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道,“一概供给比照王氏再多加一份就行了,让他们王家人自己照顾去吧。”
松烟答应一声,又上来帮贾政和司徒衡换衣服,两人出店骑上大走骡,十个王府侍卫跟在后面,一起站在街口看热闹。
车队中桀骜不驯的家丁护院已经被制服了,兵马司的捕网可不是吃素的,兜头罩下再来上几棍子,就没有打不服的人。
车队的人像是才想起自己来到了天子脚下,几个华服男子连连躬身拱手,陪笑告饶。
贾政好奇道,“看他们的姿态,之前没来过京中吧,也不知是哪家的亲戚,摊上这群东西,有够倒霉的。”
京中各府的下人管事拱手时都会把双手紧握在胸口,求人时还会抬高到鼻子前头,笑容也要尽可能卑微谄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京中权贵遍地,谁知道会招了哪路贵人的眼呢。
这几人拱手时却是平举到胸前,在京中只有官员或文人才会如此作礼,一看就不是京中管事的作派。
后面的侍卫有人小声道,“应该是某家权贵的亲戚吧,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惯了,以为京里的人也得让着他们呢。”
见看下去也没意思了,他们便往永定门的方向走去,正阳大街的交通经过进一步细化,不仅将人车隔离开,还有骡马专属的通道,走起来比从前顺畅多了。
出了永定门,经过护城河上的永定桥,前面就是集市大街。
永定桥修得跟正阳大街一样宽,桥面也很平整,时常会被人忽略,夏天桥上无甚风景可看,又不允许在桥上钓鱼,愿意停留的人少之又少。
冬天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护城河上有滑冰做冰戏的人,会引来很多路人旁观,尤其以女子居多,大虞再开放也鲜少有女子敢在外面滑冰,摔得四仰八叉可怎么见人哦。
今天桥上还要更热闹一些,有很多学子在冰上蹴鞠比赛,引来好些驻足围观的行人,还有女孩们娇俏清脆的加油声,引得正在蹴鞠的学子更加兴奋了。
冰上蹴鞠是前朝永乐帝迁都北方以后流行起来的运动,木板下面钉上铁条,再绑在鞋上,就可以在冰面滑行了,边滑边踢皮球,是一项很考验平衡能力和协调性的运动。
因此在看到运动能力无限趋零的林如海被人往冰面上推,贾政立时就恼了,他丢下马鞭,正好砸在林如海前面,趁所有人都吓一跳时,叫道,“林如海,上来。”
众人抬头看去,就见桥上站着两位披着貂皮大氅的年轻公子,一个目若寒星,一个俊眼修眉,都是好整齐模样。
见头戴白貂圆帽的公子冲林如海勾手指,推搡他的几人也不敢再纠缠,只看那帽子上璀璨闪耀的红宝石,就知道这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林如海大喜过望,向众人拱手告辞,捡起马鞭颠颠跑上桥。
贾政上前几步扶住有些喘的人,问道,“他们不知道你做不得此等危险运动吗,还是存心想要害你摔断手臂,或是掉到冰窟窿里生病错过春闱?”
林如海顿住向司徒衡请安的动作,窘着脸道,“大家都是读书人,他们冰上蹴鞠的水平又能比我高到哪里去,二哥不要看谁都是坏人嘛。”
贾政冷哼一声,才不相信下面那些人没打坏心思呢,他们肯定是嫉妒如海学问比他们好,想害了他减小竞争压力。
司徒衡经常被贾政洗脑,也开始把林如海当成一碰就碎的瓷娃娃看待了,问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
林如海苦笑,“我也不想出来啊,可同窗找上门,总不能拒之门外吧。”
贾政扫了眼桥下的人,还真有几个眼熟的,他们也认出他了,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哼了声,拉着林如海往前面走,边道,“你不会说荣国府请你去吗?他们还敢阻拦不成?”
林如海赧然,“这个借口我用过很多次了,总不能次次都用吧。二哥你们是要去哪里?”
贾政笑道,“我们去集市玩儿,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如海多有眼色的人,哪敢打扰王爷逛街的兴致,摇头道,“我又累又冷,想回家去。”
贾政立时紧张起来,有两个侍卫走上前,笑道,“二爷莫慌,我们送林公子回家,用斗篷挡住冷风,很快就能到林府了。”
贾政谢过两人,目送林如海进了城门,才叹道,“这是第几次了,春闱近在咫尺,那些人不说老实在家里温书,反倒打起歪门邪道的主意来了。”
司徒衡拉着他的手,笑道,“出正月就要春闱了,越是这时候,那些心里没底的人越读不进去书,他们自己不读,自然也不想让别人读,因此最近京中文会才会一场接一场,都没有停的时候。”
贾政呵了声,“心里没底还参加什么春闱,白遭七天罪,还要连累别人。”
司徒衡轻笑,“不用担心,至少元宵之前不会再有人找他了,春闱前让他白天去荣国府读书,隔开那些人就是了。”
贾政点头,又想起件事,“春闱的主考官到底是谁啊?皇上还没定下来吗?”
司徒衡也愣了,“对哦,春闱的主考官至今还没公布呢,你不提我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烟花】]
第197章 游玩
司徒衡和贾政面面相觑, 半晌也想不明白皇上搞的是哪一出,二月初九就要春闱了, 主考官还没公布,更绝的是礼部也不催促,满城考生闹腾得沸反盈天,皇上也真能沉得住气。
贾政摆手,“管他呢,我们只管玩自己的,反正耽误了科举遭报怨的又不是我们。”
司徒衡呵呵笑起来,想象皇上被大臣围攻都解气, 那家伙专找他和政儿不自在,就应该让牙尖嘴利的文臣好生骂他一顿。
走过永定桥,道路两边开始热闹起来, 集市大街沿着护城河, 从永定门直通到左安门, 两边小巷中也有数不清的店铺。
集市上出售的货品虽比城内低几个档次, 主打一个经济实惠物美价廉,很受城内及周边百姓的欢迎。
两人逛集市也就看个新奇, 家里什么都不缺, 遇到新鲜豆芽就给顺风买一篮子,冻的秋梨也抬一筐给全家添个野味。
贾政购物的瘾头被勾起来, 竟有些收不住手了,干脆雇了辆驴车跟在后头,挑了很多朴拙的民间手工艺品, 还买了驴肉火烧,酱驴肉和甑糕,给孩子们买了泥人和糖画糖葫芦, 不大会儿工夫就攒了一车零碎。
走到集市后半段,还看到很多卖寄居蟹的小摊子,用铁盆盛着海水和海沙,下面坐着个炭炉子防止它们冻死,一个铜板一只,有很多小孩子围着挑选。
司徒衡没想到童趣的生意这么快就有人模仿了,他观察片刻,疑惑道,“这些人在买之前怎么不问如何更换海水,这些小贩连装海水的桶都没有,童趣卖的盐卤可不便宜。”
贾政轻笑,“他们买回家也养不了几天,还换什么水啊,眼看就到新年了,花几文钱哄孩子高兴而已,你看前面还有卖鸡雏的,这种死得更快。”
司徒衡看着嫩黄色毛绒绒的小家伙,喜欢得移不开眼,扯着贾政袖子撒娇,“政儿,我们也买几只吧。”
贾政好后悔刚才嘴快,他是上个月听到司徒衡命王府那边收集皮子做冬衣,才发现这人是个绒毛控的,给他做的冬天衣服全部带着毛皮,还喜欢没事撸一把,幼稚到没眼看。
他指着围在鸡雏摊子周围的小朋友们,笑道,“行啊,你去挑几只吧。”
司徒衡好大一只,哪来的脸跟小朋友蹲在一块儿挑鸡雏,他委屈的瞪着贾政,“不想给我买就直说,我又不是非要不可,哼。”
贾政哈哈大笑,走过去对摊主道,“劳驾帮我挑十只。”
摊主见有富贵公子光临自己的小摊子,赶忙挑了十只欢实的,用柳条编的小篮子装了,递给贾政。
贾政把小鸡交给司徒衡,看他挨个摸毛,开心得眉眼弯弯,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司徒衡担心小鸡冷着了,就拉着贾政往回走,又命侍卫买了树棉给它们保暖,还要为每一只想个好听的名字。
贾政不想扫他的兴,又担心这些小东西活不久他会伤心,只能换种方式提醒,“没有母鸡带的小鸡不容易养。”
司徒衡不觉得这是个问题,“那就让庄子上送几只母鸡过来,政儿你看它们毛绒绒的,多可爱啊。”
贾政绝倒,都能看到小鸡死一只管事补一只,司徒衡疑惑小鸡为何长不大的场面了。
两人迎着晚霞回到家,在仪门前遇到喝得东倒西歪的贾代善。
帮管事把老爷扶上软轿,贾政看向小厮头头,“不是说禁止宴庆吗?老爷是在哪里喝成这样的?”
小厮摇头,“小的也不知道,老爷被内监送出宫就这样了。”
司徒衡笑道,“那就没事了,能在宫里醉酒再被内监送出来,肯定是在皇上跟前喝的。”
贾政这才松了口气,命人抬着买的东西回荣禧堂,太太和贾赦去安置老爷了,石氏和贾敏在陪孩子们玩儿,见两人回来,就要起身见礼。
司徒衡让她们不用麻烦了,贾政命人把泥人糖画和糖葫芦插起来,其它吃食拿去厨房处理,剩下的东西都摆在毯子旁边,让他们随意挑选。
司徒衡又拿出小鸡给孩子们看,珠儿环儿立时笑开了花,珠儿爬得飞快,摸着小鸡啊呀啊呀的跟它们说话。
环儿刚学会坐,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小屁股一颠一颠的往前挪,珠儿都惊呆了,放下小鸡,模仿妹妹的样子坐着往前颠,像两个不倒翁似的。
贾赦出来就看到这一幕,直接笑趴下了。
贾政扶起他,问道,“你知道老爷为何喝成那样么?”
贾赦抹着笑出来的泪花,又接过帕子擦了脸,才道,“下午皇上派老爷去北静郡王府宣旨,敕封水康为三代北静郡王,老爷回去复命时君臣俩在养心殿待了一下午,我都回家了他还没出来呢。”
贾母也走出来,见孩子们都沉默不语,她笑道,“老爷这些天因为北静王府袭爵的事一直悬着心,得知皇上肯让水康那孩子不降等袭爵,他能不高兴么,这是跟皇上忆苦思甜,才喝多了。”
贾政几人都笑起来,不管太太说的是真是假,皇上肯让水康世袭郡王爵,就是依旧看中勋贵的意思,于自家只有好处。
贾母又指着糖画和冰糖葫芦,笑道,“我小时候你们外祖父时常给我买这两样,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们,你们外婆的娘家人和七姨妈也来京都了,我那表弟娶的是我庶出的七妹妹,他们家有两个闺女,一个十六,一个十四,都准备参加大选呢。”
贾政想起在正阳大街上看到的车队,抽着嘴角问道,“那位表舅该不会官居四品吧?”
贾母惊诧的咦了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贾敏也惊喜道,“二哥你铁口直断的本事越来越强了,连这也能猜中?”
贾政把中午遇到四品形制的车队,以及他们的恶形恶状叙述一遍,苦笑道,“他们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惯了,品行如何还未可知,但所作所为指定已经传到了皇上耳中,太太与之交往时还是谨慎些的好。”
贾母怔忡半晌,才叹道,“知道啦,唉,七妹打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当了这些年官太太,脾气倒是越发霸道了。”
贾赦摇头道,“能把姑娘留到十六岁,可见是个狠心的,万一皇上再过几年才选秀,那位表妹就别想找到好婆家了,太太还是离这种人远些的好,等她们落选时才叫麻烦呢。”
贾母愣了下,见长子向贾政使眼色,立时沉下脸来,哼道,“我荣国府岂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们说的对,是应该离外人远着些。敏儿你们把东西收一收,张嬷嬷,找个会养鸡的嬷嬷过来,鸳鸯命人摆膳吧。”
用过晚膳,贾政和司徒衡哄睡了珠儿,又去花园里看了安顿好的小鸡,新府有雪绒那个捣蛋鬼在,小鸡带回去活不过半个时辰,还是养在这边陪珠儿好了。
他们回到新府,刚脱下大衣服贾政就被从后面抱住,司徒衡手臂勒得死紧,差点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莫名道,“你干嘛?”
司徒衡咬牙,“那家人是什么意思?落选后还想打你的主意不成?”
贾政哼了声,“就许别人打王爷的主意,我就得像长了芽的洋芋似的,没人愿意多看一眼是吧?”
司徒衡松开手臂,把他压在矮榻上,沉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政儿,你是我的,我不许别人觊觎你。”
贾政紧张道,“别乱来啊,我们不是说好了么,只要你不变心,我也不会找新人。我太太也看不上落选的姑娘,没影儿的事也值得你吃醋。”
司徒衡趴在他身上,哼哼道,“政儿,我心里难受。”
贾政呵呵笑道,“没事,泡个热水澡就舒服了。”
接着他就腾空而起,一起洗香香去。
转过天是除夕,贾政和司徒衡睡到中午才醒,掀开帘子就看到顺风雪绒和夜星在院子里玩儿,三只身上都穿着红缎绣金牡丹的新衣服,顺风还带了顶小红帽,可爱又搞笑。
简单用了午膳,两人去前面跟全家人过新年,贾敬一家三口也过来了,都聚在荣禧堂里闲聊吃零食。
贾代善带着豹皮抹额,靠在暖阁的火炕上,还有些宿醉头疼。
见贾政两人来了,他叹道,“皇上这个新年还有大动作,王爷只管看着就好,千万不要参合进去。”
司徒衡不明所以,“老爷所说的大动作是什么,与我有关系么?”
贾代善也不知怎么开口,还是贾敬道,“昨天皇上告诉叔父,春闱主考官是吏部右侍郎周大人,他是十四年前那次春闱舞弊案的受害者,虽高中二甲传胪,却受到士族文人的排斥,他一直想把暗中协助舞弊的人揪出来,这次应该是找到了机会或是关键证据,才会主动请缨主持这次春闱的。”
两人都听明白了,当年舞弊案的主考官正是老牌士族出身的李家人,李家与司徒衡的母族赵家是姻亲,在暗中协助的大概率也是老牌士族那些人,司徒衡确实得躲远些——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除夕
见长辈们都沉默不语, 贾珍却兴奋道,“暗中协助舞弊的那些人不好揪出来吧, 皇上和周大人是怎么打算的?我手下还有几十个草头兵呢,肯定能帮上忙。”
大家都笑起来,你别说,皇上要是想扩散某种消息,没有比京里一群纨绔更快的渠道了。
贾政也想起件事,叫来松烟让他去林侯家传话,告诉林如海春闱主考官确定了是吏部周大人,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贾代善道, “我听你太太说,北静郡王曾送给如海那孩子一本周大人的文集,是为这件事吗?”
贾珍好奇道, “文集怎么了?哪个文人没出过文集。”
贾政笑道, “周大人虽是二甲传胪, 但因科举舞弊之事, 他很不受文人待见,文集也从未流传出去过, 所有考生都不知道周大人的文笔风格便罢了, 要是只有如海一人知道,一旦传扬出去, 你说那些考生会怎样想?”
贾珍撇了下嘴,“还能怎样,说他吃独食, 嘲讽他胜之不武呗。用这种办法拿捏人,北静郡王也忒不地道了,亏我还可怜水康那小子没了爹。”
贾敬叹道, “以后水康就是北静郡王了,再见他时要拿出臣子的恭敬来。”
贾珍看了眼闲坐在小叔身边的司徒衡,不服气道,“都是郡王,王爷可没那么大的架子。”
贾政敲了他一记,“王爷是自家人,水康是外人,能一样么。”
贾珍嘿嘿坏笑,自家小叔就是有本事,连王爷都能拐成自家人,太厉害了。
贾敬白了倒霉儿子一眼,又问道,“如海打算怎么做?上代北静郡王虽过世了,难保他不会把这件事交待给王妃,他们家已经打上了七皇子党的标记,不会放过拿捏林侯父子的机会吧。”
贾政无奈道,“还能怎么办,想办法把周大人的文集扩散出去呗,知道的人多了,他们就拿捏不住如海了。”
贾珍叹了声,“优势也没了,文集怎么就不是我们家独有的呢,透露给小姑父,我们也拿个二甲传胪回来。”
贾政呵呵笑道,“凭如海的能为,不用提前知道主考风格喜好,他也能考出不错的成绩。”
贾珍切了声,“小叔你又知道了。”
贾政得意道,“当然,我可是跟如海当了一年同窗的人,他的本事还有人比我更清楚么。”
松烟领命去林侯府送信,除夕下午全城人都回家团圆去了,街上行人寥寥,他打着骡子不到一刻钟便来到侯府。
门房见荣国府来人了,赶忙往里面让,松烟见到林如海,把贾政的话带到,拿了压岁钱便告辞了,留下林侯和林如海父子俩面面相觑。
沉默半晌,林侯才叹了声,“老周隐忍了十五年,也算熬到头了。”
林如海不解道,“他都官至吏部右侍郎了,正三品还叫隐忍,那些一辈子只在四五品上打转的人还活不活了。”
林侯笑着摇头,“那是你没见过进京赶考的周侍郎,他豪放不羁,博关经典,通达练识,人称周上仙。那时皇上还年轻,每次周上仙参与文会,都会带着我和北静出宫旁听,史尚书总是叨念皇上白龙鱼服太过危险,可每次文会他都没落下,可见其才华之惊艳。
我们还当大虞会出个白居易王维那样的大文豪,他却一头撞上了舞弊案,因殿试文章写得太过激进,虽然皇上一力保举,还是无缘一甲。周大人与老牌士族不睦,新兴士族又排斥他那科的进士出身不正,他心里能不憋屈么。”
林如海笑道,“若非如此,由着他一直张扬下去,只怕会成为大虞的东坡居士,别说官居三品,这会儿指不定被贬到哪里去了。不过这样也有个好处,以周侍郎的文采,文坛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潭死水了。”
林侯哼了声,“天真,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林如海笑道,“我已经命书斋刊印出两百本文集,先等等朝廷的动向,再一总放出去,还有一个多月呢,不急。”
林侯点头,“我们这代人终将老朽,未来就要看你们的了。”
荣国府可不像林侯府那样冷清,即便不能开宴请戏班,两府人合在一起也是热热闹闹的。
今年贾敬下了狠手,给全族男丁都安排了差事做,族中供给也全部减半,宁荣大街上安静下来,再没了吃酒赌钱,到处闲晃的纨绔。
过年时他们也不敢往两府里凑了,拿了族里给的年礼老实在家待着,耳根子清静多了。
贾赦从太太那边过来,手上还提着一个大篮子,将之放到贾政和司徒衡身边。
他笑道,“这是新府刚炒好的,太太说从前不知道你喜欢吃榛子,怎么突然爱上这一口了。”
贾政吃了个开口的榛子,榛仁香酥可口,余味绵绵,带着寒带作物特有的油脂香。
他笑道,“过去也没吃过北方的榛子啊,在江南时倒是吃过海外的大榛子,也就那样吧,远不及我们家的可口。”
贾代善也点头道,“番邦的东西总是差点意思,吕宋那边也产带鱼,个头有我们渤海产的几倍大,肉质却又松又柴,腥味还重的难以入口,不像我们自家的,用油煎一煎就香得很。”
贾珍想起番邦人就恶心得直翻白眼,“那些东西如何能与我们天朝上邦的物产相比,他们来我们家什么东西都想偷,还宣传那什么天主,说神爱世人,我呸啊,我们天朝神仙多到数不过来,傻子才会信外头的杂毛野神呢。”
贾敬笑斥道,“不准胡说,天主教在前朝万历年间就已传入了国内,一个名叫利玛窦的传教士还在宣武门内建了南堂,也就是他们的天主教堂。先帝登基后,嫌城门太多影响通行,就把大明门左右两边的宣武门和崇文门,连南堂都推了,天主教才在京都城内销声匿迹的。”
贾珍咯咯笑道,“连道场都保不住,谁还会信啊。”
大家都笑起来,贾政见贾赦笑容有些不自然,便问道,“大姐姐好些了吗?前儿还头疼来着。”
贾赦见弟弟愿意关心大妹妹,心里这才舒服了,笑道,“好多了,二妹妹时常过去开导,皇上又派了亲家去辽东当知州,只要婆家不败落,她也没什么好愁的。”
贾敬想到大姑娘就叹气,“说起来也是我的过失,我们一处在京里,我都没发现甄家对大姑娘影响那么大了。”
贾代善呵了声,“连皇上都着了他们的道,何况是我们,甄应嘉掌管内务府十几年,林林总总得贪去几百万两,结果他还找户部借了七十多万两,摆出一副为皇上尽忠不惜代价的嘴脸,皇上也是恶心透了。”
贾敬听得直抽气,苦笑道,“把我们宁荣两府的地缝子都扫一遍,也凑不出几百万两。啊,王爷,煤矿那边还没查完吧,加在一起他得贪去多少啊?”
司徒衡正在给贾政剥榛子吃,笑道,“开矿可是暴利,林林总总的少说也有几百万两煤炭不知去向,不过这笔帐却算不到甄家头上,明年开春还有场大戏呢。”
众人都沉默下来,连贾珍都清楚所谓的大戏是什么,南安郡王跟甄家不过是蛇鼠一窝罢了,要不是朝廷查出来,谁能想到四王中最高傲的人会投靠甄家和三皇子。
幸好他跟这两家的年轻一代都不对付,否则这会儿还不知怎么倒霉呢。
贾珍打了个激灵,有些哽咽道,“叔祖老爷和两位叔叔,你们在朝堂上千万要小心啊,可不能被居心叵测的人哄了去,否则我跟弟妹们可就惨了。”
全家大笑,原来小霸王也有害怕的一天。
贾敬难得夸儿子,“不错,敬畏之心要保持住,只要你小子不乱来,我们家就再无可虑之处了。”
那边贾母也跟媳妇女儿们说笑,今年家里有两个孕妇,三月中贾敏也要出阁了,贾母心中是既欢喜又失落。
她又看向二姑娘,打趣道,“楚飞在衙门里过新年,也不知怎么样了。”
二姑娘两颊染上绯红,低声道,“顺天府越到年节越忙,有家室的都回家过除夕了,他们那些还没成家的,可不得留在衙门里么。”
贾敏轻笑,“二姐不用心疼,不如你求求老爷,明年新年前也跟楚飞成个家,就不用心疼他除夕值班了。”
二姑娘羞得就要起身抓她,大姑娘却哼了声,“没意思得很,二妹妹就算再嫁,也不至于找个没出身的八品小官吧。”
大姑娘在家里待了这些时日,全家都习惯她的说话风格了,她是荣国府的庶长女,天生自卑又自傲,就喜欢压人一头彰显自身不俗。
家里人也由着她,孕妇不宜动气只是一方面,主要是她又不能在家里待多久,打发出去就不干娘家人的事了。
但二姑娘还是强调道,“是我愿意嫁给楚飞的,谁还没个缺点了,除了家世,他没一样不好的。”
天黑前,全家去东府的祠堂祭祖,贾政是荣国府次子,站在父兄身后随祭就行。
司徒衡也过来了,等祭祖仪式结束,他也给贾家先祖上了柱香。
贾政这时才想起司徒衡也是要祭祖的,等守夜过后回到新府,才问他不去宗祠祭祀没问题么?
司徒衡笑道,“那是皇上和太子才有的殊荣,我又不夺嫡,凑那个热闹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99章 拜年
次日是大年初一, 贾政和司徒衡早早起来,去荣国府给老爷太太拜年。
贾敬一家也来了, 先拜过辈分最高的老爷太太,再互道新春吉祥,最后才轮到第四代的贾珍带着贾珠贾环给长辈们拜年。
贾珠快十一个月大了,是个白胖又健康的宝宝,五步之内能走得很稳,还能准确叫出家里人的称呼,今天又学会一个字‘钱’,拜完年就伸出小手, 脆生生要压岁钱。
全家都被他可爱的样子萌翻了,各色压岁的金锞子给他装了一箱,比贾珍的多出整一倍。
贾珍差点泪流成河, 哼唧道, “我已经失宠了是吗, 不再是全家最受宠的宝贝了。”
贾敬冷笑, “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子争宠,出了正月就给我去王府当职, 敢偷懒耍滑就一总办你。”
贾珍直接倒在矮榻上不肯起来, 老爷对他从来没有好话,珍儿心里太苦了。
贾环才五个月, 听不懂长辈说什么,看到总抱她的小哥哥倒在榻上,她咯咯笑起来, 伸出小手要把手上的金锞子送给贾珍。
贾珍感动得热泪盈眶,抱过贾环亲她小脸蛋,“还是妹妹好。”
全家笑看他耍宝, 用过早膳,司徒衡和贾政又往宫里去,给皇帝皇后拜年。
皇上独自待在养心殿的暖阁,案头摆了一盆水仙,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翻书。
司徒衡和贾政磕头拜了年,皇上命苏诚端出一对镶着五色宝石的金丝小香囊,赏给两人当压岁钱。
皇上笑道,“挂上吧,从南安郡王府抄出不少好宝贝,看到这对香囊朕就觉得适合你们戴,正好一人一个。”
贾政再次起身谢恩,心中忐忑极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金丝镶嵌是前朝的御供之物,送这么贵重的香囊给他们,老登这是要玩把大的啊。
皇上点手让他们坐了,对司徒衡道,“你把太子的表妹送回家了?”
司徒衡点头,“太医说她心疾难医,想必是不适应王府生活所致,承恩公府的姑娘不同旁人,出了意外我无法向皇后和太子交待,干脆送还给她父母,让他们照顾吧。”
皇上哼了声,“朕不相信你不知道她是因何患上心疾的。”
司徒衡一本正经道,“我真不知道,王府内院侧妃加侍妾共六人,除了她其余五人都活得好好的,日常供给也是上上等的,如此优待还患心疾,想必是跟王府犯冲吧。”
皇上被倒霉儿子气得直笑,扭头瞪了贾政一眼,“我只跟你算账,也忒霸道了。”
贾政露出无赖的笑容,就霸道了怎么着,司徒衡是他的人,谁也别想抢走。
皇上不想大过年的生闲气,也懒得管儿子后院的事,他把手上的书递给贾政,“见过这本书吗?”
贾政接过书,惊讶道,“周大人的文集?不是说只有北静郡王府才有吗?”
皇上冷笑,“知道初代北静郡王为何受官兵爱戴吗?因为他战绩彪炳,清正亮直,你们再看看二代郡王干的那些事,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贾政对此无话可说,先帝和初代四王八公携手打天下,哪个不是人杰,二代三代养尊处优,生存环境比从深宫中厮杀出来的皇上好多了,要不怎么都被他压得抬不起头呢。
皇上又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北静有这本文集的?”
贾政便把北静郡王送如海文集,以及他们的推测和准备都说了出来。
见皇上只是含笑听着,并没有其余表示,贾政开始怀疑之前猜错了,迟疑道,“我们做错了吗?”
皇上摇头,“要是这本文集没问题,你们做得再正确没有了,如海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品行才学都没得挑,你们都是好孩子。”
司徒衡扬眉,拿过贾政手中的文集,问道,“皇上是说,这本书不是周大人写的?那又为何会以他的名义编纂成集?”
皇上笑道,“这书确实是周侍郎所著,否则林侯不可能认不出来,却是他隐忍多年,压抑本心表露出来的文笔,与他真正的文采风格差远了。”
贾政有些明白了,“这本文集的获得渠道不简单吧?周大人的文章从未外传,这本文集又出现得很突兀,当时我就怀疑北静郡王是从何处得来的,如果是周大人有意透露出去的那就说得通了,他是想用这本文集钓鱼吗?”
皇上给他鼓掌,“不愧是羽林卫神探,一猜即中,这本文集周侍郎早就准备好了,朕在重阳之前放出春闱主考官是他的风声,没几天文集就被盗走了。”
司徒衡也听懂了,“能盗走文集之人必不简单,周大人是想在阅卷时把文章风格倾向文集的考生都揪出来,再通过他们的身世背景,找出当年暗中协助舞弊的人吗?”
贾政不解道,“他怎么肯定偷文集和舞弊的是同一伙人?”
皇上摇头,“不能肯定,但那些想尽办法助子弟高中的人里一定有他们,只要抓住一个,就能把其他人都挖出来。”
“就是广撒网呗。”贾政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有方向但没线索,只能把那个方向上的所有人都网进来慢慢查,他最不愿意做这个工作了。
皇上却呵呵笑道,“对,就是广撒网,说不定还能钓上更有趣的大鱼呢。”
司徒衡又问道,“那北静郡王呢,他又是从何处得到的文集?”
皇上凝重道,“这就要周侍郎慢慢调查了。”
两人又陪坐一会儿,皇上便让他们出宫了,绝口不提给皇后拜年的事,连郡主都不让司徒衡看一眼。
司徒衡已经放弃把女儿接回家的想法了,他很欣赏张贵妃的性格,把女儿交给她教养也没什么不好的,要是能学到张贵妃四五分泼辣,以后就不用替她发愁了。
他们回到荣国府,林如海正好过来拜年,贾政便把从皇上那里听到的跟他说了。
林如海叹道,“昨天我老爷也说过周大人的事,那样一个文采风流的人物,被官场逼成现今沉默寡言的样子,可见入仕为官也未必是个好去处。”
贾政苦笑,“以我们的出身,不入仕的下场只会更惨,家财万贯却无力自保,就等着被人剥皮拆骨吧。”
林如海打了个寒颤,“那两百册文集都白印了,花了我近三百两呢。”
贾政笑道,“文集确实是周大人写的啊,等这件事过去了,可以运到其他地方卖么,吏部右侍郎写的文章,肯定会有很多人愿意买账的。”
林如海也笑了,“那就先留着好了,春闱这件事他要是办得漂亮,后年吏部尚书致仕,下任尚书大概率就是他了,那时再推出尚书文集,肯定大卖。”
两人相视而笑,很期待周大人是如何揪出舞弊案残余党羽的。
林如海又看了眼陪贾珠贾环玩小鸡的司徒衡,压低声音道,“王爷没事吗?那些党羽肯定有很多老牌士族的人,他们要是闹腾起来,他又要不得清静了。”
贾政摇头,“他早就对那些人死心了,我倒是更担心你,北静郡王获得文集的渠道成谜,他拉拢的那些新兴士族应概也都得到文集了,要是牵扯出七皇子,你跟林侯也无法独善其身。”
林如海对此只能苦笑,他和老爷自以为很了解七皇子,听说他经北静郡王之手拉拢了那么多新兴士族,两人着实吓了好大一跳。
如今再见七皇子,林如海只觉得尴尬,他们是自小一处长大的师兄弟,本应是最亲近的人。
可是师弟太过深藏不露,也根本没打算相信他,林如海也不知把彼此摆在什么位置才好了。
下午楚飞也来拜年,还带了一大盆番茄过来,拇指大的小番茄红通通挂得满枝都是,可爱又喜庆。
贾政盯着小番茄直吞口水,番茄也是前朝传进来的,至今还被当成观赏盆栽,他要是敢当众摘一个吃,太太肯定会请太医的。
贾母最喜欢这类寓意吉祥的东西了,命丫头把番茄摆在屋里阳光最好的地方,欢喜道,“你这孩子,打哪儿弄来这么名贵的盆栽?可别是把俸禄都花光了吧?”
楚飞笑道,“哪能呢,我在姑苏的邻居大伯最擅长种番茄,写信时还送了几枚种子给我,这是养得最好的一盆。”
贾代善点头,笑道,“你有心了,顺天府联合官伢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联合官伢帮外来人口找雇主是贾政提出来的,回到御前后他就不好再打听顺天府的事了,只能由老爷帮他从楚飞这里了解情况。
提起这件事楚飞就止不住的笑,这个工作他也参与有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最复杂的事了。
“还没结束呢,全城商家都要把生意搬到城外去,用工慌反倒比往年还要严重,官伢天天报怨可靠的工人难找。”
贾政轻笑道,“没出大岔子就好。”
楚飞摇头,“都忙着赚银子呢,有那想生事的也没人搭理他们。不过除夕那晚,我和衙役在城里抓住几个人,他们穿的衣服跟回部商人差不多,长相却是我们普通人的样子,宵禁时间都过了还在城中乱窜,抓住他们时其中一人还不怕死的叫嚣,又被旁边人呵止了,全都关在大牢里,至今也不肯说话。”
贾赦好奇道,“他们说了什么?”
“有个人说,‘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礼部刘……’只说到这里,就被旁边的人止住了,再就问不出什么,大过年的,还得给牢里的他们做饭吃,麻烦透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0章 回门
我们是礼部刘……
贾政和林如海心中都是一惊, 异口同声道,“他们是礼部刘尚书家的人?”
“啊!”楚飞也吓了一跳, 日常巡个逻也能招惹到正二品大员的家人,这是什么命哦。
贾政呵呵笑起来,“刘尚书的孙子刘文瑞被皇上钦点进鸿胪寺,带队出使东喀喇,他该不会遇到什么变故,私自逃回来了吧?”
林如海也笑得肩膀直抖,命人拿纸笔来,以白描笔法勾勒出刘文瑞的形象。
不等他画完, 楚飞就道,“对对,就是这个人, 只是比画上的老了很多。”
林如海和贾政又是一阵大笑, 大少爷在东喀喇那等苦寒之地风餐露宿几个月, 能不显老么。
不过说笑归说笑, 正事还是不敢耽搁的,他们叫来司徒衡, 把楚飞遇到的事说了, 请他拿个主意吧。
司徒衡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以刘文瑞的出身学识, 老实考科举才是正途。
他偏要当着外人的面出风头,把自己搭进去不算,要真是抛下职责私自逃回来的, 整个刘家都得被他搭进去。
司徒衡写了密信,用火漆封了,命胡大内监入宫呈给皇上, 接下来的事就不归他管了。
刘文瑞出使东喀喇属于军国大事,除非皇上发话让他参与,否则多问一句都是僭越,让皇上自己糟心去吧。
皇上确实挺糟心的,自从北静郡王殁了,他这些天一直休息不好,闭上眼就是年少时与北静等人同室读书,亲密无间的画面。
接着又是先帝临终前,传授帝王之道时的样子,教导他如何任用官员,压制防备最好的朋友。
两个画面来回交替,让他时睡时醒,夜不安枕。
听说刚出宫的老五又送密信进来,皇上接过信,看过后气得哈哈大笑,即刻命羽林卫去顺天府大牢提人,他要亲自问清楚是怎么个事。
刘文瑞是朝廷对东喀喇出兵的关键人物,他不死在东喀喇,反倒自己跑回来了,不拿出个比他死掉更有价值的理由,就把刘尚书祖孙俩都发配到南疆去。
此时,楚飞正在接受灵魂拷问,他被单独叫到后院书房,贾代善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接问什么时候来提亲,他跟二姑娘相处这么久,总不能一点说法都没有吧?
楚飞恨不得把跟二姑娘两情相悦的事昭告天下,可捏了下扁扁的荷包,又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
他苦哈哈道,“我今年攒了七十两,再攒几个月也只能在最靠近城墙的街坊买个小院子,怎么来提亲啊。”
贾代善一挥手,“银子不是问题,你没钱,她再嫁,两件事算是扯平了,还有别的困难么?”
楚飞把头摇成货郎鼓,他从不是自卑的人,也坚信自己和二姑娘肯定能把日子过好了。
如今最大的阻碍也被荣国公亲手抹去,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咕咚一声跪在贾代善面前,大声道,“我楚飞倾慕贾二姑娘已久,今以性命相托,求二姑娘终身相伴。”
贾代善哈哈大笑,扶起楚飞,道,“不错不错,楚飞你是个好孩子,日后跟二丫头好生过日子,今年就把亲事办了,明年再添个大孙子给我。”
他是养孙子上瘾了,去年有珠儿环儿,今年长媳和大丫头再添两个,想到明年可能没有孙辈降生,他心里就空落落的。
敏儿还年轻,今年出嫁也未必能怀上,那就把二姑娘也嫁出去,来个双保险。
楚飞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提亲成功了,想到能跟二姑娘成家过日子,他又羞又喜,被贾代善带到众人面前,宣布喜讯时还是晕乎乎的。
看到二姑娘,他嘿嘿傻笑到停不下来,二姑娘让他闹了个大红脸,被奶娘拉着才没转身逃掉。
全家人都很看好这对璧人,笑着向他们道喜,又请司徒衡当媒人,亲手写下聘书,为两人正式订下婚约。
二姑娘订下婚约,解决了全家一块心病,贾母也敢带她出门见外人了。
正月初二回门子,留下大姑娘在家里安胎,把二姑娘和楚飞都带上,林侯府就在保龄侯府下趟街,将林如海也叫过来,一同去保龄侯府向外祖父拜年。
史舅舅和庶长孙史缶都陪妻子回门去了,侯府只有保龄侯和前两天进京的表舅一家。
这位表舅是外祖母的娘家侄子,保龄侯年轻时风流成性,导致发妻早逝,他出于愧疚并未续弦,只猛猛找了好些个小妾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还把庶出的七闺女许给了大舅子家的长子,以示对岳家的重视。
这些话都是太太昨晚贪杯,脑袋发晕时透露出来的,今天贾政这些小辈再看外祖父,眼神就有些怪怪的。
保龄侯还当他们是不习惯家里有生人,他也不喜欢庶女一家,为了清静他连庶子和庶孙都打发回老家了,会招待他们完全是看在岳家的面子上。
等贾政几个孩子拜完年,他又勉励几句,便让奶娘抱上贾珠贾环,邀贾代善到后花园下棋去了。
有从孙绕膝,和最得意的女婿讨论政局,这才是过年应有的享受,其他人就自便好了。
表舅一家被贾代善的威势压得透不过气来,直到两尊大神消失,他们才算活过来了,赶着上前与贾母相见。
贾母与表弟庶妹久别重逢,三人都是百感交集,贾政他们都没出声,有些叫不准是应该称呼表舅表舅母,还是七姨七姨夫。
等贾母心情平静下来,才让孩子们上来给长辈拜年,贾政他们干脆分开叫表舅和七姨母,把一家人拆成了两家亲戚。
表舅姓何名有方,今年刚满四十岁,以科举入仕,这个年纪能坐到正四品,也属于年轻有为那一挂的,因此神情颇为倨傲,压根看不上凭祖荫进身的贾政几人。
七姨母也将近四十岁了,依旧是个娇艳的美人,五官比贾母更精致些,气质却不及贾母舒朗大气,两人站在一起,一看就知道哪位是侯府嫡姑娘,哪个是姨娘养出来的。
七姨娘笑得有些牵强,荣国府二姑娘和离回娘家也不是新闻了,刚巧自家媳妇早逝,她原是想攀上荣国府这棵大树,哪知人家已经订了亲,眼看就要到手的熟鸭子飞了,气得她直哽脖子。
贾母才懒得管庶妹怎么想呢,都是自小一处长大的,谁不知道谁啊,她那点小心思即便说出来也只能供人取乐罢了。
等贾政几个拜完年,贾母又把何家三个孩子叫到身前,受了他们的礼,命嬷嬷送上见面礼,又让两家孩子相互见过。
何家三个孩子长得都像七姨母,两个姑娘长相娇媚些便罢了,唯一的男孩子也是姿态妖娆,眼神轻佻,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贾赦林如海和楚飞都挡在自家媳妇身前,不想她们被浪荡子轻薄了去。
贾赦叫来管事嬷嬷,命她带女眷去东边花厅休息,由他们四个陪表舅和七姨母说话。
七姨母也知道自家儿子的毛病,有贾母盯着,她也不敢阻止贾敏几人离开,在保龄侯府他们一家只是客人,贾政贾赦才是正经小主子。
见贾母面不改色的在主位坐了,七姨母还是抽了下眼角,强笑道,“政儿媳妇怎么不见?”
贾母叹道,“老二家的病了有段日子了,让她在家里养着呢。”
七姨母哎哟一声,“年纪轻轻的,这是怎么说的。”
贾赦扯了下嘴角,“表弟的媳妇不是也没了么,你们在天子脚下也不知道收敛些,前两天在街上闹的那一出,满京城就没有不知道的。”
听说自家跟兵马司起冲突的事传遍了京都,七姨母唬得脸色都变了。
她自幼在京都长大,很清楚世家大族最看中脸面,自家刚回京就丢了那么大的脸,以后即便有机会调任到京都,也要抬不起头了。
何表舅虽在应天府长大,也明白官场上有些脸是丢不得的,他也维持不住矜持的姿态了,强笑道,“我们只是不了解京城规矩,闹了个小误会而已,没那么严重吧?”
贾赦冷笑,“都闹到兵马司动用捕网了,还叫小误会?路口的指挥岗是皇上亲自下旨增设的,至今还没见哪家人敢不服管教,你们先不要出门交际了,等各家忘记这件事再说吧。”
何表舅气得眼角直跳,明年他的任期就满了,这次进京,除了送两个女儿大选,也存了借荣国府和保龄侯府之势,活动进京都官场的心思,如今却要待在侯府里躲羞,连人都见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七姨母也没了主意,再看明艳雍容,凤钗锦缎的长姐,她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们都是侯府千金,自小待遇却天差地别,长姐可以进宫陪伴宫主郡主,每次回家都是老爷亲自接送。
其她姐妹只能在家里读书,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老爷一面。
婆家更是不能比,何家的散爵只一代就没了,贾家却能原位袭爵,长姐也成了二代勋贵中唯一的国公夫人。
贾母对这位七妹妹再了解不过,看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笑道,“七妹自出嫁就再没回过京都,我每次回来探望老爷,你姨娘都问你在外头可好么,这次你们全家回京,你姨娘高兴坏了吧?”
这话直接捅在了七姨母的肺管子上,连何表舅的脸都红成了猪肝色。
贾政无奈的看着太太,骂人不揭短懂不懂,没事嘲讽人家干嘛。
贾母无声的哼了声,表弟便罢了,探亲假结束就得滚回任上去,七妹送女儿大选,怎么也要待到五六月份,谁耐烦总应酬她啊,趁早认清事实大家省事。
她挥手道,“你们几个孩子也别在长辈跟前杵着了,楚飞头一次来保龄侯府,带他四处看看吧。”
贾赦巴不得离了这里,叫上几个弟弟起身就走,像没看到何公子似的。
出了正堂,贾赦就嘿嘿一笑,当先往后院的秋晴阁走去,外祖父养了十来个小戏子打发时间,皇上虽下旨正月不能宴庆,自家关起门来听个小曲儿还是能的。
楚飞走在最后,边走边回头,见何家少爷没跟上来,才松了口气,轻声道,“那位何公子……”
“不像好人。”贾政贾赦林如海异口同声的接道。
贾赦摇头,“吃喝嫖赌在纨绔圈子里不算什么,也没见谁的眼神像他那样,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淫邪。”林如海叹了声,“何家跟薛家一样,封的散爵只一代便没了,二代的这位何表舅能从科举入仕,也是位难得的才俊,怎么会把独子教导成这样。”
贾政笑道,“第一种可能是他也不是啥好东西,只是太能装了,从外表看不出来。再一种是他根本没教导过孩子,等哪天发现儿子不成气,再把错处都扣到七姨母头上就成了。”
贾赦无语道,“成什么啊,儿子都那样了,把错处丢给别人就没事了?”
楚飞呵呵笑道,“很多当父亲的都是这样啊,年前还有夫妻为这事去顺天府打官司呢,一个生而不养,一个养而不教,孩子能学好才怪呢。”
林如海赞同道,“女儿便罢了,男孩子还是父亲亲自教导比较好,母亲难免溺爱,宠坏了再想找补也晚了。”
贾赦点头,“说的对,如海啊,以后珠儿和琏儿你就多费点心,我跟小弟在读书上头实在没辙。”
贾政也是这么想的,外头找的先生哪有林探花水平高,珠儿要是真有读书天赋,没有比林如海更好的启蒙先生了。
楚飞也猛点头,“我和二姑娘说好了,以后多要几个孩子,家里热热闹闹的才好呢,要是哪个有读书天赋,也请林兄多帮忙教导。”
林如海笑弯了眼,巴不得孩子越多越好,“嗯,都包在我身上了,让孩子们一处读书,长大后也好相互扶持。”
他们在保龄侯府用过午膳便回去了,下午贾赦还要陪石氏回娘家,贾政正月初三是早班,从子时到巳时,得提前养好精神才行。
回到荣国府时司徒衡也回来了,上午他去王府处理府务,还搬了几大筐请柬和拜贴回来。
两人回到新府,看到地上摞着半人高的贴子,贾政两腿就是一软,扶着额头道,“我喝多了头疼,先去睡了。”
司徒衡扣住他的腰,好笑道,“少来,外祖父肯定问过你何时当职,才不会给你酒吃呢。”
贾政挣扎,“我不想看那些东西,衡儿乖,让我去休息吧。”
司徒衡呼吸立时就粗重起来,扣在他腰上的手也紧了几分,哑声道,“政儿,再叫一次。”
贾政锤他,“和光,和光行了吧,你别乱来啊,再过几个时辰我就要当职了。”
这就是他不喜欢叫司徒衡名字的原因,每次反应都这么大,老腰招架不住啊。
司徒衡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吸口气把心中的躁动压下去,拿起最上面的请柬,“这是理国公府送到王府的,宁荣两府应该也有,柳家第二代兄弟四个,因为冒领军功一案就搭进去两个,他家这是急得狠了,才会想出在城外宴请几个公爵府的馊主意。”
贾政接过请柬,笑道,“请公爵府便罢了,为何还要送你请柬,我的面子有那么大吗。”
司徒衡将下巴枕在他肩膀上,“当然啦,只要政儿发话,为夫使命必达。”
贾政把请柬丢得远远的,“不必理会柳家那群人,打从他们想用柳芹替代柳节去扬州任职,我就当理国公府不存在了,柳三太太为了救柳三老爷还打过柳节媳妇的主意,就是群黑了心肝的东西。”
荣禧堂内,贾代善也在和贾母说理国公府的事,“柳二柳三都因冒领军功被撸了官职,柳二的罪名小些,撸了官就被放出去了,柳三肯定还牵扯到了别的事,年前连王子腾都放出来了,他还在大理寺的天牢里关着呢。”
贾母摇头,“柳大也是跟我们一处长大的,那人打小就冷心冷肺,不是个好相与的,柳三犯的事要是没牵扯到他,他是不会管的,如今急得这样,可别是打算破罐子破摔,拖所有公爵府下水吧?”
贾代善笑道,“不用怀疑,他就是这么打算的。当初听说赦儿政儿都和柳家大房的孩子交好,我还担心来着,后来发现柳节那孩子确实是个可交之人,心才算放下一半。”
贾母想到之前柳家办的糟心事,摇头道,“理国公和国公夫人都是和气的人,怎么会养出柳家兄弟那种孩子,柳节是老太太教养大的,也多亏了他,才让老大看清柳芹的真面目,以后我们家只管远着他们就是了。”
贾代善叹了声,“但愿能做到吧,柳大要是真犯下抄家夺爵的大罪,指不定怎么折腾呢。”
贾政一觉睡到酉时,睁开眼就看到司徒衡坐在床沿,前面摆了张边几,正在翻看请柬。
他悄悄爬下床,在司徒衡的轻笑声中跑进洗漱间,坚决不肯看请柬一眼。
洗漱过后两人又去荣国府用晚膳,再陪儿子玩一阵子,把他哄睡就到了上差时间。
贾政拒绝了司徒衡送他的提议,坐车前往大明宫的西安门,新年禁止娱乐的结果就是各处都静悄悄的,路上有松烟几个和王府侍卫陪伴,感觉还好些,宫里那才叫阴森恐怖呢。
贾政壮着胆子往里走,新年宫中值班的人少,连灯笼都不能提,两边建筑里一点烛光都没有,胆子再大心里也毛毛的。
走到侍卫处,看到在马棚前检查马匹的队友,贾政才长松口气。
右二小队的李辉笑道,“新年好啊,外面那条路吓人吧。”
贾政点头,“路上一个人也没遇到,是全都到了么?”
李辉笑道,“怎么可能,新年上差都是能拖就拖,再等一会儿他们才能来呢。”
又等了一盏茶工夫,来的人果然多起来,临近子时还有人往这边跑,几个大队长气得青筋直蹦,集合完毕就命所有人小跑前进,总算踩着子时进了内朝。
内监司已经派人等在这里了,见他们进门就跑过来叫道,“快着些吧,皇上在乾清宫呢。”
这下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他们之所以敢迟到,是以为皇上会在东六宫待着,听说老登大过年的还一个人睡在乾清宫,几个大队跑得比训练还要快。
皇上正在乾清宫的殿座上架柴烤火,满院子都是烤栗子的香味,三皇子和七皇子裹着大斗篷在旁边陪着,父子仨偶尔讨论一下哪个地方的栗子好吃,像闲出屁来的三个神经病。
看到羽林卫换班,皇上像是才发现天黑了,抬头看着星光,喃喃道,“已经子时了吗?”
苏诚小声回道,“可不是子时了么,皇上该歇息了。”
皇上摇头,“送老三和老七回去吧,朕再坐一会儿。”
贾政站在殿座下的阴影里,尽量减少存在感,目送三七两位皇子走出乾清门,才不再躲着了。
他与这两位皇子都有交情,三皇子是老亲,七皇子有林如海的关系在,之前还一起筹办过味精作坊,也相处得不错,如今这两人身份尴尬,他也不知道如何与他们相处了。
皇上在殿外坐到丑时才回去睡觉,当职的羽林卫总算不用再直挺挺的杵着了,皇上坐着沉默不语,他们连手都不敢动一下。
包武走到贾政身边,以极低的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个情况啊?”
贾政摇头,谁知道老登又发什么神经,大过年的不在东六宫的温柔乡里待着,他们也要跟着站十二个小时才是命苦。
侯孝康也凑过来,对贾政道,“你家接到理国公府的请柬了没?”
贾政嗯了声,“七个公爵府应该都接到了吧,连忠敬郡王府都送了。”
侯孝康摇头,“我老爷派人去镇国公府问过了,他们家就没收到。”
贾政扬眉,“牛大人执掌京营府,柳二柳三老爷都是他的部下,柳家不找他求情,怎么反倒找到我们几家头上了?”
卫胜青插话,“还用问么,柳家犯的事不能让牛大人知道呗。”
侯孝康莫名道,“柳家怎么想的啊,他们突然送请柬来,我们能不相互打听么,现在牛大人就知道了。”
贾政沉吟道,“除非,柳家在宴请当天做了局,并且有信心把我们几家都装进去,帮他们一同对抗牛大人和皇上。”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在他们的认知中,能同时控制几个国公府当家人的,好像只有噬心蛊了——
作者有话说:上午有事,大章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