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穆指挥告辞,贾政跟随文职官员领了兵马司令牌,又去见唯一留守的副指挥。
看到笑眯眯对自己拱手的人,贾政也笑了起来,这位副指挥竟是熟人,就是保护贾政一行去京唐港的刘队长。
他拱手笑道,“恭喜刘副指高升啊,怎么不去家里知会一声,兄弟也好讨杯喜酒吃。”
刘副指带他往办公室里走,苦笑道,“快别提了,自打升了副指挥,我是一天也没休息过,新年前入京的商贾本就多到管不过来,明年还有春闱和大选,采办宫人和小选又要同时进行,只半个月工夫,入京的人数又多了三四成不止,可真是。”
贾政对此也只能呵呵,京都人口增多,只对促进经济有好处,其他的都是坏处。
人员混乱交通拥堵,他深受其害便罢了,还被派来解决拥堵问题,他很怀疑在兵马司这二十多天能否有休息的时间。
走进办公室,又与留守的队长们见面,五城兵马司每支大队有五十人,再分为五个小队,大队长正七品,小队长从七品,面对贾政这位大内正五品官员,大家都很客气。
贾政又说了明天打算试行单向通行的事,几个队长都表示支持,他们也是病急乱投医,被逼得没办法了,管他可不可行呢,先试过再说。
完成了所有调任流程,贾政从南城兵马司出来,前方路口依旧堵得密不透风。
他叹了口气,正要认命的腿儿着回家,路口中央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喝骂。
贾政赶忙往路口跑,绕过拉车的大牲口,又踩着几家车辕跳过去,在石光珠手上的鞭子落下前大喝一声,“住手。”
石光珠被吓得一激灵,争执中的众人也扭过头,看到贾政身上的飞鱼箭袖,路口瞬间安静下来。
有点眼力的人都明白飞鱼箭袖代表什么,这可是皇上跟前的近臣才能穿的官服,百姓都吓得猛缩脖子,生怕贾政在皇上面前歪歪嘴,明儿就被砍了。
勋贵和官员虽知道皇上不会轻易砍人,也担心被羽林卫告一状,让皇上对自家有不好的印象,因此所有人都乖乖闭嘴,路口中间只剩下大牲口的呼气声。
贾政没想到自己不过吼一声,效果竟然这么好,他明天就要入职兵马司,按照规矩,既然出手管了就不能半途而废,他只能硬着头皮喝道,“所有人都回到车上去。”
众人不敢怠慢,包括石光珠在内,都老实缩回车上,眼巴巴盯着贾政,看他打算干嘛。
贾政观察众多车辆顶在一起的路口,命令最前面的几辆车先后退,“光珠兄,让你的车退后一个车位,还有你们四辆车也一样,都往后退,后面的让一让,空一个车位出来。”
就这样一点点往后退,两刻钟后在路口中间让出了横纵两条车道出来。
刘副指也带队过来了,还带着贾政要的信号旗和沙漏。
贾政命令四个士卒在路中央背靠背站着,面对路口的四个方向,每个路口再安排两小队人当人工闸机,举起蓝旗代表通行,平举红旗代表止步,每个方向放行一分钟,用分钟沙漏计时。
分和秒的概念是前朝随西洋钟传入的,随着虞朝工业发展,制作出了更加精密廉价的钟表,以分秒计时的办法才在少数富裕地区普及开,大部分人还是习惯使用沙漏计时。
在路口使用计时通行的方法,还是沙漏更加清晰明了,贾政命令正阳北大街先放行,沙漏流尽后将之翻转过来,又换成正阳南大街通行,而后是西向的花枝大街,再来是东向的兵马司前街。
就这样交替放行,四分钟轮换一次,虽然依旧拥堵,也不是完全动弹不得了,只要耐心等待,还是可以走通的。
穆大人一直在路口看着,见确实有效果,立即派人去北南两个路口比照办理。
兵马司的士卒指挥交通就不像贾政那样令行禁止了,勋贵官员的家眷可不会买他们的账。
兵马司的人已经习惯了,谁让他们最高才正六品呢,派腿快的去京营府上报给牛大人,请羽林卫出宫协助,能多借几件飞鱼箭袖也行,京中的大老爷们只有借着龙威才能震慑住。
牛大人到御前时皇上正在用晚膳,听说贾政想到个疏通道路的好办法,但需要羽林卫镇场子,皇上立时来的兴趣。
把巡职的十九大队指派给牛大人,让他们协助兵马司疏通道路,再回来说给他听。
皇上很好奇贾政又想到了什么好办法,要是可行的话,京中就不用担心再堵车了。
这些天住在京都的人都被交通拥堵祸害得不轻,听说想出解决办法的是羽林卫同僚,所有人都与有荣焉。
十九大队的队长廖望尤其得意,他是十六大队的前任副队长,贾政就是在他手上入职的,如今前队员作出成绩,他也觉得面上有光。
一队羽林卫兴冲冲出了宫,等轮到他们出力时又都笑不出来了,他们就是借身上的飞鱼箭袖,狐假虎威来的。
站在路中间吼几嗓子,所有车马都老实后退,再由兵马司的人上阵指挥交通,方法没啥难度,只要行人听从指挥,道路很快就能疏通了。
此时贾政已经回家用晚膳了,家里只有太太和贾敏在,老爷和大哥还没下衙,缮国公府老太太昨儿着了凉,大嫂回娘家探病还没回来,二姑娘也在童趣作坊那边,餐桌上只剩下娘仨和两个小娃娃大眼瞪小眼。
贾母叹道,“明年敏儿和二丫头都出了门,家里就更没人了。”
贾政好笑道,“哪里没人了,我和珠儿环儿不是人么,明年五六月份再添个大孙子,有太太忙的时候。”
想到很快就能再添个孙子了,贾母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哎,我不在乎是孙子还是孙女,有娃娃出生就代表我们荣国府欣欣向荣,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明年大丫头还能生一个,后年敏儿和二丫头再各添一个,我也是那儿孙绕膝的老封君了。”
贾敏捂着羞红的脸,恼道,“没事就拿我打趣,我只跟二哥算账。”
贾政笑道,“不气不气,你看珠儿多可爱啊,来珠儿,给小姑笑一个。”
贾珠笑呵呵的坐在贾敏怀里,发出了耶之后的第二个音,“咕!”
贾敏喜得顶着珠儿的大脑门,“珠儿真聪明,来,跟小姑说,姑。”
贾珠呵呵笑,跟小姑学说话,但出口还是咕咕的,跟小鸽子似的。
贾敏不肯死心,用过晚膳继续抱着贾珠咕咕叫,贾代善走进荣禧堂,奇怪道,“什么声音?家里养鸽子了?”
贾母笑倒在罗汉榻上,丫头们忍着笑上前给老爷解斗篷。
贾敏气得小脸鼓成了包子,刚要抱怨几句,看到后面走进来的贾赦和司徒衡,她呀了声,“今天衙门很累吗?”
贾代善回头打量两个年轻人,啧了声,“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贾赦长叹一声,“是是,老爷龙马精神,吾等甘败下风。”
贾母命人再摆晚膳上来,问道,“这是怎么了?朝廷又出事啦?”
司徒衡苦笑,“没有,还是盐政的事,窟窿越查越大,连内务府名下的几个盐商都被牵扯进去了,户部尚书不想天天挨骂,就打算都查明白了再一总报给皇上,下午把户部和内务府会打算盘看帐的都拉过去,一直加班到现在。”
贾政听到算账就头疼,拉着司徒衡坐下,问道,“小年前能算完吗?”
贾代善嗤笑,“放心,算不完也轮不到你,两位数相乘都能算错的人,谁敢用你啊。”
贾政长松口气,一点也不介意短处被人嘲笑,谁还没个缺点了。
贾母看着满脸疲色的大儿子和儿婿,心疼得直叹气,“赶紧的用膳吧,明早还有小朝会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抓捕
贾母张罗着给贾代善和两个孩子摆晚膳, 大嫂石氏却先一步回来了,看到贾政, 她就福身下拜,把全家人都吓一跳。
石氏有身孕快四个月了,小腹已然微微隆起,她突然躬下身,把贾赦吓得直接跳过来扶住她手臂。
贾政也虚扶了下,奇怪道,“大嫂这是做什么?”
石氏受惊不小,靠在贾赦怀里, 语带哽咽道,“要不是小叔及时出现,我弟弟就要闯下大祸了, 今天跟他起争执的人是兰嫔的亲弟弟, 他气性上来就要用鞭子打人家, 幸好被小叔阻止了。”
司徒衡扬眉, “老七的舅舅入京了?”
石氏苦笑,“是啊, 不声不响的就来了, 是我弟弟听旁边车上的人说的,他才知道差点得罪了谁, 到家时吓得颜色都变了。”
贾政问司徒衡,“七皇子的舅舅多大了?他也是读书人吗?”
司徒衡摇头,“读个鬼, 那人是老来子,早就被兰家老太太养坏了,他应该是为了送女儿参加小选才入京的。”
贾敏哎了声, “皇子的亲表妹进宫当奴才?这让七皇子的脸面放在哪里?”
贾母笑道,“皇子表妹在初选前就会被指进皇子后院,不会让她有机会给皇家丢脸的。这也是常例了,前一个德妃就是当今亲表妹,也是这么进的潜邸,可惜她福薄,没等到当今登基就去了,德妃的位份还是追封的。”
贾敏脸都吓白了,“怎会如此?从前朝开始就明令禁止姑舅和姨表之间结亲了,即便联姻也得是隔房或异母才行,难道皇上和七皇子的舅舅都是庶出的?”
贾代善摇头笑道,“这天下的规矩都是皇家订的,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大家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贾母无所谓的挥手,“管他们呢,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呗,赶紧的用完晚膳都回去歇着,明儿还有得忙呢。”
用过晚膳,贾政就让累坏的司徒衡先回去,他哄睡了珠儿,回新府时司徒衡正在擦头发。
等他也洗好了,两人靠在薰笼上烘头发,司徒衡才轻声道,“政儿,你觉得我们去扬州管盐政怎么样?”
贾政打了个呵欠,“好啊,只要能离开京都,到广西打交趾我都愿意去,问题是皇上是不会同意你离京的,尤其那边还是诗书世族的大本营,放你去江南,跟纵虎归山有什么区别。”
司徒衡啧了声,“希望还是要落到顺亲王身上啊。”
皇上正在宫中,听大队长廖望和牛大人汇报道路疏通过程,先请羽林卫把堵在路口的车辆逼退,再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放行,不到半个时辰就将堵得最严重的正阳大街疏通开了。
皇上听后怔愣半晌,才好笑道,“这么简单的办法,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牛大人也笑道,“疏通道路时这个办法也不是没用过,只是没像政儿想得这么周全,又是信号旗又是沙漏的,那个沙漏的作用尤其大,四个方向通行的时间都相同,百姓就好接受多了。我们这边一旦正规正式起来,百姓就会认定是朝廷出台的新规定,也就愿意遵守了。”
廖大队长赞同道,“百姓信任皇上,连我们这些御前的人都被高看一眼,他们只认朝廷的规矩,别人说破嘴也没用。”
皇上含笑听着,解决了京都交通不便的烦心事,又被手下拍爽了,他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小朝会。
看到户部和内务府官员都面有菜色,他相当大度的一挥手,“行了,尽快把亏空给朕查出来,不罚你们就是了。”
众人赶忙谢恩,虽不明白皇上为何心情又变好了,只要别再找他们麻烦就行。
贾政在辰时前两刻钟出门,正阳大街上已经有兵马司的人在指挥交通了。
此时车辆和行人还不算多,同时开放了同方向的两条道路,经过前两天堵成狗的情况,行人也愿意听从指挥,虽走走停停有些耽误时间,也比堵得一动不能动快多了。
贾政给兵马司的执行力点赞,来到南城兵马司衙门,先见过今日留守的副指挥和几位队长。
他们对贾政的态度都很友善,因身份的关系,没人觉得他刚进兵马司就想出解决交通的办法,大出风头有什么不对。
贾政也不是多事的人,同事笑脸相迎,他自然也愿意跟大家友好相处。
闲聊几句,他又去找穆指挥领任务,他是来兵马司历练的,总不能在衙门里干闲着吧。
穆指挥还真有任务交给贾政,他拿出一张画像,问道,“认识这个人吗?”
看到画像上的中年男子,贾政惊了下,“当然认识,他是东城的李大夫,尤其擅长儿科,还曾给我儿子诊过病,他,该不会有问题吧?”
穆指挥摇头,“放心,他没事,只是个世代行医的大夫而已,有问题的是他身边的人,几年前李大夫收留了一个小乞儿当弟子,我们也是调查聚义堂时才知道,那个乞儿是某伙人故意安排在他身边的,利用他家医馆购置药材的机会,从广西把噬心蛊运来京都。”
贾政还是不放心,“大鱼通常藏得最深,万一他也有问题,只是还没调查出来呢?”
穆指挥叹道,“刚开始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东城指挥本想带人回衙门审讯,登门时才发现李家满门被灭,他本人和弟子都不见了。”
贾政抽了口气,“就是说聚义堂还有一伙人逃脱了追捕,正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呢,带走李大夫是因为他们有人受伤了吗?”
说到这里,他又摇头道,“应该不会,他们灭了李家满门,李大夫指不定怎么恨呢,没人敢找不共戴天的仇人给自己疗伤。”
穆指挥赞同道,“目前情况不明,连李大夫的生死都无法确定,只能从其他方向入手。查看医馆病例时发现他曾给令公子诊过病,既然你见过他,又有羽林卫神探之名,那就利用这段时间,带两小队人调查一下吧。”
贾政每次听到神探外号都窘得不行,但接受上级指派的任务却半点也不含糊。
翻看过先前的调查记录,以及相关人员的画像,他奇怪道,“为何没有李大夫弟子的画像,他才是最关键的人物吧?”
穆指挥摇头,“他的弟子是个姑娘家,出入都戴着面纱,询问过左邻右舍,竟无一人能说出她的真实长相。”
贾政轻笑,“巧了不是,她去我家时女扮男装,脸上可没戴着面纱。”
穆指挥双眼放光,从桌下拿出炭笔和画纸,问道,“你形容一下她的面貌特征,我将之画出来。”
贾政笑道,“不用那么麻烦,画人物肖像,我也是有些心得的。”
贾政大学时专门学过人物肖像画,与素描不同,他们更注重细节的描绘,比如面部特征、发型、胡须、眼镜、疤痕、纹身等,这些细节对于识别嫌疑人至关重要。
贾政把记忆中的姑娘画下来,又画了一张她和李大夫站在一起的样子,通过身高对比能更准确的将之辨认出来。
画好之后,贾政抬起头,就看到穆指挥正对着第一幅画磨牙,他莫名道,“穆指挥怎么了?”
穆指挥都气笑了,“指着画像道,这个人是前些天鸿雁书寓新推出来的先生。”
哎,贾政惊道,“糟了!”
穆指挥也知道糟什么了,贾政被调到兵马司的事要是传扬出去,那些人肯定已经跑不见了。
他不敢迟疑,当下叫来留守的副指挥和队长们,整队前往鸿雁书寓。
同时派人去京营府、顺天府和六扇门请求支援,这把必须将在逃的所有人都按住,否则谁也别想好生过年。
贾政跟在穆指挥身边,目睹了京都三大衙门是如何调兵遣将的,不出一个时辰,就将鸿雁书寓围了个水泄不通。
书寓上午是不开门的,不用担心会惊扰到客人,等他们闯进去,才发现里面客人还挺多的,书寓的先生说是卖艺不卖身,但相好总会有几个,其中还有贾政的熟人。
“贾代儒。”贾政都气笑了,“族里给你的补贴,是让你眠花宿柳的吗?”
看原著时贾政就对他没啥好印象,不仅把族学管得一团糟,还养出个觊觎堂嫂的混账孙子,他能是什么好东西才怪呢。
原来还有更过分的,用族里资助他读书的银子来烟花之地取乐,亏他是怎么好意思做出这种事的。
懒得搭理吓得手脚发软的混账玩意儿,贾政扫视被集中在大堂的书寓人员,最终将视线落到一个把头垂得低低的少女身上。
他笑道,“小大夫好久不见啊,你连药箱都能背着跑,就不要装柔弱了。”
不等少女有所动作,立即有数张大网将之罩住,兵马司的人都是用捕网的高手,只要找准了人,断没有让其逃脱的道理。
少女被网住的瞬间就发出一声惨叫,把她拖到近前查看,发现她左手心扎着两枚银针,应该是想偷袭贾政,捕网罩住后立即收紧,针反倒扎在她手上了。
见少女脸色迅速变青,穆指挥冷汗都吓出来了,叫道,“针上有毒。”
幸亏手下动作快,这针要是扎到贾政身上,他非被王爷活剐了不可——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铁蛋
看到捕网中的少女被自己毒倒, 三大衙门的人都笑起来,有人抽刀划开她的手放毒血, 再把左臂扎起来,减缓毒性扩散。
贾政同情的拍了拍吓炸毛的穆指挥,再次扫视鸿雁书寓众人。
这些人有迷茫有惊惧,有心虚有慌乱,看表情就大略能猜出在书寓中的地位,有两个明显是知道书寓为何被查抄的。
他柔声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实话跟你们说吧, 鸿雁书寓的背后之人参与了谋害圣上,要是抓不住背后主使,这件事就很难善了了。”
所有人都傻眼了, 谋害皇上可是会牵连全族的不赦之罪, 失去联系的九族都得被找回来, 再一并砍了。
胆小的人已经摊坐到地上, 快要吓尿了,也有人争辩道, “我们都是被书寓买回来使唤的下人, 主家犯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贾政轻笑, “谁说不相干了,主家谋逆问斩,奴仆一律充为官奴, 为朝廷造桥铺路修皇陵,累死了就用破席子一卷埋在路边,下场只会更惨。”
这回再大胆的人也吓得直哆嗦了, 还是有人不死心道,“你们有什么证据,总不能说我们谋反就谋反吧?”
贾政指着半条胳膊都青肿起来的丫头,道,“此人刚被我认出,立即就要用暗器伤人,针上还淬了毒,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么?你们跟她在一个书寓里讨生活,谁会相信她做的事不与你们相干。”
众人再找不到理由反驳,只能大叫冤枉。
贾政见吓唬得差不多了,才道,“我们也不想冤枉好人,问题是主谋找不到,我们也不好交差啊。”
有人叫道,“那你就去找啊,只盯着我们这些无辜的人算什么本事。”
贾政笑道,“我们不是正在找么,这样吧,你们先按身份分开,客人站左边,先生站右边,杂役站中间。再相互察看经常接触的人还在不在了,只要发现哪个人失踪,我们就可以把罪名推到他身上,帮朝廷缉拿到谋逆的罪犯,还有赏银可拿哦。”
听说有脱困的办法,众人不再迟疑,按各自身份分类站好,书寓那边立即发现了四个失踪人员。
老鸨、外总管、买办头头和一个半红不红的先生,都不见了。
六扇门的总捕头笑着冲贾政一拱手,道,“老鸨和外总管已经控制起来了,买办头头和那个先生,你们谁知道他们的跟脚,说出来的重重有赏。”
众人相互对视,都摇头表示不清楚,“我们这些人在贱行,用的都不是本名,更别说家乡来历了。”
有个厨娘嗫嚅道,“我,我知道他们可能躲在哪里了,如果找到的话,能为我儿子脱了贱籍么?入奴籍就行,我们不敢奢望别的。”
众人看向她手中牵着的小娃娃,都保证道,“可以。”
只要能立下些许功劳,给小孩子脱贱籍根本不叫事。
厨娘松了口气,她的儿子脆生生道,“厨房后面的柴房里有个大木箱子,箱子下面有个地窖,老鸨和大管事都进去过,我有看到哦。”
立即有人跑去厨房,穆指挥则一把拉住贾政,不敢再让他涉险。
能躲过那丫头的暗器偷袭是运气,他可不敢赌贾政的气运有多好,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贾政也不敢冒险,他又不指着功劳晋升,没必要在这时出风头。
他打量厨娘和她儿子,厨娘只有三十来岁的年纪,柳眉大眼,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她却打扮成老妇模样,身上还灰扑扑的。
她儿子才四五岁大,长相有九成像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整齐干净,长得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贾政越看越喜欢,笑着逗他,“你叫什么名字啊,带你娘亲来我家里,给哥哥当小厮好不好?”
小娃娃大眼睛上下打量贾政,迟疑道,“大人好,小的名叫铁蛋,大人看着挺年轻的,应该不是为了打我娘的主意,但你才从六品,俸禄够养厨娘和小厮吗?”
众人大笑,没想到荣国公府的二公子,也有被人怀疑养不起小厮的一天。
贾政更喜欢这小家伙了,指着拿人回来的衙役,笑道,“放心,养你们百八十个都不成问题,我们拿到了人,你就可以入奴籍了,以后就在哥哥身边当个跑腿吧。”
鸿雁书寓全员被缉拿,连同客人全部押到顺天府衙门详审,再根据其参与程度定罪。
厨娘母子也同样要进顺天府,但有贾政的情面在,他们会受到特殊照顾,排除嫌疑后只要向衙门交十五两银子,贾政就能拿到卖身契,带他们回家了。
这些事无需贾政费心,顺天府自然会料理明白,随队回到南城兵马司,午膳时间都过了。
大师傅快手炒了几大锅肉炒饼,再弄两桶蛋花汤,午膳就能对付过去了。
兵马司的人已经习惯了粗糙饮食,看到贾政才傻了眼,小公爷吃过的最差伙食大概就是羽林卫食堂了,那也是其他衙门不能比的,他能吃得惯这些东西吗?
贾政上辈子下乡走访,能砸死人的干馍馍都啃过,舍得放肉和酱油的炒饼已经是美味了好吧。
他埋头吃了半盘炒饼,喝汤时却皱起了眉头,蛋花汤没有高汤和味精调味,蛋腥味重得像啃了口鸡毛似的。
贾政放下汤,拿出随身带的水壶冲淡嘴里的腥味,轻声道,“我明天带罐味精来吧,这个汤我实在喝不惯。”
“味精!”听到的人都双眼灼灼的盯着贾政,“你有多少?我们可以按市价买。”
贾政莫名道,“你们不是可以在宵禁时排队吗?还能缺味精吃?”
众人想到这件事就气,七嘴八舌向贾政抱怨,自从提前排队的行为被百姓告到顺天府,他们就失去了这项特权,平时当职又忙,有人家里都断供了。
贾政面对嗷嗷待哺的新同事,只能保证明天多带些味精过来。
吃完午膳,他发现自己又没事可做了,又不好折腾忙碌一上午的同事,干脆跑去帮文职整理卷宗。
兵马司的队长也是要写当差总结的,当天巡视了哪些街道,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谁谁打架了,哪里走水了,都要记录在案。
随便打开一卷总结,就能看到生动的市井生活,比羽林卫干巴巴的总结有意思多了。
申时结束当职,贾政走出兵马司衙门,松烟几个已经驾车等着他了。
他上了车,松烟就笑道,“街上的人都说想出在路口指挥车流的人是个奇才,嘿嘿,老爷知道了肯定会夸奖二爷的。”
贾政愣了下,突然发现忘记跟家里人说这件事了,老爷在衙门里听说儿子又弄出了新花样,也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回到荣国府,只有大嫂在家里带孩子,其他人都出门了。
他问太太房里的珍珠,“姑娘也出去了?”
贾敏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出阁,太太不是严禁她出门吗?
珍珠送上热茶,笑道,“二爷放心,是太太带姑娘吃喜酒去了。锦乡伯今日大婚,继妻是敬大爷的上司,礼部郎中的孙女,太太和两位姑娘,还有敬大奶奶都去了。”
琉璃送了一盘子榛子过来,戳了珍珠一指头,哼道,“有啥好笑的,那锦乡伯比我们老爷年纪还大呢,后院乱得跟三国演义似的,去年独子不知被谁推到池子里淹死了,发妻也一病去了,这是还指着鲜嫩姑娘延续香火呢,有够缺德的。”
珍珠咋舌,“不会吧,礼部郎中的官职也不小了,还能推亲孙女进火坑不成?进宫大选也比嫁进那样的人家强啊。”
琉璃叹道,“那谁知道呢。”
贾政含笑听着,并未多说什么,官宦人家的姑娘也不是谁都能入皇上眼的,与其无效大选,还不如找个殷实人家嫁了。
古代男人但凡有点地位,后院就没有清静的,那姑娘只要生个一儿半女,熬死丈夫就是老封君了,未尝不是条出路。
休息一阵子,贾政又换了短打去后花园校场练习枪法,兵马司没有集体训练的传统,功夫怎样全凭自觉。
他可不敢松懈二十多天,卫大队长的眼睛毒着呢,稍有退步就会被他暴打一顿,顶着满头包当职,够皇上嘲笑好几年的。
没到晚膳时间,母女仨就回来了,贾政换了身衣服去前面,进了荣禧堂就看到太太蔫蔫的,正靠在罗汉榻上让丫头锤腿。
贾政坐到榻边,好奇道,“太太这是怎么了?谁还敢在喜宴上为难太太不成?”
贾母睁开眼,看着丰神俊逸的儿子,叹道,“你这样也挺好的,女子也是人,辜负人家是会遭报应的。”
贾政有些明白了,“那锦乡伯,真那么混账啊?”
贾母摇头,“何止混账,简直是淫棍,后院单是良妾就有十来个,姬妾多到都数不过来。”
贾政哇了声,“他不怕精尽人亡吗?锦乡伯是什么来头,后院乱成那样,不怕御史参他么?”
贾母叹道,“怕啥啊,皇上还指着他打仗呢,他是皇上登基那一年的武状元,业康四年鞑子犯边,初代北静郡王亲去坐镇也被打得节节败退,还是他带着六千轻骑在后头包抄,才稳住了前线战事。后来他在北方镇守了近十年,卸职回京后直接封到了伯爵,谁敢参他啊。”
贾政有点明白了,“锦乡伯身为一员悍将,却被皇上困在了京都,他找那么多姬妾,是想向皇上表达他憋得难受吧。”
贾母冷哼,“他有权有势的,想找多少姬妾也没人管,可就不能管好后院么,连独子和发妻都被人祸害没了,可见也是个糊涂东西。”
贾政点头,很赞同太太的话,再怎么跟皇上作兴,也要顾好老婆孩子啊。
连后院都管不好,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肯定会大打折扣的,以后再想上战场就更难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瑚琏
石氏听说婆婆和小姑回来了, 立即带孩子们来见祖母,贾母看到珠儿和环儿, 天大的愁事也飞不见了,命人扶石氏坐下,她抱着大孙子逗他说话。
贾珠快十个月,早就学会认人了,说话也进步得飞快,双音节的字发音有些难度,他就用单音来代替,贾母教他叫太太, 他就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叫大大,小模样别提多可爱了。
环儿也会靠着坐了, 贾政叫一声她也跟着啊一下, 大眼睛水灵灵的, 越长越像贾敏, 贾母喜欢的把她也抱在怀里,祖孙仨玩得十分和乐。
今天贾代善难得在正常时间下衙, 进门就听到妻子和孙子孙女的嘻笑声, 他也想跟着笑,心里又堵得慌, 表情怪异的把贾政吓一跳。
他叫道,“老爷,你怎么了?可别是要中风了吧?请太医, 快去请太医。”
老爷脸上半哭半笑,嘴角还抖啊抖的,分明是中风前兆。
“请个屁, 老子好得很。”贾代善白了倒霉儿子一眼,又对紧张的贾母和石氏摆手,
“别听他胡说,我没事,就是下衙前听说贾代儒那混账被顺天府羁押了,有点生气。”
贾母哎哟一声,把珠儿和环儿交给奶娘,探身问道,“可要紧不要,他的秀才功名能保住吗?”
贾氏一族兴旺了四十多年,只贾敬和贾代儒两人有功名,要是再被撸下去一个,会被人笑话死的。
贾政扶她坐好,笑道,“太太不用担心,他就是眠花宿柳没找对地方,被兵马司顺天府和六扇门堵在被窝里了。在大牢里关一晚上就能放出来,我们也不用费心打点什么,听他的名字谁能想不到他是谁家的人啊,不会让他吃大苦头的。”
“儒族叔眠花宿柳了?”贾敏愤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扶着丫头快步走进荣禧堂,怒道,“族里为了让他能安心读书,一个月给十两安家银子,我们家和东府又各贴补了十两,他都拿去找粉头了?”
贾政点头,还不忘瞪老爷一眼,当初明明说好只给五两的,看你花银子供出个什么东西。
贾代善呵呵干笑,意识到再说这件事全家都要恼了,他生硬的转移话题,“那什么,你们今儿出门,看到路口拿着红蓝旗指挥通行的士卒了没,那是政儿想出来的主意,皇上在小朝会上大加赞赏,夸我们政儿是天纵奇才呢。”
贾母果然不气了,得意的哼了声,“那是,也不看是谁养的儿子,我们今天上午就知道了。”
石氏笑道,“昨儿小叔阻止我兄弟闯祸,看到街上堵得不像样,当众就想出了让兵马司指挥交通的主意,听我兄弟说小叔在街上令行禁止,可威风了,我昨儿被吓到了,今天上午才想起跟太太说这件事。”
全家人正说笑,门外就传来嚎哭声,守门丫头忙进来通报,太爷的姨奶奶带儒太太来了。
贾代善头大如斗,贾母却冷笑道,“老大家的打发老爷和政儿用晚膳吧,鸳鸯把那婆媳俩带去花厅,我去会会她们。”
贾代善还能不知道妻子的脾气么,没惹到她时千好万好,一旦火起来,他都得让三分。
他叹道,“说话客气些吧。”
贾母走到门口,哼道,“姨娘养出的混账玩意儿,好歹也是秀才公了,不说好生在家里读书,偏跑到那腌臜地方给我们家丢脸,她们还好意思找上门。”
她刻意没收着声音,让院子里的贾代儒姨娘和妻子听得一清二楚,那两人果然没了动静,灰溜溜被丫头带去了偏厅。
贾政在心里给太太点赞,难怪她会自夸年轻时比凤姐儿还能干,只凭这份泼辣和威势,就称得上女中豪杰了。
贾政和老爷用过晚膳,贾母那边也打发走了贾代儒的姨娘和妻子,全家聚在一起闲聊,直到戌时都过了贾赦才回来。
内务府进了腊月就忙到飞起,要给满京的勋贵官员准备赏赐的腊八粥,小年前还要把打赏的年礼安排好,年三十又要开宫宴,忙得贾赦两腿发飘。
见过老爷太太,他就倒在贾珠玩耍的大毯子上,哼哼唧唧一副马上就要挂掉的傻样。
贾珠先是歪头看着他,而后爬过去,照着脸吧唧亲了一口,笑呵呵叫道,“大耶。”
贾赦心花怒放,起身抱着珠儿猛亲两口,“珠儿真厉害,都会叫我大耶了,好珠儿,再叫几声。”
贾珠就大耶大耶的叫起来,把全家看得直乐。
贾代善笑道,“好啊,一转眼珠儿都会叫人了,等他能站能走时环儿也该冒话了,明年还能再添个大孙子,从父亲随先帝起家,再到赦儿政儿的下一代,我们荣国府越来越兴旺了。”
贾赦皱眉笑道,“看过几个大夫都说是小子,也不知准不准,要是从现在开始想名字,万一是闺女,孩子该委屈了。”
贾母好笑道,“刚出生的孩子懂什么,你不会儿女的名字各想一个么。”
贾赦摇头,“我们家姓贾啊,你们知道这个姓有多难起名字么。”
贾代善不以为意道,“有什么难的,你们祖父早就说过了,用如珠如宝和瑚琏之器给你们兄弟的子嗣起名字,你的长子就叫贾瑚。”
“贾瑚?”贾赦反复念诵几遍,两眼一翻倒地不起。
贾政也无语道,“贾瑚?干嘛不干脆叫诈胡算了。”
贾赦抱着脑袋叫道,“以后全京都的人胡错牌,都会想起我儿子的。”
满屋子的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只有贾代善窘窘的,再头铁也不得不承认,自家的姓真的很难起名字啊。
他叹道,“那就贾琏好了,这个字异议总能小些吧。”
贾赦叹了口气,“行吧,那就贾琏,女儿就叫贾琦,代指美玉,也有如珠如宝的意思。”
全家说笑一阵儿,就各自回屋休息了,贾政照例哄睡了儿子才回新府,司徒衡依旧没有回来。
他等到快要睡着了,才被熟悉的气息包围,司徒衡俯在他耳边,轻声道,“南安郡王殁了。”
贾政只惊了下,又很快恢复平静,他挨了王妃一刀,听皇上说早就不行了,挺到现在才死,不知遭了多少罪。
他问道,“皇上是怎么打算的?南安郡王对外只说重病不起,没几个人知道他还谋害过皇上。现在他殁了,世子又中了蛊毒,其余皆是庶出,总不能一点罪名都没有,朝廷就抹了郡王府的爵位吧?”
司徒衡低声笑道,“皇上也不知道啊,他就是没了主意,才把我们兄弟叫过去,骂过瘾了才放出来。”
贾政也笑起来,“皇上就这点好,有脾气从来不对外人发,你们就多担待些吧,谁让你们是皇子呢。”
司徒衡捧着他的脸亲了下,“幸灾乐祸,嗯?”
贾政笑着推他,两人拉拉扯扯,大半夜妖精打架,闹到很晚才睡。
次日,贾政带了两大桶味精去南城兵马司当职,将之交给穆指挥,随便他怎么分配。
今天他也有了正经差事,带两个小队巡视从太医院到顺天府衙那几条街,童趣作坊就在府衙后面,还能顺道过去看一眼。
两小队都是昨天一起查抄鸿雁书寓的熟人,经过大半天相处,他们也大致看出贾政的性格了,他没什么架子,甚至都不挑食,只要别太过分,还是很好相处的。
贾政身穿从六品武官服,腰间挂着兵马司令牌和制式腰刀,带着两小队二十人,在南城兵马司大门口闪亮登场。
接下来就没那么拉风了,兵马司日常巡街时并无坐骑可用,只能腿儿着在街上晃,一天走四个时辰,也够累人的。
向北走两条街,就是顺天府衙门,贾政走到时刚好赶上释放鸿雁书寓的客人。
他们被关在牢房里一天,连饿带吓,把这辈子干过的坏事全都交待出来了,一个个都跟腌过头的咸菜似的,蔫头耷脑还抽抽巴巴的。
荣国府的外管事和贾代儒全家都在衙门外等着呢,看到他出来了,他的姨娘和太太又要开始嚎哭,身后一声熟悉的轻咳声把他们吓了一跳。
外管事回头,就看到自家二爷冷冷看着这边,腿都就吓软了。
家里的奴仆本就害怕原主,贾政当上羽林卫后威势日重,在他面前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贾政不想跟一家子蠢货说话,冷冷道,“赶紧回家去,别在外头丢人了。”
贾代儒一家还不如外管事胆子大呢,全都缩着脖子,灰溜溜向骡车走去。
贾政对还站在原地的外管事挥手,让他也尽快消失,别杵在这儿丢人了。
送人出来的衙役昨天也见过,他对贾政拱手笑道,“铁蛋母子大概后天才会放出来,我们会提前派人去府上打招呼的。”
贾政也笑着拱手回礼,“有劳了,我这些天都会在附近巡视,直接跟我说就行。”
两人又客气几句,贾政就带人转到衙门后趟街,刚走过路口,就看到楚飞站在童趣作坊大门前张望,直到一辆青油车驶过来,他才露出笑容,脚步轻快的迎了上去。
贾政含笑看着这一幕,有种青春校园的既视感,少男少女相约在校门口碰面,再一起走去教室,还挺浪漫的哈。
站在他身后的兵马司小队长崔仁轻咳了下,小声道,“我们前些天巡视时就发现这个情况了,那小子叫楚飞,是顺天府知事,就是帮朝廷破获拐卖人口大案,被皇上钦点进顺天府的小子。乘坐翠幄青油车的是贵府女眷,他们二人虽时常见面,但,咳,并无逾越之举。”
贾政笑道,“楚飞是我们全家看好的二女婿,让他们先交往着吧,明年再筹备婚事。”
啊!——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水康
兵马司众人都被荣国府的开放震惊住了, 贾政却根本没当一回事,二妹妹和楚飞都是好帮手, 日后离开京城,这两人他都会带走的,才懒得理会京里的人怎么想呢。
目送楚飞和二姑娘进了作坊,贾政带着两小队继续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另一个小队长汤松安向贾政介绍路上的情况,“大明宫周边五条街以内不是官衙就是达官显贵的府邸,治安相比别处要好很多,很少……”
他刚想说很少出事故,街对面就传来一声惊叫, 四五个壮汉向一个布衣少年冲了过去。
牛皮刚吹出去就被打脸,汤松安立时就恼了,他正要呵斥, 那个少年却抢先对贾政叫道, “二哥哥救我, 他们都是坏人。”
几个壮汉扭头看到贾政, 吓得差点跳起来,赶忙摆手道, “贾二爷, 我们是北静王府的侍卫,世子偷跑出府, 我们奉王爷之命请他回家。”
贾政在心里长出口气,终于想起对面眼熟的小子是谁了,他就是北静郡王府的独苗苗凤凰蛋, 第四代北静郡王水溶的爹,水康。
这位小爷跟他爹一样身体虚弱,自小就小病不断, 不好生在家里养着,大冷的天怎么跑到南城来了,还专门在他巡逻的街上演这一出,贾政很难不多想。
他扫了眼身边垂头躬身,向水康问安的士卒,不由在心中感叹北静郡王在官员百姓心中的威望之高。
难怪皇上对他支持七皇子的事只字不提,只要透露出他的想法,很多新兴士族都会团结在七皇子身边,将他拔高到与司徒衡对等的地位,若是形成三方对峙的局面,连皇上都未必能镇住场子。
贾政忍不住同情皇上一下下,先帝给他留了上百号勋贵,对待这群人他是轻不得也重不得,尤其四个郡王府最让人头大。
其中以北静郡王最得人心,驻扎在北方的军队大部分都是初代北静郡王带出来的。
东平郡王的势力就要差上一等,说是执掌东部沿海军事,但江南沿海是荣国府父子的天下,两广的话事人是南安郡王,东平郡王只在直隶和胶东一带能说得上话。
西宁郡王早就没有实权了,仅有几个族亲在西边掌兵,最高不过三品,是最没存在感,也最让皇上省心的郡王府。
南安郡王是岭南豪族,全族上下都是飞扬跋扈之辈,官员畏惧,百姓仇视,两广怨声载道,是名声最差的一个。
因此皇上才敢打让南安郡王府消号的主意,只要能拿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相信没多少人会反对。
要是北静郡王挂了,皇上只会毫不犹豫的让水康世袭郡王爵位,为了北方边境的安稳,也得把他当吉祥物供着。
贾政走到水康身边,拉起他的衣袖,摸到内里厚实的棉花,心中疑惑更深了。
他穿的布衣是普通棉布做的,里面絮的棉花却又厚又软,一般百姓可用不起这么多棉花,这身衣服更像是特意做出来的。
让他看着像是穿了下人的衣服偷跑出府的,又担心会冻着他,八成是王妃的手笔。
水康见贾政拉着自己的袖口不说话,不由好奇道,“二哥哥在想什么?怎么不跟我说话啦。”
贾政笑道,“我在想怎么把你送回王府,当职时间好像不能离开吧?”
最后一句是询问两个小队长的,看到北静世子独自上街,要是不把他亲手交到王爷手上,万一出事了他们可担待不起。
不等两个小队长回话,水康先挣扎起来,“我不要回府,我在府里憋了一个月,快无聊死了。”
贾政轻斥道,“别胡说,什么死啊活的,你是怎么从北城跑到南城来的?”
水康笑道,“躲在我家外出采办的车上啊,我听说二哥哥要跟朋友在南城开铺子,就跑过来看看,二哥哥你有好玩的事都不想着我。”
水康说到最后还委屈上了,大眼睛水汪汪的,像小狗一样巴巴盯着贾政。
贾政不是变态,对十四五岁的大号正太没兴趣,水康想跟他拉近关系的表现太过明显,他很怀疑是谁想出的主意,派这么个小东西来试探,未免太小看他了。
贾政拉起水康的手,边往北面走,边好声好气的哄道,“水康乖,等你养好身体,再多长几岁,二哥哥再带你玩儿。”
水康哼了声,“我就知道你们都嫌我身体不好,觉得我是个麻烦。”
贾政好笑道,“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你还不好生保养,前儿我家管事去你家送琼岛的鲜果,回来说你数着饭粒吃饭,养身的药也不好生吃,太医让你练五禽戏,你也不肯练,我太太愁得不行,你还抱怨上了。”
水康被教训得直缩脖子,“好嘛,以后我注意就是了。二哥哥,我不想回家,你陪我玩儿好不好?”
贾政笑道,“好啊,反正我也要巡逻,你就跟着我逛街吧,前面就是京都最高档的店铺区,有钱人多的地方偷儿也多,考考你的眼力,看能否抓到个偷儿。”
水康还是小孩子心性,立时兴奋起来,拉着贾政快步往店铺区的方向走。
贾政任由他拉着,他询问童趣铺子,他也不隐瞒,三言两语就把为何要开铺子说清楚了。
听说是专门做小孩子玩具的铺子,水康笑道,“原来是给珠儿侄子做玩具时想起来的,哎,父王就从不准我玩那些,看到了还要训斥,在家里一点意思都没有。”
贾政笑道,“训斥就训斥呗,王伯还能拿你怎么样不成,反正我老爷教训我,我是从来不听的。”
水康没听出贾政是想教坏自己,他瞪大眼睛,惊讶道,“还能这样?”
贾政理所当然道,“怎么不能,你是独生子,千顷地里一根独苗,王爷只有宠爱你的,怕他做什么。”
水康认为贾政说得有道理,又感觉哪里不对,小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贾政余光扫到跟在水康身后的几个壮汉,他们急得都快冒汗了,又不敢反驳贾政的话,只能不停示意兵马司的士卒,让他们阻止贾政教坏小朋友。
兵马司的人都忍着笑,眼神乱飘,就是不看王府的人。
能在兵马司混的哪个不是人精,早就看出小王爷是故意接近贾政,虽然猜不出他的目的是什么,既然是主动送上门的,吃了亏也不干他们的事。
来到高档店铺区集中的地方,最北边一条街上全是清馆书寓,是文人墨客最喜爱的消遣之地。
昨天被查抄的鸿雁书寓也是其中之一,这些店铺中午才开始营业,加之很多人还处于惊恐之中,街道上冷冷清清,只能看到送货的骡车。
再往前一条街,店铺的种类就比较杂了,胭脂铺挨着书肆和纸墨斋,布庄旁边是银楼,店铺规模比正阳大街上的铺面大很多,彼此之间还有小巷供人通行。
贾政之前从没认真观察过这边的情况,看到四通八达的街道和小巷,他好想叹气。
“还当穆指挥会派给我个轻省差事呢,这么多街道和行人,有人闹事也未必能抓住吧。”
焦仁笑道,“我就说二爷肯定能看出这里面的门道,这片区域共有四条主街,不仅有店铺,还有不少府邸,从西边的路口出去还有条百姓爱光顾的小商铺街,地形复杂,人员更是龙蛇混杂,叫得上名字的帮派都有三四个。”
“帮派?”贾政这次是真惊讶了,“我们大虞朝还有那东西?”
水康也兴奋道,“在哪里在哪里,他们也会像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那样劫富济贫么?”
这下所有人都无语住了,北静王府就是被劫的那个富吧,小王爷在兴奋什么?
又往前走了一条街,贾政已经能明显听到水康的喘息声了,小脸也透出不正常的青白色,这娃儿的身体是真的很糟糕,十四五岁本应该是精力最充沛的年纪,他慢走一个时辰都费劲。
贾政让焦仁他们继续巡逻,他带了五个人,亲自送水康回王府。
水康坐在王府的马车上,累到不想说话,看到贾政依旧神采奕奕的,他羡慕的垂下眼。
他要是也有这么好的身体,父王就不会再为他担心了吧?
贾政以为他快睡着了,拿过靠背后面的斗篷正要给他盖上,水康却突然道,“二哥哥,如果我父王无法再保护我了,我会怎么样呢?”
贾政心里咯噔一声,难道北静郡王快不行了?
他压下差点失速的心跳,斥道,“说什么傻话呢,王伯又不是第一次生病,些许小症侯很快就会痊愈的。”
水康叹了声,“这次父王病得太久了,我怕得很。”
贾政柔声安慰他,“不用怕,你还有我们这些世交和皇上呢,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水康苦笑,“我父王做了对不起皇上的事,他,会怪我们的吧?”
贾政摇头,“王伯与新兴士族相交莫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会倾向七皇子也无可厚非,谁还没个喜好了,怎么是对不起皇上呢。放心好了,你是无可争议的下任北静郡王,只要你好生吃饭锻炼,阎王也奈何不了你。”
贾政不想水康提出更危险的问题,干脆抓着他不爱惜身体这件事炮轰,把从管事那里听到的不爱吃饭,不爱休息的事逐一拿出来批判,把小少年骂的连连告饶——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