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没问题了,贾政靠在司徒衡怀里,笑道,“下午皇上一直待在东六宫, 我们在值班房吃了半天零食,没吃晚饭也不觉得饿,初十那天皇上要搬去畅春园, 你说他会带着郡主一起去吗?”
司徒衡摇头, “张贵妃是不会让郡主离开自己身边的, 她要留下来坐镇东六宫, 皇上想带走郡主可不容易。”
贾政问道,“那你呢, 听韦队长说, 皇上每次去畅春园都会把你留下盯着太子,这次要是还像从前那样, 我就要好久见不到你了。”
司徒衡轻笑,把贾政抱在怀里耳鬓斯磨,“舍不得我, 嗯?”
贾政哼了声,“我是不放心,以后不准你再去清书雅院, 那是正经人会去的地方么。”
司徒衡赶忙承认错误,“为夫记得了,以后再不去那种地方,前儿也是为了去见对你有敌意的那个小倌,熟人见面,目光神态总会有所不同,我想观察他是否是杜侍郎的人。”
贾政都快忘记那个人了,问道,“结果如何,他们认识吗?”
司徒衡摇头,“什么也没看出来,也不知他们是表面工夫做得太好,还是真不认识,他们之间要确实没有关系,那引导他敌视你的又是哪些人呢?”
贾政笑道,“管他呢,只要我们离清书雅院远着些,那人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司徒衡冷笑,“通天的本事,就他?我已经给过那些人机会了,是他们非要跳回火坑里,没落到好下场也是自己活该。”
两人回府歇息,次日一早去荣国府给老爷太太请安,这边也正收拾行李呢。
畅春园距离京都城有二十多里,大冬天的来回一趟非常不方便,身为皇帝近臣,老爷也要随之搬到附近的庄子上去,预备皇上临时召唤。
贾政没想到皇上逛个园子竟然这么麻烦,难怪西宁郡王说要预备着往城外搬,他指的就是字面意思,是真的要随皇上搬到城外住。
贾政好奇道,“满朝勋贵官员在畅春园附近都有地方住吗?那些出身减薄的官员又该怎么办?”
贾代善笑道,“住在我们家的庄子上呗,这也是定例了,各部官员都会住在有庄子的同僚家里,皇上交待下差事,我们也好一处办理。”
贾政对此只能呵呵,皇上近臣不好当啊,就这时刻准备为皇上卖命的架势,比九九六的牛马还要辛苦。
贾母张罗给老爷收拾行李,也不忘关心儿子,“政儿,你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冬天带的衣服多,你们的行李又要交给谁?”
贾政笑道,“太太放心,侍卫处有辅官和奴仆,他们会处理好换洗官服的,我带些里面穿的衣物就够了。”
贾母急道,“只带这些东西怎么成,万一住的地方冷呢,手炉脚炉汤婆子,都要带着。”
司徒衡安慰道,“太太放心,我们会安排好的。”
贾代善无奈道,“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么,我和政儿都要去城外,老大估计也要跟去,家里就拜托太太了。”
贾母笑道,“全都包在我身上,你们只管安心当差去,老爷去庄子上也不能没人侍候,指个姨娘带过去吧,也好让她有时间收拾。”
贾代善想了下,“就杨姨娘好了,她对庄子上比别人熟悉些。”
贾母即刻派人去杨姨娘院里传话,让她也把行李收拾起来。
贾政和司徒衡告辞出了荣禧堂,又去后面抱了珠儿,带他回新府这边,进到正堂坐下,他们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司徒衡不可思议道,“我能感觉出太太是喜欢老爷的,可她却对老爷有别的女人毫不在意,她是怎么做到的?”
贾政叹道,“在意又有什么用呢,自古以来位高权重的男子就拥有广纳妾室的权力,不是谁都有胆气挑战世俗规则的,除了视而不见,还能做什么呢。”
司徒衡揽住他的肩膀,轻声道,“政儿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会一辈子全心全意守着你的。”
贾政笑道,“嗯,我也是,我们说好了啊。”
贾珠见两人靠在了一起,他也凑过来,把小脑袋挤在他们中间,呵呵笑着叫耶耶伯伯。
贾政好笑的抱起儿子,“不是耶耶,是爹爹,别人你都能叫准了,怎么叫我还是耶耶呢。”
贾珠笑出八颗小白牙,脆生生叫道,“耶耶。”
叫完他就捂着嘴坏笑,贾政终于看明白了,把小坏蛋举到眼前,“你故意的?”
“耶。”贾珠才不怕他,笑得咯咯的。
贾政哭笑不得,没想到还有被儿子欺负的一天。
司徒衡笑得直抖,抱过贾政猛亲两口,被儿子欺负的政儿太可爱了。
在家里准备一上午,下午接到宫里的口谕,皇上命司徒衡协助太子处理国事。
两人躬身接了旨,趁传旨内监伸手扶自己,贾政在他袖子里塞了张银票,笑道,“辛苦内监大人了,不知皇上带了哪位皇子同去畅春园?”
内监的表情有些发苦,强笑道,“皇上只带了三皇子。”
其余的他也不敢多说,利落的打千告退,回宫复命去了。
贾政盯着传旨内监的背影,莫名道,“皇上带谁去畅春园干他什么事,干嘛苦着脸。”
卢福呵呵笑道,“他得罪过三皇子呗,宫里多得是捧高踩低的人,眼见结下仇的三皇子又立起来了,他能不慌么。”
贾政嗤笑,“都是闲的。”
司徒衡叹气,“可不是闲的么,老实在宫里待着多好,非要跑去园子里瞎折腾,连带我们也要分开好些时日,这么冷的天,没有政儿我可怎么睡啊。”
正月初十,贾政和司徒衡在辰时入宫,一个去侍卫处报道,一个去东宫见太子。
十六大队的队员基本已经到齐了,正在安置自己的行李,弄好了再去侍卫营牵马。
贾政是牵着皇上赏赐的战马来的,他让队友们快去挑马,行李交给他就行,去晚就只剩那些炸毛淘气的了,在御前失仪可是大罪。
他的办事能力队友们还是信服的,立即整队跑去侍卫营挑马,贾政则指挥辅官和奴仆把行李以小队分开,再按顺序抬上车捆好。
他则取来笔墨,在行李箱盖写上大队标记,往营房送行李时才好辨认。
等队友把马牵回来,十六十七大队又被安排去顶班,让正当职的同僚有时间去宫门前接行李。
此时太子和司徒衡已经到了乾清宫,三皇子早就准备妥当,全程被无视的七皇子也来送行,只有皇上还坐在罗汉榻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贾政看向司徒衡,他微微摇头,不知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贾政在心里呵了声,巴不得老登突然宣布不去畅春园了,白准备一遭也好过大冬天的一个人睡。
皇上打了个呵欠,问道,“后面都准备好了吗?”
苏诚刚要回话,就有内监来回,后宫三位娘娘已经上了凤舆,随时可以出发。
皇上这才扶着苏诚站起身,“那就走吧。”
话音刚落,就有乐师吹响号角,等在乾清宫外的龙禁卫扬起龙旌观翣,雉羽长扇,恭迎皇上登龙辇。
羽林卫也快速集结,守卫在龙辇左右缓缓向宫门走去。
十六十七大队护送皇上登辇后便退到一边,等龙辇队伍走过去才上马,护卫在三皇子的马车左右。
后面三位娘娘的凤舆则交由东六宫的职守内监保护,外男可不敢靠近。
宫乐在出了大明门就停止了,是皇上说京都城内禁止宴庆等一切娱乐活动,他本人当然也不能例外。
但皇帝出宫的大阵仗还是把全城人吓得不轻,皇上的仪仗之后还有各府车驾跟随,像朝廷正在搬家似的。
出了西直门,宫乐再次奏响,贾政撇了下嘴,皇家的排场看多了反倒有点搞笑,出个门也要吹吹打打的,像个开着外放飙车的炸街二货。
贾政兀自想得很乐,扭头却发现三皇子正掀开车帘看着自己,他用口语道,“把车帘放下,你的身子骨哪禁得住风吹。”
三皇子抿嘴一笑,听话的把车帘放下了。
见他这么听话,反倒让贾政惊了下,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三皇子表现得越是乖巧,他的所求肯定也会越大。
贾政暗自思索,想找出自己哪里能被三皇子利用,他在御前虽颇受皇上看中,但羽林卫又没有实权,家里有老爷坐镇,外头还有司徒衡压着,可供人钻的空子应该不多才对。
队伍向西北行了二十多里,在午时之前来到畅春园,守园子的内务府官员和内监都在大门外迎接,全部跪地山呼万岁。
皇上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连头都没露,龙辇从大门进入园中,停在九经殿前,他才下辇入殿。
随后到达的监门卫迅速接管了畅春园正门,以及九经殿周边的所有门禁。
羽林卫三十个大队分为六组,一组在御前担任守职,四组分散在园内各处担任巡职,剩下的一组休息,两个时辰一轮换,确保皇上在畅春园内一切行动都在羽林卫的守卫之下。
十六大队被分到兰桂堤上巡守,堤上种满了桂花树,春夏秋肯定很漂亮,冬天就算了,北风略过湖面,吹得人脸疼。
好在堤上的建筑众多,宫殿楼阁一重连着一重,巡视过后就能挑一处宫殿驻扎进去,只要皇上不到职守范围内,就没他们的事了。
左一小队待的地方叫藏晖阁,临着前湖的水面,开窗还能看到水中的锦鲤。
丁全思打量着珠帘绣幕的精巧殿阁,叹道,“这得多少钱啊,听说畅春园曾是前朝外戚李伟家的园林,后来又被前朝皇帝几次扩建而成的,花费巨资只为修个一年来不了几次的园子,难怪他们会完蛋。”
冯有反驳道,“以前朝鼎盛时期的财力,修个园子远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前朝主要亡于党争和贪腐,要不皇上怎么会那么忌惮老牌士族呢,都是他们搞出来的。”
包武戳了冯有一指头,示意他别瞎说,忠敬郡王的母族就出身老牌士族,队长得多尴尬啊。
贾政笑着摆手,“没事,事实如此,为何不能说。”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内卿吕大人带着辅官走进来,看到贾政就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我带人来给你们送饭,还有六个时辰才轮到十六大队当守职,你们在这里休息就行,皇上今天是不会出九经殿的。”——
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慧嫔
贾政向前来送饭的吕大人和辅官道谢, 冯有接了食盒,等把人送走了, 丁全思才好奇道,“吕大人心情这么好,是有什么喜事吗?”
冯有打开食盒,上层是满满的炙烤羊肉和软烂的炖肘子,中层是金黄的烙饼,最下层还有一瓮鸡汤和小炭炉。
包武呵呵笑道,“够丰盛的啊,你们还不知道吧, 吕大壮被调到顺天府当副通判去了,主管收押犯人,同样是正六品, 比在御前轻省多了, 吕大人也不用担心他闯祸了。”
贾政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顺天府可是美差, 所有职位都有人盯着呢,主管大牢的差事虽不受人待见, 也不乏指望先把位置占了, 再慢慢腾挪的人家。
能这么快就把吕大壮塞进顺天府,也就司徒衡有这个本事了。
侯孝康笑道, “你别说,吕大壮还真适合这个工作,他可不会管犯人的娘老子是谁, 敢炸翅的全都得挨上几拳。”
丁全思哆嗦了下,“就吕大壮那砂锅大的拳头,普通人挨一下子还不得直接上西天啊。”
包武笑道, “犯人是坏不是傻,普通人谁敢惹他啊。”
大家想象吕大壮举着拳头,横眉立目站在大牢前,所有犯人都鹌鹑似的缩成一团,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用过午膳,餐具交给专门负责照管藏晖阁的内监收拾,贾政几人又去其他殿阁巡视,登记这片区域的所有人员。
藏晖阁这片就是他们担任巡职时的固定责任区,必须把里面所有内监和管事都认全了,等皇上来时才能分辨出哪些是陌生人,以便提前防备。
贾政正忙碌时,京都城内也沸腾了,皇帝出宫,从正南的大明门走到西北的西直门,相当于在小半京都城内晃了一圈。
老京都人不用想也知道皇上要去哪里,就在他们猜测皇上大过年的跑去畅春园做什么时,各街坊和坊市都张贴出了公告。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深知社稷之兴,在得贤才;苍生之安,在得良辅。今海内承平,文风蔚起,特于元宵佳节,在畅春园设‘梅林文会’,广邀天下俊彦,共抒济世之志。’
告示下方,是今科主考官周大人出的一道七言律诗,题为‘京都’,限门字韵,报名今年春闱的举子皆可前往顺天府投诗稿,限今天宵禁前截止。
此告示一出,最着急的是各地会馆和客栈老板,住在自家的考生要是能得见皇帝一面,他们不仅面上光彩,连生意都能再红火上几分。
掌柜们撒开伙计,四处寻找在外面浪的考生,看到告示的学子也纷纷往落脚的地方赶,想找个安静地方仔细推敲诗句。
告示上虽没说邀请多少人参加,相信也不会超过五百之数。
出题选才的还是主考官,从入选的诗作就能看出他更倾向哪种风格,万一自身才学被哪位大人看中,即便今科不中也不用愁了。
十六大队在丑时和寅时担任守职,听内监蛐蛐小话才知道文会推迟到了元宵节当天,皇上还命内务府准备芝麻馅和猪肉馅两种口味的汤圆,至少要够六百人食用的。
贾政算了下,哪怕一人碗里只给十个,也是六千个汤圆,在工业时代这点数量不算什么,在纯手工的古代,可要了内务府的老命了。
他在心里遥祝大哥挺住,猪肉芝麻都是皇庄那边出的,身为皇庄小管事,他会忙哭的。
贾赦何止想哭,他和负责皇庄的同僚都想找个地方死一死了。
光是准备文会上的茶点已经够忙了,再加个汤圆,还是两种馅料的,上哪儿弄那么多芝麻和猪肉去?
这时就体现出内务府皇商的价值了,薛家一马当先,发动几房人通过各种渠道收购猪肉香葱和糯米粉。
也有皇商联合粮商采购黑芝麻和芝麻油,就因为皇上一个主意,城里竟比过年还要热闹上几分。
贾政待在畅春园却很惬意,第二天皇上叫了好几班小戏子,还宣来近臣陪自己闲聊听戏。
天黑后教坊司的人也到了,皇上又带着跟过来的三个妃嫔饮酒欣赏歌舞,像是要把新年错过的热闹都补上似的。
十六大队在戌时和亥时又轮到一次守职,羽林卫的排班从没有规律可言,每次都是当职结束前才知道下一轮是什么班次,贾政和队友们淡定的站在御前欣赏歌舞,对一天轮到两次守职没半分怨言。
陪皇上来畅春园的三位妃嫔中就有贞贵人,她才十六岁,长得娇花一般,神色却有些暗淡,看着病怏怏的。
贞贵人的父亲就是在城外大营为司徒衡挡箭的霍将军,他投靠太子,企图用救命之恩胁迫司徒衡收了自家女儿。
结果皇上根本不上套,霍将军的性命虽保住了,却丢了将军职位,女儿也被迫入宫,配合他放冷箭的士卒还被查出是探子,至今也调查不出他属于哪方势力,未来结局如何还未可知呢。
贾政对企图争抢司徒衡的人生不出半分同情,扫了眼贞贵人便罢了,她也就仗着年轻才有几天恩宠,等大选过后就得被撂到脖子后头去。
皇上也对蔫头耷脑的贞贵人视若无睹,指望帝王哄妃子那是不可能的,他跟另两个妃子说说笑笑,其中以慧嫔最为出彩,虽然年纪不小了,却慧心巧舌,妙语连珠,很有几分原著中王熙凤的风采。
当职结束,接下来是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因羽林卫不能离皇上太远,每个小队只在后配殿分到一间房,浴池也小得可怜,贾政简单冲洗一下,就和队友们回到小队的房间。
丁全思出去拿了夜宵,侯孝康打开食盒就傻眼了,“只给一碗白粥和几道咸菜,这是夜宵还是牢饭啊。”
冯有摇头,“小声点吧,内务府为了文会肯定忙翻了,还有夜宵吃你就知足吧。”
包武几口干掉白粥,小声道,“你们看到慧嫔了没,那才是宠妃的架势,长相在宫妃中虽只能算普通,但那口才那眼力见,朝堂上的大人也未必有她的能耐。”
贾政点头,“的确很出彩,皇上什么美女没见过,最缺的反倒是她这种能哄自己开心的。”
侯孝康疑惑道,“之前怎么没听说东六宫还有她这号人物?慧嫔是什么出身,你们知道吗?”
包武笑道,“怎么不知道,她父亲是督察院佥都御史范大人,跟甄应嘉是同科进士,会试排名明明高了甄应嘉几十名,殿试时却被他反超一头,差点落到三甲同进士里头去,因此素来跟甄应嘉不对付。
自范大人进了督察院,每年都得参他几次,可有皇上向着甄应嘉,他再蹦跶也没用。在朝堂上斗不过人家,他就把主意打到了后宫,送女儿入宫为妃,让她斗倒甄贵妃,以为没了枕头风,甄应嘉就要轮为手下败将了。”
贾政几个差点把米粒吸到气管里头去,侯孝康猛咳,挣扎道,“慧嫔,不像她老爷那么傻吧?甄应嘉受皇上信任跟枕头风有毛关系。”
包武给他拍背顺气,笑道,“当然啦,否则她也活不到现在,入宫她就躲进了东六宫,一直蛰伏到甄贵妃被圈禁才敢出头,惜命得很呢。”
贾政笑道,“就算蛰伏,人家也晋到嫔位了,还能以慧字为封号,可见皇上也很欣赏她的智慧。”
包武笑道,“说起来,慧嫔跟队长和冯有你们都有关系。她的长兄娶的是直隶冯家姑娘,那位范大奶奶是宁国府当家太太的表妹,也是冯有你的同族侄女。”
冯有脸都吓绿了,连连摆手道,“不可说不可说,乱攀亲戚会出人命的。”
贾政几人大笑,慧嫔的大嫂是冯有侄女,慧嫔也低了冯有一辈,连带皇上也成冯有大侄子了。
羽林卫陪皇上待在畅春园,工作还算轻松,顶多皇上在园内游玩时紧张一些,偶尔接见的大臣全是老熟人,跟羽林卫都沾亲带故的,也没人会找他们麻烦。
负责后勤的内务府就没这么轻松了,皇上带着数千人住在畅春园,吃喝拉撒都归他们管,单是每日饭食就能要人命。
还要供应洗浴和取暖的煤柴,官服的清洗修补等等琐事,并且一个错处都不能出,可见难度之巨大。
贾赦是内务府负责皇庄的从六品协理,大小算个管事,手下也有小猫三两只,被指派成为准备猪肉馅料的管事之一。
买猪肉可以交给薛家去办,制馅用的调料还是得他亲自负责,贾赦带着手下和自家管事,在京都内外来回运送坛坛罐罐,每一样还得开封尝过了才敢送上去,两天下来都快失去味觉了。
正月十三下午,贾赦终于凑齐了最后一车豆酱油,等送进内务府库房,他就可以歇一歇了。
刚拐进顺天府后条街,拉车的骡子就被从巷子里冲出来的一匹马吓到了,嘶叫一声就往一家后墙上撞去。
贾赦骑着骡子跟在车边,眼见满车豆酱油坛子翻倒在地,立时就气疯了,挥舞马鞭就要抽对方一个狠的。
敢在京都城内骑马的,都是有工夫在身的人,哪能被他一个弱鸡打到,对方接住鞭子,轻轻一带就把贾赦从骡子背上扯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惩戒
骑马从小巷冲出来的是个裘服貂帽的青年男子, 他接住迎面打来的鞭子,向后一扯就把贾赦从骡背上扯了下来。
贾赦的小厮福顺和福安都坐在车辕上, 在翻车之前及时跳了下来,正惊魂未定呢,又看到大爷要吃亏,赶忙跑上前合力把人接住。
这时又有几匹马从小巷里跑出来,见裘服青年没摔到人,全都哄笑起来。
青年立时就恼了,抬手就要给贾赦一鞭子。
“住手!”
顺天府后门传来呵止声,衙役听到外面街上有东西碎了一地, 立即跑出来查看,见有人要当街行凶,殴打朝廷官员, 赶忙跑过来阻止。
裘服青年被呼呵声吓了一跳, 福顺福安趁机扶着贾赦向后撤, 往内务府官员后面躲。
跟车的都是贾赦手下, 哪能眼看上司吃亏,催马把主仆护在身后。
青年连续两次被人落了面子, 怒火蹭蹭往上涨, 想也不想就调转目标,把马鞭挥向顺天府衙役。
衙役也是在京都城横着走的人物, 连几家国公府都要给顺天府几分薄面,何曾想过有人敢向自己挥鞭子,当先那人劈头被打个正着, 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贾赦吓得一激灵,暗道京都城何时来了个煞星,连顺天府的衙役都敢打, 不想活了吧?
不过裘服青年也就张狂到这里了,眼见自己人吃了亏,众衙役立即抽出钢刀,身穿六品官服的高大男子越众而出,跳起身一拳砸在青年胸口,把他从马上锤了下来。
打人的正是侍卫处内卿吕大人的宝贝独子吕大壮,他的脑子虽愣了些,却是个爱岗敬业的好青年,自从被调到顺天府当副通判,就把衙门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每天都要带手下衙役巡视几次。
他们刚巡视到后门,就听到街外有东西摔了,出来查看时手下还被打了,就算对方是熟人,违反律法也是要处置的。
见裘服青年被人从马上打了下来,后面几个青年也傻眼了,叫道,“大胆狂徒,你知道他是谁吗?”
吕大壮叉着腰,一本正经道,“知道,他是临江伯府的大公子,无官无职的一介平民,平民袭击顺天府衙役,按律应该打三十大板,并双倍赔偿治疗费用。他挨我一拳,可以免去两板子,我这就要把他拖回去打板子了,你们要来看吗?”
临江伯府的大公子终于缓过气来了,抬头看清打自己的人,不可思议道,“吕大壮,你竟敢打我?我前些天还请你吃酒来着。”
他不提这件事还好,吕大壮听后就恼了,“我都说了不能在外面吃酒,你们非要拉我去,还挑唆我打了忠敬王府的官员,害我老爷赔银子,太太和娘子哭个不住,这笔账我回头再跟你算,先把你袭击衙役的板子打了再说,三十减二是,三十一。”
“是二十八!”孙大公子气死了,怎么还带往多了减的。
吕大壮才不管那个,他俯身抓起孙大公子,像拎小鸡似的提进了顺天府衙门。
后面几个青年都看懵了,面对拿刀指着自己的衙役又不敢阻止,只能调转马头去临江伯府搬救兵。
贾赦站在路边傻傻看着,害他损失一车豆酱油的罪魁祸首被拎去打板子了,一群跟班也跑不见了,那他的损失又该由谁来赔偿?
认出贾赦的几个衙役走过来,拱手问道,“贾大人,这是出什么事了?”
福顺便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还特意强调,“我们大爷见车翻了,就要上前理论,结果却被姓孙的夺了马鞭,还把大爷扯下骡子要打他。”
贾赦手下也点头附和,马鞭就是被姓孙的夺走的,跟贾赦一点关系都没有。
衙役这个气,“临江伯自从进了京,就没一日消停的,他家的人整天在城里纵马取乐,出了事还想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贾大人放心,我们这就回去禀明府尹处置他。”
贾赦看着地上撒了一地的豆酱油,都快哭出来了,他对手下道,“派个人去内务府说明情况,福顺你们检查一下,看是否有还没打碎的,我亲自去向吴府尹告状,临江伯府要是敢不赔我一车豆酱油,我就去城外找老爷,告到皇上那里去。”
衙役的腰立时弯了一截,笑着请贾赦进入府衙,这位爷可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他们可不敢得罪。
贾政在畅春园当职,对京都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是自家老爷、临江伯和顺天府尹同时来畅春园告状,才知道自家大哥遇到了糟心事,还差点被打了。
临江伯是三人中最气愤的一个,他的长子不过是打翻了一车豆酱油,又抽了衙役一鞭子,就被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他前来是想请皇上为自家做主,处决胆敢冒犯临江伯府的恶徒。
贾代善冷笑,“你那儿子打翻的一车豆酱油,是我儿子为了元宵文会好不容易置办出来的,他把我儿子从骡子背上扯下来,还要用鞭子打他,依你的说法,我是不是应该把冒犯荣国公府的令公子给宰了?啧,一个无官无职的纨绔子弟,居然敢向朝廷命官挥鞭子,临江伯府好家教啊,竟养了个孽畜出来。”
临江伯称霸地方多年,何时受过此等嘲讽,他低吼一声就向贾代善扑了过去。
贾代善讥嘲的扯了下嘴角,根本不带怕的,不等临江伯近身,出手如电抓住他前襟,别腿顶腰转身把他摔在地上,咣当一声,连地板都颤了三颤。
皇上闭上眼,都不忍心看临江伯的惨状。
属意临江伯去广西都司府担任都指挥,是看中了他手下由马帮二代组成的七千亲军,要论个人实力,他这种从没上过战场的也就是个花架子,跟打了十几年倭寇的贾代善差远了。
临江伯自幼被人吹捧,自认武功不是天下第一,也少有人能赶得上,他还没攻到近前,就被贾代善抡起来摔在了地上,连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他趴在地板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顺天府尹岂会错过落井下石的机会,凉凉道,“令公子先是搅和了内务府的差事,又要殴打朝廷命官,衙役上前阻止,还打伤了我顺天府的衙役,依我看只打三十板子太轻了,按律应当再罚半年劳役。”
贾代善提起临江伯,忍住再抽他一巴掌的冲动,冷笑道,“还有我儿的豆酱油,那孩子头一次独立办差,好不容易快要完成任务了,最后一车却被临江府的小孽障撞翻,找我述苦时孩子眼圈都红了。”
皇上点手让贾代善把人放下,朝廷勋贵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贾代善听话的放开手,任由满脸颓丧的临江伯滑坐到地上。
皇上有点想笑,他想撤掉南安郡王府,最大的变数就是南安王妃的父亲,广西都司府的大都督。
要除掉广西大都督,硬来肯定是不行的,万一逼反了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因此皇上才将临江伯调入京中,先以轮换驻扎的名义抽调一部分广西驻军,再派临江伯带领亲军接任广西都指挥,同时命令广西巡抚和布政使在后勤上设限,进一步分化都司府的权力。
只有让广西大都督有所忌惮,不敢以兵祸威胁朝廷,皇上才能安心裁撤南安郡王府。
皇上要用临江伯,当然得先哄着,不过也不介意别人教训他一顿,让这人的脑子清醒些,再由自己做好人,彻底将之驯服。
皇上柔声道,“你们都是朝廷的有功之臣,有事就不能好好商量么,干嘛要闹得这么难看。代善,朕要将临江伯派往广西担任都指挥,未来广西的军事还要你多加配合,赦儿的豆酱油朕来陪给他,孩子之间的小摩擦而已,何必闹成这样。”
贾代善秒懂皇上的意思,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呗。
他冷哼道,“他为了儿子跑来状告顺天府,难道别人就不疼儿子么,朝廷能征善战的将军多得是,哪里找不出个都指挥来。”
皇上笑道,“别这么说嘛,临江伯镇守西北十数年,朕相信他的实力,同时也给予厚望,你是兵部右侍郎,要尽心协助配合临江伯,知不知道。”
贾代善瞪了临江伯一眼,才躬身道,“臣遵旨。”
皇上又对临江伯柔声道,“孩子伤得怎么样了?苏诚,派人去京营府请最好的外伤大夫去临江伯府。顺天府也是,临江伯府的孩子初次进京,规矩有所荒疏也很正常,朝廷也不能只重律法不重人情啊,是吴府尹疏漏在先,罚你三个月俸禄,你可有话说么。”
吴府尹能当上京都大管家,也是只千年的狐狸了,见皇上要借自己立威,他自然要配合好了。
“臣不敢有怨言,臣遵旨。”
临江伯先是被荣国公武力碾压,再又被皇上一通连消带打,半点脾气都没有了,在贾代善的逼视下他也只好躬身服软,再不敢在皇上面前抖威风了。
等贾代善三人退出九经殿,皇上靠在窗前的罗汉榻上呵呵直笑,问道,“贾政,你觉得临江伯是什么样的人?”
贾政这会儿是守职,站在殿外的回廊上听了全程,听说大哥被人欺负了,他气得不行,心里的坏水汩汩往外冒。
听皇上如此问,他想了下,回道,“临江伯表面上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夫,内里却胆小如鼠,施加点压力他就服软了,皇上指望他辖制广西大都督,只怕作用不会太大。”——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准备
听了贾政对临江伯的评价, 皇上摇头笑道,“只凭他当然不行, 朕看中的是他手下的七千亲军,只要把这些马帮出身的骑兵钉在广西卫所,就相当于钉住了广西大都督的命门,到时再下手收拾那老货就容易多了。你们教训临江伯府时也要注意分寸,他还有用。”
贾政躬身应是,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让狗听话又不伤及性命的办法多得是,要是一棒子打死了, 再找一条也未必有这只听话。
贾代善回到庄子上,安抚受了委屈的好大儿,贾赦听说皇上要代替临江伯府赔自己豆酱油, 这回是真哭了。
他哽咽道, “老爷啊, 皇上要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们内务府置办的, 皇上把命令下给内务府,上官再把任务下放给我们, 到头来还得是我再弄一车豆酱油回来, 这跟没赔有什么区别?我怎么这么倒霉。”
贾代善一个没绷住,笑得前仰后合, “那我儿就再辛苦一天吧,至少名头上好听不是。”
贾赦叹气,“京都周边的豆酱油都被买得差不多了, 让我上哪再弄一车去,办个文会准备那么多豆酱油干嘛,皇上到底要请多少人啊?”
文会能去多少人, 这也是满京都学子关心的问题,正月十四是公布诗稿入选名单的日子,京中所有街坊都张贴出了入选名单。
入选者共计七百三十人,主考周侍郎请他们于今日午时前往顺天府进行当面复试,通过者才可取得前往畅春园,参加梅林文会的资格。
大部分入选的学子都没啥意见,诗是他们自己做的,才学就摆在那儿呢,复试还能考出什么花样不成。
那些请人代笔的就慌了,他们要么不擅长写诗填词,要么是举人功名本身就有问题。
听说要去顺天府当面复试,他们何止是慌,甚至怀疑梅林文会本身就是个阴谋,是专门为了让他们现形设计出来的。
就在学子们齐聚顺天府参加复试的同时,贾赦接到了王府送来的一车豆酱油,是司徒衡昨晚听说了他的遭遇,命王府官员从直隶那边采购了一车,连夜送回来的。
贾赦乐颠颠拖着车去内务府交差,这次他特意避开了顺天府前后街,还带了十几个小厮观察沿途情况,像蹚雷似的把车送进了内务府库房。
刘大人看着徒弟贼头贼脑走进库房大门,恨不得给他一脚,斥道,“做什么鬼鬼祟祟的,赶紧把酱油交割清楚,接下来还有畅春园那边的工作呢。”
贾赦委屈道,“是我想鬼鬼祟祟的么,再撒一车就彻底没法交差了。”
库房里的人都努力忍着笑,谁能想到采办个豆酱油也能遇到事故呢,皇上口头说要赔偿,结果采办的事还得贾赦自己来,倒霉成他这样的可不多见。
顺天府那边,当面复试从午时进行到亥时才结束,入选的七百多人只来了六百出头,除去回答问题辞不达意的,缩手缩脚难登大雅之堂的,取得参加文会资格的学子共有五百二十一人。
周大人考核了大半天学子,说得嗓子都冒烟了,他长相普通,颧骨微凸,衬得脸颊有些薄,带着常年伏案的清瘦,目光却很犀利,像是能把人看穿似的。
他抿了口茶,不急不徐道,“那一百多没来参加复试的,以及四十多在复试中表现不佳的考生,我已命人录入成册,请白通政帮忙调查一二,看他们是什么来头。”
坐在周大人下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眼中精光乱迸,没半分读书人的样子,更像个精明的钱庄掌柜。
他笑道,“不敢当周侍郎的请字,我们也是在为皇上办差,能把那起山猫野怪都揪出来,通政司面上也光彩。”
周大人拱手道,“有劳了。”
通政使白大人也拱手还礼,“还要仰仗周大人协助。”
两个官场老油条客气几句,就各去干自己的事了,畅春园这边灯火通明,内务府大小管事齐聚在园子里,为明天的元宵节和文会做准备。
贾政站在藏晖阁上,一眼就看到在楼下指挥人挂灯笼的贾赦,拿了枚松子掷过去,正中他的袖口。
有东西撞到了袖子,吓得贾赦哎哟一声,顺势看去,就见小弟站在楼上冲自己挥手。
贾赦也开心的向贾政招手,还不忘展示自己的腰牌。
这次差事他办得不错,上头又给他提了半品,成了内务府正六品理事,从此也是手下有三个协理的中层管事了。
贾政笑着向他竖起大拇指,毫不意外贾赦会升官,国公府的长公子岂是能轻易吃亏的,既然不宜重罚临江伯府,那就必须给荣国公府补偿,加之贾赦办事能力本也不差,再提半品又何妨。
贾赦得到弟弟夸奖,乐呵呵继续干活去了,贾政目送他走远,万分庆幸穿来的时间还不算晚。
要是再晚过来五六年,贾赦就年近三十,性格基本定型了,大嫂石氏可能已经故去,他的感情找不到依托,加之父母又忽视冷待,也只能在小妾身上寻找慰藉了。
在家外他也得不到认同,儿时的同伴各有奔处,他却碌碌无为,人近中年却成就感缺失,性格只会越来越内向,不变成宅男都难。
没出息的长子又会加重贾代善夫妻的反感,两人越冷落严厉,贾赦就越颓废空虚,最终扭曲成原著的样子。
贾政想象活泼可爱的大哥,变成原著中酒色过度的猥琐老色痞,狠狠打了个寒颤,那副样子别说贾老太太不喜欢,他都想一脚送他归西。
内务府在园子里忙了一晚上,将前后湖两岸,二堤三堤和梅园都挂好了花灯,光秃的树枝也缀上了绢花纱绫做为装点,远远看去还以为到了百花齐放的春天。
元宵节当天,等皇上起了,内务府又开始在九经殿到畅春园正门一片区域挂花灯。
礼部弘文馆和光禄寺的官员也一早就进入梅林,为文会做最后的准备。
各处都忙得人仰马翻,唯有皇上依旧稳如泰山,叫来周大人,商议文会选题。
文会是学子集会畅谈之所,考核环节过多会显压抑,放任学子胡说八道又不成体统,最好二者相互结合,有松有驰方是上策。
贾政整夜都是巡职,全程盯着内务府官员在责任范围内挂灯贴花,直到天亮有人接班,他们才能回去休息。
今天会有五百多学子进入园中,羽林卫的排班再次做出调整,未时学子入园,半数羽林卫都要守卫在皇帝身边,另外十五大队再分散到园中,保证外围的安稳。
为了不把防备姿态摆得太明显,大部分羽林卫在当职时还要换上内务府的官服,装成维护文会秩序的官员,分散在梅林之中注意学子动向,稍有异动就即刻拿下。
十六大队抽到了梅花签,要在文会期间守卫在皇上身边,卫胜青顶着全队人的白眼开始点名,武将气质太明显的就不用换官服了,学子又不瞎,还能看不出他们是假扮的么。
贾政虽不在此列,但小年前他在京中到处乱窜,能认出他的人不要太多,还是老实在皇上身边杵着吧。
贾政无可奈何的应了声,对卫胜青的赌运早就绝望了,抽签他就没赢过,反正都是站着,在哪里都一样。
分配完任务,到御前当职的最先用午膳,再去皇上身边待命,等待学子入园后再随圣驾前往梅林。
京都城内,为入选的学子设置了两处集合地点,顺天府的集合时间是巳时前两刻,西直门外是巳时整,京营府提供了三十辆运兵车,集合后共同乘车前往畅春园,不允许私自驾车或骑马。
学子们都在为能进入皇家园林,面见皇帝而兴奋,除了出身富贵的人报怨几句马车简陋,其余人没有任何意见。
林如海牛继宗和蒋子宁也是参加文会的学子,他们本不想凑这个热闹,皇上又不是没见过,自身有几斤几两皇上也明镜儿似的,没必要跟外来学子抢名额。
没想到他们的谦让之举,却被人说成没有真才实学,一动真格的就露怯,兄弟仨凑到一起,商量的结果是卡在投稿结束前把诗稿送了上去。
林如海三人在国子监那等文气鼎盛之地都是佼佼者,入选前五百名不要太轻松,结果又被人说成是抢占机会,不给贫寒学子活路,他们也只能呵呵了,沉着脸坐在车里,谁也不想搭理——
作者有话说:卡文
第210章 文会
三十辆运兵马车从西直门出了京都城, 向西北方的畅春园而去,今天老天爷格外给面子, 暖阳高照,风清云淡,坐在马车里也不觉得冷。
学子们都很亢奋,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畅春园内都有什么景致,文会上又能出什么样的议题,还有人问林如海和牛继宗去过畅春园没有。
两人一致摇头,喜欢在园子里设宴群臣的是先帝,可那会儿他们不是太小就是还没出生, 当今一年都来不了两次园子,更别提其他人了。
车队在午时之前到达畅春园的大宫门,学子们下车后听从礼部官员的号令, 排成四列从两边侧门进入畅春园内, 从九经殿的宫门前向西走不远, 视野就被水中的梅林占满了。
梅林在前湖的一个小岛上, 紧临着正殿的五重宫殿群,仅有南北两座桥与湖岸相连, 加之前湖后湖终年都不封冻, 防御难度极低,因此经常被先帝用来宴请新科进士。
学子们由礼部官员引导, 从北桥登上梅林岛,不远处就是青瓦卷棚顶的玩芳斋,正堂加东西连廊, 占据了五分之一的小岛面积,可同时容纳上千人在斋中聚会宴饮。
对面则是双重歇山顶的韵松殿,二者将一片梅林合抱在其中, 通过巧妙的空间布局,提高音量就可以让对面听清自己在说什么,很适合举办人数众多的聚会。
学子们进入玩芳斋,先是轮流去两边的耳房更衣,再到东边连廊领午膳,从早上坐车到现在,所有人都饿了,皇上总不能让学子们饿着肚子举办文会吧。
午膳很简单,红烧肉、鸡肉松、豆豉菘菜和酱油豆腐汤,斋中已经安放好了单桌单椅,学子们随便挑一张即可落坐用餐。
用餐完毕,再次更衣整理仪容,内监撤下餐具换成茶具茶点和文房四宝,每隔一段距离就升个煤炉,上面坐着大铜壶,可随意接水泡茶。
未时整,梅林文会正式开始,羽林卫护着圣驾,从南桥登岛,进入韵松殿。
韵松殿的正面六扇大门全部敞开,靠门边摆着宽大的龙椅,殿内的悬灯也全部点亮,从玩芳斋看过去,只觉满目生辉,皇帝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冕冠,坐在明亮的殿门前,身后光晕将他衬托得宛如天神一般。
学子们被神圣庄严的皇家气度震慑住,再恃才傲物,张扬不逊的人也要收敛几分,在礼部官员的示范下,向对面殿内的皇帝行三叩九拜大礼,山呼‘吾皇圣安’。
苏诚走出殿门,扬拂尘朗声道,“平身。”
这一声连站在最后的林如海都听得一清二楚,不禁暗道此处建筑之精巧,同时也明白了该用多大音量说话,才能让对面的皇帝听到。
周侍郎又走到廊前,公布梅林文会开始首轮才学比拼,请众学子以圣治为题填一首词,词牌不限,要求在五十字以内,限半个时辰内完成。
玩芳斋内立即掀起了小声议论,没想到文会刚开始就上硬菜,他们还以为皇上会接见他们,勉励客气几句呢。
贾政就站在韵松殿廊上,两边的声音传递设置并不对等,在玩芳斋内以正常音量说话这边就能听清楚,这边却只有站在韵松殿的廊上大声说话,那边才能听清。
玩芳斋中的学子们就没几个归坐的,四处走动交头接耳,还有叹息自己不擅填词,请熟人同窗帮忙的。
学子都挂着写了名字和籍贯的腰牌,玩芳斋内各衙门官员和羽林卫都盯着他们呢,按周侍郎的要求,将这类人全部记录了下来。
贾政垂下眼,不用往殿内看都知道皇上的脸色有多难看,考过乡试的人连填个词还要请人帮忙,天知道他们把书读到哪里去了。
经过这几日的筹备工作,再迟钝的人也能明白过味儿来了,皇上办的哪是文会,分明是赶考学子的现形记。
朝廷在春闱时防备得再到位,也难保地方乡试没有官员舞弊,通过作弊成为举人的都是世族子弟,拥有极为深厚的背景,哪会甘心一辈子只当个举人,春闱时只要有家族一系的官员成为阅卷人,他们就会进京试考一科。
阅卷官员事先记下考生用词潜句的特点,阅卷时再暗中运作一番,就有一定概率挤进三甲,同进士至少能当个地方官,就能继续为家族保驾护航了。
贾政在心中叹口气,科举已经是最公平的取仕方式了,可也挡不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科举要是真正公平,就不会出现唐朝中后期那般,中举者都是高门士族的情况了。
就在贾政胡思乱想时,第一轮试才已经结束了,内监将众学子填好的词收上去,将之交给翰林院的人品评排出名次。
周大人又出了第二轮题目,请学子们联诗赋景,皇上亲自出了首句,‘元宵灯明照夜长’,请学子们联出下句,从联句最多的前十名中评出优胜。
宣布过规则,立即有学子接了两句,礼部官员铺开长卷,记录学子们联的句子,贾政全程只听懂了皇上出的首句,根本不知道对面都在说什么。
他侧头悄悄打量皇上,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僵硬,显然也没听懂多少。
皇上读书一般可是老爷亲口承认的,以科举的等级划分,大概也就童生或秀才的水平,能听懂顶尖学子的联诗才怪呢。
周大人在众学子冷场思索时,都会点评前面的联句,他不用看长卷上的记录,也能记住所有诗句,强大的记忆能力让学子们赞叹不已。
第二轮结束,以林如海的联句最多最精彩,成为无可争议的联诗魁首。
第三轮是论政,皇上亲自来到廊上,朗声道,“今朔方不宁,边烽屡警,朕每念及此,寝食难安。诸生怀经世才,必有安边良谋,不妨畅舒胸臆,以解边尘扰攘。”
玩芳斋内的学子一片哗然,没想到皇上竟然向无官无职的考生问政,如此礼贤下士,让他们好生惶恐啊。
此类公开问政都要以策论体来作答,策论文章在贡院的小黑屋里都未必能写出来,此时却要当众口述,谁能做得到哇!
皇上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呢,说出问政题目便走进韵松殿,直接回到后殿休息去了,给学子们留出构思的时间。
皇上身边有大队长们跟着,贾政就不去凑热闹了,他站在廊上,看到对面的林如海摇头晃脑,不禁在心中暗笑。
跟林家父子接触多了,越发觉得他们可敬可爱,这么好的两人却落到原著那般下场,每次林侯说贾敏下嫁是林家之福,他都觉得羞愧。
虽然贾敏是好姑娘,但原著中的荣国府却不是个好亲家,林家败落得太冤也太惨了。
接下来的策论环节贾政再次鸭子听雷,即便有原身的底子在,依旧听不懂对面人在说什么。
他听得昏昏欲睡,最后干脆换到后殿去歇着,融不进的圈子就不要硬融了。
第三轮结束时天都快黑了,此轮由皇上亲点出五位学子,称赞他们学识通达,言之有物,并列定为一等。
林如海再次入选,第一轮填词成绩也公布了出来,一等里头依旧有他,这下再没人说林如海是凭祖荫赢得关注了。
皇上今天非常开心,大手笔的恩赏了三轮获胜者,又邀请学子们品尝汤圆,天黑后游园赏灯,戌时才护送他们出园,再由运兵车送回京都城内。
贾政一直在皇上身边杵着,听说送学子回城的车全部出发了,他两腿一软差点滑到地上去。
交过班后小跑着回到配殿,一场文会把内务府和几个衙门折腾得人仰马翻,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皇上对文会的唯一贡献就是动动嘴加坐一下午,他可一点没累着,还兴致颇高的命人传来肩舆,带三个妃嫔到园里游玩赏灯,回到九经殿又宣了教坊司歌舞宴饮,直玩到子时才歇下。
贾政休息到卯时,再次去藏晖阁当职,走在身边的丁全思突然咦了声,“月亮怎么不见了?”
他抬头看去,天空黑压压的,何止月亮,连星光都不见了。
冯有道,“要下雪了吧,海边经常这样,云多无风又暖和,等到起了北风,就要有一场大雪了。”
卫胜青凑过来,问道,“大雪有多大?我们最迟十八日就得回宫,不然就赶不上十九日的开年大朝会了。”
听到的队友都是一激灵,“皇上要是赶不上大朝会,我们会被御史喷死的吧?”
有人呵了声,“那群怂货不敢抱怨皇上,有气可不都找我们撒么。”
贾政担忧道,“要是大雪堵门,何止回宫困难,畅春园住着四五千人,人吃马嚼的,一天消耗的物资难以计数,要是被大雪困在园子里,会饿死的吧?”
“不至于吧?”这下所有人都不淡定了,不敢想象物资要是送不过来,他们得惨成什么样。
卫胜青道,“老洪你带队去当职,我去御前找苏内相。”
御前当职的人也注意到可能要下雪了,苏诚对此也很为难,皇上昨晚玩得太晚,等他睡醒还早着呢,醒来时要是已经下雪了,顶着风雪回城似乎也不是啥好选择——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