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纳征
腊月廿六日, 未时过半,宁国府中门大开, 爆竹声声,披红挂彩。
贾政和贾珍从正门走出府邸,回身向大门匾上的‘敕造宁国府’先行一礼,而后在铜锣声中飞身上马,带领送聘礼的队伍前往司徒家提亲。
昨夜落的小雪早已被风吹尽,今日风和日丽,不戴手套都不觉得冷,前面有铜锣开道, 贾珍和贾政骑着两匹高头大马,后面跟着绑了大红花的聘礼队伍,足延伸出去一条街那么长。
遇到办喜事的队伍, 行人都会主动避让, 贾政不断拱手向让路的行人道谢, 认出他身上爵爷常服的人也纷纷打千问安。
一路上有人高呼大喜, 也有人惊叫聘礼丰厚,纳征时送上的聘礼是四聘五金中的第一聘, 到迎亲前的第三聘至少得翻一倍, 拿出一百多抬聘礼,宁国府这是要娶神仙吗?
宗室集中居住在大明宫北边, 鼓楼大街左近,距离北静郡王府只有两条街。
走到王府附近时贾政便命止了锣声,从前趟街绕过去, 不敢惊扰重病的王爷。
来到司徒家前街,这边也放起了爆竹,而且放的不止一家, 还有打开门往外撒喜糖的人家,那架势恨不得司徒红玉今天就嫁出去。
贾珍笑得肩膀直抖,显然也知道未婚妻有多彪悍,贾政之前没问过他是怎么认识人家姑娘的,这会儿也有些兴趣了,好奇两个爆脾气是如何看对眼的。
司徒家也是中门大开,司徒傥和长子司徒红生站在门口,看到贾珍来了,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贾珍和贾政下马,先由贾政送上聘书,而后贾珍向未来岳父行磕头大礼,再入正堂向岳母磕头,又见过大哥大嫂,亲事就算正式确定下来了。
司徒傥夫妻都见过贾珍,见少年身姿挺拔,顾盼神飞,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成熟,喜得嘴都合不上了。
又见聘礼一箱箱往院里抬,都不待停的,司徒太太抽气,“聘礼也太多了。”
贾珍得意道,“未来的贾家宗妇,这点子聘礼才哪到哪儿,后三聘只会更多,岳母帮我媳妇收着。”
司徒傥夫妻开心得哈哈大笑,正堂后面有个娇俏的声音哼了声,“吹牛。”
贾政寻声看去,一位红衣少女只露出半张小脸,剑眉杏眼,英气十足,一看就是个爽利大气的姑娘。
贾珍也哼了声,“这有什么好吹牛的,明年你及笄礼时下二聘,肯定比这次还要丰厚,且等着好了。”
司徒大奶奶赶忙把小姑塞回去,哪有提亲时姑娘自己跑出来的。
贾政看得直乐,很喜欢司徒家的家庭氛围,只有温暖和睦的家庭,才能养出红玉这样大气又无畏的姑娘。
等聘礼都抬进院子里,再接过司徒管事送上的礼金和礼盒,贾政和贾珍便告辞出来,把这两样带回宁国府,将之送入为小两口准备的新房,才算完成了三书六礼的第四礼纳征。
最后两礼是请期和迎亲,请期时送礼书,迎亲时送婚书,中间还要再送三次聘礼,直至把新娘子娶进家门,复杂的古代结亲仪式才算功德圆满。
贾政把贾珍送回宁国府,又吃了敬大嫂子亲手包的甜汤圆,寓意小两口未来的日子甜蜜圆满,回到家都快酉时了。
老爷和贾赦已经回来了,正抱着珠儿环儿看新带回来的寄居蟹。
新年前寄居蟹的生意相当火爆,童趣铺子安排五队伙计,不歇脚的往京中送,照样供不应求。
今天带回来的三只都是超大个的,快赶上贾珠的小拳头了,用大琉璃缸盛着,正顶着七彩的瓷器背壳吃虾肉。
珠儿目不转睛的盯着,听到动静才抬起头,看到贾政回来了,他笑呵呵的叫耶耶,小手指着寄居蟹让他看。
贾代善和贾赦也喜欢得移不开眼,头也不抬的问道,“回来了,纳征顺利吗?”
贾政嗯了声,“顺利得很,就是回来的路上有些堵,司徒管事的长子也挺不错的,是个和气又知分寸的人。”
贾赦笑道,“司徒管事就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司徒红生书读的不错,二十岁就考上童生了,是宗室里面唯一肯读书的人。”
贾母从后面走进来,看到贾政先是笑了下,复又叹气道,“你们是打北静郡王府门前路过的吧,那府上怎么样了?”
贾政摇头,“来回都是绕路走的,我们一群人喧闹得很,从王府前经过对双方都不好。”
贾代善叹了口气,也没有看寄居蟹的心情了,“你们做得对,今天是珍儿大喜的日子,确实不宜从府门前经过。”
今天司徒衡很晚才回来,贾政等的都快睡着了,听到他肚子叫,他惊讶道,“没用晚膳吗?怎么会忙到这么晚?”
司徒衡把他按回枕头上,“你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我吃点东西就睡了。”
贾政实在困得不行了,蹭蹭他的手心便睡了过去。
司徒衡轻笑,非常喜欢贾政依赖自己的样子,坐在床边轻轻抚着他的长发,想到皇上今天说的话,他缓缓闭上眼,拒绝去想未来将要面对的事。
次日贾政起床时司徒衡还没醒,他蹑手蹑脚的走出寝室,去西边打理好了就出门上差去。
松烟提着灯笼在门外等着,轻声道,“二爷注意脚下,天上连星星都看不到,没有灯笼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贾政抬起头,天空黑沉沉的,不见一丝光亮,昨夜的满天星斗像一键消除了似的,幽深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来到侍卫处,这里也是黑漆漆一片,只能看到灯笼在黑暗里飘啊飘的,恐怖效果拉满。
有人小小声道,“你们倒是出个声啊,灯笼像鬼火似的,吓死人了。”
有几个灯笼飞了起来,随即响起呵斥声,“瞎说什么呢,想吓死老子。”
贾政呵呵直笑,原来铁骨铮铮的羽林卫也会怕鬼哦,好可惜看不到队友们害怕的样子。
侯孝康听到他的笑声,摸索着走过来,叹道,“昨儿天气明明挺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今年雪大呗,去年几乎没怎么下雪,今年夏天好悬没热死,明年应该就没那么热了。”丁全思也走过来,三人并肩往教场走去。
远处有人招呼道,“跟身边人走在一起吧,几个灯笼聚在一处就不吓人了。”
他们摸索着走到校场,集合地点燃着十几根巨大的火把,终于没那么黑了,但火光照到人脸上,像阴兵现世似的,看着更吓人了。
等五大队都到齐了,大队长举着火把带队往西华门赶去,进宫门前又将火把丢进了太液池,这东西不安全,点着了哪里可不得了。
进入内朝,内监司已经推着挂满大灯笼的车等着了,每辆车上都有三排十五个灯笼,比火把亮堂多了。
几个大队长拱手向领头的大内监道谢,对方也拱手还礼,笑道,“辛苦诸位大人了,皇上在东六宫,请随奴来吧。”
包武啧了声,小声嘀咕,“自从贞贵人进宫,皇上一直歇在那边。”
贾政都快忘记司徒衡被人放冷箭的事了,他压低声音问包武,“那个放忠敬郡王冷箭的士卒,还没查出是哪个势力的么?”
包武摇头,“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人就像凭空出现似的。哦,对了,贞贵人的爹抢救过来了,皇上赏了一千金,让他回家颐养天年去了。”
贾政差点没忍住笑,皇上执政二十多年,把满朝文武勋贵辖制得没一个敢当面炸翅的,他才是本朝道行最高的狐狸精好不好。
敢算计他的人没一个是有好下场的,但愿那些人看到霍将军的结局,能消停点吧。
在东六宫外接了班,安排十几个人守在前后门,其他人就可以进值班房休息了。
十六大队的队友都聚集在贾政身边,卫胜青拍着贾政笑道,“行啊,兄弟,下部历练也能赚个三等功回来。”
江离也笑道,“还有交通指挥和联合官伢也干得漂亮,这次可是你实打实的本事,看谁还敢蛐蛐你是凭祖荫才走到今天的。”
贾政得意道,“凭祖荫怎么了,那些说酸话的就是嫉妒我投胎技术好。”
队友们都捂着嘴哧哧的笑,又问贾政在兵马司当职的细节,以后再有人被派过去历练,也好参考一下。
他们闲聊到当职结束,皇上也没从东六宫出来,只有内监进进出出的传话跑腿。
换班时天上还是黑沉沉的,只能勉强看出太阳在哪个位置,回到侍卫处写当职总结,被告知今天午训取消,但全体不得离营,避免雪下大了无法回宫当职。
贾政对此只能苦笑,虽然他很赞同这个决定,可是要怎么跟司徒衡交待啊?
走出侍卫处,司徒衡正满脸怨念的站在外面等他,身边还站着不高兴的高兴兄。
贾政被两人的表情逗笑了,拉着司徒衡招呼高兴,“走呀,到侍卫营喝羊汤去。”
高兴叹了口气,“贾兄都不问我们为什么不开心吗?”
贾政笑道,“皇上又派差事下来了,你们被调到一处,年前忙不完就年后继续。”
高兴差点哭出来,“不愧是羽林卫神探,全被你猜中了。呜,我想回翰林院,收入微薄也比累死强。”
司徒衡叹气,“忍着吧,总不能新年还不让我们休息吧,眼看要下大雪了,干脆住在衙门里,政儿,你们也不能出宫吧?”
贾政心中一松,笑道,“是啊,再忙上几天,等雪下完了正好一起回家过新年。”——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御前
三人快步追上羽林卫的大小队长, 一同回侍卫营用午膳,司徒衡和高兴小声报怨了一路, 贾政才知道他们为何会忙到家都回不去。
由于内务府某些人有意遮掩,追查甄应嘉亏空时并未发现他与煤矿产业有直接关联,因此就把这部分的账目全部忽略了过去。
要不是大姑娘和孟家父子千里递刀,给甄应嘉定罪时都未必有人察觉。
“所以,你们又要开始查煤矿的账了?遮掩账目的人抓到了吗?”贾政想到账本就头痛,更无法理解甄家人的想法。
凭他们跟皇上的交情,即便不死命巴结,当个纯臣混得也不会差了, 还能被满朝文武高看一眼。
就算天生奴才命,喜欢巴结皇上也无妨,那就抛去一切私欲全心巴结, 皇上也不会亏待了他们。
偏甄家既要谄媚奉上, 又要损公肥私, 天知道他们脑袋里都装了什么。
今天食堂有羊肉汤, 羊肉包子,肉炒面和肉沫酸豆角, 贾政好久没吃过炒面了, 盛了满满一大盘子。
司徒衡见他吃得好香,他也过去盛了一盘, 然后两人都吃撑了。
再看吃了六个羊肉包子,还在啃第七个的高兴,只能表示由衷的佩服。
他是三人中最矮最瘦的那个, 却是最能吃的,天知道那么多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用过午膳,三人溜溜达达的往外朝走, 冬天道路两旁无甚风景可赏,太液池却依旧水草茂盛,气温越低池水越清澈,锦鲤聚群嬉戏,漂亮得好似一幅画卷。
“好美啊!”贾政轻声赞叹,“这条路走过无数次了,还是头一次发现太液池这么漂亮。”
司徒衡牵着他的手,指着岸边道,“夏天有芦苇挡着水面,现在岸边的芦苇都被砍掉了,池水和游鱼才会显露出来。新年前内务府都会修剪一次,鱼能看到岸上的人,就不好钓了。”
走到西华门,突然就起了风,高兴打了个大喷嚏,叹道,“这是要下雪了啊,其实黑沉沉的天气也挺好的,像盖在厚被子里,睡得可香了。”
贾政轻笑,高兴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能找到让自己开心的事,所以他到哪里人缘都好得出奇,警惕孤僻如司徒衡都愿意把他视作朋友。
司徒衡帮贾政拢了下衣领,柔声道,“回去吧,在营房里注意保暖,别冻着了。”
贾政也嘱咐他工作别忙太晚,三餐也不能对付,让胡大内监多带几件斗篷过来。
两人难舍难分了好一会儿,直到雪花飘下来了才分开。
没有司徒衡在身边,再看太液池也没意思了,贾政快步走回侍卫营,队友们正在检查马棚的屋顶,给马换新稻草,在里面围暖帐。
他也换下飞鱼箭袖过去帮忙,这场雪不会小,新年期间又没有训练任务,侍卫营的马仆可照顾不过来这么多马,万一大雪把马棚压塌了,损失战马是会受到申斥的。
在马棚这边忙了一下午,用晚膳前雪片已经大到看不清对面人的脸了,从浴池出来,积雪深到小腿,一群无聊的人在雪里玩僵尸跳,比赛谁跳得最远。
贾政在侍卫营玩得很开心,除了夜里见不到司徒衡有些小遗憾,次日起个大早也没破坏他的好心情。
屋外的风雪依旧很大,有积雪反光,比昨天亮堂多了,从侍卫营到西华门的路刚被打扫过,进入内朝得知皇上昨晚就搬到了文华殿,他们也小跑着赶过去。
十六大队今天是守职,在文华殿的内殿外守到辰时,皇上才走出来,看到他阴沉的脸色,贾政打了个激灵,终于有了回到御前的真实感。
他嘴里发苦,从此又要在老登的威压下艰难求存了,再次怀念一下在兵马司巡街的日子,那边虽然薪水少品级低,但只要不主动揽事做,还挺适合混日子的。
在御前就不一样了,监门卫还能偶尔偷个懒,羽林卫就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杵着,稍有懈怠就会被问到脸上。
比如现在,皇上一眼就盯上了正暗戳戳往灯影里躲的贾政,懒洋洋道,“贾政啊,回来了?”
贾政赶忙上前几步,跟随在皇上身后往前殿走,回道,“是,历练结束,昨天就回来当职了。”
皇上来到前殿的暖阁,坐在床上才嗯了声,“你在兵马司办的几件事都很不错,当得起牛速评的上上等,唔,还带了个三等功回来,明年羽林卫招新,你就是副分队了。”
贾政站在五步远的位置,长揖到地,“谢皇上栽培。”
皇上笑道,“你帮兵马司解决了几件麻烦事,只提个分队长就满足了?不想要奖赏吗?”
贾政想了下,坏笑道,“我老爷有张豹皮,我眼馋好久了,不如皇上降旨,让老爷把豹皮给我吧。”
皇上都气笑了,“难道朕就没豹皮了吗,哪有从自家人手里拿赏赐的。”
贾政摇头,“那样就气不到我老爷了。”
皇上用手点着贾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难怪你老爷提起你就叹气,你这淘气又刁钻的脾气跟你太太一样一样的。”
贾政也笑了,在心里长松了口气,皇上还能笑出来就好,刚才阴恻恻的样子可吓死人了。
皇上笑过后又叹了声,“你就不为姻亲讨个情么。”
贾政愣了下,才想起皇上说的姻亲是谁,“以孟家父子的能耐,也犯不下太大过失,加之举报有功,降几个品级而已,吃个教训对他们只有好处。”
皇上轻哼,“他们借甄家上位,转头又把甄家卖了,即便不受罚,名声也不能看了。”
贾政不服气道,“出卖外人会坏名声,坑害亲戚难道我们就得忍着么?呃,他们犯了什么罪,能告诉臣么?”
皇上笑道,“没什么不能说的,煤矿亏空的煤炭有三成是通过孟家父子运出去的,内务府主管此事的官员把涉及亏空的账本销毁了大半,只有孟家父子手上还保存着完整的账本,确实是立下大功了。”
贾政也服了,“孟家父子上门求老爷救命,却不肯透露实情。不想出卖甄家,又保存着足以致命的账本,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吗。”
皇上扯了下嘴角,“胆小懦弱没决断,偏又贪心不足,就成他们这样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贾政想了下,摇头道,“我要是孟家父子中的一个,根本不会跟甄家有接触,单是那身份就能尴尬死。拿了人家好处,能不为人家做事么,甄家可是皇子外家,我可不敢往上凑。”
皇上呵呵笑道,“甄家不是说了么,把你大姐姐当成外孙女看。”
贾政嗤了声,“真心认干亲就明媒正道的摆酒宴客,当众把名份订下来,空口白牙的外孙女傻子才会信,我还想说赵公明是我二舅呢,也得有人信啊。”
皇上哈哈大笑,“财神爷有你这种外甥,也得愁出犄角来。朕打算把孟知府贬去辽东当知州,你觉得怎么样?”
贾政松了口气,笑道,“挺好的,有荣国府当靠山,又没人敢欺负他们,干得好了自然会升官,没那个本事就当个五六品的地方官,也没啥不好的。”
皇上叹道,“你倒挺容易知足的。”
贾政点头,“知足常乐么,再怎样也比普通百姓富足多了,那些只靠几亩簿田过日子的人,也没见谁就不活了。”
皇上笑着摆手,贾政正要退回原位,就有内监小跑进殿,禀道,“北静郡王殁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过了良久,皇上才长长叹息一声,“贾政,去前面叫上你老爷,代朕去送一送吧。苏诚,去礼部传旨,新年宫宴取消,城内正月禁宴饮灯会。”
两人躬身领命,退出文华殿去前朝传令。
苏诚嗐了声,“早就听说不行了,也不知坚持什么呢。”
贾政是失去过至亲的人,对王妃和水康的心情再了解不过了,叹道,“不甘心呗,不坚持一下就放弃,会悔恨终生的。”
苏诚点头,“也是哦,北静郡王府没了王爷,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贾政不敢多话,苏诚可是皇上的人,只能接着叹道,“水康年纪还小呢,身体又不好,北静郡王府也不知招了哪路神仙的眼,怎么父子俩身体都差成这样?”
苏诚也摇头道,“咱家也想不明白,初代郡王身体还行啊,五六十岁还能带兵打仗呢。二代这位是打胎里就弱,连带儿子也身体不好,可真是。”
“没事,给水康找个身强体健的媳妇,没准第四代就掰回来了。”贾政回忆红楼原著,好像没有水溶身体不好的描写,应该是基因改良成功了。
苏诚猛点头,“你别说,这个办法没准还真有效,振修将军果然是大才啊。”
贾政发现他嘴角带着坏笑,立即警觉起来,“苏大人,赏晚辈个实话,该不会又有麻烦事找上门了吧?”
苏诚呵呵笑道,“哎,咱家可不敢在振修将军面前充长辈,就是吧,符合皇上条件的人太少了,刚才将军要是贪心些,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今将军也只有认命了。”
贾政在兵部找到老爷,心里还是懵着的,究竟是多艰难的差事,值得苏诚用上认命两个字。
贾代善见儿子来了,两眼却愣愣的,立即紧张起来,“你不是正在当职么?怎么跑到兵部来了。”
贾政这才回过神,对正在开会的诸位长辈拱手问好,才道,“北静郡王殁了,皇上命老爷和我代为送行。”
啊!——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送行
北静郡王殁了, 虽然兵部众人早有准备,听到这个消息还是炸窝了, 七嘴八舌询问贾政是什么时候的事,皇上说了什么没有。
说话的人太多,又都是长辈,贾政根本插不上嘴。
这时,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身,他身高和沙闯差不多,虽只有正五品,气场却比在坐所有人都要强大。
他扫视全场, 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才沉声道,“北静郡王薨逝, 为何没听到云板声?”
这人的体型和口音明显是北方人, 看他的年纪和态度, 应该是在初代北静郡王帐下效过力的, 因此才会额外在意皇上对二代郡王的态度。
贾政心中微凛,担心应对不好会引来北方官兵不满, 只能硬着头皮编瞎话, “外面的风雪太大了,云板声传不过来。”
他也不算瞎说, 风雪太大时确实会掩盖住许多声音。
见老大人表情缓和下来,贾政接着道,“皇上下旨取消新年宫宴, 正月城内禁止一切宴庆活动。又命老爷和我代为送行,老爷我们快走吧,外面积雪太厚, 还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呢。”
贾代善深吸口气,压下心中钝痛,起身道,“走吧,从西苑穿过去,出北安门就是郡王府了。”
父子俩向胡尚书和众人道别,回贾代善办公室披上大斗篷,出了兵部向侍卫处的方向走,绕过去就是太液池沿岸那条路了。
宫里的路每半个时辰都会打扫一次,高高的宫墙下面还会有风雪侵袭不到的地方,因此还算好走。
等过了西华门,贾政才开口,“刚才那位大人是兵部郎中吗?”
贾代善摇头,“他曾是蒙东卫所的将军,战场负伤后在京营府担任文职,他们那一系的将军忠于北静郡王多过皇上,不必跟他一般计较。”
贾政吃惊不小,被北风呛得直咳嗽,用斗篷遮住口鼻才道,“他们是想害死北静郡王吗?皇上怎么可能允许手下比自己还得军心,所以二代三代郡王才体弱的?”
贾代善吓得差点蹦起来,左右没看到人才松了口气,斥道,“不许乱说,更不能瞎想,两代北静郡王都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怎么可能……”
他自己先说不下去了,怎么不可能呢,北方有金狗有毛子,还有前元残部,且距离京都仅有咫尺之遥,是大虞最重要的防线。
在事关国运的防线上,驻守官兵效忠的不是皇帝而是北静郡王,他听着都心惊,何况是皇帝。
贾代善深吸口气,叹道,“以后不准再提这件事,跟谁都不要说。”
贾政嗯了声,“我又不傻,老爷也不必想太多,跟随过初代北静郡王的将军没剩下几个了,二代三代又都是提不起来的货色,皇上可能早就释然了。”
“释然?”贾代善冷哼,“会这样想,是因为你跟在皇上身边的日子还短,对于不忠之臣,帝王是不可能释然的。”
贾政哆嗦了下,“那甄家……”
贾代善点头,“他们死定了,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
父子俩不再说话,顶着风雪出了北安门,宫外的积雪已经快赶上人腰高了,很多人正在铲雪,其中就有陪水康去找贾政的人,他边哭边铲,眼泪都快把前襟冻上了。
贾政心中也不是滋味起来,走上前拿过他手上的铲子,顶着北风高声道,“回家吧,皇上命荣国公和我来送王爷,你们还有小王爷需要保护,不能因为悲痛就忘记自己的职责。”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无法传得太远,附近听到的人全都痛哭出声。
贾代善看得心惊肉跳,推着身边人把他们往王府里面赶,在自己家想怎么伤心都行,这街上说不定哪处就有皇上的眼线,过度的忠心只会把水康害死。
推推搡搡的进了王府,正殿已经布置成了灵堂,水康跪在灵前,王妃半趴在棺材上,王府的官员内监宫女跪成一片,俱是哀哀欲绝,哭声把外面的风雪都盖下去了。
贾政看向老爷,他有些摸不清这些人的路数,王妃和水康一个死了丈夫,一个死了父亲,他们伤心可以理解,其余人也哭得像死了亲爹似的,是不是有些过了?
贾代善看得眼角突突直跳,大吼一声,“左右直史官,这灵堂怎么只搭了一半?”
灵堂内瞬间没了动静,王妃慢慢支起身,惨笑道,“你来了啊,没想到你会是第一个来送王爷的人。”
贾政上前一步,柔声道,“王妃不必如此,云板的声音被风雪掩住了,我们在宫里根本听不到,还是内监报到御前才知道的,皇上即刻就命我们父子代他来送行了。”
“是这样吗?”王妃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水康也扭过头,对贾政道,“真的吗?不是因为不想理我们,才没人来的?”
贾政摇头,“怎么可能,等雪停了再敲一次云板,你就知道有没有人来了。”
他走到水康身边,发现他脸都冻青了,赶忙俯身将人抱起,对王妃道,“我先带水康下去暖和一阵,他身上都凉透了。”
王妃吓了一跳,这才想起儿子身体禁不起折腾,忙命良医正带他们到暖阁歇着。
水康早就支撑不住了,是悲愤父亲过世后无人悼念,用一口气顶着才坚持到现在,听说是因为丧事没报出去才没有人来的,安心之余几乎秒睡。
贾政还以为他昏迷了,急忙把人抱进暖阁,让王府的良医正诊治。
良医正是看着水康长大的,对他的情况再了解不过,他安慰贾政,“不妨事,小王爷只是睡着了,暖和过来就没事了。”
贾政还是不放心,坐在身边守了好一会儿,见他呼吸平稳,脸上也渐渐恢复了血色,这才放下心。
贾代善在外面主持搭建灵堂,忙到下午风雪渐歇,等前面全部弄好了,又发现后院冷锅冷灶的,连下人都没有。
北静郡王一走,王府上下就像抽了魂儿似的,除了在灵堂跪着什么都不会了。
贾政只好把王府的大内监抓到身边,盯着他让王府重新运转起来,总不能让前来吊唁的人连口热水都没得喝吧。
前面灵堂搭完了,贾代善又派合府男丁去扫雪,贾政这边则指挥丫头婆子们准备茶饭,还有上的香和供的纸,每一样都要他想到了下人才会去做,像提线木偶似的。
傍晚时风雪终于停了,天边出现了落日的轮廓,贾政亲自带人前往鼓楼敲响云板。
四下云板敲过,附近很多人家都推门开窗,向鼓楼方向看来。
贾政站在高楼上,轻轻呼出口气,北静郡王过世超过六个时辰,讣告终于传遍全城了。
北城兵马司是第一批前来吊唁的,他们边铲雪边走,到达王府时全都成雪人了。
看到终于有人来了,王府上下才算活了过来,水康也恢复了精神,同贾政父子一起接待前来吊唁的官兵。
接着王府亲戚和朝廷官员也开始陆续到达,天黑后东平西宁两个郡王府和八个公爵府的老少爷们都到了,一起为北静郡王守灵。
有水氏族人帮忙操持葬礼,贾代善和贾政终于可以恢复客人身份,去灵堂旁边的客房歇一歇了。
东平郡王正跟牛大人说话,见荣国府父子像抽了魂似的走进来,两人赶忙站起身扶他们坐了。
东平郡王语重心长道,“代善啊,我知道你放不下北静,可人已经去了,你再伤心也没用。”
牛大人扶着贾政,奇怪道,“政儿你怎么也白着脸,昨天没休息好吗?”
贾政都快累哭了,把自己和老爷来到王府的经过大略讲了一遍,不解道,“王爷过世,妻儿伤心也就罢了,属官和奴仆也像死了亲爹似的,有这个必要吗?”
东平郡王轻呵了声,“表演给活人看罢了,北静生前做了什么他们心里能没数么,皇上要是对王府下狠手,他们也要跟着没了活路,谁还愿意干活啊。”
贾政更困惑了,“他们是不知道北静郡王府代表什么吗?为了北方边境的安稳,上头也不会拿王府怎么样吧?”
牛大人摇头,“就是还存着希望,才没有一哄而散,如今你再看那些下人,可还有伤心的了。”
贾代善叹了声,“那家伙是怎么混成这样的,连几个忠仆都养不出来么。”
西宁郡王走过来,轻声道,“北静那人一向孤高自诩,满朝文武能入他眼的都没几个,何况是属官和家仆。”
几人齐齐叹气,这时外面响起了太子的声音,他们赶忙出去迎接,就见太子和三位皇子都来了,后面还跟着很多勋贵官员。
司徒衡上了香就向贾政走来,接过胡大内监手上的黑貂皮斗篷,亲自为他披上。
贾政扯着袖子让他别太过分,没看到几位长辈眼睛都快没处放了么。
司徒衡才不管那个,低声道,“你也要守灵吗?明天还要当值呢,休息不好怎么行。”
贾政摇头,“灵是一定要守的,我靠着老爷睡一会儿就好,明天是巡职,没精神也不妨事。”
司徒衡正要再劝,一个五大三粗的伯爵走了过来,他的神情十分倨傲,先向两位郡王拱手见礼,又对贾政冷哼一声,而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就像其他人不存在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194章 纠结
贾政莫名其妙的被陌生人哼了, 第一个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按住司徒衡双手, 他的鞭子已经抽出一半了。
他却忘了,护犊子的不只有爱人,粗壮大汉没走几步就被飞身而上的贾代善一脚踹翻,东平和西宁两位郡王也跟着挥手,立即有王府侍卫抽刀抵住大汉的要害。
贾政目瞪口呆,一把拉住也要上前的大哥,地上的大汉要是暴起,大少爷可不是对手。
东平郡王冷哼一声, 贾政是四王八公的崽,三代勋贵中最耀眼的一个,他们尚且舍不得哈口大气, 外来的杂种竟敢当着他们的面撒野, 轻慢自家孩子, 想死就说一声, 保管他走不出灵堂。
那人也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映,眼见朝堂上最有权势的几位大佬都冷冷注视着自己, 他立时就蔫了, 爬起身灰溜溜快步离开。
贾政拉回老爷,又拱手向两位王伯道谢, 才问道,“那人是谁啊?”
西宁郡王嗐了声,“说起来都晦气, 他是临江伯,姓孙名敖,他父亲曾是西北一带的马帮头子, 先帝西征时我父亲为了劝降马帮,还给自己来了一刀。
马帮头子带两万驮马和七千帮众在江边投诚,授先帝敕封临江侯,那混账玩意儿竟然还敢嫌封的低,埋怨我父亲骗人。
爵位传到孙敖,手下虽没有多少忠心帮众了,也只降了一等,此次他带家眷进京,说是要送女儿参加大选,暗中应该也有皇上的考量在里面吧。”
司徒衡冷哼,“不知进退,不知死活的东西,就等着看他们下场如何吧。”
贾政也想起给镇国公府牛老太太贺寿那天,见到的临江伯府母女,他看向司徒衡,问道,“他们家看上你的王妃之位了?”
当时他还疑惑那对母女是从何处得知,司徒衡大选时不想进新人的,如今再看临江伯的态度,这个消息很有可能是皇上亲口说出去的,临江伯是在不愤他挡了自家女孩儿的进身之路。
司徒衡撇嘴,“他们也配,我已经把这件事透露给赵家了,且看他们如何斗法吧。”
贾政却暗自摇头,赵家没有官员在朝堂上,皇上要是有用得着临江伯的地方,老牌士族集体施压也不见得有作用。
司徒衡见贾政没有反应,立时就慌了,拉住他的手急声道,“政儿,你要相信我。”
贾政不想在外人面前说两人之间的事,眼见司徒衡要炸毛,只好柔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太子要走了,你也回衙门去吧,后天我休假,明天下午就能回家了。”
司徒衡也知道不适合在外面说这件事,只好紧紧握了下贾政的手,又走回太子身边。
太子和三皇子正在安慰王妃和水康,七皇子照例一言不发,见司徒衡回来,才轻起嘴角,“五哥要有大麻烦了。”
司徒衡白了倒霉弟弟一眼,这小子最近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没有装包子时可爱了。
太子和三皇子表演完了就要离开,灵堂里的人都送了出去,贾政目送司徒衡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跟随众人回到灵堂,贾政才发现老爷嘴角翘得秤砣都压不住了,低声道,“行了啊,人家正办丧事呢。”
贾代善轻咳一声,语气中还是难掩得意,“明年你小妹出阁以后就把王氏打发走,五月王爷纳新妃,我们家也可以开始物色二奶奶了。”
贾政好想给老爷一拳,恼道,“之前是谁担心娶新妇会卷入储位之争来着。”
贾代善噎了下,还是嘴硬道,“我不管,反正你之前说过的,他要是有了新人,你就搬回家里住。”
贾赦也小小声道,“弟妹也可以不在勋贵士族里头选么,或是请皇上指一个,出了问题也不干我们家的事。”
贾政都服了,“行行,等他有新人再说吧。”
东平和西宁郡王拉长耳朵听父子仨说话,见贾政同意五皇子纳新人就跟他断了联系,两人一起摇头。
西宁郡王小声嘀咕,“政儿的脾气怎么跟北静一个样,当初他跟代善好成那样,对方有了新人他就要闹掰,这都什么毛病。”
东平郡王也不理解北静和贾政在矫情什么,他有新人你也弄几个呗,为这点小事就闹分手,毛病。
贾政对古人超没下限的婚恋习俗一无所知,否则三观还得碎一地。
守灵的晚上他靠在老爷和大哥肩上睡睡醒醒,寅时过半还要跟侯孝康回宫当差去。
贾赦送两人走出北静郡王府,看到街上的雪已经扫净了,他才笑道,“积雪扫干净就好了,昨天来的一路上我摔了好几回,你们的衣服脏了可是失仪之罪。趁这会儿风小快走吧,到侍卫营吃几口热的再上差,省得饿到胃疼。”
贾政摆手向大哥道别,“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大哥快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跟贾赦道别,两人从北安门进入大明宫,快速往侍卫营走去,今天食堂的早餐是豆浆油条和煮鸡蛋,还有十几种香油拌的小咸菜。
侯孝康连吃了三大根油条,才揉着肚子叹道,“差点饿死我,王府的白粥都能数出米粒来。”
贾政也叹气,“那是你没看到刚开始什么样,能供上白粥我已经尽力了。”
侯孝康撇了下嘴,压低声音道,“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败落之相,凭水康那个小东西和王妃,根本撑不起郡王府。”
贾政摇头,“说不准是表演出来的,不可大意。”
侯孝康面色凝重的点头,“谁都不容易啊。”
贾政想起司徒衡,以及觊觎他后院的临江伯,只能把叹息咽回肚子里。
以皇上的脾气,他要是想重用临江伯,就会满足他的一切需求,哄得他骄矜自大,等到失去利用价值时才好收拾。
如果临江伯执意要送女儿进司徒衡后院,皇上肯定会同意的,届时一通家国大义压下来,他能拒绝么,敢拒绝么?
上差时贾政脑子还乱糟糟的,正想找个地方平静一下,皇上却不肯放过他。
贾政被苏诚宣到御前,最不愿面对的问题被皇上直接问到脸上,“见到临江伯了?”
他深吸口气,躬身应道,“是。”
皇上呵呵笑起来,“对他的印象如何?”
贾政可笑不出来,毫不客气的回道,“骄狂自大,目中无人,他的妻女跟他一个德性,王爷不想添人的事只跟皇上和我说过,她们却敢当众问出来,我说御前之言不能外泄,那两人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可见平日在地方上有多张狂。”
皇上哈哈大笑,“政儿这是吃醋了?我要是执意让临江伯的女儿入忠敬郡王府,你会如何?”
贾政也笑了,“圣命之下,臣当然要谢恩呀。失恋而已,没了这个再找下个就是,影响不到臣对皇上的忠心。同时也要恭喜皇上,驾着王爷打擂台的势力又多了一个,未来都不会无聊了。”
这回换皇上笑不出来了,他沉着脸道,“临江伯说他绝无此意,他领兵在即,只是想为女儿谋个安稳的去处而已。”
贾政诧异道,“皇上居然会相信他的鬼话,列侯之上哪个不是刀里来剑里去,在战场上浴血拼杀出来的,临江侯只是献上了近万人马就授封侯爵,这样他还嫌封得小了,这种人养出的儿子又会是什么好东西。”
皇上啧了声,“你都知道了啊,那几个家伙怎么什么话都跟小孩子说。”
贾政苦笑,“臣已经行过冠礼,不小了。还有一件事要禀告皇上,宁国府贾珍在山东遇到了一伙窃取我国书籍的传教士,其中还有两个得了花柳病的女子。”
皇上大吃一惊,他对花柳病三个字深恶痛绝,登基之初就是这个病差点毁了广东的海外生意。
听说那种东西已经传到山东了,他也没了逗孩子的心情,让贾政详细叙述一遍。
贾政便把从贾珍那里听到的经过讲了出来,“那孩子头一次干这么大的事,把自己吓个半死,放火后他就跑了,也没看烧成什么样。”
皇上沉吟道,“那两个番邦女子便罢了,没有哪个男人会对全身腐烂恶臭的女子感兴趣,几个传教士才是最危险的,暗娼只要有银子赚,可不会在意客人长什么样。”
贾政打了个寒颤,不敢想象花柳病流传开得有多恐怖,那些男人光顾过暗娼后再接近妻子,一人享乐全家送死,被连累的女人孩子得有多可怜。
君臣面面相觑,心里都麻麻的。
日常跟在皇上身边的翰林见两人都不说话,忍不住小小声提醒,“眼看就要新年了,正是暗娼生意最好的时候。”
皇上打了个激灵,即刻命他拟旨,让山东布政使司严查番邦人和暗娼,发现花柳病患者立即捉拿,集中送进皇庄养牲口去。
贾政躬身退了出去,皇上虽然经常缺德带冒烟,但执政能力和危机意识却没话说,至今尚看不到昏聩的苗头,这也是他对皇上生不出恶感的原因。
哪怕皇上存着拆散他和司徒衡的想法,他对皇上的维护也不会减少半分,明君是百姓幸福生活的保障,再换一个人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吃醋
贾政站在文华殿外, 看着星空发呆,身边的冯有小声嘟囔, “昨晚皇上也没睡吧。”
贾政愣了下,这才想起现在才卯时刚过,近两日阴天连带守灵,对时间的感知都混乱了。
他嗯了声,不禁想起昨天和老爷的对话,如果北静郡王父子身体虚弱真是先帝和皇上干的,皇上或许也很愧疚吧,因此才会独自在文华殿守夜, 为北静郡王送行。
贾政在心中叹息,包武和丁全思却凑过来,小声嘀咕, “你们说, 皇上是不是对王爷做过亏心事, 怕他临行前锁命, 才不敢睡的?”
贾政窘窘的看着队友,原来皇上在他们心中是这种形象, 可又不能说他们猜错了, 以老登干缺德事的本事,他会害怕才正常吧?
在殿外站到巳时, 耳边突然响起微弱的爆竹声,贾政下意识握住绣春刀四处打量,却发现紧张的只有自己和侯孝康, 其他人都看向外朝方向,神色中满是羡慕。
贾政上前几步来到包武身边,问道, “怎么回事?外朝为何放爆竹?”
包武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了声,“我都忘记贾政你七月份刚入职了,这是外朝各衙门新年封笔时祛晦祈福的爆竹,今天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
丁全思笑道,“朝廷的新年假是从除夕前一天休到正月十八,足有二十天呢,我们也只用进宫当差四次,每次六个时辰,剩下都是休息时间。”
“今天下职还能去内务府领皇上的新年赏赐,据说今年的煤炭都是上品,内务府突然调来一批好货,皇上全部特批给我们羽林卫了。”
江离说得一脸嘚瑟,御前就有这点好处,皇上得了啥好东西都不忘分他们一份。
贾政不用问也知道上品煤炭是从哪里弄来的,孟家父子肯定被皇上控制起来了,两个怂货面对天威,还不得把从小到大干的事全部抖落出来啊。
午时交完班,五个大队小跑着回到侍卫营用午膳,再去西安门内的内务府库房领赏赐,新年的轮班表也要下午才能排好,还有小半天好忙呢。
贾政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大哥就在内务府,会帮他把赏赐送回家的,他先去前面把当职总结写了,出来时正堂外正在贴轮值表,又过去帮忙。
今年十六大队很幸运,假期时轮空一天,只有初三、初八和十五日当职,十九日跟朝廷一起复工,早二班陪皇上上大朝会。
贴好轮班表,贾政回头就看到贾珍在侍卫处门口探头探脑,他赶忙快步走了过去,问道,“珍儿怎么来了?你怎么进的大明宫,可是家里有事吗?”
贾珍摇头,笑嘻嘻从挎包里捧出一个黄布口袋,“我去礼部领春祭恩赏来了,太太说我订了亲就是大人了,全家都忙着,就把老爷的印信交给我,让我到礼部领赏。”
小少年满脸得意,贾政立即送上夸奖,“珍儿真能干,我们家少族长再学习几年,就能帮敬大哥哥操持新年祭祖了。”
贾珍更开心了,捧高口袋让小叔看自己的劳动成果。
贾政接过黄布口袋,上面印着‘皇恩永锡’四个大字,下面是礼部祠祭司的印记,最下面写着‘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
抚着‘永远’两个字,贾政感觉讽刺又心惊,勋贵世族中有多少人是被这两个字迷花了眼的,再被皇上纵容个十几年,就要从内部开始腐朽了。
等到勋贵二代都闭了眼,再潜移默化的削弱三代勋贵手中权力,等到下任帝王登基,随便揪条小辫子就能痛下杀手了。
比如面前的贾珍,这小子就是被皇上纵容最成功的那伙人,原著中的贾珍骄奢淫逸,飞扬跋扈,就是个顶级败家子。
忍住打人的冲动,贾政把口袋交给贾珍,笑着嘱咐道,“拿好了,回家交给敬大嫂子,长大可不是嘴上说说就算的,要有大人的担当才是真正长大成人了。”
贾珍收好口袋,扬着小脖子道,“小叔你就擎好吧,我一准能帮老爷把今年祭祖操持好了。”
贾政目送小少年离去的背影,扭头就看到敬大哥躲在不远处的石狮子后头,见贾政发现了自己,他摆手示意别出声,跟在贾珍后面往宫外走去。
看着鬼鬼祟祟暗中为儿子保驾护航的贾敬,贾政突然有种他不会再出家的预感。
虽然不知道原著中他为何跑去修道,以现今宁荣两府的发展趋势,他发疯入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贾政在侍卫处门口站了半晌,才想到自己也能回家了,他挥手向侍卫处的人告别,大家也笑着向他恭喜新春,再见面就是业康二十三年了。
贾政慢慢走着,经过兵部和户部,社稷坛的广场东南角就是社稷门,再经过承天门和金水桥就能从长安右门出宫了。
司徒衡就站在社稷门内,看到垂头走到近前的贾政,他轻声道,“政儿,不去户部找我吗?”
贾政吓了一跳,他这会儿确实不想见司徒衡,可表现出来就不对了。
他埋怨道,“你想吓死我啊,我又不会打算盘,去户部发呆吗?”
司徒衡紧紧盯着贾政,片刻后,他失落的叹了口气,“政儿,我有没有说过,其实我很难看穿你的想法,就像现在,你看着离我很近,又感觉好遥远,政儿,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贾政最受不了司徒衡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那点怨愤瞬间就飞不见了。
他紧走几步拉住司徒衡的手,叹道,“你还抱怨上了,我又何尝不是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见贾政还愿意哄自己,司徒衡立马矜持上了,别过头哼了声,“我可没看出来。”
贾政被他气笑了,“好啦,我的错还不行么,明天就除夕了,皇上是怎么安排的?”
司徒衡终于绷不住冷脸了,笑得眉眼弯弯,拉着贾政往外走,“他下令各宫茹素,诵经给北静郡王祈福,宫中一切庆典皆免,我们可以回府过新年了。你哪一天当职,我就什么时候去大高玄殿诵半天道经。”
贾政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听说司徒衡也没用午膳,就拉着他往正阳大街走。
衙门封笔后就没事做了,他们有十多天可以玩乐,正阳大街上各类店铺应有尽有,贾政满南城乱窜时发现了一家粤式烧鹅店,正好前去品尝。
进店时二楼刚好腾出一间雅座,他们点了烧鹅云吞和几样茶点,伙计立即送了冬茶上来。
小年在新府摆宴时用的就是粤菜,司徒衡最喜欢虾饺和蜜汁叉烧,贾政除了凉茶和炒苦瓜就没有不喜欢的粤菜,这家店的烧鹅做得也很地道,皮脆肉嫩,蘸上秘制酸梅酱,滋味十足。
两人正抓着烧鹅猛啃,楼下突然响起惊呼声,有人大叫快看街上,好漂亮的马车,好长的队伍。
贾政看向司徒衡,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上次他们坐在茶楼,也遇到过好长一个车队。
司徒衡用布巾擦了下手,又帮贾政把快沾到袖口的酸梅酱擦干净,才道,“上次用弹弓打南安世子的人家是哪个来着?”
贾政想了下,摇头道,“不记得了,后来他们被夺爵抹成平民,就再没了动静。”
两人对视片刻,还是没忍住好奇心,一起扒着窗户往外看。
酒楼店铺这类营业场所为了光线明亮,用的都是透明度极佳的琉璃窗,坐在窗前的罗汉榻上,就能看到正阳大街缓缓走来的车队。
当先五辆马车都是四品形制的,尺寸稍微出格,但也不算过分,装饰极为华丽,用彩绸丝带打成流苏络子,配色也很让人舒服,流苏被风吹起时好似踏云而行一般。
司徒衡啧了声,“四品形制,马车弄得如此张扬,不用问也知道是入京参加大选的人家。”
贾政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大选在五月份,明年春暖花开时再进京不好么,为何非要在大冬天赶路。”
司徒衡笑道,“因为新年聚会酒宴多啊,这些人都是奔着在大选前扬名去的,京中密探遍地,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德言容工,有一样能拿得出手就会被报到皇上面前。
或是被哪位勋贵重臣家的太太看上,对四品官员家的姑娘也是条不错的出路,他们家中品级不上不下的,想找个如意郎君也不是件容易事。”
贾政哼了声,“勋贵重臣家的子侄哪有忠敬王爷受欢迎,可惜她们运气不好,今年正月禁止一切宴庆活动,没福气见到尊贵的郡王殿下了。”
司徒衡气恼的锢住贾政的腰,沉声道,“小没良心的,你明知道我的心意,还拿这种话气我。”
贾政越说越气,心头火呼呼往外冒,挑衅道,“就气你了,怎么着,咬我啊。”
司徒衡气得抓起他的手就啃,贾政也用小钢牙往他脖子上招呼,司徒衡吃痛的哼了声,也咬上贾政的脖子,两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在罗汉榻上纠缠半晌,被尖厉的叫骂声惊醒时,两人都是衣襟半解,脖子上全是红痕。
贾政把司徒衡的手扯出来,心虚的打量雅间,见没有外人进来才松了口气,快速整理起衣襟。
司徒衡恨恨看向窗外,看是哪个混账坏了自己好事,找到机会就狠狠抽一顿——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逛街
正阳大街上的车队有几百米长, 放在过去并不是问题,一辆接一辆的走呗, 也没人会无聊到闯进别人家的车队里。
可今年的规矩变了,从大明门到永定门,正阳大街上每个路口都有人工红□□,之前是指挥交通的士卒有意放行,车队才能顺畅走到现在。
面前这个路口的士卒严格按照沙漏计时规范交通,车队只有前三辆车通过了路口,其余都被阻住了,赶车的家丁立时就炸了, 连同护院嗷唔嗷唔的就要强闯。
贾政看得咯咯直笑,“看车队的架势,他们的目的地至少在十条街以内, 也是有些根基的人家呢。”
司徒衡却冷哼道, “仗着有靠山, 在京中都敢跟兵马司硬顶, 在地方上还指不定怎么强横霸道呢,此番落到皇上眼中, 有他们好受的。”
贾政想起皇上就头疼, 老登吃饱了没事干尽给人添堵,再看马上就要有小老婆的司徒衡, 好想再咬他一口,又怕被按住挣脱不开,这家伙力气大到逆天, 每次都被他压制得死死的。
他戳了司徒衡一指头,没好气道,“吃饭, 下午我想去集市大街看看,正月城内不许宴庆,商家肯定会把生意往九门以外迁移,老子要去散心。”
司徒衡嗯嗯答应着,扶贾政重新坐回餐桌前,又殷勤的夹了块肥嫩的烧鹅肉给他,笑道,“护城河也冻实了,每年都会有人在河面上滑冰,还有耍冰戏的班子,我还没玩儿过呢,我们也去试试。”
贾政刚要答应,这才想起两人还穿着官服呢,回家换衣服再出来太麻烦了,他又有些犯懒。
司徒衡见他往身上打量,就笑道,“胡春马上就会派人送便服和骡子来的,趁今日无事,我们就玩儿上半天。”
贾政经常会忘记自己有无数人手可以指使,想做什么只需动动嘴就行,不会有回家换衣服再出来这种傻事发生了。
两人吃过午饭,胡大内监的三徒弟钱川和松烟就送便服来了。
两人一起打了千,钱川先回道,“王府那边报说太子表妹病了,夏侧妃请了太医,说她是长期抑郁导致的心疾,非药石可医,夏侧妃无法,就请内监给王爷带话,请王爷的示下。”
司徒衡扬眉,夏侧妃母亲早逝,从小没少受继母磋磨,被皇上指进他后院那天,就言明只要能过上安稳日子便满足了。
因她一向拎得清,察觉到被下药时他才会去她房里,两人只接触过那次就很少再见了,开府后她也把西三所管理得井井有条,因为琐事找上他这还是头一回。
司徒衡看了眼贾政,见他并未露出不悦之色,才问道,“她带了什么话?”
钱川犹豫片刻,才道,“夏侧妃说,‘老娘没招了,王爷看着办吧。’”
贾政哈哈大笑,他对王府的女人听一耳朵便罢了,司徒衡要是在意她们也不会只有一个女儿,他笑的是钱川学舌的样子。
刚知道胡大内监有个徒弟叫钱川,他还以为是个再油滑贪财不过的人物,见过才发现他不止长得方正,性格也有板有眼,从不知变通为何物,人称钱木头,跟钱串子没半块铜板的关系。
司徒衡也是哭笑不得,“行了,你回王府把太子表妹送回家吧,偷偷送回去,别被外人看到了。”
钱川打千应下,松烟又道,“大爷把二爷的新年赏赐带回家了,李平家的已经安置好了。大理寺今儿清天牢,王子腾因举报有功,削成白身免去一死,人也残废了,因王家在京中的产业全部被抄,大理寺就把他送到了我们府上。太太不好把人赶出去,只能把他交给二奶奶照顾,李平家的问二爷怎么安排,是否还要添服侍的人手。”
贾政没想到王子腾这么能活,不过这样一来王氏就更好安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