬的一对儿女乳名是墨奴和砚奴,就是墨水宝宝和砚台宝宝,贾政对此不予置评。
从今天起,府兵也要加入晨训,经过一轮清退,登记在册的府兵还剩下一百一十三人,见识过昨天贾政和王府侍卫的晨训,又有十多人在昨天下午送来了辞呈,只剩下九十八人了。
贾政对府兵数量早有准备,这帮身娇肉贵的大少爷,经过几天训练,能剩下五十人就不错了,正好方便他再招募民间高手,训练出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
贾政他们的训练跟昨天一样,从体能训练和热身开始,而后才是演练武技。
府兵和三个小朋友都是刚开始习武,丁全思也不为难他们,先增强体能和灵活性,再站桩加强稳定性和协调性,武艺就教最基本的五步拳。
今天贾政提前结束晨练,叫上沙闯林家兄弟和计建,回后宅打理好自己,在巳时之前来到大堂院。
巡盐御史衙门有衙役三十人,分成五组,每组六人,一个组长带五个组员,跟羽林卫的小队差不多。
每个衙役可以私招五人以内的辅役,辅助他们处理日常事务,因此辅役反倒比有编制的衙役人数更多。
辅役虽不是官吏,在百姓看来也是能出入官府的上等人,因此辅役的名额十分抢手,但凡在地方上有些势力的人家,都想把子弟送到官吏身边,哪怕每月交孝敬银子也甘愿。
因巡盐御史掌管着盐商的命脉和朝廷的钱袋子,御史府的辅役人数是最多的,有一百三十七人,每人每月要孝敬三十两银子,就算这样,还有抢不到名额的人家呢。
贾政坐在大堂的外廊上,扫视集合成五组队伍的衙役和辅役。
衙役属于世袭制,府内在编的衙役老中青三代都有,辅役大多是年轻小伙子,站姿吊儿郎当,没几个能入眼的。
他抬手命知事唱名,先把这些人认个脸熟再说别的。
知事满脸为难,在沙闯的威压下小心翼翼近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回大人,衙役三十人,只到了二十七个,辅役也少了十二人。”
贾政挑眉,“哦?他们这是不想干了么,你知道原因吗?”
知事讪笑道,“这不是听说大人要加强衙役训练么,缺席的三个衙役年岁都大了,打算告老。没来的十多个辅役也是同样的理由,吃不了那份辛苦,都不打算干了。”
贾政冷哼一声,“三个衙役便罢了,少了十二个辅役,每月就要少收入三百六十两,本官的损失由谁来补偿?”
知事原以为新上官会觉得自己被手下落了面子,转而拿他出气,没想到贾政只关心少了几百两银子,他不知如何回话,都快囧成表情包了。
贾政又道,“你知道那十二人出自哪家吗?”
知事赶忙点头,衙门里的府兵衙役和辅役都是有来头的人,上官也不敢轻易得罪,因此记录得十分详细。
贾政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那就好办了,晨训过后你把名单交给五组衙役,让他们通知那十二家,必须再派个子弟来衙门当辅役,要求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健康男性,人和三十两,一个也不能少了。”
一百多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贾政,头一次听说还有强制招辅役的。
上几任巡盐御史为了少招几个,跟盐商打了不知多少官司,新来的这位却压着各家要人,他就不怕御史府进来太多探子,会漏成筛子吗?
三组组长郝梁是衙役里头心思最活泛的,意识到贾政并不在意盐商往衙门里安插人手,反倒对每月的孝敬银子更感兴趣,他壮起胆子朗声道,“大人,辅役定额是一百五十人,可要招满么?”
贾政笑着点头,“是啊,辅役还没招满呢,本官问你们,这辅役要怎么招才合适呢?”——
作者有话说:
第319章 送银
第三百一十九章送银
贾政看通政司的调查卷宗时, 就知道手下官吏都是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巡盐御史府四处露风, 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有皇上派给他的七个自己人,他也不在意衙门里有多少探子,如今八家人住在一起,就更方便他们私下商议重要公务了,只要守好后宅,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御史府的官员和衙役只要负责执行命令就行,做不好的直接换人,都换成皇上派来的人才好呢。
听了贾政的问题, 五个衙役组长低头互看一眼,又是由郝梁开口,“辅役每月要孝敬御史府三十两, 小门小户的人家肯定是没这个财力的。”
贾政点头, “嗯, 有道理, 然后呢?”
郝梁暗自撇嘴,这位新上官真是祖宗哎, 不逼他把该说的都倒出来, 看来是不会松口的。
他讪笑道,“当然是从盐商家招人最划算, 他们的命脉都攥在大人手上,盐商子弟肯定是最孝顺的。”
贾政笑道,“你叫郝梁是吧, 果然是块好料子。那行吧,你们五个组长去通知盐商,谁家想送孩子来当辅役, 都可以到衙门报名,御史府择优入取。但你们也要说明白了,孩子一旦进了御史府,进退就由不得他们自己了,想退出就必须再从家里送来一个补上,本官制定的规则不容改变,也从不宽恕毁约之人。”
衙役和辅役全都苦下脸,新上官是属王八的,咬住就不松口了,盐商也不是谁家都子嗣众多,这可怎么是好?
解决了缺席人员的问题,知事才开始唱名,贾政要求他将每个人的名字年龄,以及出身自哪家都念清楚,同时观察点到名字上来见礼的人。
一百多人中,大部分都带着谄媚讨好的笑容,盐商的家人可不敢招惹手握盐引的上官。
少数人就比较有趣了,有面带不屑的,有满不在乎的,还有几个眼露凶光的。
贾政记下这几人,很好奇同样是出身盐商家庭,长辈也不是那十二个待罪盐商之一,他们为何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唱名结束,贾政又对众衙役道,“从今天开始,衙役和辅役也要训练,往后三年巡盐御史府就是我的地盘,我不允许衙门里有任何一个废物存在,从即日起,文职练字,武职习武,谁要是敢在外人面前落了我的脸面,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众人能怎么办,既落到了煞星手里,只能自叹命苦,躬身应喏了。
贾政对衙役和辅役的表现还算满意,他们与府兵不同,府兵都是来混编制的纨绔子弟,而衙役和辅役却是有正经差事做的人。
会选择当衙役而不是府兵,说明这些人还是愿意做事的,在服从命令这方面,比府兵强太多了。
接着,贾政又向众人介绍负责训练他们的教官,林安民兄妹和计建师出同门,自幼就随师傅习武,五行棍法耍得极妙,拳法和刀法也相当不错,除了林娘子要负责保护内宅女眷,兄弟三人很适合给衙役当教官。
林安民三人在王府受训半年,训练一百多人在他们看来完全没难度,且贾政就在大堂里头办公,两边还有同知堂和副使堂,巡盐御史府四巨头都盯着呢,没有衙役敢不服管教。
新上官到任的第二天,府兵和衙役被教训得哀鸿遍野,午膳前结束训练,有大半人都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大堂院里倒下一片,把来送银子的米盐商吓得不轻。
来回话的宁大夫和哑仆也有点被吓到了,站在外廊上打量一院子半死不活的人,两人都好笑的摇头。
要不是接触久了,谁能想到传言中一无是处的荣国府次子,会是个手段强硬又顽皮的人呢,这些人落到他手里,以后还指不定有多少苦头吃呢。
贾政正在大堂里活动身体,翻看一上午名册,肩膀和后腰都有些遭不住了。
见宁大夫来了,他立即凑过去,请老人家帮自己舒筋活血。
医学世家都有绝活,宁大夫最擅长的就是药理和外伤,推拿手法连皇上都称赞过的。
宁大夫示意哑仆给同样伏案一上午的高兴推拿,他按着贾政肩膀,笑道,“杜通判儿子的左腿是保住了,可以那小子的德行,早晚有一天还得被打断。”
杜通判一直在注意大堂的动静,宁大夫昨天就去他家给儿子看腿了,当时说要先行一次针,次日才能看出端倪。
他从早上就提着心呢,又不敢在上官到任的第二天就请假,只能守在贾政附近等宁大夫回来。
听到儿子的腿保住了,杜通判差点扑过去给宁大夫磕一个,听到他对自家儿子的评价,又让老父亲的心碎成八瓣,坐在门槛上哭了起来。
贾政都服了,“哭什么啊,令郎才十四岁,好生教导还有挽回的希望,你不想着怎么教导儿子,在这里哭就有用了?”
杜通判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大人有所不知,我那岳父家子嗣单薄,三个姑娘只有我太太生了这根独苗,全家上下都眼珠子似的盯着,根本没我插手的余地。”
贾政也有点同情他了,教育孩子最烦这种一方教一方宠的,小孩子有了依仗,能不可劲作么。
宁大夫想到杜通判那一家,摇头道,“我去看病时全家人都在旁边守着,孩子叫声疼,他们都恨不能窜到房梁上去,好像我把孩子怎么样了似的,要不是顾忌到我是二爷的客卿,说不定都能操家伙打大夫了。”
杜通判对此只能苦笑,连连拱手向宁大夫陪礼。
在旁边听个全程的米盐商也是叹气,谁家还没几个倒霉孩子了,外孙这次吃了大亏,女婿回来还指不定怎么闹腾呢。
杜通判听到叹气声,才发现米盐商来了,赶忙向贾政通报。
贾政早就看到米盐商了,前后三堂是御史府地势最高的地方,从大堂窗户就能看到前院的情况,十五辆装满银子的马车都快把前院的车库塞满了。
不待米盐商见礼,贾政就笑道,“这么热的天,带着六千多斤银子周游扬州城一圈,米老爷累坏了吧,请进来喝杯凉茶吧。”
米盐商吓得一动不敢动,他确实是打着歪主意,想让全扬州城都知道新任巡盐御史是如何盘剥盐商的。
可他也没绕多远,这么短的时间,上官是如何知道的?
贾政当然是推测出来的,盐商都是不差银子的主儿,出门也有宽大车辆和冰盆可用,能让他出这么多汗,只有长时间暴露在太阳底下。
况且九万两又不是多大数目,直接送银票就好了,用十五辆大车装现银,必定有他的缘故。
再结合米盐商对赔偿款的不满,在他的威势下又敢怒不敢言,除了用大张旗鼓送银子的办法败坏上官名声,他也做不出别的了。
贾政笑道,“不用紧张,让人知道我不好惹,于我而言只有好处,帮你凑银子的那几家还出了什么主意,不如一总说出来呗。”
他要借米盐商立威,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着他,暗卫已经调查出给米盐商送银子的都有谁了,他很好奇那些人还打算做什么。
这下米盐商是真被吓到了,他哆哆嗦嗦的跪到地上,结巴道,“没,我们,我们没再想出别的主意了。小的外孙得罪了大人,小的只有想办法往回找补的,哪敢再惹怒上官,我们是商量着想给大人送几个奴才,代替我们孝敬大人,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尽管开口,我们都有办法给大人弄来。”
贾政想了下,“我当然是喜欢多才多艺的,昨天你送的那个就不怎么样,瘦得尖嘴猴腮的,一点也不好看,只有你们这些老头子才喜欢那种瘦小的。”
米盐商尴尬的笑笑,“小的明白了,九万两纹银已经送到,不知小的何时才能把外孙领回家?”
贾政笑道,“哑叔帮我去后宅叫人,等把银子送回去,这就派人陪你去知府衙门带人。趁这时间,你去请个外伤大夫吧,有伤的人最好让大夫挪动。”
米盐商没想到贾政会这么爽快,他以为还得拖个两三天呢,没想到银子送到即刻就可以领人,要是放盐引时也是这种风格,能省他们不少事。
哑叔是嗓子受损了才发不出声音,听力比正常人还要敏锐,他写字又快,与人沟通并不存在问题。
王府侍卫很快就过来了,姜永父子都是见惯银子的人,不用上秤也知道银子没问题,把马车赶进后宅,直接卸下来就行了。
贾政也不含糊,直接点了个经历,带米盐商去扬州知府衙门要人,买官贪污的事随后再跟他算账,辱骂上官的案子就算结清了。
二姑娘闻讯走出来,看到侍卫一箱箱往库房搬银子,惊得眼角直跳。
她一个内宅妇人,又不好在人前讲究外头的事,只得命松烟去前头请二哥回后宅用午膳,问明是怎么回事再说。
贾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边用午膳,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这一局算是立威之战,府兵衙役和辅役虽都与盐商有关,可就算对他们再严格,也无法打痛盐商本人。
对待盐商,只掐着盐引是没用的,他们多的是办法拖他下水,酒色财气不管用,还能用败坏他名声的方法,散布谣言让皇上对他产生怀疑——
作者有话说:
第320章 公务
二姑娘有些明白贾政的意思了, 但心里还是没底,沉吟道, “为了不让他们想出更恶毒的办法败坏二哥名声,就主动露个贪财的把柄给他们吗?”
贾政点头,“就是这样,不能让他们面对我时无从下手,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好对付,提高贪婪上限就成了最可行的办法。”
二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确实,要是收买二哥比遵纪守法损失的更多, 确实能治好很多人爱占便宜的毛病,但我们弄了这么多银子,皇上不会生气吗?”
贾政笑道, “放心, 从盐商身上坑银子, 皇上只会夸我能干。况且银子也不能都揣进我的口袋, 我会把收了多少银子汇报上去,朝廷的暗卫和密探在江南活动也要花费不少银子, 跟皇上说一声, 让他们直接从我这儿支取银子得了,省得来回批银子送银票, 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了,给我把账目做清楚。”
二姑娘惊喜的睁大双眼,要是暗卫和密探都从她这里支取银子, 她也算参与进国家大事了吧。
“二哥放心,我会做好的,我要让世人都知道, 我们女子不比男人差,也是可以为国效力的。”
贾政笑道,“加油,我会给皇上写信说明这件事,把你的名字也报上去,荣国府贾文贤,你抓紧时间准备一方小印吧。”
二姑娘兴奋的双颊泛红,午膳也不吃了,风风火火的去查看银子入库情况。
安抚住后宅大总管,午休过后贾政又去衙门办公。
府兵和衙役经过午休,大部分人都恢复过来了,他们是习惯了养尊处优,但属于成年男子的体能并未欠缺太多,加之两边教官都手下留情了,不至于累到动弹不得。
府兵的训练强度比衙役更大一些,可以休息到申时,再学习一个时辰拳法就可以下衙了。
衙役和辅役就没这么轻松了,还要拖着伤残之躯去那十二个退出的辅役家通报,让他们家再派一个子弟给巡盐御史府,贾阎王说人和银子他都要,谁敢不交个人上去,就等着被他穿小鞋吧。
还要通知盐商去御史府报名,御史大人要招满一百五十名辅役,并强调进了御史府就不允许退出,没了这个家里就要再送一个补上。
盐商都傻眼了,向来都是盐商赶着往御史府送人,还是头一次遇见追到家里要人的,子孙繁茂的人家还好说,家里只有两三个宝贝蛋的可怎么办?
衙役表示他们也爱莫能助,被三个挨千刀的教官训练一上午,他们还没处哭去呢。
贾政正跟丁全思查看府兵的拨银账目,巡盐御史府的府兵属于步兵,分为两个百户大队,每队再分十小队。
百户每月饷银十五两,小队长每月十两,士卒七两,每年六套军服,全营的腰刀长枪弓箭盾牌和皮甲,两年一折旧,总体来说比养骑兵便宜多了。
贾政看着低到离谱的饷银,咂嘴道,“我们羽林卫每年单银子就能拿到上千两,加上各种福利,在一个羽林卫身上花的银子就够养半个步战百户大队了。”
丁全思笑道,“队长你没打听过一把绣春刀值多少银子吗?”
贾政摇头,“我还真没有,绣春刀是禁止买卖的吧?”
丁全思得意道,“我们淘汰下去的绣春刀都会被内务府卖掉,但买到手后刀把和刀鞘都要更换,因此在外头才看不到。即便这样,一把旧刀也能卖到至少三千两,这还是卖给勋贵士族的价格,像江南这些盐商,俸上几万两银子也未必能买到一把。”
贾政啧了声,“难怪朝廷给我们换装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老爷还说会略有盈余,分明是赚大了好吧。”
丁全思笑道,“也没赚太多,绣春刀是用我们大虞最好的锻造工艺打造出来的,本身造价就不低,还有飞鱼箭袖那些,用的也是最好的料子和工艺。要不怎么说我们羽林卫是少爷兵呢,皇上养我们,比大户人家养少爷还精细。”
贾政叹了声,“被你说的我都想回京都站岗去了,你和包武就这样跟我出来,不会后悔吗?”
丁全思摇头,“文官能一辈子泡在翰林院,武官却没法一辈子待在羽林卫,到年龄了早晚会被清出去,与其到时候孤身被调到地方上,还不如跟着队长闯荡一番呢。”
包武从外面走进来,笑道,“可不是么,我和老丁要是独自被调到提举司或御史府,多方掣肘之下什么都干不了不说,弄不好还得被栽赃背黑锅,跟着队长做事多痛快啊,才上任第二天,就把官员和府兵衙役都压制得服服贴贴的。”
贾政叹气,“但愿盐商也能这么老实吧,接下来的审核商贾资格和发放盐引才是重头戏,这两样要是做不好,前期创造的优势就要荡然无存了。”
包武笑道,“慢慢来么,我们相信队长肯定没问题的。”
丁全思看着他,“你不在提举司衙门待着,跑到这边来干嘛?是后宅那些小妖精赖着不肯走吗?”
包武从手袋里拿出两本公文合订册,“哪能呢,有先前被送去卫所的那些人做榜样,昨天下午他们就跑光了。我是看到了这个,拿过来给你们也看看。”
贾政和丁全思接过合订册,一本是御史府历年下发给提举司的通知,每半年各提举司都要向御史府上报盐田面积和盐户数量。
一本是扬州提举司历年上报的数量,跟御史府每年上报给朝廷的对比一下,就能看出前几任巡盐御史是怎么工作的。
贾政昨天就调了两个内监当笔吏和跑腿,派一人去把狄彬和刘清学请来,让他们拿着账册去存放公文的库房比对。
包武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在提举司后宅书房里找到的,甄应嘉打算给长子谋个同提举,看日期是在盐政被调查之前,后来盐政上的几个衙门同时倒霉,才没有下文了。”
贾政接过信,展开后他就挑了下眉,“这字迹不是甄应嘉的,我看过他给老爷写的亲笔信,他擅长瘦金体,馆阁体也写得很漂亮,这上面的字差远了。”
丁全思想了下,问道,“有没有可能,是甄家大公子假借甄应嘉名义写的信?”
贾政点头,“你别说,还真有可能,在京都时他就说过想要谋份差事,在江苏一地,还有比盐政一系更好的差事么?”
包武还想说什么,就有衙役来报,应天府体仁院甄家来人了。
贾政愣了下,命衙役把甄家来人带到大堂院的客居,又把信交给内侍,让他送到后宅内书房。
他这才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啊,今早刚把照会公函送去应天府,甄家人下午就到了。”
丁全思摇头,“只怕来者不善,甄家现在的处境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偏他家跟队长还占了个老亲的情分,队长可千万要小心,别被他们带到沟里去了。”
贾政叹道,“是啊,甄家快要被逼到绝境了,比在京都时危险多了,弄不好真会咬人的。”
让两人各自去忙,贾政带着沙闯去客居见甄家人。
甄应嘉上个月就接到贾政接任巡盐御史的消息了,对此他只能长叹一声,根本不敢告诉甄老太太。
如今甄贾两家不比从前,甄贵妃和三皇子三番两次得罪荣国府父子,两家不说势同水火吧,再像过去那样认亲肯定是不行了。
今日一早,他就派长子前来扬州,不仅要试探贾政的口风,最好能从他口中打听到皇上对甄家的态度,以及是否还会顾及跟甄老太太的母子情分。
甄大爷焦躁的在客居走来走去,看到走进来的贾政身穿子爵常服,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他冷笑道,“好久不见啊,政弟弟,这才过去多长时间,你都混到子爵了。”
贾政笑着拱手,“瞧甄大哥说的,小弟都不知如何回话了,我们到底是好久不见,还是没过去多久啊。”
甄大爷被问得一噎,没好气道,“我说不过你,贾政你给我个实话,皇上想把我们甄家怎么样?”
贾政点手让他坐下,他也撩起袍摆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抿了一口,才道,“甄大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呗,甄家贪了那么多银子,究竟花到哪儿去了?”
甄大爷慌乱一瞬,又强自镇定道,“这我怎么知道,都是我老爷在外头搞出来的,我一个无官无职的闲人,有事他也不能跟我说啊。”
贾政放下茶盏,叹道,“我这么说吧,甄伯父这几十年,前后共贪了上千万两银子,除去拉拢南安郡王府和朝廷官员,以及组建共助堂这些有数的花销,以户部推算,至少还有近四百万两不知所踪,皇上已经开始怀疑你们是在蓄养私兵了。”
他故意把情况说得更严重些,如果甄应嘉被诈两句就把私建海岛的事上报给皇上,他们还真不敢占那个地方了,被皇上抓到会死得很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