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宾客
贾政对祝掌院作死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老头,表面上慈祥又雅正, 背地里干的都是狠活啊。
祝掌院帮甄应嘉科举舞弊的事暂时不能说,面对队友们渴求的小眼神,贾政只能选择一个最不重要的罪名。
“皇上接到密报,祝掌院的三个儿子在老家强占别人家祖坟,还明堂正道的从衙门拿到了地契,皇上担心他们跟知州衙门勾连一气,祸害乡里,就命我和忠敬郡王秘密将之抓捕归案了。”
队友们目瞪口呆, “他们疯了吗?强占祖坟刑同盗墓,未见尸者流,见尸者绞, 老子跟儿子都是死罪啊?”
贾政点头, “被占祖坟的那家人姓秋, 刚开始不肯答应, 一家姓蒲的药材商为了巴结祝家兄弟,就把秋家老爷和长子都害死了, 留下孤儿寡母, 不得不以极低的价格把祖坟卖给祝家。”
好多人都气得说不出话来,卫胜青眼角直抽, 恨声道,“黑了心肝的东西,姓蒲的那家人都抓住了吗?”
贾政便把利用蒲家药庄, 诱捕祝家那五伙人的经过讲了一遍。
他叹道,“要不是蒲家小姑娘提供的消息,谁能想到祝掌院那样的斯文人, 竟是个残害幼女的恶鬼呢。”
冯有冷笑道,“恶鬼又如何,残害幼女致死者死罪,就等着看祝家父子一起砍脑袋吧。”
也有人道,“贾政你不愧是羽林卫神探,这么困难的差事,你只几天就办成了,四月羽林卫招新,你肯定能当上分队长的。”
队友们全都点头赞同,虽然贾政进羽林卫的时间很短,但以他的本事,当上分队长大家还是服气的。
贾政笑着谦虚几句,心头却没来由的狂跳数下,直觉自己可能当不上这个分队长了。
甩掉突如其来的想法,晨训结束,再用过午膳,就到了当职时间。
今天皇上一直待在弘文馆,跟教授讨论皇孙的启蒙安排。
三月初太子的长子就要入学,各勋贵大员家四到七岁的嫡出子嗣都要进宫陪读,且不限男女,人家把家族未来的希望送入宫中,总不能把孩子们教坏了吧。
弘文馆的教授原是想反对让女孩儿入学的,因为祝掌院的事又摆不出大儒的款来,只能捏着鼻子认下皇上的决定,重新安排课程,尽量做到对男女学生不偏不倚。
贾政他们换班时已经进行到最后的课程确认阶段了,启蒙书籍除了熟悉的三百千,其余他一概听不懂,只能从原身的记忆中翻找。
全程听下来,书单中竟然没有熟悉的弟子规,这可是上辈子国学课外班必教的一本书。
贾政只疑虑片刻便丢开了,能少背一本书对小朋友来说是好事,以后教导珠儿,也要以多接触市井百态,了解人性为主,免得读书读成傻子,被满嘴仁义道德的所谓大儒给骗了。
酉时交过班,贾政写完当职总结就急忙往家里赶,来接他的松烟也很着急,“老爷和王爷已经回府了,太太说让二爷先回新府换了衣服再过去,家里酒戏都已齐备,等客人们都到了,先让大哥儿抓周,然后再开宴席。”
贾政嗯嗯答应着,对太太操持宴会的能力相当认可,老爷在家里完全是甩手掌柜,进了内宅就跟瘫痪了似的,这些年祖父过寿,送走两位祖辈的葬礼都是太太一个人扛下来的,小小的抓周宴根本算不上难度。
回到新府,他换上太太准备的新衣服,大红的羽缎锦袍,外罩白貂毛的大氅,头上是攒珠八宝冠,衬得贾政唇红齿白,精神抖擞。
他站在穿衣镜前哭笑不得,“要不换一身吧,外人看了还以为抓周的人是我。”
卢福摇头拒绝,“不能换,太太特意交待要二爷穿的,我们快点去前面吧,大哥儿快要抓周了。”
贾政好笑道,“想去凑热闹你就直说,客人还没到齐呢,急什么。”
卢福在心里撇嘴,他有什么好急的,是王爷看到这身衣服就嘱咐他快点请二爷过去,都老夫老妻了,至于么。
贾政被卢福推着走出正堂,来到前院就看到回来的司徒衡。
司徒衡停住脚步,定定看着走向自己的贾政,青年皎如玉树,湛然若仙,即便看过无数次了,依旧让他目眩神迷。
贾政走到他身边,挥手道,“发什么呆呢?怎么回来了?”
司徒衡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下,笑道,“回来接你,快点过去吧,你的很多队友都到了。”
“哎,他们动作这么快的?”贾政也有点急了,总不能客人都到了,他这个主人还在外头磨蹭吧。
司徒衡拉着他往荣国府后门走,笑道,“羽林卫是随时待命的禁军部队,所有成员必须搬迁到大明宫周围七条街以内,你不知道吗?”
贾政摇头,“我还真没听说过,可能是我家住的原本就近,才没人提起吧。可那些出身小富之家的羽林卫怎么办,他们哪来的钱购买七条街以内的宅子?”
“朝廷会安排宿舍,或是帮忙找宅子再预付购房费用,侍卫处会每个月从薪资里代扣欠银,还不收利钱,有个十年八年怎么也能结清了。”
贾政头一次听说羽林卫还有这项福利,感叹道,“这也太划算了吧,难怪队友们都不缺银子花,皇上对羽林卫也太好了。”
司徒衡嗤笑,“是啊,皇上能把全天下人耍得团团转,唯独对羽林卫不敢动坏心眼,你猜是为什么?”
贾政嗔了他一眼,还能为什么,有些话说出来是会破坏形象的,你个不孝子。
两人说笑着来到外院荣恩堂,东平和西宁郡王已经到了,北静郡王还在守父孝,但也派直史官送来了贺礼。
六个国公府的当家人,亲近的勋贵人家,以及六部大佬全都到了,人员整齐到一炮打下去朝廷就得散架子。
贾政一一拜见过长辈,众人对他和司徒衡执行的任务也很感兴趣,他只得挑能讲的又说了一遍,得到了满堂喝彩,大佬们都称赞他们差事办得巧妙,听得贾政心里直突突,不仅没得意,还生出了许多惶恐。
他沉稳的态度让很多人暗自点头,再看一脸嘚瑟的贾代善就有些不顺眼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向贾政说他老爷小时候做的糗事。
贾代善也不带怕的,都是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谁还没做过傻事了,一群老大不小的勋贵爵爷开始相互揭短,听得各部官员目瞪口呆,直到管事请他们去观礼才住口。
荣禧堂这边已经布置好了,正堂当中摆了一张大红毯,上面堆满了世间常见的物件,都做成方便幼儿抓取的大小。
男宾女宾各站一边,羽林卫的队友和朋友都来了,看到随大佬们走过来的贾政,都笑着向他打招呼。
等到了近前,他们才发现贾政脑门子上全是汗,眼神还有些慌乱,都很好奇他刚才干什么去了?
贾政回给他们一个苦笑,听了大佬们那么多糗事,他好担心会被灭口哇——
作者有话说:
第232章 抓周
等宾客们都到齐了, 贾代善向两边拱手,笑道, “承蒙各位亲友莅临,为我荣国府长孙的抓周之礼添彩。”
众人也拱手福身还礼,贾母命奶娘把贾珠抱出来,小家伙身穿大红锦衣,白貂小坎肩,跟贾政的衣服有八九成相似,打眼看去就是个缩小版的贾政。
看到家里来了这么多人,贾珠丝毫也不怯场, 笑呵呵扎着小手让爹爹抱,发现爹爹跟自己穿得一样,他开心得直拍小手。
众人也跟着笑起来, 东平西宁这些与贾母自小相识的人都好笑的直摇头, 淘气包当祖母了还是这么促狭, 连儿孙都逃不过她的捉弄。
贾母看着喜气又漂亮的小儿子和大孙子, 昂着脖子得意坏了,要论养儿子的本事, 四王八公全算上也不及她一个。
贾政把珠儿抱到地毯前面, 笑道,“珠儿看这些东西, 挑一样喜欢的拿给爹爹。”
贾珠点着小脑袋,把他放到地上就走过去扒拉出一本书,脆生生叫道, “爹爹,读。”
众人惊呼,才满周岁的孩子, 能把话说得如此清楚的可不多。
哪知珠儿还没拿完呢,又挑了个软软的布兔子和一只木雕的小剑,然后还对全家人招手,指着地毯让他们也过来拿。
贾代善被小宝贝逗得心花怒放,走上前抱起贾珠猛亲两口,众人也没口子的称赞贾珠聪慧康健有灵气,恭喜荣国府得此佳儿。
贾家人团团作礼,感谢大家吉言,抓周礼结束,男女宾客分内外院入席,这边酒戏刚开场,宫里又有赏赐送过来,全家又忙着摆香案接赏。
送走了宫里传赏的内监,酒戏正式开场,司徒衡和东平西宁两位郡王坐在主位,贾代善和保龄侯陪坐在左手第一位,其他几个公爵府和六位尚书按爵位和官职往下排,再下面才是其他勋贵和官员。
羽林卫和亲朋故旧的年轻一代另开一席,省得他们在长辈面前拘束。
贾政随两位兄长向众位长辈敬过酒,而后抛下贾敬这位贾家族长,他和贾赦也跑到年轻人那一桌去了。
楚飞是荣国府二女婿,正在帮他们待客,宋小光也被贾代善从大理寺捞了出来。
常州卫所的赵指挥使本也无甚大错,他这个去年才入职的副手更没什么可查的了。
贾代善舍不得让老部下的儿子吃苦头,打声招呼就把他带回府,打算过阵子再另给他安排个去处。
众人正在询问楚飞那三个番邦传教士的审问结果,三个番邦人绑架了兵部主事的舅舅,还打算把他们卖到蛮夷之地,这件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朝廷上下都快气炸了。
贾政想到高兴和他两个舅舅都心疼,三人连惊带吓,从荣国府回去就病倒了,筹备钟表作坊的事只能暂停,等他们养好身体再说吧。
他还有件事弄不明白,问道,“抓捕传教士时他们还带了三只猴子,楚飞,问明白他们为何要养猴子了吗?”
楚飞提起这件事就来气,怒道,“快别提了,要不是你们的动作快,真要有大麻烦了。那些番邦人每到一处都习惯养几只动作灵活的长毛小兽,为非作歹之后要是被发现了,遭到追捕时就用火把将小兽点燃,它们窜到哪里就会引燃哪里,大火一起必将引起混乱,番邦人就可以趁机逃走了。”
这下所有人都气得够呛,有心说不让那些番邦人来大虞了,又舍不得海外贸易带来的巨大财富,只好骂上几句再换个话题。
宴席直到亥时过半方散,贾政送外祖父和舅舅七姨母全家上了马车,又回到翠香堂看珠儿,见他睡得安稳,这才跟司徒衡回到新府。
贾政躺在罗汉榻上一动不想动,全身像散了架似的,累得直哼哼。
司徒衡好笑道,“至于么,在宫里当职三个时辰也没见你累成这样。”
贾政摆手,“你不懂,当职只有腿累,跟人应酬是心累,笑久了还脸疼,哎哟,可累死我了。”
司徒衡把他抱起来,笑道,“为夫帮政儿按摩几下就不累了。”
贾政抱着他的脖子咯咯笑道,“只几下啊?”
司徒衡立时就怒了,抱着他快步往大浴池走,让小坏蛋数清楚究竟是多少下。
荣国府为抓周宴忙了近半个月,送走宾客后也是累得人仰马翻,贾母让管事今晚不必收拾了,放着等明天再说吧。
全家上下都歇着去了,有人却坐立难安,根本无心睡眠。
七姨母自从带儿女回京,一直住在保龄侯府,史舅母是个和善人,对七小姑子带儿女吃住在家并未觉得如何,谁家还没个亲戚来往了,自家又没有姑娘需要忌讳,他们想住就住呗。
保龄侯和史舅舅却烦透这母女四人了,把他们打发到最靠近后门的院子里,并勒令下人不准外孙何深出府,去荣国府参加抓周宴都没带上他,生怕他给保龄侯府惹祸丢脸。
何深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他本想着见识一下京都的繁华,再想办法攀上个贵女,借助岳家进入官场,还愁没有平步青云的那一天么。
到了京都他才发现满不是这么回事,天子脚下规矩多到吓死人,连走在街上都要听从指挥,管事的才顶了几句嘴,就差点被兵马司抓起来。
外祖父和亲娘舅对他们也是态度冷淡,对他尤其严厉,关在小院里两个来月,他都快憋死了。
何深像困兽似的在院子里来回转,见母亲妹妹回来了,他立即凑过来问长问短,想知道国公府办酒宴能有多大的排场,还不忘抱怨他和贾赦贾政都是保龄侯府的外孙,外祖父对他们的态度怎么会差那么多。
七姨母被两个女儿哭闹了一路,再好的脾气也顶不住了,吼道,
“都给老娘闭嘴,是你们自己不争气,能怨得了谁?难道我们做父母的给你们的条件就差了吗,你们爹可是高中二甲的进士老爷,结果你们呢,但凡多读几本书,贞娘淑娘也不会每次被人问到头上就吞吞吐吐的。老大你只说外祖父嫌弃你,你要是像贾赦贾政那样出息,不整天只想着寻花问柳,你外祖父和舅舅也不会把你关在院子里。”
见三个孩子被骂到抬不起头来,七姨母也是灰心,哽咽道,“我本以为带你们进京能搏个前程,可看看人家孩子,再看看你们,莫不如这就回家去,都找个本分人家过日子吧。”
何大姑娘哪肯答应,哭叫道,“我不,地方上哪有忠敬郡王和政表哥那样的人物,母亲你跟姨母说一说,让我进王府当侍妾,或是给政表哥当二房我都愿意的。”
“放肆!”七姨母气得拍了下桌子,“你个自甘堕落瞎了心的东西,我和老爷筹谋这么久,就是让你当侍妾和二房的吗?”
何二姑娘嘟囔道,“当侍妾怎么了,太太的母亲不也是侍妾么。”
七姨母指着二女儿,气得直梗脖子,三人见母亲真被气着了,也不敢继续胡闹,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保龄侯收到下人的上报,他只是轻扯了下嘴角,让他们继续盯着何深,两个丫头再如何闹腾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何家小子才是个祸头子。
如今自家和荣国府看似蒸蒸日上,暗中也存在着不小的凶险,尤其是政儿,经过常州一事,他越发得皇帝信任了,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小人岂有不嫉恨的。
要是让那些人拿住何深的短处威胁政儿,他也只能把何小子干掉了。
保龄侯啧了声,他也不是下不去手,就是担心噬杀外孙有损功德,这人年纪大了,难免怕死,更怕来世投不成好胎,为所有人好,何小子还是关着好了。
要是实在关不住,也可以打断他一条腿么,只要不死就行呗。
保龄侯呵呵笑起来,叫来管事吩咐一番,何小子是老实待在院子里,几个月后全须全尾的回家去,还是少点东西变成残废,就看他怎么选了。
贾政休息一晚,次日依旧回宫当职,近些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春闱上,朝堂表面风平浪静,表面之下却暗潮汹涌,只等春闱结束,皇上就要大开杀戒了。
不过这些事都跟羽林卫无关,御前三卫可以说是朝堂上最省心的差事了,只要保护好皇上,看守好大明宫,朝堂闹成什么样也不与他们相干。
当然,要是真出事了,他们也是死得最惨烈的那批人。
司徒衡在兵部的主要工作是盯着粮草调运,临江男的七千骑兵正在赶往广西途中,所需粮草有半数需要朝廷从周边军库调配。
调运粮饷的命令已经通过八百里加急发出去了,接下来就要看各地方卫所的执行情况,以及那批骑兵的反馈了。
晨训结束,贾政又跑去食堂抢午膳,一群年轻小伙子一个比一个能吃,每次抢饭都跟打仗似的。
今天有猪肉馅饼和筒骨冻豆腐炖酸菜,食堂做菜向来舍得放油,馅饼被煎得焦香酥脆,闻着香味就能让人流出口水。
贾政抢了满满一托盘,正要大快朵颐,就有两个马仆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他们冲进大门就叫道,“二十七大队的黄小队长,你的家人带话进来,说是令堂弟从贡院被叉出来了,让你回家去见最后一面。”
闹哄哄的食堂瞬间变得落针可闻,二十七大队的黄杰吓懵了,嘴里的馅饼掉到地上都不知道。
贾政想到同在贡院里的林如海,脸也吓白了。
他起身问道,“黄家人还说了什么没有?好好的在贡院里考试,怎么就突然不行了?”
两个马仆摇头,“来报信的人说,黄家人只说让黄队长回去见最后一面,然后就蹲在地上痛哭,监门卫大人不敢耽搁,就派他们过来送信了。”
二十七大队长重重一掌拍在黄杰肩上,吼道,“冷静点,你堂弟比你年纪还小呢,不可能说没就没了,叫上个队友陪你回去,先去太医院请位太医,肯定能把人救回来的。”
黄杰吸了口气,拉着身边的队友转身就跑,大家目送他们出了食堂,才各自坐下接着用午膳。
江离戳着碗里的冻豆腐,叹道,“惨哦,每次都有在贡院里生病发疯,被监考用杆子挑出来的考生,这种经历只要有过一次,这人大概率也要废了,据说有人打那之后就不敢进狭窄的地方,别说贡院的考号了,连走小巷子都会腿软。”
冯有点头,“我有个同族叔叔就是这样,他年轻时考乡试,隔壁考号的人用蜡烛引燃了卷子,想把自己烧死,他眼看着那边着火,监考的官员却不肯放周围考号的人出去,虽然火势被扑灭了,他也吓废了,从此见不得红色的东西,对窄的地方也怕得紧,连睡觉都不敢放下床帐。”
贾政边听边摇头,古代没有幽闭恐惧症这个词,但害怕狭小黑暗的空间是人类的本能,恐惧一旦被激发出来,这辈子都很难治愈了。
这个症状对读书人尤其致命,从县试到会试,所有考号都是两平米,关上一天不吓死也得吓疯,这还怎么考取功名哦。
贾政惦记着贡院那边,下差后和司徒衡专程过去一趟,到了贡院才发现很多人家都派车在外面等着呢,其中就有林侯府的下人——
作者有话说:
第233章 震惊
林家管事看到王府马车过来了, 赶着上来打千问安。
贾政见他手都冻红了,便把手炉递过去, 问道,“你们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林家管事苦笑,“快别提了,从开考第三天就天天有考生让人从贡院里挑出来,老爷吓得不行,命我们分四班在外头守着,太医院那边也打好招呼了,接到人就即刻送过去。王爷和二爷来贡院这边, 是有公事要办吗?”
贾政摇头,“中午之前送出来个姓黄的考生,他堂兄是我们羽林卫的, 我心里不安稳, 就过来看一眼。”
管事伸手比了个三, “上午送出来两个, 下午一个,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惨得我们都不忍心看。”
告别林家管事, 回家的路上贾政还在感慨,“考上进士多不容易啊, 你说那些贪官污吏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朝廷的薪资福利发得足足的,每年还能从海外贸易中分红, 平时收点孝敬皇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必要作奸犯科么。”
司徒衡笑道,“刚当上官的人都是你这样的想法, 人性的贪婪可不是谁都能凭理性克制住的,再有身边的小人不断引诱拉扯,就变成祝掌院那样了。”
贾政叹道,“是啊,就算自身能把持得住,家人同族也不见得全是好的,所以还是要约束族人,不能让他们连累了下一代,回头就跟敬大哥说一说,族里那些人再有敢闹事的,就打他们个狠的。”
司徒衡好笑的摇头,不明白他是怎么拐到族人身上去的,在他看来贾氏一族的子弟还算可以了,除了少数人爱偷懒耍滑,并没有太严重的劣迹。
前阵子他们刚因为贾代儒的事被收拾过,为了别人家的事再挨顿教训,貌似有些可怜啊。
不过司徒衡仅限于在心里同情一下下,他可不敢在贾政生气时跟他顶着干,那些家伙就自求多福吧。
次日晨训,看到黄杰能来当职,大家就知道他堂弟没事了,又问太医是怎么说的,让他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怎么也得把命保住吧。
黄杰笑得还算轻松,拱手道,“谢兄弟们关心,那小子是第一场没考好,越想越憋屈,喷出一口血,就被叉出来了。家里人见他前襟上全是血,还昏迷不醒,就以为人要不行了,其实是虚惊一场。”
贾政站在边上听着,感觉哪里怪怪的,头一场没考好就能吐血,黄杰堂弟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这得气成什么样,才能喷出血来?
能参加会试的学子都是从县试乡试一路拼杀过来的,气性大的早就气死了吧。
别人的事贾政想过便罢了,经过七天三场考试,到十五日申时过半,春闱终于结束了。
今天刚巧赶上贾政休假,他早就跟京营府的宁大夫打好招呼,带上他共同等在贡院外面。
在治疗身体虚乏耗损这方面,军医比太医有经验多了,宁大夫是刚穿来时给贾政治疗腰伤的人,医术没得说,只要林如海不是横着出来,怎么也能把他的小命保住了。
宁大夫见贾政紧张得抠手指,好笑道,“林侯府的小公子我也见过,他的太极拳还是跟我徒孙学的,他没那么虚弱啦,春闱这七天又没有下雪降温,不至于就一病不起了。”
贾政也知道林如海的身体没他想象中的差,至少从穿来到现在,他也没病过一次,可林家三口病弱的形象在他脑中早已根深蒂固了,除非林如海当着他的面倒拔垂杨柳,否则是很难改变的。
就在贾政发呆时,来接考生的人和车辆越来越多了,守在外围的兵马司官兵开始疏导交通,让后来的人不要往前挤,保证留出两辆马车并行的路来。
很多不满兵马司安排的人指着前面,吼道,“前面不是还空出好多车位吗?为何不让我们停过去?”
士卒也不生气,呵呵笑着指向后面,让不满的人自己看。
王府车驾打头,后面是一溜公府侯府和朝廷大员的车,就算让他们往前停,他们有这个胆子吗?
闹腾的人全都老实了,停在路边目送朝廷大佬们的车驾驶过去。
贾政听松烟说老爷和司徒衡,还有林侯牛大人蒋大人都过来了,便带着宁大夫下车迎接。
林侯摆手免了虚礼,问道,“贡院那边可还安稳么?”
贾政点头,“林叔放心,最后一天就没再往外叉人了,有宁大夫在,太太让我带来了几锭子补药,还有一株八十多年的老参,不会有问题的。”
林侯他们全都笑起来,牛大人好笑道,“你太太做事还是这么逗,就算在战场上冲杀六七天,也不至于用八十年的老参救命吧。”
贾政也笑了,“有备无患么,太太担心好些天了,准备充足了她心里才安稳。”
他们正说着,贡院方向就传来密集的鼓声,林侯笑道,“妥了,这是最后一天的交卷鼓,能坚持到这时候就是胜利。”
外围的军营大门从里面打开,士兵吆喝着外面的人排好队再往里走,考生离场时都累得东倒西歪,他们也管不过来上万人,直接交到他们家人手里大家省事。
松烟扛着牌子,和林家小厮一马当先往前跑,抢到最靠近贡院大门的位置,举起写着林如海大名的木牌,生怕他出来时找不到人。
司徒衡看到那牌子就笑个不住,“还真把牌子带过来了,你也不怕如海被人笑话。”
贾政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话的,谁家接人还不举个牌子了,在一万多人里头找到如海有难度,让他自己找过来就方便多了。
牛大人和蒋大人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即刻命下人也准备个牌子,拆下一块马车门板再写上名字就得了。
看到公爵府都举着牌子,后面的人也纷纷效仿,很多考生出贡院时发现自己的大名冲天而起,有那脸皮薄的恨不得当场晕倒了事。
林如海自认脸皮不算薄,但也有点受不了了,快步来到松烟面前,让他快把牌子放下。
松烟他们看到林如海就一拥而上,夺过他手上的考篮,人也被架到家丁背上,背着他一溜烟跑回来找宁大夫。
林如海哭笑不得,刚被家丁放下又让林侯一把抱住。
短短七天没见,他本就单薄的小身板又薄了一层,脸色白的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了,像个一阵风就能刮跑的纸片人。
林侯心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林家子嗣单薄,他对儿子的宠爱不比贾代善对贾政少分毫,这两年爷俩相依为命,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哪舍得让儿子吃这份苦。
贾代善也心疼得够呛,拍着林侯肩膀道,“快让宁大夫看看,如海脸色白得不正常。”
林侯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把林如海扶上车,请宁大夫为儿子诊脉。
宁大夫看到林如海气血全无,面色也凝重起来,诊过脉才笑道,“林公子虽疲惫过度,但还没到损伤身体的地步,休息调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常了。”
呼!林侯和贾政他们都松了口气,如海没大碍就好,自家又不是调养不起,只管养着就是了。
贾政这边刚安下心,牛继宗和蒋子宁也被家丁背了回来,这两人更不济事,牛继宗脸色铁青,嘴唇干裂,整个人都快抽干了。
身体最瘦弱的蒋子宁闭着眼睛,任蒋大人怎么呼唤也不应声。
两人一辈子也没这么惊慌过,大叫宁大夫快来救命,又让贾政把老参拿过来,先吃半颗醒醒神。
宁大夫吓一跳,叫道,“别乱来啊,老参岂是能随便吃的。”
他又去给牛继宗和蒋子宁诊脉,贾政和林如海也被好友的惨相吓坏了,下车去看他们怎么样了。
这两人耗损得更严重,宁大夫截下两根老参须,让两人含在嘴里,直接送去太医院吧。
目送两家人离开,林如海苦笑着摇头,回身又看到车辕上的牌子,好笑道,“举牌子的主意肯定是二哥想出来的,下次可别这么干了,丢死人了。”
贾政立即反驳,“没有下一次了,这次你准能中的。”
林如海却笑道,“再考一科也无妨的,这几天虽没睡好过,但饮食和精神还可以,感觉比考乡试轻松多了,可见打拳锻炼还是有效果的。”
林侯哼了声,“是我们受不了了,两家人为了你折腾得有小半年了,可别再有下次了。”
贾政他们把林侯爷俩和宁大夫送回侯府,到家进了荣禧堂,贾母和全家女眷都等着呢,听贾政说林如海无甚大碍,她们也是长松了口气。
石氏念了声佛,“老天保佑这一次就中吧,可别遭二茬罪了,前儿大爷一时兴起,让人围出个考号那么大的地方,我的天哪,连罗汉榻都得斜着才能放进去,想到要在那丁点大的地方关上七天,我都上不来气。”
贾母打了个哆嗦,看着贾政怀里的珠儿,摇头道,“珠儿还是跟政儿习武吧,以后也当个羽林卫,可别像林小子似的遭那份罪了。”
贾敏苦笑道,“我原本想着最好能中个二甲,再考进翰林院,不仅体面清贵还清闲,这些天只想着能中就好,考上同进士再谋个地方官,我就知足了。”
贾政在心里暗笑,之前看到进士出身的文官平步青云,风光无限,全家人就没有不眼馋羡慕的,等真正见识到风光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才都老实了。
次日,贾政是早二班,用早膳时发现送膳的内监都披着厚斗篷,问道,“外头降温了。”
胡大内监的徒弟钱川轻声回道,“打丑时就刮起了北风,干冷干冷的,二爷的大斗篷也准备好了,出门时披上吧。”
贾政应了声,用过早膳后走出房门,被扑面的冷风呛了下,轻咳几声才顺过气来。
松烟他们也穿着大毛斗篷,等贾政上了车才笑道,“我们姑爷还挺幸运的,考完试才开始刮北风。”
松绿叹道,“这要是考试那几天突然变天,还指不定叉出来多少人呢。”
贾政也有点后怕,“去年接连好几场大雪,我还以为今年会是暖春,这都二月中旬了还降温,三月初的春耕可怎么办哦?”
松烟几个只能呵呵,他们生长在荣国府,自小跟在小主子身边,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
养花种草还行,对种地还没贾政了解的多呢。
到了侍卫营,队友们也在感叹这天变得是时候,今年有好几个同僚的家人参加春闱,早几天降温还不得急死啊。
侯孝康看到贾政,就问林如海他们怎么样了。
听说牛继宗和蒋子宁出考场就半昏迷了,他咋舌道,“这也太惨了,幸好我不会读书,否则不被我老爷逼死,也得在考号里闷死。”
贾政好笑道,“哪有那么夸张,自从你家的老太太变成了老姨娘,我看侯叔的性子平和多了。”
侯孝康想起这件事就解气,笑道,“我一直忘了说,那老虔婆上个月就不在了,她是正月初六的生日,往年都要大操大办,把合府折腾得够呛,今年谁还愿意搭理她啊,她就赌气把自己气死了。”
贾政啧了声,“不少她吃不少她穿的,至于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么。”
包武这时候跑过来,压低声音道,“上一班的同僚说昨晚北苑出事了,皇上发了好大的火,我们今天是守职,可小心着些吧。”
侯孝康都快哭了,“我们大队长的手气是怎么回事,每次出事他都会抓到守职,这个毛病就不能改改么?”
卫胜青对自己的赌运早就绝望了,进内朝的路上就提醒手下打起精神把皮绷紧了,换班时都踩着猫步往乾清宫里走,生怕惊动了皇上。
皇上气得一夜没睡,看到羽林卫换班像做贼似的,又把他逗笑了,“行了,朕不气了,今儿外头风大,苏诚啊,让巡职的羽林卫都到廊下避一避吧。”
苏诚答应着出去传话,殿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皇上在亲近人面前从不委屈,他说不气了,就是真的气消了。
不多时苏诚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位内务府官员,皇上问道,“已经弄好了?”
三人躬身回道,“是,忠敬郡王妃的尸身已经收敛妥当了,用的是甄家为甄贵妃备好的寿材,不知……”
皇上摆手,“通知老五,看他打算怎么办吧,你们配合就行了。”
贾政就站在寝殿外面,里面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先前司徒衡的王妃说是染上重病,被送去万寿山后的夕颜殿养病,实则就是被圈禁起来了。
一应生活供给依旧由郡王府负责,司徒衡也不是会苛待表妹的人,身边又有宫女内监服侍,她年纪轻轻的身体健康,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看向队友,其余人也是一脸懵,只有包武用口型说了‘发火’两个字,又看了寝殿一眼。
贾政秒懂,郡王妃要是正常死亡的,皇上不可能发火到一夜不睡,难道是一同圈禁在夕颜殿的甄贵妃把她害死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皇上用过早膳,就去了养心殿的暖阁,又有内务府主持小选的官员前来汇报初选结果。
京畿地区报名的候选人员有两千名,各地方报上来的有五千多人,要补上西六宫缺口至少得一百名女官,往次小选都是优中选优,百多人中才能选一位,今年的候选人数并不算宽裕。
采办宫女的工作也不太顺利,至今只选出了一千多人,只有原西六宫的一半人数。
有官员询问皇上,今年能否不放归到了年纪的宫女,让她们去西六宫再带一年新人。
皇上摇头,“那怎么行,她们在宫里服役多年,朕哪能不让她们与家人团聚。这样吧,苏诚,你们内监司再从各行宫抽调一批年轻内监,随新采办的宫女共同教导宫规,朕也没打算一次大选就把西六宫补满,小选和采办的宫人够三个宫院使唤就行了。”
内务府官员领命离去,接着又有礼部官员汇报会试过程,今科会试参考的考生有一万余人,中途退出了二十三人,是历年情况最好的。
皇上笑道,“不错,朝廷正是缺人的时候,会试七天就风平浪静的过来了,可见上天也是福泽我们大虞的。”
礼部官员适时送上马屁,把皇上哄高兴了才退下去。
皇上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贾政他们当职结束,直到走出内朝,卫胜青才问道,“那位在夕颜殿住了有半年了吧,之前一直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贾政,你知道消息吗?”
贾政摇头,“我和王爷什么都不知道,她要是生病了,内监肯定会上报请太医的,昨晚之前还没有过这类消息。”
丁全思道,“要是正常病死的,皇上也不至于生气,肯定发生了很恶劣的事,王爷这会儿应该知道了吧。”
走到侍卫处,高兴正坐在门槛上发呆,洪亮紧走几步把他拉起来,“高兄生病才好几天啊,怎么会跑到风口里坐着。”
高兴嗐了声,“我就是想不通,那个……”
看到贾政身边有这么多人,他犹豫该不该把王爷的话说出来。
高兴是个表情丰富藏不住心事的,贾政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了,无奈道,“是王爷让你带话给我的?直接说吧,我们已经知道郡王妃出事了。”
高兴又嗐了声,“贾兄你是不知道,我们接到消息时都惊呆了,不敢相信竟有那么心狠的妇人,连亲生女儿都要逼死。”
接着他就讲了内监司上报给司徒衡的事情经过,今年郡王妃的兄长也要参加会试,父母就随他一起进京了。
刑部杜侍郎的太太是郡王妃父亲的族姐,杜侍郎就向皇上求情,想让王妃母女见上一面。
皇上没多想就同意了,郡王妃虽触犯了律法,但毕竟是皇家的儿媳妇,又有杜侍郎的面子在,让母女见上一面而已,又能出多大的事。
事实证明皇上还是太天真了,或者说是想不到世族女子为了家族能狠心到何种地步。
赵家早已认定郡王妃是步废棋,担心她继续占着王妃位份,会挡了家族其他女子的晋升路,因此就派她的母亲来逼她腾位子。
一群人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是母亲能做出来的事,说好的虎毒不食子呢,郡王妃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贾政大受震撼,无法接受好好一个人竟是被母亲逼死的。
他颤声道,“郡王妃在夕颜殿住了那么久也没怎样,可见是个极坚强的人,就是因为有人逼她,她就要死么?”
众人都点头赞同,活得好好的凭啥要死啊,换成他们偏就不死,气死盼着他死的人才好呢。
在院里听他们说话的吕大人叹道,“你们是没见过那些诗书大族是如何教导女儿的,她们自小就被灌输自身一切皆为家族所赐,必须拼尽所有回报家族的想法,只要对家族有利,她们是真会牺牲自己的。”
江离咋舌,“这是养女儿还是养死士啊?”
卫胜青也道,“这样的姑娘也有人敢娶吗,哪天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她娘家人,还不得被毒死啊。”
包武叹气,“你们忘了吗,郡王妃为了送娘家一系的人进通政司,害王爷在广寒殿前跪了两个时辰。”
侯孝康打了个寒颤,“我老爷还打算给我说个世家大族的继妻呢,我看还是算了吧,为了娘家她们连皇子都敢坑,我都不够人家一只手玩儿的。”
他们写完当职总结,又带高兴回侍卫营用午膳,卫胜青见贾政魂不守舍的,就免去了他今天的午训,让他回家醒醒神,别耽误明天当职。
贾政也知道今天很难集中精神,就写下请假条,从西安门出了大明宫。
他低着头往小院走,打算牵了马,先去林侯府探望林如海再回家,直到撞上人了,才想起自己走在外面,不看路会很危险的。
贾政抬起头,入目的是一张极为熟悉的脸,道歉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啊的一声。
司徒衡好笑道,“走路不看人,低头想什么呢,你怎么这时候出宫了?”
贾政又啊了声,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按理他应该安慰几句的,可看司徒衡也不像伤心的样子,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
第234章 可悲
司徒衡扶着贾政, 见他怔怔的盯着自己发呆,不禁好笑道, “政儿发什么呆呢?”
贾政心里堵得难受,忍不住喃喃道,“她,可以不必死的。”
郡王妃住在夕颜殿,有王府按月供养,还有几十人服侍,虽然称不上自由,但有四季美景可赏, 有华服美食可享,这是多少社畜向往的生活。
就因为母亲说她挡了娘家人的路,她就义无反顾的死了, 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啊?
司徒衡扶着贾政坐上马车, 才摇头道, “政儿不必为她难过, 世家人的想法我们是理解不了的,在他们心中家族利益高于一切, 自身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贾政还是无法理解, “郡王妃再如何不受待见也是皇家人,赵家逼死皇家儿媳, 这不是明晃晃打皇上的脸么,皇上气得一宿没睡,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呢, 他们家这是在自绝后路啊,都这样了还指望能入仕为官,让自家女孩儿当你王妃, 想什么美事呢。”
司徒衡轻笑,“赵家倚仗的从来都不是皇上,而是老牌士族同气连枝,相互扶持,共同构筑起来的人脉和势力。我第一次想要废了赵氏,皇上都同意了,结果还不是被他们挡下来了。在他们眼中皇权政局和民意都不算什么,没什么是不能操控的。”
贾政这回是真无语了,“皇上,没那么好操控吧?他们对自己也太有信心了。”
司徒衡轻叹,“皇上不好操纵,不是还有我可以拿捏么,政儿还是为我们自己想一想吧,麻烦事马上就要来了。”
贾政整张脸窘成了一团,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要由他和司徒衡来承担后果,干他们什么事哦。
他有气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就算再塞给你个王妃又能如何,他们以为仅凭一个女人,就能控制你为他们卖命吗?”
司徒衡摇头,“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解构皇权,再次达成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格局,而我只是招牌和幌子,王妃就是入伙饭,只有逼我吃下这碗饭,再生一个带有世族血脉的继承人,他们才会有动力和目标。”
“推你上位,再瓜分你的权力,让世族像唐朝以前那样,成为天下真正的掌权者,五姓七望可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的人,他们可真敢想啊。”
贾政咂嘴,他以为自己的未来规划就够脑洞大开了,没想到老牌士族才是真正的梦想家。
随着民智逐渐开启,社会应该越来越开放,民主共和才是未来的大势所趋。
而老牌仕族却要反其道而行,重新恢复门阀种姓制度,他们是真敢想啊。
司徒衡叹道,“如果让他们得逞了,大虞和三万万百姓就全完了。”
贾政赞同道,“只考虑自身利益,却没有大局观的统治者,只会把天下治理成一盘散沙。我们大虞将士征战二十多年,国土也才恢复到前朝鼎盛时期的十之七八,要是交到那些人手上,能剩下四五成就算他们积德了。”
司徒衡紧紧握住他的手,郑重道,“政儿,你要帮我。”
贾政回握住他,“放心,我是不会把你让给别的小妖精的。”
司徒衡笑不可抑,伏在他肩上笑得直抖,贾政这才想起问他,“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司徒衡再次大笑,“你还说我什么都不问就敢跟你走,你不也一样么。我们去夕颜殿,把郡王妃的棺椁送入宗庙,超度七日再送去皇陵陪皇贵妃吧,让她们姑侄作伴,也算有个归处。”
贾政庆幸道,“幸好郡主养在张贵妃身边,否则这么冷的天让她一个小娃娃守灵,还不得冻坏了。”
司徒衡点头,“张贵妃已经传了懿旨,说郡主体弱不宜离宫,由赵家人代为守灵,这会儿他们已经在宗庙候着了。”
贾政目瞪口呆,“娘家人守灵?张贵妃就不怕被御史参不合礼数吗?”
司徒衡冷笑,“人是他们逼死的,不让他们偿命就不错了,守灵算什么。我已经写好了奏折,请旨让赵家为郡王妃守孝三年以此谢罪,他们以为逼死郡王妃就能取而代之,想什么美事呢。”
贾政向他竖起大拇指,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妙啊,错过这次大选,赵家很难再有适合当王妃的女子了,郡王妃的兄长即便考中会试,也要等下次春闱才能参加殿试。
这就相当于一刀斩断了赵家的运势,三年以后朝堂局势又是另一翻天地了。
从北安门进入大明宫,继续向南再进北中门,才是皇家专属的山林风景区。
为了保障皇帝安全,整个万岁山都被高大宫墙和人工河道围起来了。
北中门的东边是用于停放皇帝棺椁的寿皇殿,西边就是夕颜殿了,唐式的三重大殿依山傍水,周围种满了松竹梅,春寒料峭的时节依旧风光无限。
内务府和宗人府的官员都在殿外等着,见司徒衡和贾政走过来,就像看到了能救自己于水火的盖世英雄,打千时都眼泪汪汪的。
司徒衡被一群戏精整不会了,宫里哪天不死人,至于吓成这样么?
宗人府的官员都是皇室宗亲,面对司徒衡比内务府的人要放松一些。
其中一人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王爷小心些吧,甄贵妃她疯了。”
哎,司徒衡和贾政对视一眼,不明白甄贵妃是怎么参合到这里边去的,难道郡王妃是她杀的么?
司徒衡沉声道,“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如实讲一遍。”
夕颜殿的掌殿内监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王爷的话,昨日晌午,赵家太太奉旨前来夕颜殿,郡王妃还设酒款待来着,用过午膳,母女两个不知怎的就哭起来了,赵太太走后郡王妃接着哭,还不准人进她的屋子,直哭到天黑屋里才没了动静。
平日里每到戌时,甄贵妃都会来找郡王妃说话,她不顾内监阻拦,非要进屋子,发现门从里面栓上了,气性反倒上来了,命人抬了梯子亲自爬窗户。
打开窗户就对上郡王妃吊死的脸,把她吓得从梯子上摔了下来,虽被内监接住了,但人看着也不大好了。”
贾政莫名道,“甄贵妃被吓着了,为何不请太医?什么叫不大好了?”
几位官员互看一眼,让开道路请两人进殿,他们不敢讲究皇上的妃嫔,还是请王爷自己看吧。
停灵的配殿内光线昏暗,地上跪着几十个披麻戴孝的宫人,都冻得直打哆嗦。
甄贵妃却一席大红宫装,头上插满珠翠,在棺椁前翩翩起舞,场面诡异中又透着几分喜感,好似一幕荒诞的惊悚喜剧。
听到脚步声,甄贵妃停下舞步,拧腰回眸微微一笑,“哀家美吗?”
贾政心里咯噔一声,‘哀家’是皇太后特有的自称,用以表示对先帝的追思,乱用是会害死人的。
司徒衡沉下脸,“胡闹也该有点限度,你想害死老三吗?”
甄贵妃哈哈大笑,“害死他怎么了,母妃沦为罪妇,连带他也跟着没脸,他指不定怎么嫌弃我呢。我算是看明白了,女人的性命根本就不值钱,我们只是你们这些臭男人争名夺利的工具,我们要是好了,你们跟着占尽便宜耀武扬威,我们要是不好了,就得一死了之不能拖累你们。凭什么啊,我们女人的命就不是命吗,凭什么我们就要自甘下贱,任人摆布,我不服!我不服啊!”
甄贵妃坐到地上,放声大哭。
贾政和司徒衡却陷入沉默,她看似在说疯话,实则再正确没有了,女人就是这么可悲,这是整个时代压迫在她们身上的枷锁,不是仅凭几句安慰就能解开的——
作者有话说:
第235章 传旨
幽幽的叹息声从后方传来, 贾政和司徒衡回头去看,就见皇上表情平淡的站在殿门外, 像是没听到甄贵妃那些话一样,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身后的三皇子表情却精彩极了,脸上青白交错,似惊似怒,脸皮抖动的像是癫痫发作了。
贾政两人躬身问安,而后默默退到一旁,一语不发的皇上最可怕了,谁也摸不准他下一秒是喜是怒, 还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吧。
甄贵妃坐在地上,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根本没有见礼的打算。
她冷笑道, “司徒规你还敢嫌我丑, 你才是先帝皇子里面最不起眼的那个, 顺亲王都比你长得好看。”
三皇子都快吓晕了, 叫道,“母妃慎言!”
甄贵妃冷笑, “你给我滚蛋, 你还有脸叫我母妃,你敢说你没打着让我去死, 再装可怜博取皇上同情的主意吗。还有甄家,我一死他们就又能向皇上摇尾乞怜了,你们做梦去吧, 老娘偏不死,老娘要好好活着,长长久久的活着。”
皇上盯着滚刀肉似的昔日爱妃, 又扫了眼脸色惨白的三儿子,叹道,“活着吧,没人能逼迫你,谁敢要你死你就告诉朕,朕赐他白绫。”
他说完便转身而去,三皇子也不想留在这里了,匆匆向甄贵妃见了一礼,紧走几步跟在皇上身后。
甄贵妃对儿子的离去没有任何伤心表现,反而冷笑一声,对司徒衡道,“皇上剩下的这几个儿子中,也就你是个聪明人吧。”
司徒衡拱手回道,“不敢当甄贵妃夸奖,我这就送王妃去太庙了。”
甄贵妃摆手,“走吧走吧,把这些人也带去,交给宗人府安排吧。”
司徒衡应了声,挥手让内务府的官员来挪棺。
贾政和甄贵妃退到一边,两人好歹是远亲,贾政不好无视到底,只能硬着头皮问道,“甄贵妃一向可好?”
甄贵妃展颜而笑,淡淡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不少,也不复从前的张扬明艳,柔和下眉眼时显得容易亲近多了。
她笑道,“我好极了,自小母亲就教导我要怎么笑,怎么说才能讨好皇上,我的喜好想法都不重要,只有讨好皇上才是我唯一应该做的事。住到夕颜殿这些天,我才发现不用讨好人的日子竟然这么舒服,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而活能这么畅快,可惜赵丫头太笨,永远都不会明白了。”
甄贵妃深深叹息,赵丫头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呢,她活着她还能有个伴,以后越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贾政没想到圈禁还有让人大彻大悟的能力,如今的甄贵妃比过去顺眼多了,她要是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态,没准真能有当上皇考皇贵妃的那一天。
将郡王妃的棺椁抬上大车,跪在灵前的宫女内监跟在车旁,内务府和宗人府的官员护着贾政和司徒衡走在最后,一行人出了北安门,内务府的灵官和送葬队伍已经等在外面了。
送葬队有两三百人,由灵官打着丧鼓在前面开路,后面是丧幡丧旗和扶棺戴孝的奴仆,虽没有孝子贤孙送殡,也算得上体面了。
众位官员和王府马车跟在送葬队伍后面,听了贾政转述甄贵妃的话,司徒衡好笑道,
“她在宫里作兴了二十多年,哪有那么容易就大彻大悟,我看她是害怕了才是真的,不想再拿性命往三皇子和甄家的坑里填了。不过有一点她倒是说得没错,住在夕颜殿确实比西六宫舒服多了。”
贾政笑道,“懂得保命没什么不好的,惜命的人总比连死都不怕的好对付,看皇上的意思,也不像先前那样厌恶她了,两人偶尔做个伴也挺好的。”
司徒衡把他揽在怀里,轻声道,“政儿啊,你永远这样,不要变好不好?”
贾政瞪了他一眼,皇上先前也说过这样的话,父子俩都一个毛病,自己心思诡谲莫测,却总想着让别人一成不变,想什么美事呢。
送葬队伍来到宗庙,赵家在京都城的族人全在这里候着呢,皇上一点没跟他们客气,把让赵家守灵的理由说得明明白白的,只逼死皇家儿媳这一条,就把所有反对的人都挡了回去。
将棺椁送进准备好的灵堂,司徒衡和贾政刚上过香,皇上的圣旨就到了。
加封赵氏为亲王妃,赐葬皇贵妃墓,责令赵氏全族为亲王妃丁忧守孝三年。
圣旨把赵家人全吓傻了,在他们看来就是解决掉一个阻碍而已,怎么会换来皇上这么大的反应?
守孝期间不得入仕科举,亲王妃兄长就算在会试高中,殿试也要等到下一科,族中仅有的两个地方官也要卸任归家,三年以后朝廷还能有赵家的位置吗?
司徒衡没想到皇上会办得这么利落,直接传圣旨让赵家全族守孝,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上过香他就拉着贾政转身而去,赵舅舅想要阻拦,没等他开口就被守卫死死按在了地上。
宗庙是皇家禁地,岂是外人撒野的地方。
司徒衡像没看到一样,坐上马车就长长吐出口气,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赵家要为亲王妃守孝三年,从此只会被彻底边缘化,再也不能凭借母族身份掣肘他了。
贾政可没他这么乐观,“赵家虽挂着老牌士族领袖的招牌,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自赵侍郎被贬谪,他们在老牌士族中就几乎没有话语权了,就算赵家全族都被赶回祖地,对老牌士族也造不成多少影响吧?”
司徒衡笑道,“影响还是有的,赵家虽没落了,但只要有他们的招牌在,老牌士族内部就乱不起来。如今招牌倒了,他们想要继续拧成一股绳,就得重新选个领袖出来。”
贾政也笑了,“对哦,这可难办了,赵家是亲王妃的祖父考上状元,后来又受封大学士,才成为无可争议的士族领袖。如今老牌士族中再没有这样惊艳的人物了,一群菜鸡就算打到头破血流,也很难争出个高下吧。”
司徒衡冷笑,“是啊,男人争不出来,那就只有让女人来争了。”
贾政愣了下,“啥意思?他们该不会还想往你后院塞女人吧?谁家姑娘的位份最高,就让谁来当领袖?”
司徒衡呵呵笑道,“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赵家人作死,我们的麻烦反倒更大了。”
贾政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摆手道,“换个话题吧,大选是五月份的事,采办宫女和小选到月末就有结果了,你的王府也要进人吗?”
司徒衡摇头,“这次没王府的份,宫里有西六宫的大窟窿要填,新采办的这些人都未必够用。”
两人回到新府,让人去前面传话,他们刚从灵堂出来不吉利,今天就不去荣国府了。
贾母中午就听说郡王妃殁了,还说是被娘家母亲逼死的,她正愁没人打听,结果两个当事人却不肯回来了,这是想要憋死她吗?
贾母有心把两个孩子叫过来,又考虑到家里有孕妇,还有待嫁的姑娘,确实需要忌讳,只好派个口角伶俐的嬷嬷去新府,问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嬷嬷前脚刚走,贾赦又像急惊风似的窜进荣禧堂,把贾母唬了一跳。
贾赦见吓到太太了,赶忙笑着安抚,“太太不怕哈,没出大事,我就是急着进来暖和暖和。”
贾母被他气笑了,这傻孩子比政儿大了有三岁呢,政儿已经是个沉稳的大人样子了,不开口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老大还是刚回到身边那样,一惊一乍的没半分长进。
她好笑道,“没出大事那就是出小事了,说吧,到底怎么了,惹祸也不用怕,还有我跟你老爷呢。”
贾赦嘿嘿傻笑,他都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太太对自己越来越亲近,慢慢的已经看不出跟小弟有什么差别了。
可能就是像师傅说的那样,只要认真肯上进,所有人都会高看自己一眼吧。
他坐在贾母脚边的矮凳上,笑道,“出事的不是我,是理国公府又闹出事了,有人去顺天府敲登闻鼓,状告理国公府有人放印子钱,师傅让我回家问问,家里是否有人跟他们有牵扯,我就借机偷个懒。”
贾母哎哟一声,“知道是谁放的吗?印子钱哪有不带血的,做这种事可是要断子绝孙的,理国公府究竟是多缺钱啊,又是贩私盐,又是放印子钱的,他们就不会找个正经生意做么。”
贾赦呵呵笑道,“不是谁家都像我们宁荣两府这么清静的,东府只珍儿一个宝贝蛋,我们家也就两兄弟,再怎样奢侈又能花多少银子。理国公府单是嫡枝就有三房,庶出的还有五房,加上远近族亲,叫得上名字的主子就有上百号人,为了维护国公府的体面,可不得想法子弄银子使么。”
贾母摇头,“那也不能走歪门邪道啊,王氏要是不抢那十五亩地,政儿也不会跟她闹得这么僵。”
贾赦叹道,“也幸好她暴露得早,我们才知道王家都是群什么人,那王子腾狼子野心,想借着老爷平步青云,还要返过头来害老爷,就没见过像他那么恶毒的人。”
贾母叹道,“快别提王子腾了,自他进了东跨院就没消停过,今早还跟王氏吵了一架呢。”
贾赦惊讶道,“为什么吵的啊?他都瘸了,王家也被抄了,唯一剩下的只有王氏那点子嫁妆,以后他还要倚仗妹妹过日子呢,都这样了还敢跟王氏吵架啊?”
贾母哼了声,“就是为了嫁妆才吵的,王子腾一心想用王氏的嫁妆振兴王家,王氏却把着嫁妆不肯松手,还说离了荣国府就要隐姓埋名,从此不再跟王家人接触,就这么吵起来了。”
贾赦都惊了,“以前怎么没看出王氏这么蠢啊?心里的打算是能说出来的么,被王子腾听了去,她还怎么隐姓埋名?”
贾母一摊手,那谁知道呢。
这时去新府打听消息的嬷嬷也回来了,母子俩的三观再次被洗刷一遍,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逼死女儿,发生在无知刁民家里也就罢了,书香世家的人也能做出这种事,他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次日,贾政回到羽林卫当职,刚走进侍卫营就被包武和侯孝康给拽住了。
发现两人眼中都跳着八卦之火,贾政好笑道,“要不怎么说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呢,老侯你把曾经高傲矜贵的大少爷形象就饭吃了吗,怎么变得跟老包一样热爱打听小道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6章 闲聊
侯孝康切了声, “我一个六品武官,要什么少爷形象, 你听说理国公府又出事了吗?”
贾政摇头,昨天他们回到新府就再没出去过,下人都知道他跟理国公府不对付,没人会拿这种事打扰他。
丁全思也听到了,惊奇道,“柳二老爷罢官,柳三老爷还关在大理寺呢,都这样了理国公府还敢折腾, 他们是真不怕死啊。”
侯孝康呵呵笑道,“有人去顺天府状告他们家放印子钱,就是不知道具体告的是谁。”
包武神秘一笑, “你是瓜吃的太少了, 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 据我常年吃瓜的经验, 捂得越严,牵涉到的人物就越大, 如今柳家只有世袭一等伯的大房还没获罪了。”
贾政在心中暗笑, 自从他有一次说露嘴,把看热闹说成吃瓜看戏, 包武就越用越熟练了。
对他的分析,贾政也是赞同的,“理国公府嫡出三房, 长房在礼部当员外郎,二房三房都在京营府,现今一个丢官, 一个还关在大理寺,眼见理国公府实力渐微,连正月请客都没有公爵府前去,那些跟勋贵世族较劲的势力这是坐不住了。”
侯孝康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去顺天府敲登闻鼓的人看似寻常百姓,可要是没人暗中扶持出主意,哪个百姓敢在国公府头上动土啊。四王已经没一个了,要是再打掉一个国公府,勋贵凌驾于文官之上的局面就要开始动摇了。”
卫胜青也凑过来,小声道,“就凭理国公府那点势力,只掀翻他们一家,不可能对勋贵手中的权力构成影响,别忘了柳家是谁的铁杆,借柳家之手牵扯出更大的人物,才是那些人搞出这件事的目的。”
四人心头一凉,表情都凝重起来,理国公府和大部分勋贵都是支持嫡出正统的,而新旧两派的士族分别押注了七皇子和五皇子,储位之争的局势日渐明朗,只等到一个明确信号就要开战了。
贾政默默叹了口气,连包武这个吃瓜小能手都老实了,乖乖回队集合去,他们羽林卫给皇上壮胆看家还行,可不敢踏进储位之争这种高端局里面去。
今天十六大队是巡职,卯时过半接到皇上要去武英殿的指令,贾政和队友就跑在前头开路布防。
将皇上送进殿内,他们还要盯着出入宫门的人,必须确保没有生面孔,或是神色举止有异常的人进入武英殿。
羽林卫的工作看似紧张,实则一点也不废脑子,任务简单福利又高,要不怎么是人人羡慕的武职之首呢,要论舒服程度,羽林卫绝对是天花板级别的。
午时当职结束,食堂今天做了烤羊排,吃得贾政大呼过瘾,感慨道,“还是我们羽林卫好啊,虽然倒班有点磨人,也比在朝堂上勾心斗角轻省多了。”
队友们都表示赞同,那些读书人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他们这些从小舞枪弄棒的人哪里是对手,还是待在皇上身边最安全了。
贾政瞄到卫胜青嘴角的苦笑,他也在心中叹息,皇上不可能永远坐在皇位上,新君再过二十年怎么也要上位了。
平稳的政权更迭还好些,他们这些先帝鹰犬顶多被边缘化,要是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羽林卫一个也别想剩下。
贾政心事重重的回到家,进了荣国府东角门,赶车的松青就啊了声,“二爷,珍哥儿就坐在马棚前头,正抹眼泪呢。”
哎?
不等贾政说话,贾珍就颠颠跑过来,打开车门扑到贾政脚边嗷唔大哭。
贾政哭笑不得,把他拉上车,哄道,“我们珍儿受委屈啦,不要伤心,有事只管跟小叔说,小叔为你做主。”
贾珍更委屈了,抽噎道,“小叔你也帮不了我啊,我在王府训练半个多月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射箭输给了舒扬那小子,体力和武艺也赶不上其他人,半月考核我成了全府最垫底的那个,我没脸见人了,哇!”
贾政好笑道,“你才训练几天啊,比不上王府侍卫不是很正常么,好啦,别哭了,小心哭皴了脸未婚妻会嫌弃你。”
贾珍哭得更大声了,“她现在肯定已经嫌弃我了,我昨天还跟她说我能打遍王府无敌手呢。”
贾政没绷住,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吹破了牛皮,担心小媳妇不要自己了,十五岁的贾珍虽然有点熊,但可爱也是真可爱啊。
听到小叔嘲笑自己,贾珍又嗷唔一声跳下车,泪奔进荣禧堂,找叔祖母告状去了。
贾珠和贾环正在吃酥酪,见大哥哥哭得嗷嗷的,两小只对看一眼,也张开嘴跟着干嚎。
贾珍刚才只是面子上下不来,这会儿是真伤心了,他都那么难过了,在家里被母亲笑话,到叔祖家又被小叔嘲笑,只有不会说话的弟弟妹妹向着自己,太惨了。
贾母先是被贾珍哭懵了,这会儿又止不住想笑,兄妹仨都是惯会做戏的,不用看也知道没啥大事,纯纯瞎闹腾呢。
不一会儿贾代善和司徒衡也回来了,听说贾珍在王府的半月比中垫底,两人丝毫不感觉意外,王府侍卫要么有武秀才功名,要么是从三大营中选出来的,就贾珍那点子骑射工夫,根本就不够看的。
留贾珍用过晚膳,贾政才问道,“王府侍卫里面有武举人吗?”
司徒衡点头,“有啊,都在新府这边呢,日常随我们出门的多数是武举人。”
贾珍切了声,“小叔,你连陪你出门的侍卫都不问清来历么,那里头还有好几个出身神机营的人呢,他们打火铳都是百发百中的。”
贾政只哦了声,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他打警用枪也是百发百中,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没什么好炫耀的。
他又问道,“王府的武举人有今年参加秋闱的吗?”
司徒衡摇头,“没有,武会试不是谁都能参加的,单是力量这一关就能卡掉大部分人,每次秋闱能有一两千人来参加就算不错了。”
贾政愣了下,“才能来一两千人?春闱可是有一万多学子参加的。”
贾代善摇头,“那不一样,春闱顶多关七天,身体不是太糟糕的都能挺过去。武会试弄不好是要没命的,自身实力如何他们心里能没数么,不是在当地拔尖的武举人,根本不会往秋闱上想。”
贾珍也道,“小叔你是没见过那些来参加武会试的人,个顶个都跟沙闯似的,连骑的马都比我们日常骑的大一号,可威武了,你们羽林卫根本不够看。”
贾政点头,要是武进士都像沙闯那样,他们确实不是对手,也正因为他们太强大了,皇上才不敢将之放在御前。
他们发起疯来几个人都按不住,能单手拧掉人脑袋,这样的人间凶器只适合放到战场上锤敌军,皇上他老人家可消受不起。
贾珍见小叔不为所动,立时就恼了,站起来叫道,“小叔你等着,从今后我就要努力习武,二十岁也考进羽林卫,气死你。”
贾政莫名道,“你能考到御前,我应该高兴才对,有什么好气的?”
贾珍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哼了声转身就跑,贾母唉哟一声,让嬷嬷们拿着斗篷跟上去,外头又开始刮北风了,热身子冲出去还不得冻坏了。
贾敏叹道,“珍儿都十五岁了,还一点稳当劲都没有呢,明年可怎么成亲哦。”
二姑娘苦笑,“等他二十了也还是这样,楚飞不也天天琢磨轻身工夫么,二哥送他那几本轻身武学早就翻烂了。”
贾政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弘文馆收藏着不少民间武学孤本,他抄了几本轻身术送给楚飞,原来他一直练着呢,难怪身法越来越飘逸了。
他笑道,“弘文馆还有呢,我抽空再给他抄几本,锻炼腿法和发力技巧这些,看多了就会发现大差不差,套路都差不多,能练成什么样,主要还是取决于天赋。”
贾代善赞同道,“政儿说的对,就像那些天生神力的武进士,寻常人再怎样努力也难以匹敌。我们家的武学天赋也不差,珍儿要是真能下苦功,五年后考上羽林卫也是有希望的。”
全家人对此只能呵呵,贾珍的努力全在嘴上呢,他要是能下苦功,还用等到现在么。
“你们在笑什么呢,我回来啦,唉!”
贾赦走进屋里就先叹了口气,石氏怕他惹老爷太太不悦,赶忙问道,“大爷可是累了?”
贾赦都快哭了,“皇庄预备春耕已经够忙了,我们还要给新采办的宫女和通过小选的姑娘准备伙食,那些丫头叽叽喳喳的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尚仪局的女官也不先把规矩教好了,吵得我脑仁疼。”
贾政好笑的直摇头,过去贾赦好色到看到美人就走不动道,自从被东喀喇的两百美女刺激过,他再也没提过纳小妾的事。
司徒衡皱眉道,“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弄的,到处都乱糟糟的,往年采办宫女和小选也不是没一起办过,都是无声无息就过去了,各处添人时才意识到小选结束了。”
贾代善叹了声,“往年有甄应嘉操持,内务府就没一处不高效顺畅的,不说他贪了多少吧,只他的办事能力就少有人及,皇上要不是用着太顺手,也不会拖了这么久还没个明确的处罚结果。”
贾赦不服气道,“他们家两代人都在内务府,耳濡目染几十年,再弄不好就成傻子了,给水大人和我们几年工夫,我们也能顺畅高效。”
全家都笑起来,祝愿贾赦早日超越甄应嘉,内务府总管大臣可是正二品大员,跟六部尚书平级,荣国府要是能出两个正二品,那可是整个大虞独一份的体面。
贾政结束三天当职,休假这天正赶上十九号大朝会,他还是要早起上朝去。
将军爵是勋贵里面爵位最低的,排班的位置也最靠后,站在太和殿的大门口,朝服里面得再加件毛皮坎肩,才能扛住从门口吹进来的冷风。
今天的朝会议题主要是春耕,最后又说到了对扬州盐政的处置结果。
虞朝管理盐政的最高长官叫巡盐御史,负责巡视各地盐务,并向盐商发放经营许可证,也就是盐引。
在产盐的各地方上则设有盐课提举司,用于征收盐税,管理盐农和盐商的买卖活动。
盐政衙门设在扬州,监管山东、两淮、两浙、福建、四川等地区的全部盐课提举司。
巡盐御史虽是从三品,却掌管着天下所有盐政事务,只他一个衙门每年就能收上来两三千万两税银,是非皇帝亲信不能担任的官职。
上一任巡盐御史出身岭南,又素有清廉之名,皇上是看中他与南安郡王有旧,跟岭南和江南的地方豪强也有些交情,到了扬州不会受到太多掣肘和为难,便将之派了过去。
没想到南安郡王前脚刚出事,没过几天他就被巡盐御史衙门的官员给参了,皇上派扬州卫所查抄其府邸,并彻查盐政最近四年的税收亏空,今天就是公布结果的时候。
负责奏报的林侯声音平稳,报出来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这四年间,盐政瞒报的税银将近七百万两,巡盐御史贪污受贿超过两百万两,伙同私盐贩子在各地私设盐场有三万多亩,获利难以计数。
林侯每报出一项数据,就会引来一阵抽气声,对上任巡盐御史的胆子敬佩不已。
这里面每一项罪名都够砍头的,他却一连犯了三项,这是怕自己死得不够透么。
皇上听得冷笑连连,“朝廷每年收上来的税银也仅有八九千万两,盐政只四年就敢截留近一成,这笔银子有小半流入了南安郡王府,贩私盐也有他一份,他还暗中转运了几百万两煤炭,如此恶行累累之徒,还有人责问朕为何对南安郡王府如此苛刻,你们说为什么?”
太和殿内所有人都垂着头,生怕皇上问到自己身上,南安郡王是最强的四位开国功臣之一,二代虽是个倒行逆施的混账,但皇上骂他可以,他们这些人还是算了。
见朝堂上再无一人敢为南安郡王府求情,皇上就知道裁撤郡王府成功一半了,另一半还要看临江男何时能驾空广西大都督。
大朝会结束,贾政向司徒衡道别,回家继续补觉去,休息日怎么也得睡到饱吧。
用过午膳,他又带着药材去镇国公府和平原侯府,探望牛继宗和蒋子宁。
这两人出了考场就半昏迷了,调养几日精神还是短得很,贾政略坐一坐便告辞了,不敢打扰病人休息。
接着他又去了林侯府,林如海这半年身体锻炼得不错,猛睡两日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贾政到时他正在翻看聘礼单子,林贾两家已经下过三次聘礼了,第四聘要在迎亲前五天,两人的婚期订在三月十六日,只剩下二十多天了。
林如海说起大婚就笑得一脸荡漾,贾政想到那么可爱的小妹就要被这臭小子拐跑了,他拳头就不受控制的举起来。
林如海吓一跳,赶忙转移话题,“二哥可见着牛继宗和蒋子宁了?这几天老爷不准我出门,看不到他们我着实心焦。”
贾政想到那俩货就来气,“早就提醒你们锻炼身体,结果只有你听进去了,那两个平日连多走几步路都懒,这下好了,瘦得都脱相了,要不是家资丰厚药材管够,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难说。”
林如海叹道,“还真被二哥说着了,前天有人找上门,请我救助跟他同个客栈的考生,那人自出了考场就开始高热不退,带来的盘缠都用来买药,眼看就要吃不上饭了。”
贾政对此只能苦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至少在科举上是适用的。
五品以上的官员大多是寒窗苦读拼出来的,他们会看勋贵出身的官员不顺眼也在情理之中。
次日,十六大队是午二班,交班时皇上还在武英殿处理政务,看到羽林卫换班,才问道,“什么时候了?”
苏诚笑道,“酉时了,皇上该用晚膳了。”
皇上想了下,“朕没胃口,倒是有点想吃鸡柳和柔鱼圈了。”
苏诚答应一声,即刻命人去做,不管皇上想吃什么,只要肯吃东西就行。
皇上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活动身体,发现贾政就站在殿门前,他走过来问道,“听人说,你在弘文馆待了一下午?”
贾政躬身回道,“是,臣先前抄的轻身功夫楚飞都练完了,就去弘文馆再给他抄两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