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福泽谕吉带着江户川乱步刚踏上二楼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还没等他们抬手叩响那扇深色的木门,门扉便如同拥有感应般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门后,一位身形高挑、面容俊美却难掩疲惫的异国男子映入眼帘。
他有着绸缎般的黑色长发,此刻略显凌乱地披散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浓重的乌青衬得他原本深邃的五官更加憔悴。
阿蒂尔·兰波微微眯着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如同刚从冬眠中被强行唤醒的蛇,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勉强聚焦地打量了一下门外的两人。
“请进。”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侧身让出通道,动作都透着一股迟缓。
兰波领着他们穿过光线柔和的玄关,来到一间布置雅致的客厅,示意他们在米白色的沙发上落座:“随意坐。”
福泽谕吉看着对方明显状态不佳的模样,谨慎地问道:“您就是无名阁下?”
“不是。”兰波干脆地摇头,动作牵动了他疲惫的神经,让他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无名先生临时有事出去了。二位稍等片刻,他应该……不会太久。”
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飘忽,仿佛光是说话就耗尽了力气。他连日在大使馆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和外交摩擦,刚回来补眠不到两小时就被无名的通讯吵醒,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
“嘛~”江户川乱步一屁股坐在舒适的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小点心就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大叔你还是赶紧回去躺着吧!三天没合眼,就算是异能力者也会猝死的哦!”
这句话让兰波抬起了沉重的眼皮,黄绿色的眼珠定定地落在乱步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却并无楼下芥川那种锋利的杀气。
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评价道:“……观察力不错。”
“抱歉!”福泽谕吉立刻出声,他太熟悉乱步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风格了,习惯性地为少年道歉,“乱步年纪小,口无遮拦,他并非有意冒犯……”
兰波微微摆了摆手,打断了福泽谕吉的解释:“我知道你们。”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最近报纸上风头正盛的‘侦探组合’——沉默寡言的‘银狼武士’,和……性格跳脱的‘天才侦探’。”
即便忙得脚不沾地,横滨本地的重要情报动态仍在他的掌握之中,这是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报纸上的评价……”兰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措辞风格相当……独特。”
比如什么“千年不遇”、“日本的福尔摩斯”、“孤高的银狼”……曾让无名笑着评价:“真是一脉相承的中二病晚期。”
福泽谕吉被这直白的点破弄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正色道:“在下福泽谕吉,这位是我的同伴,江户川乱步。”
兰波矜持地颔首:“阿蒂尔·兰波。无名先生的……雇员。”他选择了更符合当前“咖啡店员”身份的措辞。
“您也是异能力者?”福泽谕吉看着对方明显不凡的气质和状态,忍不住问道。他实在难以理解,为何成年且看起来实力不俗的异能力者,会甘愿在一家咖啡馆工作。
“是。”兰波平静地回应,轻易看穿了对方眼中的疑惑,简短地补充了一句,“店主……于我有恩。”
“有恩?”正在努力把第二块点心塞进嘴里的乱步,闻言立刻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却笃定地反驳,“不对吧?”
他灌了一大口奶茶顺下去,翠绿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兰波先生看起来明明是有正经且体面主业的样子……而且,您是外国人?”
“不愧是声名鹊起的少年侦探。”兰波并未否认,语气平淡地接受了这份“恭维”,直接给出了答案,“我同时在法兰西共和国驻横滨领事馆任职。”
“……”福泽谕吉沉默了。
法国政府的外交官员……在横滨的咖啡馆兼职?这实在超出了他对“体面主业”和“兼职”的常规理解范畴。
至少日本的公务员,绝不会被允许如此“明目张胆”。
“无名先生稍后就到。”兰波显然不想再多谈,他强撑着站起身,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恕我失陪。”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像一缕幽魂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通往卧室的走廊尽头,迫切地需要回到他被打断的睡眠中去。
客厅里只剩下福泽谕吉和一脸好奇的江户川乱步。
“唔……”江户川乱步摸着下巴,盯着兰波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怎么了,乱步?”福泽谕吉看向他。
少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狡黠:“大叔,你要见的这位无名先生……听起来是个喜欢折腾人的‘坏心眼’大人哦。”
他竖起一根手指,“刚才我说‘不对’的时候,那位兰波先生虽然脸上没变化,但他思考怎么回答的反应……慢了那么一丁点!而且他整个人,简直就像被吸血鬼吸干了精气神!”
他又环顾了一下这间装修精致却缺乏“人气”的客厅:“还有这里……虽然东西都很高级,但总觉得……太干净太新了?不像天天住人的地方。可是他们又确实住在这儿……好奇怪。”
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线索不够,想不通啦!”想到即将面对一个可能比老师描述的还要“难搞”的大人,乱步瞬间失去了兴趣。
他同情地拍了拍福泽谕吉结实的手臂,一脸“你保重”的表情:“接下来就交给你啦,大叔!加油!我去楼下找那只‘黑兔子’玩!”
说完,不等福泽谕吉阻拦,他像条滑溜的泥鳅,敏捷地躲开伸来的手,拉开房门“嗖”地一声就溜了出去。
——
咖啡厅的吧台后。
芥川龙之介刚重新翻开书页,还没看清两行字,就被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打断了。
“我还要再来一杯奶茶!全糖!最大杯!”江户川乱步已经像颗炮弹似的冲到了吧台前。
芥川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位客人不是应该在二楼吗?
“因为我不喜欢参与无聊的大人谈话呀!”乱步仿佛能读心,笑嘻嘻地给出了答案,毫不客气地又拿了一块免费点心塞进嘴里。
芥川沉默地将书本再次合拢,放回吧台下的书格里。
“……好的。”他指挥着罗生门开始准备第二杯奶茶。
乱步趴在吧台上,手肘撑着下巴,歪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安静沉稳的男孩,忍不住抱怨:“明明你也是小孩子,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芥川龙之介微微垂眸,礼貌而疏离地回答:“在下……不善言辞。”
“哎呀,不是说这个啦!”乱步挫败地挥挥手,“像你这么大的小孩,不是应该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吗?比如,你都不问问我的名字?不好奇我和大叔来找你们老板做什么大事?”
“噗嗤。”
一个清脆的笑声突然从乱步身后传来。
他循声回头。
只见一个留着利落绿色短发的女孩正站在他身后,她穿着干练的裤装,眼神锐利明亮,腰间似乎别着什么。她身旁,是一位与她差不多高的、留着柔顺黑色长发的女孩。
黑发女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歪了歪头,声音清脆悦耳:“这位客人请不要介意,我哥哥他……性格是有点古板啦。”
吧台后的芥川龙之介无奈地叹了口气:“银。”
“双胞胎?”乱步的目光在店员和黑发女孩之间来回扫视,即使不是侦探,也能看出两人极其相似的五官轮廓。
“是哦!”芥川银笑着点头,大方地介绍,“我叫芥川银,这是我哥哥芥川龙之介。”她指了指身边的绿发女孩,“这位是我们的同伴,禅院真希。”
禅院真希抱着手臂,酷酷地朝乱步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芥川银好奇地看着乱步:“您就是那位报纸上说的,很厉害的少年侦探江户川乱步先生吧?”
江户川乱步这次彻底睁大了他那双翠绿的眼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过芥川银温和的笑脸、禅院真希锐利的气势,最后又落回芥川龙之介身后那仿佛拥有生命、正在优雅制作奶茶的暗红色异能“罗生门”上。
“哇哦……”他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叹,缩了缩脖子,“你们这家咖啡店……还真是卧虎藏龙,一个普通人都没有啊!”
他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这“战五渣”的体格和眼前这几位,尤其是操纵着异能力的男生,明显不好惹的样子,顿时觉得楼下吧台似乎也不是那么安全——至少比独自面对楼上那个未知的“坏心眼大人”要好一点?
但好像……还不如待在二楼有武士大叔保护呢!
——
{箱中世界}
无名收回虚按在半空中的手,指尖萦绕的、如同液态黄金般的虚数能量缓缓消散,化作点点细微的光尘,消散在房间内。
“好了。”他轻声说道,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张瑜伽垫上。
好久不用的地下训练室又排上了用场,他有些感慨地想,每次迎接的都是昏迷的客人,真实凑巧。
原本狂暴挣扎的白虎幼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陷入沉睡的男孩。他看起来约莫五六岁,有着一头柔软的白色短发,小脸脏兮兮的沾着泥土和草屑,身上更是光溜溜的,瘦弱的身体在微凉的空气中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等他醒来,带他去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中也。”无名对旁边安静等待的中原中也吩咐道。
“是,先生。”中原中也应下,目光落在男孩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啊,对了,”无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摸着下巴,表情认真地看向中原幸,“既然是老虎变的……需不需要先打几针狂犬疫苗什么的以防万一?”
中原幸:“……”
他虚着眼睛,无语地看着自家脑回路清奇的先生,语气平板地陈述事实:“先生,他是人类。”
“咳,我就问问嘛……”无名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试图转移话题掩饰尴尬。
他看着男孩在睡梦中微微瑟缩的样子,“这样光着等他醒来不会着凉吧?要不……我去给他找件衣服?”说着就要转身。
“不劳您费心。”一个冷静的电子音凭空响起。
一只散发着柔和紫色光芒的云雀形态AI——001,出现在中原中也的肩膀上。
“我已将合适的衣物送达。”
话音未落,一个圆头圆脑、通体雪白的悬浮家政机器人,顶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平稳地飘进了房间,精准地悬停在沉睡男孩的上方。
无名定睛一看,瞬间瞪圆了红宝石般的眼睛:“001!这、这是我今天刚换下来的那件!限量999件的‘金运亨通’纪念款!”
那是一件设计极其“独特”的黑色衬衫,上面用亮瞎眼的荧光金线,密密麻麻地绣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铜钱图案。
说实话,中原中也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印满发光铜钱的衬衫为何能成为“限量版”,甚至价值不菲。但这两年的“熏陶”下来,他已经学会对无名的某些审美选择保持沉默,并默默移开了视线。
“拿都拿了。”
001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悬浮机器人轻轻一抖,那件足以闪瞎人眼的黑金衬衫便飘然落下,像一张巨大的、散发着“壕”气的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了男孩身上,长度正好从脖子盖到脚踝,尺寸意外地合适。
“先生,”001的电子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福泽谕吉先生已经在二楼独自喝完一整杯咖啡了。再拖延下去,于礼不合。”
无名看着自己心爱的限量衬衫裹在脏兮兮的小老虎身上,心痛地抽了口气,咬牙切齿地对着紫色云雀威胁道:“……行!你给我等着,001!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紫色云雀淡定地挥了挥翅膀,仿佛在说:随时恭候。
作者有话说:
作者曾买过一件招财进宝的T恤,非常的拉风,回头率超高的[墨镜]
第52章
福泽谕吉端坐在柔软的米白色沙发上,身姿挺拔如松,带着武士特有的严谨。
他面前的骨瓷咖啡杯早已见底,杯壁上残留着浅浅的褐色印记,而他要等的人却迟迟未见身影。
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壁钟秒针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男人内心不免有些忐忑:自己来得是否太冒昧了?没有提前预约,贸然登门,这位深不可测的店主……会不会因此心生不悦?
就在这份微妙的安静即将凝固时,客厅门口的空间忽然荡漾开一圈柔和的金色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光芒微敛,一个身影从中优雅步出。
来人穿着简单的纯白T恤,铂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映衬着一张精致得近乎完美的脸庞。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此刻正盛满盈盈笑意,仿佛蕴藏着星辰。
“让您久等了,福泽阁下。”无名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他手中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精巧的白瓷茶杯,袅袅热气带着清新的茶香飘散开来。
福泽谕吉瞬间回神,立刻站起身,微微颔首致意:“无名先生?”
尽管在这家店里已见识了多位异能力者,但面对店主本尊这种无声无息的空间传送,他心中仍难掩震撼。
“是我哦。”无名自然地在他对面落座,将托盘轻轻放在茶几上,推了一杯茶到福泽谕吉面前,“看来我带茶回来的时机正好?福泽阁下不如先尝尝?”
他笑容温和,仿佛刚才的迟到从未发生。
福泽谕吉定了定神,想起正事。
他动作利落地从和服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一个纸袋,双手奉上:“这是乱步提议准备的伴手礼,不成敬意。”纸袋里,是两本今日新鲜出炉、封面色彩鲜艳的轻小说杂志。
福泽谕吉挑选时还觉得这礼物过于轻浮随意,此刻看到青年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他才恍然意识到,乱步的“歪打正着”似乎正中红心。
“乱步君……果然名不虚传。”无名接过杂志,指尖轻快地拂过封面,真诚地赞叹道,脸上的愉悦毫不掩饰。
看来气氛尚可……福泽谕吉暗自松了口气,端起面前那杯散发着清雅香气的热茶,出于礼节,也带着一丝对店主手艺的好奇,轻轻啜饮了一口。
“唔!”
茶水入口的瞬间,福泽谕吉的眉头猛地紧锁。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浓缩了世间所有苦涩的洪流,猝不及防地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舌头瞬间麻痹,紧随其后的,是如同生啃青柠檬核般的极致酸涩,尖锐地刺激着味蕾和神经!
这刺激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这位身经百战、意志如钢铁般的“银狼”,也控制不住地猛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眼角甚至被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湿润水光。
无名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对方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痛苦面具”,红瞳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光芒。
看到福泽谕吉虽然备受冲击,却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态,除了那一点眼角水光外几乎纹丝不动,无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趣?似乎觉得对方的反应还不够“精彩”。
福泽谕吉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味觉上的酷刑,时间都停滞了片刻。
当他终于艰难地消化了那摧枯拉朽般的刺激,重新找回舌头的知觉时,男人沉默了良久,才抬起眼帘,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这茶,是阁下亲手所调?”
“看来夏目先生跟你提过我的‘特调’手艺?”无名大方承认,笑容依旧明媚,仿佛刚才那杯东西只是普通饮品,“正是我的手笔。感觉如何?”他追问道。
福泽谕吉凝神仔细感受了一下,眉宇间掠过一丝惊异:“似乎……身体松快了些?”
不止如此,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感似乎也被冲刷掉不少,连精神都为之一振,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武者身上难免留有暗伤沉疴,今日这杯‘涤尘’,正好能温养修复些旧疾。”无名笑眯眯地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随意,“毕竟是夏目的得意弟子,这杯特饮,就当是我的见面礼了。”
听闻此言,福泽谕吉心中一震,立刻就要起身郑重道谢:“多谢阁下厚赠,在下……”
“好啦好啦~”无名随意地挥挥手,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文绉绉的感谢辞,“夏目是我的朋友,你是他的弟子,我送点小礼物是应当的。他在我面前可从没这么一板一眼过,你这样反而怪别扭的。”
福泽谕吉被说得微微一赧,有些拘谨地拢了拢和服的袖口,端正的坐姿也稍稍放松了一丝。
“说起老师……”福泽谕吉顺势问道,“您最近……可有他的消息?”
无名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天知道他那杯是什么味道):“这个啊,有段时间没见了。他说有要事去办,之后就再没来过店里。”
“这样啊……”男人英气的眉眼间染上一丝真切的失落,声音也低沉下去。
“你在找他?”无名放下茶杯,红瞳看向他。
“是。”福泽谕吉坦然道,眼神带着困惑与追寻,“老师当初让我来横滨生活,却并未言明要我做什么……我以外派员身份协助警方办案,后又机缘巧合与乱步结伴。虽有所为,却始终不知老师让我来此的真正目的,更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所谋何事。”
无名闻言,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如同清泉击石:“恐怕,这恰恰就是他让你来此的原因。”
“什么?”福泽谕吉不解。
“一无所知地踏入这座城市,”无名竖起一根手指,“遇见命中注定的同伴,”第二根手指竖起,“建立深厚的羁绊,”第三根手指,“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和目标。”
他放下手,红瞳直视着福泽谕吉,“现在,你是否已经有了那个‘目标’?我想,是有了吧?”
“……是。”福泽谕吉回答得斩钉截铁,但随即又露出一丝不确定,“但我不知道,那是否就是老师期望我走的路。”
“那不重要。”无名摇摇头,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淡然,“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想要做什么,福泽谕吉。”
他看着这位严谨的武士,话语清晰而有力:“夏目并非固执己见、要求所有人按他剧本行事的掌控者。他选择放手,让你独自在这座城市摸索,本身就代表了他对你选择的尊重,以及……对你能力的信任。更何况,”无名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你心意已决,不是吗?那就无需犹豫,放手去做吧。你的道路,唯有你自己能定义其价值。”
——
{箱中世界}
“唔……”中岛敦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流淌着星云般奇异光芒的天花板。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预想中晕倒前的饥寒交迫和虚弱感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温暖包裹的舒适感……身上好像还盖着什么?
“醒了?”一张放大的、带着好奇神情的脸突然出现在视野上方。
“哇啊——!!!”男孩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如同受惊的虾米般猛地一弓,一个狼狈的“鲤鱼打挺”从身下的软垫上弹起,手脚并用地向后急窜,瞬间退到了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不止。
这家伙……没问题吧?
中原中也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眼前像只受惊小兽般缩在角落的白发男孩。对方那双金色的圆瞳里充满了迷茫、恐惧和未散的睡意,正警惕又慌乱地瞪着自己。
中岛敦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这才看清眼前是个橘色头发、蓝色眼睛的男孩,看起来比自己大几岁。
对方脸上除了最初的疑惑,似乎还带着一点……嫌弃?是自己看错了吗?
“你……我……”中岛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大脑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谁?我在哪?这个人是谁?
判断没错,这家伙果然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沟通起来可能有点费劲。
中原中也暗自叹了口气,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些:“我是中原中也。你叫什么名字?”
缩在墙角的白发男孩,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浓的不安:“……中、中岛敦。”
看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深入交流只能等之后了。
中原中也决定先解决基本问题。
他指了指不远处被中岛敦刚才慌乱挣扎时甩飞出去的那件印满金灿灿奇怪图案的黑色衬衫,言简意赅地命令道:“你先起来,把衣服穿好。我带你去洗澡。”
中岛敦这才迟钝地低头看向自己——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刚才自己竟然一直……!
“轰——”一股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冲上头顶,中岛敦的脸颊、耳朵乃至脖子都变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很好,这下看起来彻底清醒了,红得跟蒸汽茶壶似的。
中原中也看着男孩爆红的脸和几乎要冒烟的状态,满意地点点头。
“我在外面等你。”中原中也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穿好衣服出来找我。”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
中岛敦捂着脸,在原地羞愤地跺了几下脚,才手忙脚乱地爬过去捡起那件被自己扔飞的黑色“布料”。
入手才发现是件很大的衬衫,上面印满了……金色的圆圈?好、好奇怪的品味!而且刚才躺着的好像也不是床,是块硬硬的垫子……怪不得后背有点硌。
不过这些念头他只敢在心里默默嘀咕。
低头看看自己脏兮兮、沾满尘土的小身板,再看看手里这件虽然图案奇葩但至少是干净的衬衫,中岛敦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笨拙地套上这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衬衫,袖子长得盖过了手指,下摆直接垂到了脚踝,活像套了个大麻袋。
中原中也并没有等太久。
很快,健身房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中岛敦低着头,像只做错事的小鹌鹑,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他双手揪着过长的衣摆,根本不敢抬头看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看着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跟上。”橘发男孩没有多说什么,简洁地吐出两个字,便转身带路。
身后,穿着不合身“金运亨通”衬衫的中岛敦,连忙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像只潦草的小狗。
第53章
[无我]的二楼客厅,无名与福泽谕吉的交谈已近尾声。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茶香与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客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几件造型奇特的工艺品错落有致地摆放,墙壁上悬挂着几幅笔触狂放、色彩诡谲的油画,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品味。
无名坐在白发男人对面,姿态放松,但那双红眸深处,满是专注的光芒。
金发青年在最后时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茶几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对面如磐石般端坐的白发武士,提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请求。
“福泽先生,若不介意,能否让我一窥阁下关于武器的记忆?”
福泽谕吉,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掂量无名背后的深意。
“您的目的是?”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无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福泽谕吉,落在窗外横滨港区林立的高楼剪影上。
“两年前,”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缥缈,“我曾邂逅一位刀术精湛的武士。她的刀锋凛冽如霜,有着守护身后一切的坚定意志,以及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锋芒。”
青年的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在凝视那时的刀光剑影。
“征得她的同意后,我读取了她关于异能力的核心记忆——那份力量如何与刀锋共鸣,如何将守护之心化为实质的致命锋芒。”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素雅的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残留的微温,继续道:“我将这份纯粹而强大的‘记忆’,剥离、解析,再融入我亲手创造的防护道具核心之中。最终诞生的造物,能在守护己方的同时,对锁定之敌施以最大限度的、精准无误的杀伤。”
无名顿了顿,“我将它命名为——坎布瑞1号。”
福泽谕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流光。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如今港口mafia的制式武器之一,‘特型震爆弹’的核心部件。”
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但目光中的探究更深了。
无名耸耸肩,动作带着一种优雅的随意,铂金色的长发随之在肩头滑落几缕。
“技术总是在迭代的。两年时间,它已更新至3号版本。优化了能量传导路径,操作更简便,体型也更紧凑,威力却更加凝练。”
他笑着说:“市场反响还不错。”
福泽对此有所耳闻,甚至远超“不错”。
港口mafia的常规武器平平无奇,唯独这“坎布瑞系列震爆弹”,以其独特的“异能附着”特性,在黑市和官方机构中均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为其所属的组织带来了惊人的利润——甚至连异能特务科那些眼高于顶的特勤人员,私下执行高危任务时,也会悄悄备上几枚。
一件能附着特定异能效果、哪怕仅能使用一次的武器,在生死关头若能保命,付出任何代价都显得无比值得。
这几乎是颠覆性的武器。
“所以,”福泽谕吉沉声道,声音有些冷硬质,“您是想用我的刀术记忆,来更新您的‘坎布瑞’武器库?”
他微微摇头,不赞同道,“恕难从命。我的力量,源于守护的信念与誓言,并非为攻伐与杀戮而生。”
无名似乎早有所料,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不愧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这份坚守原则的心性,如他所言。”
他放下空杯,目光终于完全聚焦在福泽身上,带着一丝赞许,“早知你会拒绝这个提议。实际上,我真正所求的,并非你的刀术记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那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眸直视福泽,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想要的,是你异能力的核心记忆。”
“[人上人不造]。”
福泽谕吉的眉头下意识地紧紧蹙起,仿佛被刺了一下。
一股被窥探的不适感油然而生。
“且不论您是如何得知如此隐秘的异能情报,”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强烈的戒备,“关键在于,我的异能‘人上人不造’,其本质在于‘管理’与‘协调’。它仅对自愿成为我部下的人生效,作用是赋予他们控制自身力量、避免失控的能力。它本身,毫无攻击性可言。”
他强调了最后一点,仿佛在划清一道无形的界限。
无名颔首,姿态放松了些,但依旧专注。
“实不相瞒,福泽阁下,就在两个小时之前,我尚无此需求。”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扰,“然而,命运总爱开玩笑。我被孩子们‘捡’回来的一只‘小猫’给难住了。”
对于无名这样长久以来似乎总能轻易拨开迷雾、解决任何麻烦的存在,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第一次有麻烦如此难以解决。
那只不能主动恢复人形的“小老虎”,其困境的根本,远非力量失控那么简单。
问题深植于那孩子灵魂深处,在于他与自身那庞大而危险的异能力在心理层面上产生了剧烈的冲突,甚至可以说是割裂。
简单来讲,就是这孩子从内心深处就在抗拒、恐惧着这份属于他的力量,他不愿承认,更不愿面对这如影随形的“半身”。
作为“忆者”,他拥有操控记忆与情感的权能。
无名当然可以强行介入,手动调节中岛敦的记忆,压制他对异能的恐惧,甚至植入虚假的认知。
但这严重违背了无名的原则。
他深知,记忆是灵魂的基石,虚假的基石或许能暂时支撑起一座摇摇欲坠的建筑,但终有被真相洪流冲垮的一天。
到那时,男孩将面临更加残酷的崩塌。
他终究要亲自去面对、去理解、去和解他所抗拒的那部分自我,才能真正获得成长与掌控。
无名坦言道,目光坦诚:“我刚被横滨孤儿院的院长塞了个孩子。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异能力,问题出在‘心’上。”
“而你,福泽阁下,”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恰好拥有调控、管理异能力稳定性的力量。这简直像是命运安排的巧合。所以,我便想‘借’来一用。”
青年饶有兴味地看着福泽谕吉眼中骤然凝聚的严肃光芒,那是一种属于保护者的本能关切。
“那孩子昨晚被发现遗弃在孤儿院门口,人事不省,在昏迷中异能力显形,所幸没带来危险。院长将他送来,原因很现实——为了防备可能出现的、无法预测的异能力失控造成的灾难性后果。”
无名脸上浮现一丝苦恼,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大概是我这里已经收留了几个‘小麻烦’,在院长看来,再加一个心思敏感的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话精准地触动了武士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福泽谕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如果可以……由我来收养他。我能提供更稳定的环境。”
“您真是心善。”无名由衷地赞叹,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
但随即,他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但不行,福泽阁下。”
他直视着福泽的眼睛,条理清晰地分析:“您已有一位天赋异禀、思维跳脱的少年侦探作为搭档,江户川乱步君需要您大量的精力去引导和保护。而那孩子,他未满十岁,心思纤细敏感,且极度缺乏安全感,需要人几乎全天候的陪伴与细致入微的情绪关照。”
无名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您能确保时刻将他带在身边,无论处理多么危险的案件或事务吗?”
当然,更关键的是那位掌控孤儿院的院长大人——夏油杰。
想要从他那里正式领养孩子,绝非易事。
那意味着必须通过院长最严苛的、常人难以想象的“咒灵考验”。
这一点,无名没有明说。
这番话精准的剖开了现实的重重阻碍。
福泽谕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审视着自己的生活:他的目标还未施行,未来肉眼可见的忙碌;江户川乱步虽天赋卓绝,但其跳脱的思维和缺乏常识的行为模式,本身就需要他投入巨大的心力去引导和保护。许多案件现场,充斥着血腥、混乱与不可知的危险,绝非一个未满十岁、心理脆弱的孩子应该踏足的地方。
他确实……无力承担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抱歉,”福泽谕吉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是我考虑不周,冒昧了。”
无名理解地点点头。
“因心理深层问题导致的异能失控,解决起来绝非一朝一夕。它需要耐心、时间和专业的心理疏导,至少按月起步,甚至更长。我的‘记忆’操作能力,”他指了指自己,“对于孩子尚未成熟的心智而言,过于直接、过于刺激,风险太大,极不合适。”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明亮而充满希冀,聚焦在福泽身上:“但阁下的力量——[人上人不造]——其本质是温和的引导、秩序的赋予,能够让狂暴的力量归于平静。它正是这孩子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我希望读取你异能力的核心记忆,”
无名清晰地阐述着他的计划,“并非剥夺或复制你的异能本身,而是获取其运作的‘法则’与‘理念’。然后,我会尝试将这‘法则’的印记,以我的方式施加于那孩子的灵魂深处。这个温和的‘引导程序’,帮助他在失控边缘找回理智,初步建立起与自身异能的脆弱联系,达成最基础的控制。”
他强调道,“这只是第一步,是稳定局面,为后续真正的心理疏导和力量掌控争取时间和空间。”
福泽谕吉沉默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和服衣袖的边缘,仿佛在触摸刀柄。客厅里只剩下时钟指针规律行走的滴答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在做出决定之前,”白发男人终于开口,“我想先见见那孩子。”
——
浴室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去。
中岛敦站在洗漱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崭新却明显大了一号的棉质T恤和长裤的男孩。
衣服很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这是他曾经很少能享受到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干脸上残留的水珠,看着镜子里那头湿漉漉、乱糟糟的白色短发,以及那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大的、带着怯懦的金色眼眸。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浴室的门。
温暖的灯光涌了进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斜斜倚靠在走廊墙壁上的中原中也。男孩双手插在黑色外套口袋里,钴蓝色的眼睛望着走廊外,似乎在出神。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中也旁边……那、那是谁?
中岛敦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站在中也身边的人,竟然有着和中也一模一样的橙色短发,一模一样的精致五官,甚至穿着款式相似、只是颜色稍浅的休闲装!是……是兄弟吗?
他从未见过如此相像的两个人,简直像照镜子一样!
“是兄弟哦。”那个“镜像”中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敦的震惊,转过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瞬间冲淡了那份与中也相似的冷峻。
他主动解答了敦眼中的困惑,声音温和悦耳:“初次见面的人都会这么想,很正常的啦。我是中原幸,中也是我的哥哥。”
他指了指身边回过神来的中也。
中原幸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中岛敦面前,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男孩那头还滴着水珠的湿发。
“洗完澡感觉如何?暖和点了吗?”他的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中岛敦的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幸的笑容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他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热,声音微弱:“很……很舒服。谢谢幸……哥哥。”
他还不习惯这样称呼别人。
就在这时,中原中也的目光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了过来。
他站直身体,那钴蓝色眼眸瞥了中岛敦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
只见他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芒一闪而逝。
紧接着,一股温暖而奇特的、感觉不到源头的力量瞬间包裹了中岛敦的脑袋。
中岛敦惊讶地“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头发。
刚才还湿漉漉、贴在头皮上很不舒服的感觉消失了!
他原本乱翘的银白色短发现在变得毛茸茸的,蓬松地覆在头顶,衬得他苍白的小脸也多了几分生气,看起来手感极佳。
“好……好神奇!”中岛敦忍不住小声惊呼出来,金色的猫眼睁得圆圆的,充满了纯粹的惊讶和好奇,之前的怯懦被这新奇体验暂时驱散了。
这可爱的反应瞬间击中了中原幸的萌点。
看着那蓬松柔软的白毛,他实在没忍住,再次伸出手,揉了揉中岛敦的头顶。“手感真不错呢。”
中岛敦被揉得微微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中原幸掌心的温度和轻柔的动作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他甚至不自觉地微微眯起了眼睛,像一只猫一样。
这种被善意对待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又珍贵。
“咳。”
一声略显无奈的轻咳打断了这温情脉脉的互动。中原中也抱着手臂,看着自家弟弟和那个新来的小家伙互动,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好了,幸。还有正事要办。”
他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中原幸这才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未减,但眼神认真了些。
中也转向还有些懵懂的中岛敦,语气放缓,但仍带着他特有的直接:“我知道你或许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比如这里是哪里,我们是谁,你以后会怎么样。”
他看着男孩那双重新浮现迷茫的金色眼睛,“但在解答这些问题之前,你得先跟我们去见见我们的兄长。他和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正在等你。”
“客人?”中岛敦的心又提了起来,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不用担心,对方是很可靠的人。”中也简单地评价道,侧身让开道路,“走吧,别让他们久等。”
——
无名为自己斟上了第二杯热茶,袅袅的白气升腾,带着清新的香气。
他刚放下那只造型古朴的茶壶,空气中便无声无息地荡漾开一圈熟悉的、仿佛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金色涟漪。
青年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来了。”
一直端坐如松的福泽谕吉立刻循着无名的视线和那奇异涟漪的来源望去。
金色的涟漪在客厅门口最为明亮。
随后,两位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橘发男孩并肩走出。
他们步伐完全一致,连迈步的幅度都分毫不差,神情也带着某种同步的沉静,如同完美的镜像复制体。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更加瘦小的身影有些犹豫地跟了出来。
福泽谕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孩子。
男孩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干净衣服,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截,需要挽起来。身形异常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脸色倒还算红润,看得出刚被好好照顾过。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金色的瞳孔,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华丽的环境,带着浓重的不安和警惕。
他下意识地紧跟在双胞胎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过长的衣角。
“无名哥。”中原中也开口,声音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他自然地侧身一步,将身后的中岛敦完全让了出来。
“这是中岛敦。”
被点到名字的男孩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身体猛地一绷,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小小的腰板,用尽力气大声喊道:“是!”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这突如其来的回应让一旁的中原幸实在绷不住,无声的弯了弯嘴角。
中原中也无奈地瞥了一眼自家笑点奇怪的弟弟,又看了看一脸懵懂、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中岛敦,转向无名和福泽,语气带着点认命般的介绍:“如您二位所见,这孩子……嗯,有点紧张,或者说,有点冒失。”
他本想用“傻气”,但看着男孩清澈又带着点茫然的金色眼睛,还是换了个更温和的词。
福泽谕吉没有回应中也的话,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中岛敦身上。近距离的观察让他看得更清楚:男孩身上的衣物虽然干净但明显不合身,看款式明显来自于一旁的兄弟二人;过于瘦削的体型昭示着长期的营养不良;那双金色的猫眼很大,盛满了对陌生环境和人的不安与警惕。
尤其当男孩的目光怯生生地扫过他时,福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传递出的瑟缩和畏惧——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凶了?
男人察觉到,这对容貌一致的双胞胎,内在的性格差异其实非常巨大。一个沉稳直接,带着保护者的气场;另一个则性格活泼,亲和力极佳。
第一印象的“镜像感”,果然只是表象。
无名将福泽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放下茶杯,脸上漾开一个温和的笑容,试图驱散男孩的紧张:“好了,中岛君,不必紧张。这里没有需要你大声报告的长官。”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无名,是这里的房主。”
然后又示意了一下身边的福泽,“这位是福泽谕吉先生,一位非常值得信赖的武士。”
中岛敦的目光在无名温和的笑容和福泽严肃但并无恶意的脸庞上快速游移了一下,紧张感似乎消退了一点点,但更多的是困惑。他不太明白现状。
他小声地、带着疑问回应道:“……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福泽谕吉开口了。他微微阖上双目,似乎在心中做出了最后的决断,随即睁开,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向无名:
“我同意了。”
这干脆利落的回答让无名都感到一丝意外。他挑了挑眉,铂金色的长发在身后随着他微小的动作轻轻晃动:“这么快?不再多问问?比如具体怎么做?或者有什么风险?”
他以为至少需要让福泽和敦再多接触一下。
福泽谕吉的目光再次扫过中岛敦那双写满不安的金色眼睛。
“我确实没有照看幼童的精力和条件,”他坦然承认,声音低沉而诚恳,“这是现实所限。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无名身上,带着一种基于理性的信任,“您是老师亲笔信函中认可的朋友,他看人的眼光,我深信不疑。”
想到那封信笺上对无名品性的含蓄肯定,以及江户川乱步对无名的那句评价,福泽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若您不值得信任,以乱步的洞察力,他断不会主动选择离开,而是继续跟随。”
这份基于师长和重要伙伴判断的信任,远比任何空洞的保证更有分量。
无名双手合十,发出轻轻的击掌声,那双深邃的红眸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您能这么想,真是再好不过了,福泽阁下。”
他站起身,铂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那么,事不宜迟……”
他的目光转向依旧有些茫然的中岛敦,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中岛君,放轻松,看着我。福泽先生,也请放松心神。”
青年嘴角噙着一抹奇异的微笑:
“我们,现在就开始?”
作者有话说:
写到凌晨一点……有bug之后再说吧
第54章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以及刚出炉曲奇饼干的甜腻气息,几种味道奇异地和谐交融,营造出一种令人放松的安宁氛围。
“哇,所以嫌疑人是用监控摄像来伪造了不在场证明!”芥川银放下手中的水杯,恍然大悟,她看向坐在高脚凳上的江户川乱步,语气满是钦佩。
坐在她对面的禅院真希,英气的眉毛紧紧锁着,百思不得其解:“这样的思路……乱步你是怎么想到的?”
她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嫌疑人时间线和监控盲区的草稿纸,反复看了几遍,最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甘的坦诚,“如果是让我来查,绝对想不到还有这种操作,这简直是把监控系统本身变成了作案工具!”
芥川龙之介正安静地用一块雪白的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刚刚收回来的咖啡杯。
他没有说话,但擦拭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几分,暴露了他内心的好奇。
那双沉静的黑色眼眸,偶尔会抬起,飞快地扫一眼乱步的方向,又迅速垂下,专注在手中的杯子上。
“哼哼,”江户川乱步吸溜了一大口手中的珍珠奶茶,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像一只被顺毛撸舒服了、正得意洋洋的高傲猫咪。
他晃着悬空的腿,翠绿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答案吗?就像在干净的雪地上找到唯一的脚印一样明显!”他享受着众人那毫不掩饰的崇拜目光,正准备揭晓他那“简单”的推理重点。
“乱步。”
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无奈,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
福泽谕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吧台旁。
他高大的身影仿佛一道沉静的屏障,银白色的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穿着深色和服,腰间佩刀,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气场。
此刻,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正不赞同地看着乱步手中那杯几乎见底的、糖分极高的奶茶。
“今天你摄入的糖分已经过量了。”
福泽谕吉的声音平稳,残忍道,“明天的甜食份额,取消。”
“不要啊,大叔——!”
刚才还优哉游哉、享受着众人瞩目如同国王般的少年侦探,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高脚凳上蹦了起来,翠绿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这杯奶茶是下午茶!是合理的!而且破案消耗脑力需要补充糖分!这是科学!”
他试图据理力争,甚至搬出了“科学”大旗。
“抗议无效。”
福泽谕吉冷酷地驳回,仿佛没有看到少年瞬间垮下来的脸。
他的目光转向柜台后正低头忙碌、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芥川龙之介,语气带着委托般的郑重,“乱步对甜食没有自控力。从今往后,他在这里,一杯奶茶已是上限,请务必监督。”
位黑发男孩沉稳可靠,责任心极强。
被点名的芥川龙之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迎上福泽谕吉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在下明白了,福泽先生。”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但内心已经在飞速思考该如何应对乱步可能的软磨硬泡。
福泽谕吉似乎对龙之介的回答很满意。
他掏出黑色皮夹:“咖啡风味醇厚,茶也很不错,多谢款待。我们还会再来拜访的。”
他将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动作干脆利落。
望着福泽谕吉不容分说地带着一脸哀怨、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暴君”、“甜食自由”的江户川乱步离开咖啡馆的背影,芥川龙之介陷入了沉默。
他拿起福泽留下的纸币,眉头微蹙。
“哥哥?”黑发女孩芥川银敏锐地察觉到兄长的异样。
平日里龙之介就比同龄人沉稳许多,能让他如此出神的情况并不多见。
“怎么了吗?”她轻声问道。
芥川龙之介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困惑:“银,我在想……我似乎……并没有给福泽先生提供过茶。”
他指了指柜台上只属于乱步的空奶茶杯和银、真希的水杯。
福泽谕吉只点过一杯摩卡,没有点过茶。
“……”
旁边的禅院真希也反应过来了,她放下手中的草稿纸,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中也和幸他们……在楼上照顾那个新来的孩子,所以楼下只有我们几个。那么,唯一能给福泽先生提供饮品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最终化作一声充满悲悯的叹息,“……就只有无名先生了。”
她的话语让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
龙之介和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悚。
“喝了无名先生亲手制作的‘饮料’……”
真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在描述某种可怕的壮举,“……还能如此平静地评价‘茶也很不错’……”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肃然起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总结道:
“这位‘银狼’先生……真是个值得敬佩的、拥有钢铁意志的‘好人’啊!”
龙之介默默地将那几张纸币收好。银则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胃,仿佛感同身受。
——
相较于楼下咖啡馆的暖色调和烟火气,二楼这间宽敞的客厅稍显清冷。
中岛敦局促不安地坐在一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白色单人沙发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过长的布料。
“所以……您是说,我也是异能力者?”
白发男孩瞪大了一双金色的猫眼,声音因为惊讶而微微拔高。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企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否定这个信息。
他猛地摇头,柔软的银白发丝跟着晃动,带着强烈的怀疑和抗拒:“您、您是不是搞错了?像我这样……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甚至连饭都经常吃不饱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有那种……那种听起来就很厉害的东西呢?”
他眼中的“异能力者”,都是像眼前这些人一样,强大、神秘、与众不同,与他有着天壤之别。
无名坐在他对面的长沙发上,姿态慵懒。
他微微歪着头,铂金色的长发流泻在肩头,凝视着敦的反应,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沉吟:“嗯……”
赤穹裔的红瞳里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不行呢,敦的心之壁……非常坚韧啊。”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心之壁?”一旁的中原中也皱起了眉头,橘红色的发丝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晃动了一下,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新名词?”
最近无名又看了什么动漫吗?他对于这种听起来就很玄乎的词汇向来不太感冒。
倒是他身边的中原幸,那双与中也一模一样的钴蓝色眼睛眨了眨,流露出一丝恍然:“无名先生,您的意思是……敦对于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认知非常非常笃定,就像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城墙,难以从外部打破?”
他尝试着用更直白的语言去理解赤穹裔的话。
“对,就是这个意思。”
无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显得有些无奈。
他看向中岛敦,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男孩的额头,“这就叫‘不撞南墙不回头’。除非让他亲眼所见、亲身体验,被现实狠狠‘撞’那么一下,否则这孩子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带着点调侃又精准的比喻补充道:“简单说,是头倔强的小毛驴……不,”他看着敦那双金色的、此刻写满困惑和一丝委屈的眼睛,改口道,“是只犟种猫。”
虽然听不太懂“心之壁”、“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些复杂词汇的具体含义,但“犟种猫”这个词中岛敦是听懂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微妙地骂了!
男孩内心瞬间刷过无数条吐槽:我才不是犟种!我只是……只是觉得不可能嘛!猫……猫怎么了?猫猫很可爱的!他们是不是在合伙忽悠我?
但他只敢在心里疯狂刷屏,嘴巴闭得紧紧的,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白皙的小脸憋得有点发红。
“噗。”中原幸第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
“喂,”中原中也双手插在裤兜里,精准地捕捉到敦脸上那瞬息万变、欲言又止的丰富表情,直接点破,“你不用憋着的。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
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无名,“我们都是光明正大地吐槽无名哥的,他才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坦然。
“对哦!”中原幸立刻点头附和,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凑近敦一点,压低声音,“而且敦你年纪比我们还小,按照无名哥的‘幼崽保护法则’,你吐槽他,他能获得的‘容忍度加成’更多哦~大胆点!”
他朝敦眨了眨眼。
被自家弟弟毫不犹豫“出卖”的无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好笑的表情:“喂喂,你们两个……好歹也稍微尊重一下我这个‘监护人’的威严吧?背着我说也就算了,这还当着我的面呢?”
他故意板起脸,但眼底并无愠色。
“现在又没有外人在,”
中原幸立刻切换表情,那双漂亮得惊人的钴蓝色眼睛瞬间变得水汪汪的,微微仰着头,用一种带着点撒娇和抱怨的语气看着无名,“一直保持那种‘完美乖巧’的状态很累欸,无名哥~”
他太清楚无名吃哪一套了,这张脸和这个眼神就是最大的武器。
果然,无名被他看得气势一滞,准备好的说教卡在喉咙里,最终只能无奈地摆摆手,放弃般地叹了口气:“……你……算了。”
他决定暂时不跟家里这个“戏精”弟弟计较。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沙发上的主角——中岛敦。
男孩虽然被刚才的互动稍稍冲淡了一点紧张,但眼底深处那份对“异能力者”身份的茫然和不安,依旧如同薄雾般萦绕不散。
“好了,言归正传。”
无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温和而认真,“敦,有了福泽先生[人上人不造]力量的帮助,至少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你暂时不需要过分担忧异能力失控的问题。它就像一道温和的‘保险栓’。所以,你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
青年故意拖长了语调,制造出一种悬疑感。
中岛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刚放松一点的身体又绷紧了。金眸紧张地注视着无名,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最重要的任务?是要去执行什么危险的秘密任务?我果然进了什么培养杀手的黑色组织吗?救命!
他感觉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在敦越来越惊恐的目光中,无名终于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了那至关重要的几个字:
“长——胖——五——斤。”
中岛敦:“……啊?”
他猛地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刚才的紧张情绪干扰,出现了幻听。
长……长胖?五斤?这就是最重要的任务?他茫然地看了看无名,又下意识地看向中也和幸,想从他们脸上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没错,就是长胖五斤。”
无名非常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敦瘦骨嶙峋的小身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看看你,太瘦了!风大点我都怕你被吹跑了。别说两年前刚被我捡到的中也,你甚至没有银强壮!要知道,银可是女孩子,而且你还比她大一岁哦!”
他似乎觉得这个对比还不够直观,又补充道,“那就拿男孩子比吧……你和龙之介差不多大吧?看看龙之介那身板,再看看你……啧,身高好像也没他高呢……”
一连串的“不如XXX”的打击让中岛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种微妙的、被全方位否定的委屈感涌上心头。
他小声地、弱弱地试图为自己辩解:“我……我们国家的人……本来就不算很高嘛……”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嗯?”无名眉毛一挑,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个带着点惊喜的笑容,“不错!有进步!”
他赞许地点点头,“终于不是只在心里偷偷吐槽我了,敢把话说出来了,勇气可嘉!”
“您……您能读心?!”中岛敦瞬间如遭雷击,刚刚升起的那点勇气瞬间灰飞烟灭,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天哪!那自己刚才那些疯狂刷屏的内心吐槽,什么“黑色组织”、“杀手”……岂不是全都被听到了?!
“哈哈,”看着男孩尴尬的想要钻地缝的样子,无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摆摆手,“那倒没有。我可不会随便读别人的心,尤其还是个小孩子的。”
看着敦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他促狭地补充道,“只不过,你的想法全都写在脸上了,表情超级丰富。别说我,就连中也都能一眼看穿你在想什么。”
他毫不客气地把旁边的橘发男孩拉下水做参照物。
“喂!无名哥!”中原中也立刻不满地抗议,眉头皱起,“为什么要拿我来做比较对象啊?说得我好像很迟钝一样!”
他明明也很敏锐的好不好!
“就是就是!”中原幸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帮腔。
无名摊手,一脸“事实如此”的表情。
总之,在福泽谕吉异能的暂时“□□”和无名的“长胖五斤”重要指示下,中岛敦体内那名为“月下兽”的狂暴力量,总算被勉强压制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
他很快就回到了夏油杰院长管理的孤儿院,开始了相对规律的生活。
平日里,他会代替忙碌的夏油院长,到[无我]咖啡厅跑腿送些东西,或者取回预定的食材、咖啡豆。渐渐地,他也开始在店里帮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擦擦桌子、递递菜单。
而江户川乱步和福泽谕吉这对侦探搭档,也成了咖啡厅的常客。
一来二去,中岛敦与侦探二人组、与咖啡厅的各位也都熟悉了起来。咖啡馆里时常能看到白发男孩忙碌的小身影,或者安静地坐在角落写作业的模样。
生活似乎又归于了某种平静的轨道。
这种安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珍贵的,但对于无名而言,却让他感到了一丝……无聊。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无名斜倚在窗边的躺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造型奇特的、仿佛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徽章。
云雀形态的001如同一只真正的鸟儿,安静地停在他的肩膀上。
“所以,您真的不再尝试联系黑塔女士了吗?”001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无名动作一顿,目光投向窗外辽阔的天空,那双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感伤。
“你很清楚,001,”他的声音轻柔,“我们尝试过了,不止一次。[真实之镜]无法在这个星球上成像,仿佛有某种力量扭曲了它的法则。而[契约]……”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个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由纯粹光点构成的复杂金色印记在他掌心上方一闪而逝,如同风中残烛,“……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丝模糊的感应。这个星球很不正常,有什么东西……或者说,一层强大的‘帷幕’,彻底隔离了它与宇宙的联系。”
[时缚契约]——他的氏族天赋,是星际间相当古老又强大的感应与约束力量,其联结本该坚不可摧、清晰无比。
然而此刻,它传递过来的信号却如此微弱而模糊。
远在空间站的黑塔或许能凭借这微弱波动感受到她的契约者还活着,却如同在浓雾中寻找灯塔,完全无法定位他的具体方向。
“邪门。”
金发青年最终只能吐出这两个字,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收起掌心的印记,重新靠回躺椅,语气带着一种豁达与无奈,“只能等待了。幸好,对你我而言,时间从来都不是稀缺品。”
漫长的生命,给了他们足够的耐心去应对困境。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们忆者翻车是传统
但是命大也是传统[墨镜]
第55章
与无名生活的安宁截然不同,[黑塔]空间站的核心禁闭仓段充满了冰冷而高效的能量流动声。
无数精密的仪器闪烁着幽蓝或翠绿的光芒,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
“邪门。”
带着她那顶标志性的、华丽得如同魔法师帽子的黑塔女士,此刻正紧锁着眉头,纤细的手指快速地在悬浮的光屏上划动着。
她面前,一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不断旋转变化的金色图腾正悬浮在空气中——那是斯蒂格玛尔氏族独一无二的印记。
此刻,这印记正如同拥有生命的心脏一般,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一闪一闪,散发着微弱的辉光。
“看,他又激活了[契约]。”
黑塔停下操作,转头看向实验室另一侧,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信号还是这么弱,跟以前一样,只能确认他活着,定位不了一点。真是的,要不是他隔三差五还知道激活一下这玩意儿,我都要以为他把我给忘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她抱起手臂,华丽的帽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同伴,螺丝星的君王——螺丝咕姆,正站在一个复杂的多维星图投影前。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听到黑塔的抱怨,智械沉稳的声音响起,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般带着令人安心的韵律感:“不要着急,黑塔。逻辑分析表明,距离无名失去联系,已经过去了两个标准月又十七天。在此期间,他仍能稳定地、周期性地激活[契约]发送信号,这本身就是一个强有力的积极证据,证明他的生命状态稳定,至少没有陷入无法行动的困境。这比完全失联要好得多。”
他的机械眼转向黑塔,内部的光圈微微调整焦距:“我们需要的是更加精准的定向接收和解析装置。关于这个,基于对无名最后消失点空间参数的分析,以及[契约]信号的独特波动模式,我已经有了一些构想。”
螺丝咕姆的声音带着科学家特有的严谨,“但需要时间进行模拟演算和实体构建。而且,这个构想尚未经过实践检验,存在不确定性。”
黑塔烦躁地用手指卷了卷自己的长发:“要是有星穹列车那群‘开拓’命途的家伙在就好了。阿基维利的力量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她想起那群总是充满活力、能创造奇迹的无名客。
“但是,”她随即想到现实制约,眉头皱得更紧,“上次他们在空间站停靠补给时,姬子就提到过,列车的能源有限,肯定支撑不了太远距离的、无明确坐标的盲目跃迁。”
螺丝咕姆沉吟一会儿,似乎在快速权衡:“提议:我们可以先行一步,向星穹列车发布一份委托,阐明情况。待我们的定向装置调试完毕并通过基础验证后,便立即将坐标加密传输给星穹列车,引导他们进行精准跃迁。此方案可最大化利用时间差,提高成功概率。”
他的逻辑总是清晰而高效。
黑塔的眼睛一亮:“好主意!”
她立刻在光屏上快速操作起来,“我这就给帕姆发委托函,报酬……嗯,得让他们动心才行……”
——
雅利洛-VI,上城区
灰发的少女,正兴致勃勃地在一个售卖机械零件的摊贩前。
雅利洛上城区独特的大理石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星正蹲在一个堆满了各种废弃零件和奇特造物的摊位前,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一堆锈迹斑斑的齿轮、断裂的机械臂和闪烁着不明光芒的晶体中搜寻着“宝藏”。
“星!快看这顶帽子!”旁边传来三月七元气满满的声音。粉发少女正拿着一顶装饰着夸张的金属羽毛和迷你齿轮的淑女帽往自己头上比划,在摊位前的小镜子前转来转去,“是不是超有范儿!跟雅利洛超配的!”
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的丹恒,灰绿色的眼眸沉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的存在感很低,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就在这时,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发出一阵欢快的提示音。
“嗯?谁啊,这时候找我?”
星疑惑地嘀咕着,暂时放下手中一个造型奇特的齿轮零件,掏出手机。
她划开屏幕,一条来自“黑塔空间站”的加密信息弹了出来。
当看清信息内容,尤其是那串醒目的数字时,星那双金色的眼睛骤然亮起,就像她当初从垃圾桶里翻到金色发光垃圾一样惊喜。
“哇——!!!”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引得三月七和丹恒都看了过来。
“16000星琼!黑塔这次怎么这么大方?!”星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刚才看中的齿轮零件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大买卖!绝对是大买卖!走走走!快回列车!”
她激动得原地蹦了一下,一把抓住还在对镜子臭美的三月七的胳膊,“别照了三月七!快!快回列车!发财的机会来啦!!”
她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三月七,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拔腿就要冲向最近的界域定锚点,仿佛晚一秒那16000星琼就会长翅膀飞走。
丹恒看着突然进入极度亢奋状态、拖着三月七就要进行空间跳跃的星,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能让黑塔如此“大方”的委托,想必不会简单。
——
星穹列车观景车厢的一角,被临时布置成了会议室。巨大的观景窗外,是瑰丽变幻的星海背景。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列车组的核心成员围坐。
空气中弥漫着姬子手磨咖啡的浓郁香气。
“情况就是这样,”姬子作为会议的主持人,将黑塔委托函的全息投影展示在桌面中央,红唇轻启,“黑塔女士以个人名义,同时也是代表空间站的利益,向星穹列车正式发布了一份寻人委托:寻找其失联的重要科员——无名的踪迹。”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同伴,“关键的问题在于,黑塔目前只能提供一个非常模糊的坐标范围,覆盖了数个可能存在跃迁干扰的荒芜星系。在这样模糊的指示下,在浩瀚星海中精准定位一个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难度无异于在无尽沙海中寻找一粒特定的沙子。”
“怎么有人会叫这个名字,无名?”三月七歪着头,粉色的发丝滑落肩头,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这真的是真名吗?听着像个代号或者……绰号?他得多特殊啊,能让黑塔那个眼高于顶的天才亲自发布寻人启事,还这么急吼吼的?”
她好奇地戳了戳投影上漂亮青年的证件照。
“关于这点,”坐在姬子对面的□□·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睿智,“‘无名’先生的情况确实相当特殊。他的真名,如同他的许多核心信息一样,是空间站内部的最高机密之一,受到极其严密的保护。”
“更奇怪的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与此人信息高度保密相对的,是他在空间站内部似乎并不刻意隐藏行踪。至少在上次列车停靠[黑塔]空间站期间,他还在奇物收藏室担任管理员,日常活动轨迹相当规律。”
年长的男人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置于桌面:“根据目前能接触到的、有限且经过筛选的情报碎片来看,此人的来历极为不凡。他极有可能是拥有漫长生命的种族,年龄保守估计在数百年以上。而且,他与黑塔女士的关系绝非普通的上下级或同事。”
□□的目光扫过委托函上黑塔的个人署名和“紧急/高价值”的标注,“是密切的合作伙伴,甚至可能是……朋友。若非如此,以黑塔的性格,绝不会亲自下场发布这样一份委托。”
“确实如此,”红发的领航员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发出清脆的轻响,肯定了□□的判断,“与无名先生信息保密程度之高形成有趣反差的,就是在空间站内部找到他本人并不算特别困难——只要你找对地方。奇物收藏室,就是他常驻的‘工位’。”
“奇物藏品室?!”
一直盯着委托函上“16000星琼”字样、眼睛放光的星猛地抬起头,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金色的瞳孔瞬间亮了好几个度。
“对,”坐在她旁边的丹恒平静地接过话头,清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定,“就是你之前到过的那个地方。空间站收藏着无数宇宙级危险物品的区域。”
星的眼睛更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奇珍异宝在向她招手:“那他岂不是每天都能接触到好多好多奇物?!可以随便玩?!”
她的语气充满了向往。
“喂喂!”三月七忍不住扶额,“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把高危奇物当玩具折腾的好吗?能被空间站称为‘奇物’并收藏起来的,哪个不是蕴含着巨大能量或者有着诡异规则的危险品?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灾难!无名先生作为管理员,肯定是在进行非常严谨的研究和保管工作!”
“言归正传。”姬子拉回话题,“关于列车下一次跃迁目的地的决议,核心议题是:是否要将黑塔提供的这个模糊坐标范围,纳入我们优先考虑的目的地选项?”
“我倾向于暂缓,列为‘待定’选项。”
丹恒第一个发言,他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理由有三:第一,列车储备的能源有限,支撑大规模、长距离的跃迁本就紧张。在目标坐标如此模糊、存在巨大定位误差的情况下进行跃迁,消耗巨大且成功率极低,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第二,黑塔女士在委托函中也明确提到,她和螺丝咕姆正在全力研发更精确的定位装置。基于空间站的技术实力,成功的概率很高。我们与其现在像无头苍蝇般盲目搜寻,不如耐心等待他们提供更精准的坐标,再行动不迟。”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无名先生的状态,根据黑塔女士的判断,是稳定的。这意味着情况虽然紧急,但并非刻不容缓到需要不计代价立刻行动的地步。”
三月七连连点头,粉色长发随着动作晃动:“丹恒老师说得对!咱们的燃料,真不一定能保证在那么模糊的地方兜完圈子还能顺利返航啊。万一迷失在未知星域,或者能源耗尽困在某个荒芜星系,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黑塔不也说那位无名先生状态一直挺好吗?那咱们就等等呗,等搞定了定位再说!”
“星,”□□温和地看向一直盯着委托函、似乎在权衡星琼与风险的灰发少女,“你的意见呢?”
星挠了挠自己灰色的短发,看着全息投影上那个巨大的模糊星域范围和旁边标注的“16000星琼”,脸上露出挣扎的表情:“我觉得嘛……星琼虽然诱人,但是……”
她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试图找出一个既能拿到星琼又能降低风险的办法。
“各位。”
就在星犹豫不决之时,一个慵懒、优雅、带着独特韵律感的成熟女声,毫无征兆地在观景车厢内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姬子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金眸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的眼镜反射出冷光,身体微微绷紧。丹恒的手无声地按在了击云枪柄上。三月七则下意识地靠近了星。
只见在会议桌旁,一个全息投影瞬间凝聚成型。
投影中的女子身姿曼妙,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紫罗兰色的长发垂落肩头,脸上带着一抹神秘莫测、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漫不经心的微笑。
她打着一把黑伞,抬头的瞬间,面目赫然与星际和平公司通缉令上那张危险而美丽的脸庞完全重合——星核猎手,卡芙卡。
投影中优雅美丽的女子轻笑着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我代表星核猎手,请求星穹列车变更目的地——”
她微微停顿,紫罗兰色的眼眸扫过瞬间进入高度戒备状态的列车组众人,红唇轻启:
“仙舟联盟,罗浮。”
——
冰冷。
消毒水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陈腐潮湿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费力地挣扎着向上浮起。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肺部撕裂般的剧痛和冰冷的窒息感。
……失败了吗?
黑发少年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眼睛。鸢色的眼眸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惨白冷光的无影灯。
灯光刺得他眼球生疼,但他只是无声地凝视着,仿佛那光里藏着什么世界的终极答案,又或者只是一片虚无。
“醒了?”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刻意的轻松,“把你从那条臭水沟里捞出来可真不容易啊,少年。没想到看着瘦巴巴的,泡了水还挺沉的。”
声音的主人似乎想用调侃冲淡这阴郁的气氛。
少年没有回应。
他仿佛没听到,只是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用手臂支撑起湿漉漉的身体,动作间带起哗啦的水声。
原来他躺在一个简陋的、铺着防水布的手术台上,身下还积着一小滩浑浊的水。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湿透的、紧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的漆黑发丝不断滴落,隐没在他同样湿透的、粗糙的黑色衣服里,晕开更深的痕迹。
身着洗得发白、沾着点点可疑污渍的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关切和深深忧愁的表情,仔细地观察着少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
“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有哪里特别疼吗?”男人放轻了声音询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有没有家人的联系方式?我得通知他们来接你。”
少年的眼神终于动了动,从虚无的天花板移开,轻轻地、毫无温度地瞥了森鸥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厌倦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他同样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的声音因为呛水和虚弱而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烦死了。”
“烦?我吗?”医生吃惊地指了指自己,表情有些错愕,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
“啧,又没死成。”少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动作带着一种颓废的无力感,他抱怨道,“谁叫你多管闲事。”
医生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不赞同,以及更深层次的、审视特殊病例的探究。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梳理了一下自己垂在脸侧、同样有些潮湿的黑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疲惫和……诚恳?
“少年啊,”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如同一位劝导迷途者的长者,“生命是造物主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是独一无二的奇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像丢弃一件旧衣服一样随意挥霍呢?活着,本身就拥有无限的可能……”
坐在手术台上的少年撇开了头,显然是不想听他的说教。
看着对方这副油盐不进、一心向死的模样,医生无奈叹气,“唉……好吧,好吧。看来大道理你现在是听不进去了。”
他像是妥协了,换上了一种更务实的口吻,走到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旧木桌前,拿起一个破旧的病历夹和一支快要没墨的圆珠笔,“那么,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好给你写份病例档案。毕竟你在我这里‘就诊’过,总得留个记录,对吧?”他晃了晃手中的病历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