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审问
马车来到内务府的一处库房, 大理寺卿带着心腹官员,还有周侍郎都等在这里了。
已成瓮中之鳖的祝掌院无可奈何, 只能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部交待出来。
祝掌院出身常州近郊,是个家有几十亩田的小地主,村里的落魄秀才见他们家衣食无忧,便将独女许给了祝掌院的父亲。
祝掌院自小就在母亲和外祖父的教导下读书,他天资聪慧,科举一路势如破竹,二十七岁就高中二甲第三名,帮祝家实现了阶级跨越。
可惜外祖父的优良基因只显现在了祝掌院一人身上, 兄弟子侄依旧还是小地主做派,奸懒馋滑,吃喝嫖赌无一不精, 没一个能读进去书的。
为了家族不在自己身故后败落, 祝掌院只好打起联姻的主意, 他的三个儿子分别娶了老牌士族、新兴士族和勋贵家的女儿。
为了不引人注意, 他把三个儿子都送回家乡生活,没多久他们就被妻族引诱得欺男霸女, 强占民田, 搞得乡亲邻里怨声载道。
三方势力一边引着他的儿子干坏事,一边在后头收拾烂摊子, 没多久他就欠了不少人情,也长了满头小辫子,被人揪住哪一条都有罢官流放之祸。
“所以, 你就听从他们摆布了?”周大人气得差点把手上的毛笔捏断,冷声道,“十五年前的科举舞弊案, 除了主考官李大人和他的党羽,你也是漏网之鱼吧?”
祝掌院冷笑,“我不过是条身不由己的小鱼罢了,你想报当年之仇就去找礼部刘尚书和甄应嘉,他们才是当年的另两个主谋。尤其是甄应嘉,他仗着皇上宠爱,乡试、会试、殿试,哪次不是靠作弊才榜上有名的。”
贾政惊讶的扬起眉,原来甄应嘉是这么考中二甲进士的,从前老爷还把他当成励志模范来激励原身,内务府奴婢之子都能凭自身考中进士,荣国府的小公爷肯定也可以的。
以原身自卑又自傲的性子,哪肯承认自己赶不上奴婢之子,都快恨死甄应嘉了,想起他就胃疼。
这回大概要换成老爷胃疼了,羡慕了那么久的人竟是个靠作弊考中二甲,欺世盗名之辈,老爷好可怜啊。
贾政退到司徒衡身后,努力忍着笑,皇上和周侍郎的脸色却变得难看无比。
甄应嘉也是十五年前,跟周侍郎同科高中的,难怪当年的很多首尾都查不出来,主谋就在皇上身边,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能查清楚才有鬼呢。
祝掌院咯咯笑道,“皇上想不到吧,你最信任的人是个只会使阴暗手段的草包。甄应嘉考乡试那年,顺天府学政就是礼部尚书刘大人,他不仅透题给姓甄的,连文章都是刘尚书亲自写的。
会试那次也是甄应嘉主动把考题透露给了李主考,让他帮自己在会试时作弊,因为李主考过于贪心,透题给了太多人,被密探察觉后又是甄应嘉承诺会照顾好李家人,李主考才会一人把罪名顶下来的。”
周侍郎气过了头,反倒笑了起来,“好个甄应嘉啊,继李大人之后的主考官又是刘尚书,他的运气还真好。”
皇上冷声道,“难道祝大人当年就是清白的吗?”
祝掌院叹道,“我当然也参与了,皇上在会试前一天突然更换考题,刘尚书临时受命,没时间写文章,甄应嘉和他三个同党的文章都是我写的。”
皇上苦笑一声,“朕的朝堂上都是群什么人啊。”
周侍郎道,“你说的三个同党,一个是内务府炭薪司的曹郎中吧?他跟甄应嘉同科,又是共同作弊高中的,只有他掌管煤矿,姓甄的才敢安心转运煤炭,还有两个人是谁?”
祝掌院犹豫起来,抬头看到皇上眼中满是杀意,才不情不愿道,“是前广州知府,在走私案中已经被撸了,还有,还有一人是翰林院杜学士。”
嘶!贾政吓了一跳,翰林学士是记录皇帝起居,撰写公文,起草谕旨的随行官员,比羽林卫更靠近皇上,他们要是心存歹意捅皇上一刀,羽林卫都来不及阻止。
皇上被气笑了,“好啊,甄应嘉,祝掌院,你们真是好手段,把个靠舞弊高中的东西安排在朕身边当翰林,你们是把朕当成傻子耍啊。”
祝掌院吓得连连磕头,“臣身不由己,是被人胁迫的,臣已经尽力少安排杜学士到皇上身边了,可他还是找上了太子,提出偷看考题的计划,还威胁臣必须配合,臣已经是贼船上的人了,除了协助太子没有任何选择。”
周侍郎呵了声,“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祝掌院伏地痛哭,“皇上,臣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在职责上从未曾怠慢过半分,臣,臣是想当个好官的。”
皇上看着头发已然全白的老臣,长长叹了口气,正如祝掌院所言,他执掌翰林院这十几年兢兢业业,从不曾懈怠半分,要不是三方势力暗中使坏引诱,他确实是个无可争议的好官。
“老五,你觉得祝掌院应当如何责罚?”皇上一时没了主意,只好让司徒衡提出个供他参考的意见。
司徒衡盯着趴在地上痛哭的老头,抽着嘴角道,“祝掌院七十多岁了,不砍他也活不了多久。不如让他致仕吧,一切罪过由其三个儿子替罚。”
祝掌院吓得差点蹦起来,叫道,“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何要惩罚老夫无辜的孩儿?”
周侍郎冷笑,“强占民田,横行地方的孩儿,真的好无辜啊。”
大理寺卿叹道,“你要不是一味溺爱,把孩子们留在身边严加约束,我们还未必能调查到你身上呢。舍了那三个孽障,别再让他们连累到第三代了,你回乡后好生教导孙辈,祝家说不定还有复起的可能。”
祝掌院紧紧盯着皇上,见他点头同意这个处罚办法,他呜咽一声,再不甘心也只能认命了。
正如大理寺卿所言,没了儿子他还有孙子,不趁皇上还没露出杀意前了结此事,再拖下去弄不好只怕就要鸡飞蛋打了。
祝掌院把知道的都交待出来,司徒衡和贾政的工作就简单多了,两人轻装简行,带了二十名密探,二十名暗卫,三十名王府侍卫,连夜前往常州。
常州就在京都以南两百里,急行军四个时辰就能赶到,连接两地的官道平整开阔,马车跑得再快也感觉不到太大颠簸。
这次王府的陆指挥使把沙闯和林安民都带了出来,两人一个功夫拔尖,只看他那大块头,站在王爷和二爷身边就让人安心。
一个常年在地方上走镖,去过常州不止一次,都是绝佳的辅助人选。
两人在王府指挥使司训练一个多月了,那点训练量根本不算什么,唯一愁的就是什么时候才能用到他们,总不能一直待在王府吃闲饭吧?
听说要跟随贾政去抓捕贪官污吏的家眷,两人激动得恨不能一步迈到常州。
中途休息时,林安民一边扒饭,一边指着常州地图,把他走过的街道和接触过的商号全部介绍一遍。
贾政在车上又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多了,他指着州府衙门,问道,“常州衙门的衙役有多少?”
司徒衡道,“常州是下级州,衙门人数统共不超过三十人,衙役小吏顶多十五个,但他们会在地方上雇佣多少辅役,就没人能说得清了。”
林安民也道,“越是小地方越看中人情来往,衙门里的差役都是当地豪强出身,辅役也差不多是那些人,为了挂上官府的名头,他们甚至愿意倒贴银子当辅役,能有额外的进项,官老爷还不得敞开了收人啊。”
贾政沉吟道,“祝家三房与新兴士族联姻,三爷的岳父就是常州知州,想在不扰民的情况下将之拿下,只怕有些难度。”
司徒衡也赞同道,“另外两家虽不是官身,也是常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想不惊动任何人就将之抓捕那是不可能的,动用常州卫所的官兵又会打草惊蛇,只能想办法逐一击破了。”
沙闯提议道,“祝家不是住在城外吗?我们在他家放把火呢,三个亲家应该会派人来救火吧?等他们身边没人了,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众人都向沙闯伸出大拇指,不愧是连老虎都能打死的人,想出的主意也这么霸道。
司徒衡想了下,“也不是不可以,如今天寒地冻的,不用担心起火后控制不住,我们到了常州城再看看吧,能在暗中将他们控制住才是上策。”
贾政也道,“放火是为了调虎离山,让那几家守卫空虚才好方便我们下手,那有没有一种办法,把四家的当家人都集中到某个地方呢?”
陆指挥使笑道,“着啊,把他们调出来再瓮中捉鳖,就不用担心惊动其他人了。”
司徒衡也赞同道,“财权名利,酒色财气,都能把那些人引诱出来,我们先去常州卫所,问问当地指挥使,最近常州城内有没有新鲜事。”——
作者有话说:
第222章 定计
众人拿定了主意, 休息半个时辰又继续上路,天亮后赶路的速度快多了, 官道上平坦无人,顺着小北风,马匹跑得飞快。
跑到中午,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朝廷规定在没有官方车驾经过时,民间也可以使用官道,但每次经过官方馆驿,都要上交一定的道路维护费用。
因常州是京都附近的药材集散地, 贾政一行人也是装扮成药材商人出来的,每过三十里就要进馆驿交费。
每次拿钱司徒衡的表情都窘窘的,头一次听说走自家修的路还要给钱。
更让他发窘甚至愤怒的事还在后头呢, 京都一百里内的馆驿还算正常, 每过三十里只收取五十文钱, 走出一百里就变成了八十文, 接近常州的最后一个馆驿,竟然直接涨到了三百文。
只有七十二人和二十辆车的中小型商队都要收这么多钱, 那些大型商队还不得收几两银子啊, 商贾长途跑货也就赚个辛苦钱,要是地方上全像常州这样盘剥, 跑一趟连路费都赚不回来吧?
司徒衡和贾政看向林安民,全队只有几个密探和他是跑过商的,难道其他地方也这样吗?
林安民摇头, 低声道,“我们跑商从不走官道,有些地方虽也收过路费, 但都是十几二十文就打发了,没人敢太过分。”
沙闯可不管那个,大巴掌直接拍在柜台上,整个馆驿大堂都颤了三颤。
他粗声道,“别当某家不识数,前几个馆驿收的都是五十文,怎么到常州就变三百文了,你们这段路是金子铺的不成?比皇帝走过的路还要矜贵。”
贾政暗道一声说得好,驿丞要是敢承认常州的路比皇帝走的还矜贵,回程就把他捎上,送进皇陵给皇上修路去。
驿丞且还想不到僭越的事上呢,沙闯身高近两米,壮得像座黑铁塔,两只眼睛铜铃似的,生气时能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驿丞都快吓尿了,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馆驿的工作人员全都躲得老远,在救老大和保命之间,他们当然选择后者。
双方正僵持着,正堂后面却响起一声冷笑,一位华服青年从楼上款款而下。
“哪里来的傻大个,你还当你真能力敌千军了是怎么着,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竟敢在我常州卫所的地盘上撒野。”
贾政挑眉看向司徒衡,看来常州卫所也不简单啊,幸好没一头撞上去,否则真要没法收场了。
沙闯也不是吓大的,他冷笑道,“某家一没偷二没抢,卫所还敢无故抓人吗?”
青年两只眼睛在贾政和司徒衡身上来回打转,嗤笑道,“你们走官道却不肯付维护费,抓你怎么了?连你身后的两个主子小爷也要一并抓起来,你们毁坏官驿,统统得关进大牢里。”
不等沙闯有所动作,楼上就有人连声惊呼,啊啊几声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到他们身上。
贾政看到是熟人,赶忙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声张。
站在楼上的人是薛家二房的皇商薛伸,和八房的药材商薛仟,还有几个管事和家丁。
他们时常去泡泡堂配货,不仅认识贾政,连王府侍卫都跟他们相熟。
薛家人都精明得紧,见贾政摇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指着沙闯叫道,“好一位好汉啊,不知壮士是护镖还是走货,能否送我们商队一程吗?”
华服青年怒道,“薛伸,你插什么嘴,别以为你们攀上宗室就能为所欲为了,在常州可是我蒲家的天下。”
薛伸心说很快就不是了,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就凭你看贾政那几眼,待会儿王爷就得亲手把你眼睛抠出来。
他呵呵笑道,“常州的知州姓姜,卫所指挥使姓赵,你蒲家不过是仗着送去两边的小妾受宠,狗仗人势罢了。”
贾政明白薛伸这是在向自己说明青年的来历,他扯了下司徒衡的袖子,或许这人就是他们需要的那个。
司徒衡立即心领神会,对蒲家青年沉声道,“原来是知州和指挥使两家共用的奴才,难怪敢这么嚣张,我们也不是那任人欺压的人,要不我们就去知州衙门走一趟,看谁能压服谁。”
蒲家青年朗声大笑,“走就走,小爷倒要看你们怎么逃过我的手掌心。”
贾政对薛伸薛仟使个眼色,让他们带人在后头跟着,两人欢快点头,非常期待蒲家小子的下场。
每次在常州做生意都要被他占去不少便宜,这点小事又不好找亲戚告状,现在终于有人来收拾他了。
贾政一行人随蒲家青年出了馆驿,这人许是在常州横行霸道惯了,发现对方的人手比自家这边多出近一倍,他也像没看到一样,招呼人马当先往常州城而去,笃定贾政他们不敢一跑了之。
贾政当然不会跑,蒲家这么好的人脉,不擅加利用岂不可惜,借蒲家的名义运作一番,祝家和知州那三家,包括卫所指挥使就要手到擒来了。
两支车队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行至一处乱葬岗时刚巧四下无人,司徒衡一声令下,众人打马扑向前队,三下五除二就将所有人都擒住了。
蒲家青年都傻眼了,叫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打劫,我妹夫可是常州卫所的指……”
司徒衡走上前,一鞭子抽到他眼睛上,这人立时没了动静,倒下时上半身都是直的。
贾政拉住司徒衡的手,好笑道,“好啦,被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把他抽死了我们还怎么运作。”
司徒衡用鞭子指向车队中穿戴稍好的老者,“你是管事?蒲家在城外有庄子吗?带我们过去,否则就把你们全都吊在树上。”
管事看着满脸是血的青年,吓得上下牙直打架,除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薛家的车队赶了上来,薛伸和薛仟骑马跑到近前,看到蒲家人被抽得满脸花,笑得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贾政让人扶他们下马,好笑道,“多大仇啊,至于笑成这样么。”
薛仟向司徒衡打个千,才道,“快别提了,我是家里专职做药材生意的,这几年受了不少蒲家人的气,他们霸占着常州这块风水宝地,吃了不少南北药商的好处,今天终于作到头了,可喜可贺啊。”
贾政对薛家人的观感很不错,知道他们不是无的放矢之人,皱眉道,“为何不跟家里说,我们还能吃地方官员的亏不成。”
薛仟摇头,“破费些银子罢了,哪能连累亲戚生这份闲气,像这类货品集中的州县,地方官员就没有不盘剥的,换个人也未必比姜知州强到哪里去。”
司徒衡叹了口气,“那群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上瞒朝廷,下欺百姓,天知道长此以往会酿出怎样的大祸来。”
贾政只能拉着他的手无声安慰,司徒衡身为皇家人,虽然对皇位兴趣缺缺,内心还是希望司徒家能江山永固的。
可这世上哪有千年的皇朝,尤其是全世界都在发生巨大变革的十七到十八世纪,腐朽的封建王朝注定会被推翻的。
司徒衡感叹一句便罢了,他下令把蒲家人都绑了,塞到车上,再将两个车队合在一处,这才问薛仟和薛伸,“你们了解蒲家吗?”
薛仟猛点头,指着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常州城,道,“蒲家是常州当地人,世代做药材生意,在城外有一处大药庄,城里有六家药材行,最大那家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拍卖名贵药材。”
薛伸接话道,“蒲家每一代都是女多男少,近两代只有父子俩一脉单传,他家从不把女孩儿当回事,最喜欢把女儿送去官宦人家当小妾,这小子敢如此张狂,倚仗的可不只是常州知州和指挥使,连顺天府都有他家的人。”
贾政最看不上重男轻女的东西,为了攀附权贵就要毁掉女儿的一生,这种人家活该断子绝孙。
司徒衡又问道,“这人为何会跑到馆驿里去?”
薛仟笑道,“到京都接北参啊,北边的参农都会在秋末采参,正月前后等路冻实了,再用驯鹿拉爬犁往山外运。运到京都是二月初,药材商采购后再运到常州,这边的大运河码头刚好开化,南边的药材商都会在这个时节乘船来采购。”
贾政笑道,“时间卡得还挺巧妙的,依你们对常州这些人的了解,要是蒲家人采购到极品好参,下贴子请当地官员和豪族来赏参,他们会参加吗?”
薛伸点头,“肯定的啊,蒲家办赏参大会不止一次了,肯赏脸的大人物都会收到上品参孝敬,要不他们家怎么这么豪横呢,当地说得上话的人都被喂熟了。”
司徒衡笑道,“那太好了,请薛叔带路,我们去蒲家药庄,先把庄子占了,再下帖子开赏参大会。”
薛伸薛仟先是被司徒衡一句薛叔叫的诚惶诚恐,又被他的打算吓到了,堂堂郡王殿下抢商贾的小庄子,贪玩儿也不能玩成这样吧?
贾政看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便低声把来常州的目的讲了。
听说能为皇上效力,两人激动得差点当众舞一段,指着药庄的方向催促贾政快点走,干好这一票都够他们吹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七娘
蒲家药庄位于常州城以北, 距离此行的重要目标祝家庄只有七八里远,骑马展眼间就能到了。
将三个车队合并在一处, 蒲家的车当先,贾政他们的车在中间,薛家车队在后,蒲家人全都绑起来,关在最后几辆车里,交给暗卫看管。
上百辆车和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向蒲家药庄走去,抵达时已经接近黄昏了,看守庄门的家丁可能看惯了大场面, 对车队规模没有丝毫警觉,发现打头的是自家马车,便挥手让人打开药庄大门。
一个身穿万字纹长袍的老者笑呵呵迎了上来, 看到守在马车旁的人都是陌生面孔, 他才发现不对劲。
“别声张。”车内适时响起了熟悉的说话声, 吩咐道, “把人都叫回来,庄上几个门都关好, 小爷这次上到了大货, 被上头察觉我们就完了。”
老者听出是少主子的声音,心中疑虑尽消, 又猛抽了口气。
在药材行业,大货的意思是收到了两百年以上的稀罕物,这类珍品通常都要上交内务府, 进献到宫里去的。
可跟皇帝做生意就别想拿高价了,说不定还得顶上个皇商的名头,纯属吃力不讨好。
私下卖出去就不一样了, 南方来的药材商人财大气粗,拿出十几万两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老者命手下去收人关庄子,他则哈着腰迎接主人归家。
贾政坐在头辆马车里,对一旁的密探竖起大拇指,他模仿的蒲家青年声音太像了,连语气都一模一样,不愧是能被皇上挑进密探队伍里的人,都是人才啊。
车队缓缓进入药庄,骑马跟在车外的陆指挥使轻声道,“十一个人。”
老者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这时才想起车周围都是生面孔,他正要问少主子这些人是打哪里来的,就被从车上伸出的手掐住脖子,提留进了马车里。
贾政听说守在庄门口的才这点人,立即出手制住老者,这也是开场信号,没等蒲家下人回过神来,就被王府侍卫和密探联手拿下了。
把人捆好后再吹点蒙汗药,这是曼陀罗花加草乌合成的麻醉剂,吸入一定量就能让人晕眩瘫软,药劲过去就没事了。
太医院习惯用这个药舒缓疼痛加助眠,密探和暗卫都是人手一包,用来坑人相当好用。
被贾政提上车的老者见家丁眨眼间全被制住,吓得上下牙直打架,卫所里的兵爷都没这么好的身手,这些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一个商贾家的外院管事,又不是啥三贞九烈的人物,贾政只问了一句就把药庄的规模和人员全都交待了,连狗洞位置都说得一清二楚。
贾政赞赏的拍拍他狗头,阿sir最喜欢这种识时务的人了,老巢都被突破了,直接投降大家省事,负隅顽抗有意思么。
密探和老者并肩坐在车辕上,马车进内宅的一路上没受到半分阻拦,不用开口大门就自动打开了,安保意思淡薄到让人惊叹。
贾政带着一半人手跟在车边,一路走一路抓人,薛伸和伙计跟在后头捆人,乐得恨不能自己也冲上去抓一个。
司徒衡则带另一半人从东边药园绕到庄后,也是走过路过统统抓起来。
蒲家药庄的面积不小,但用于居住的只有五进大院,主家加下人也就六十多个人。
两支队伍很快在内宅正院外面汇合,此时蒲家人才意识到家里进强盗了,院门紧闭,有人在里面高声威胁已经派人去报官了,还逐一罗列与自家交好的官员,跟报菜名似的。
沙闯是两扇门就能拦住的人么,上前用力一脚,大门连着门框同时向内移了两步,而后轰然倒下。
“好!”薛仟喝了声彩,看沙闯的眼神都快冒出小星星了,他要是有个这样的护卫,别说去偏远村寨收药材,连深山都敢闯一闯的。
贾政和司徒衡当先走进正院,蒲家人都快吓晕了,七男六女都在院子里站着,哆哆嗦嗦的缩成两堆,那几个胆气壮的全在门下面压着呢,剩下这些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不等贾政开口,正堂的窗子先被推开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探出头来,指着男人那堆的干瘦布衣老头,叫道,“他才是蒲家老爷,不要被骗了。”
满头珠翠的肥胖妇人叫道,“七丫头你闭嘴。”
小姑娘叫得比她还大声,“我凭什么闭嘴,与其被你们送给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当玩物,我还不如嫁给强盗头子当压寨夫人呢,诸位好汉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我什么都知道。”
贾政好笑的摇头,他们还没说话呢,蒲家人就先内讧了,不过小丫头说得也有道理,给七八十的老头子当妾,还不如落草为寇呢。
司徒衡打量脸色铁青的布衣老者,再看妇人,点头道,“你们确实是蒲家小子的父母,把他们都抓起来,这两人单独关押。”
妇人吓得脸都白了,尖声叫道,“你们见过我儿了?你们把我儿怎么样了?”
贾政被她叫得耳朵疼,身后的暗卫轻轻抖手,一道弹丸打在妇人颈间,她两眼一翻就昏倒在地。
见大夫人倒下了,几个仆妇也吓得瘫软在地,其余蒲家人一声不敢吭,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乖乖被捆了个结实。
贾政打量这些人,女人中除了小姑娘,全是徐娘半老的样子,他看向主动走出来的姑娘,问道,“你父亲的妾室都在哪里?”
大富商不可能只守着一个老婆,这姑娘的年纪也不像肥胖妇人生出来的。
小姑娘指着蒲老爷,咯咯笑道,“他前两年就肾虚不举了,妾室或送或卖,全都打发了。”
众人扑哧一声,打趣的看着蒲老爷,难怪这么瘦,原来是快要精尽人亡了。
年纪最长的王府侍卫叹道,“丫头啊,好歹是亲爹,积点口德吧。”
小姑娘冷笑,“亲爹?把你送给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当娈童,这样的亲爹你要不要?他卖掉的妾室里头还有我亲娘呢。”
众人都不说话了,爹把娘给卖了,还要把她送给老头子当玩物,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哦。
薛伸叹道,“乖啊,不怕,以后就跟着叔叔吧,从族里给你挑个好小伙子,再把你娘赎回来,以后就好生过日子吧。”
小姑娘惊喜道,“你们愿意把我娘赎回来?那行,你们说吧,想要什么我都知道,你们呃,不大像强盗,是新来常州城的药商吗?”
贾政笑起来,很喜欢这个机灵的姑娘,“差不多吧,刚才为何只有你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他们就不怕强盗吗?”
小姑娘呵呵笑道,“看来我猜对了,你们真不是强盗,我是被他们关在屋子里的,强盗抢劫过后都会放火,藏得越深死得越惨,不如在外面跟强盗讨价还价,说不定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有暗卫听不下去了,狠狠踹了蒲老爷一脚,骂道,“对亲闺女都这么狠毒,活该你落不到好下场。”
小姑娘咯咯笑道,“真解气,我们姐妹从小被老爷和大夫人磋磨,没想到也有看他挨打的一天。”
薛伸也笑了,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姑娘苦笑,“我没有正经名字,平日就叫七娘,今年十四岁了。”
哎,众人打量七娘,从身量上看顶多十二岁,瘦瘦小小一团,怎么看也不像豆蔻年华的少女。
薛仟却沉下脸色,“他们把你当成瘦马来养了?”
七娘点头,无奈道,“第一次听说亲爹把女儿当瘦马养的吧,年纪大的老头都喜欢又瘦又小的姑娘,我自小就没吃饱过,下头两个妹妹都是饿死的。”
众人全都瞪向蒲老头,恨不得给他一刀,心狠也要有点限度,这家伙是畜生投胎成人的吧。
司徒衡也叹了口气,对儿女心狠的何止眼前这人,宫里还有个死了十几个儿子都不眨眼的呢。
他问道,“七娘,你确定蒲家的事你都知道吗?”
七娘肯定的点头,“我自六岁就在大夫人身边伺候,近几年老爷身体不好,家里的事都是大夫人作主,连私库钥匙放在哪儿我都知道。”
司徒衡勾起嘴角,愿意配合的小孩子,比精于世故的老家伙好对付多了,他们的运气还真是好。
“那就好办了,你们把蒲家人都关到后头药财库里面去,安排好岗位就做饭休息吧。”
薛仟站起身,笑道,“官爷们只管忙去,做饭这类小活就交给我们了。”
七娘瞪圆了眼睛,等蒲家人都被带出正院,才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是官府的人?蒲家害死人命的事被官府知道了?”
贾政没想到还有人命官司,他和司徒衡对视一眼,既然很多事要仰仗七娘,实情还是要透露一些的。
他道,“上头听说祝家人强占山地,派我们下来调查,蒲家又是怎么回事,你能说一说么。”
七娘唉了声,“就是同一件事啊,祝家看中的山林有很多几百年的黄柏木,祝家大爷要出银子买下来,可那山林是秋家的祖坟,出再多钱也不能卖啊。
大夫人为了巴结祝家,就趁秋家老爷和大少爷出门时,派人把他们的车撞到山路下面去,被发现时上下七口人都冻硬了。秋太太怕剩下的儿女也被害了,只能以极低的价格把祖坟卖给祝家,带孩子们投奔回了娘家。”
贾政叹气,“造孽哦。哎,不对,七娘,你说的七十多岁老头,该不会是在京里当官的祝家老太爷吧?”——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请帖
七娘哆嗦了下, “你们见过那个祝大人吗?他什么样?我听说他弄死了好几个小妾,是不是长相极凶恶的一个人?”
贾政看了眼司徒衡, 大帅哥气得脸都红了,昨天他还可怜那老头,在皇上面前为他求情,今天就被真相恶心到了,好可怜哦。
他正犹豫要不要安慰几句,司徒衡却叹了口气,“放心,我们会把祝家人处理掉的, 没有人再伤害你了,以后就跟着你薛叔叔安心过日子吧。”
七娘嗯了声,努力收回眼中的泪花, 轻声道, “只抓祝家人是没用的, 他们家跟姜知州, 城里的汪家和李家是一气的,卫所的赵指挥使跟祝家虽及不上这三家亲近, 遇事也会搭把手。”
司徒衡问道, “如果蒲家举办赏参宴,专门邀请这五家, 他们会来吗?”
七娘点头,“来是肯定会来的,祝家的老爷子很快就要过七十三大寿了, 很早就托蒲家弄几根好参,只要下贴子,祝家三兄弟和另外几家的当家人都会来的。可是他们来了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直接抓起来不成?”
贾政轻笑, 很喜欢这姑娘,心思缜密又沉稳,是个干大事的材料。
他笑道,“怎么就不能直接抓起来了,常州距离京都又不远,等他们的家人手下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把人交到京都衙门了。”
七娘猛摇头,焦急道,“官爷可不能乱来啊,我听说姜知州身边有个师爷姓甄,是皇上身边最得信任的甄大人的同族,要是被他告到甄大人那里,他再去皇上面前歪歪嘴,弄不好是要杀头的。”
贾政扬眉,并不意外甄应嘉在姜知州这边安放眼线,包括翰林院的杜学士,他身边肯定也会有甄家人。
身为在同一科作弊的小伙伴,要是哪个脑子一抽把当年的事交待出去,他们的脑袋就得滚到一个坑里,甄应嘉能不防备么。
司徒衡笑道,“那位甄大人已经调去江南了,等我们这边的事了结了,他都未必能接到消息。你知道蒲家商号下贴子时,有哪些特别之处吗?”
七娘先是惊喜,后又扯了下嘴角,“老爷最爱附庸风雅,喜欢用飞白体写贴子,我就会写,烫金的空白贴子也是现成的。”
贾政笑道,“那就麻烦七娘了,为了便于一网打尽,再写上还得了一斛上好的北珠,邀请各府太太一同前来鉴赏。”
七娘抽了口气,摇头道,“北珠那种名贵之物哪有论斛的,只得几颗就足够让整个常州城的太太们疯狂了。”
贾政干笑两声,想不到自己也有脱离群众的一天。
北珠也称东珠,是北方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鸭绿江等流域出产的野生珍珠,在清之前虽然名贵,却并没有特殊寓意,普通富贵人家都可以使用。
去年过生日时司徒衡送了他好几斛,用来镶帽子和斗篷,松白松墨还时常当滚珠玩儿,原来在民间只几颗都很难寻到么。
司徒衡揽住他肩膀,“好了,先用膳休息吧,跑了一整天,你都不累么。”
贾政确实很累了,“你陪七娘写贴子吧,我去看一下布防,晚上守门和巡逻的人不能少,还有俘虏要严加看守,出门在外怎样警惕都不过分。”
司徒衡了解贾政,知道不亲眼看一遍他是不会安心的,只嘱咐他别冷到了。
贾政带人从五进大院的后院开始巡视,密探的解队长正在药财库审讯蒲家人,蒲老爷是个硬气的,挨了几棍子硬是一言不发。
蒲太太抱着差点被抽瞎的儿子,母子俩都是一心求死的样子,解队长也懒得搭理他们。
蒲家的管事和下人就乖巧多了,为了保住小命,把主家这些年做的恶全都讲了出来,大管家主讲,其余人补充,场面热烈得像说相声似的。
解队长见贾政来了,就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问道,“二爷可有吩咐吗?”
贾政笑道,“无事,就是想问问诸位,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姜知州和赵指挥使,以及吴李汪三家的当家人都请到药庄?”
蒲家下人异口同声道,“办赏参宴啊。”
贾政点头,“还有别的办法吗?”
大管家摇头道,“这个时候只有赏参宴最适合,卫所和知州衙门肯定已经知道少爷回来了,只要得了好参,少爷是必会办赏参宴的,做别的就代表我们家没收到好参,那些大人物是不会赏脸的。”
解队长扯了下嘴角,就常州这些臭鱼烂虾也配称为大人物。
贾政正欲再问,前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陆指挥使举着火把走过来,后面的侍卫押着一个华服中年人,以及七个家丁打扮的男子。
他们走到近前,大管家才借着火光看清华服中年人是谁,他惊呼一声,“祝三老爷,你怎么来了?”
陆指挥使呵呵笑道,“他听说蒲少爷在馆驿遇到两个美人,专程找美人来了。”
解队长他们全都低头笑起来,要论长相,王爷和贾二爷在京都城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州县上这些人能不惊为天人么。
蒲少爷就是因为好色,才把整个蒲家都搭进去了,这会儿又来个自投罗网的祝三老爷,这就是传说中的红颜祸水吧?
贾政白了这群人一眼,命他们把祝三老爷也关起来,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很快就送祝家其他人给他作伴。
看过俘虏,贾政继续巡视,大院四个方向都有门,各安排了十人看守,今晚就睡在门房里,方便轮流守夜。
在院子里巡逻的人也排好了班次,这个工作相对简单,薛家伙计也可以参与其中,人手宽裕多了。
用过晚膳再喂了马,各自挑间屋子随便休息一晚,次日天还没亮,薛家商队就离开蒲家药庄,来到常州城外,排队等待进城。
薛仟经常到常州做生意,加之他出手大方,守门的官兵都跟他相熟,远远就跑过来打招呼。
薛仟从马车里探出头,把手炉塞进对方手中,强笑道,“大人辛苦了,暖暖手吧。”
手炉里放的当然不是香饼,守门官因入手时的沉重笑眯了眼,“难为薛爷总想着我们兄弟,我看薛爷脸色不大好,可是赶夜路累着了。”
薛仟摆手,叹道,“我们整年南来北往的,早就习惯了,我就是不甘心,今年的好货被蒲家抢去好几个,可气死我了。”
守门官哎哟一声,压低声音问道,“可够得上进献的标准么?”
薛仟伸出一根手指,表示有一支够上了,他又叹了声,“还不止呢,那臭小子也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关系,连北珠都被他弄到几颗,那可是北珠啊,哎哟,可气死我了。”
薛仟捂着肚子,一副内伤不轻的样子趴在车里装死。
他和薛伸的任务是把蒲家拿到好货和北珠的消息扩散开,顺便也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省得知州府和卫所发现主官失踪,转过身去找薛家的麻烦。
守门官也不是头次遇到商贾为争货物斗气了,好笑的安抚几句,便挥手让手下放薛家商队进城,而后又叫来心腹,让他回卫所报信。
老参可是能保命的东西,顶头上司必须第一个知道。
进入城内,认识薛仟的人更多了,看到他半死不活的躺在车头,纷纷上前询问怎么了。
薛仟遇到熟人就拉着对方诉苦,呼天抢地大骂蒲家小子不是东西,把着好货和北珠,一样也不肯分给同行。
常州城还没京都的西城大,用个早膳的工夫就传遍了,听说蒲家弄来了北珠,内宅的太太们先坐不住了,派人询问蒲家可有送赏参宴的贴子来。
此时蒲家的请帖也送到了,贾政并没有让蒲家下人同行,万一哪个神经搭错线了,凭他们这些人可敌不过卫所上千兵马。
他安排了两个密探加两个暗卫的组合,分头送请帖到知州衙门和卫所,以及祝汪李三家。
还郑重其事的交待了备用集合地点,嘱咐他们要是被人发现端倪,调头就跑不要犹豫,去备用地点等着就行。
这五家有两家是地方长官,三家是顶级豪强,有好货也是等这五家吃饱了别人才有份,第一次赏参宴也没必要请其他人。
衙门卫所和汪李四家都是接了请帖便罢了,以他们的身份,当家人没必要俯就商贾。
祝家前不久刚接受了蒲家的帮助,加之想凭交情弄到好参,不得不赏脸见一面。
祝大老爷盯着下面打千的四人,皱眉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我从未见过?”
矮些的密探哈腰笑道,“小的们是家里北边药庄的护院,因少爷拿货时被同行看到了,就把我们调过来保护货物回程。”
祝大老爷这才缓和下脸色,笑道,“蒲小子打小就毛躁,我听说你们还弄到了北珠?”
“可不。”另一个密探得意道,“我们少爷这次可走大运了,王府的贵人拿北珠逗猫玩,扒拉丢了也不在意,被打扫屋子的嬷嬷收拾起来,找门路出手时刚巧遇到我们少爷,一共有六颗,最大的都快赶上龙眼大了。”
祝大老爷叹了声,自嘲道,“我们当成宝的东西,有人却能拿来逗猫,真是同人不同命。行了,请帖我收下了,回去吧。”
矮个密探嘿嘿笑道,“不敢打扰祝大老爷,我们少爷让我转告一声,祝三老爷在庄子上呢,昨晚吃醉了酒,这会儿还没醒呢。”
祝大老爷无所谓的挥手,老三时常在外头鬼混,十天半月不回家也是常事,只留宿一晚还值得来说一声,商贾果真小家子气——
作者有话说:
第225章 诱捕
贾政等在药庄, 不到半个时辰,派出去送请帖的五伙人就相继回来了, 请帖投送工作顺利到不可思议。
他一直提着心,担心突然出现的生面孔会引来几家怀疑,又不敢把蒲家下人放出去,他们要是突然反水,自己这边就有乐子瞧了。
见五伙人顺利回归,连受到祝家大老爷接见的四人都没有引起怀疑,贾政又很错愕。
他看向司徒衡,疑惑道, “他们是傻大胆,还是自信在常州地界没人敢动自己,去别人家赴会, 就一点也不担心自身安全吗?”
司徒衡轻笑, “都有吧, 他们是常州的地头蛇, 自认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会大意也很正常。像我们在京都, 你也不会因为去谁家赴宴, 就把对方全家上下都打听清楚吧。”
贾政摇头,“那能一样么, 京都是天子脚下,不会有更高一级施加影响了,况且我也没去过四王八公和亲戚以外的人家, 真有外人邀请我,我第一个想到的也会是鸿门宴,不弄明白他们请我去的真实意图, 我可不敢踏进别人的地盘。”
司徒衡好笑的摇头,“难怪总听人说你是天生的羽林卫,只这份警觉就少有人能赶得上,你不能拿你的标准来看待这些人,他们要是有能力,也不会困顿在一个小州城里。”
贾政叹了声,“我也是吃亏之后才长的教训。”
他的所谓警觉也是在一次次教训中点满的,司徒衡却以为他说的是被人捅进荷花池子里那件事。
那时他还不认识贾政,只以为是荣国公治家不严,才会酿成祸事。
如今再看,难保不是有人看出了政儿的不凡之处,想要遏制功勋一系再度崛起的可能。
两人在药庄布下天罗地网,静待猎物登门,同时派人快马回京都报信,让那边派人来接应。
为了不泄露消息,蒲家和另外几家带来的下人统统都要带走,他们的车辆和守备力量有限,万一跑掉几个就麻烦大了。
薛伸和薛仟头一次参与朝廷的事,两人激动得坐立难安,回到城中的宅子,又派出人手去监视城中那三家,一边还要计算娶了蒲七娘能得到多少利益。
薛伸拨拉着算盘珠子,沉吟道,“蒲家三口人牵涉到了人命官司,想保住小命是没可能了,七娘是协助王爷缉拿罪犯的功臣,朝廷接收蒲家产业时怎么也能给她留笔嫁妆。银子多少无所谓,蒲家最有价值的是经营渠道,七娘进了薛家门,渠道当然也归我们薛家所有了。”
薛仟点头,“我这就派人回京都给大哥传信,让他关照七娘,别让她受委屈,等案件了结了就把孩子接回家。”
商贾人家不在乎媳妇出身如何,只要能对家里有帮助,自身性格本事都不差,就是好儿媳。
薛伸笑道,“七娘虽然十四岁了,可那小身板单薄得紧,很应该将养几年再出嫁,你家巩儿正好十一岁,三四年后两个孩子成亲,那时就不妨碍什么了。”
薛仟也是这么想的,七娘聪慧果决,自小跟在蒲家太太身边,对蒲家的药材生意了如指掌,很适合成为薛家八房的当家主母。
薛家两兄弟商议好自家的事,又开始根据自家了解归纳蒲家产业,等朝廷派内务府官员来接手时也能方便些。
接到请帖的五家人,还在盘算怎么多弄到几株好货和北珠,丝毫未察觉自己已经被打上猎物标签了。
傍晚时分,蒲家药庄灯火通明,对外却大门紧闭,离得最近的祝家三房人是最先到的。
蒲家大管家亲自开门迎接贵客,他全家人都在贾政手中,又是在眼皮子底下,就不用担心他会反水了。
祝家两位老爷命人把女眷的轿子抬进二门,转身就抽了大管家一鞭子,骂道,“明知我们要来,还把门关得那么严实,这是想给我们下马威吗?”
大管家无端挨了一鞭子,身上疼得很,脸上还要陪笑道,“哪能啊,也不知是哪起损贼,把我们收到好货和北珠的消息宣扬得满常州城都知道了,我们是被骚扰怕了,才不得不紧关着大门的。”
祝二老爷笑道,“是薛家那兄弟俩宣扬的,你们收货时也不知道背着点人,眼见好处都被你们占了,他们能不恨吗。”
大老爷又哼道,“你家少爷也开始拿大了,知道我们要来,他都敢不出来迎接了?”
大管家猛摇头,苦着脸道,“快别提了,少爷正跟三老爷为那两个美人吵架呢,二位爷快进去劝和几句吧,待会儿就要打起来了。”
两人哈哈大笑,走进前院就笑不出来了,肩膀先让人按住,再被一股白烟扑到了面门上,当即就天旋地转昏死过去。
祝家带来的下人也在马棚那边被制住了,接下来的汪李两家和姜知州也是同样步骤,先迎进门再拿下,比京都城内的小贼还容易拿捏。
最后到来的赵指挥使就没这么简单了,他带了三个副手和十个士卒,都是骑马而来,看上去气势十足。
大管家照例打开大门迎了出去,同样的话术却并未骗到赵指挥使。
他冷笑道,“本官自接到消息就派人盯着药庄,从早到晚不见一人登门,你们紧闭着大门,究竟在搞什么鬼?”
跟在大管家身后的密探苦笑一声,“赵大人只看到没人到庄子上来,城里那几家铺子却快要扛不住了,我们收的北珠是从王府漏出来的,如今却传扬得人尽皆知,我们怕啊。”
赵指挥使抽了口气,怒道,“你们家连王府的东西都敢拿?还特地把本官请来,是想让我给你们背黑锅吗?”
密探赶忙把之前编的北珠来历又讲了一遍,“我们以为偷偷卖出去就算了,可被薛家那两个狠贼这么一闹,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赵指挥使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打马往门里走,随口道,“你们只说不知道来历,王府也不见得会为几颗珠子大动干戈,趁早找到门路卖出去便罢了。”
大管家颠颠跑到门口恭迎赵指挥使进门,笑道,“我们家只会做药材生意,能吃下北珠的大主顾还要仰仗赵大人介绍一二,孝敬是尽有的。”
赵指挥使这下是真上心了,暗自盘算将珠子送到哪个人手里才能利益最大化,北珠可是稀罕物,说不定能借此更进一步呢。
走进庄门,酒菜香就飘了过来,赵指挥使下了马,对后面的人挥手道,“老刘三个跟着我,你们吃酒去吧,仔细别吃醉了。”
十个士卒拱手应诺,牵着马往马棚那边去了,赵指挥使带着三个副手走进外院,迎面就飞来一只砂锅大的拳头。
赵指挥使一声没吭,闭上眼说睡就睡,跟在他身后的密探也一拥而上,瞬间把两个副手制服,最年轻那个却灵活的闪过攻击,翻滚到一旁,抽出袖间短刀准备反击。
沙闯开心的呵了声,今天抓到那么多人,终于遇见一个能看的了。
贾政担心他兴奋过度会弄出人命,嘱咐道,“抓住即可,收着点力道,别把人打死了。”
那青年却愣了下,寻声看到站在正堂廊下的人,失声叫道,“贾政?”
哎!
所有人都顿住动作,盯着他等待贾政指示,是认识的人那就不必打了,伤到哪一边都说不过去。
贾政也盯着对面的人,他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看身手应该是武将人家出身,原身接触到的这类家庭,只有老爷在江南的部下。
在心中快速翻找原身在江南见过的同龄人,最终定格在老爷一个亲卫身上。
贾政试探道,“你是,宋小光?”
青年松了口气,“难得小公爷还认识在下,你们说动手就动手,可吓死我了。”
贾政笑道,“突然出手也被你躲开了,难怪老爷夸你习武有天赋,你怎么跑到常州卫所来了?”
宋小光收刀入鞘,将之抛给临近的暗卫,才对贾政拱手道,“我前年考中了武举人,分派时被分到常州卫所当个百户。”
贾政点头,“很不错了,刚入职就是正六品,看来朝廷还是重视人才的。”
宋小光苦着脸道,“我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何小公爷会亲自来抓捕赵大人?我才进卫所一年多,不会丢官吧?”
贾政摇头,“不与你相干,赵指挥使也是陪绑的,只要你们没干伤天害理的事,些许小过惩戒一二便罢了。”
宋小光这才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赵大人为人谨慎,胆子也不大,虽然在酒色上从不节制,渎职的事他是不敢做的。”
贾政点头,“那就好办了,跟我们去京都走个过场就行,你知道从哪条路走能避开卫所的监视吗?”
宋小光兴奋道,“现在就要走吗?避过卫所防控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小公爷,能不能算份功劳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