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要自己去找天元大人?”

听完无名那近乎异想天开的提议,五条悟歪了歪头,雪白的发丝随之晃动。

他倒不是担心这位神秘店长的实力问题——见识过对方深不见底的手段后,他毫不怀疑无名能闯进任何地方。

他真正在意的是无名那难以预测的意图。

少年收敛了平日的玩世不恭,苍蓝色的六眼沉静下来,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话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见到他之后,你打算做什么?或者说……你真正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他与无名相处时日不短,深知对方行事随心所欲,几乎百无禁忌。

但天元不同,那是维系整个日本咒术界脆弱平衡的基石。“如果天元的结界因此出了问题……引发的麻烦,足以让整个国家陷入混乱。”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六眼对结界网络庞大影响力的认知。

金发青年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想什么呢?五条君。”

他似乎有些困扰自己是否给对方留下了过于狂妄不羁的印象。

“就算我的力量确实拥有改变世界的潜力,那也并非毫无代价。”

他摊开手,指尖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流转,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看透法则般的漠然:“就像点燃火焰需要燃料,扭转现实同样需要‘支付’。改变无生命的死物或许轻松,但涉及生命、尤其是像天元这样覆盖范围如此广阔、与无数生命交织的存在……”

他摇了摇头,铂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代价会变得非常、非常昂贵。”

他此前对个体的“修改”所消耗的“记忆”微乎其微,但天元?那完全是另一个量级。

“我还不至于为了‘一时兴起’,就付出那么大的‘成本’。”

青年的表情重新变得礼貌而疏离,如同戴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声音平静无波:“除非,有人——或者很多人——乐意为此‘买单’。”

——

依照五条悟提供的情报,无名踏入了咒术高专深处那片被重重结界笼罩的禁忌之地——薨星宫。

甫一踏入这片区域,一种截然不同的能量流动便如粘稠的潮水般包裹而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古老、沉滞、却又无处不在的“注视感”。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乃至每一缕吹过的风,都渗透着一种庞大意志的存在感。

“呵……整片山林,连同这些破石头,都在那老东西的掌控之下吗?”无名轻嗤一声,血红的眼眸扫过眼前通往地下的入口。

那是一条被厚重苔藓几乎完全吞噬的石阶,湿滑、阴暗,散发着泥土和朽木的腐败气息。石阶向下蜿蜒,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若非仔细分辨,甚至会误以为那只是一个天然的、通往地心深处的裂口。

“一千多年的老古董,审美比我还不如。”忆者嫌弃地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耐。

让他这种存在屈尊走这种原始通道?简直是侮辱。

心念一动,他的身影瞬间模糊,如同穿透水面的倒影,无视了厚重的岩层与复杂的结构,直接“沉”入了地表之下。

然而,就在他穿透地表的刹那,属于薨星宫的庞大信息洪流,如同被惊醒的远古巨兽,带着令人窒息的扭曲,疯狂地向他涌来!

他的意识瞬间被拉入一个光怪陆离、令人作呕的维度:

无数条巨大、虬结、如同巨树根系又似腐烂脐带的甬道在黑暗中盘绕、延伸,构成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迷宫。

肉壁般的岩层上,镶嵌着上千扇沉重的青铜门扉。门环并非寻常兽首,而是被雕琢成痛苦蜷缩的胚胎形态,无声地发出尖啸。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深埋地底的腐土气息,直冲鼻腔。

无形的低语在意识深处回荡,那是无数星浆体残留的悲鸣与绝望,混杂着天元千年积累的孤寂与异变。

[千门迷宫仿若脐带盘绕,唯有“血脉”可通本源。]

一道冰冷、非人的意志信息强行刻入感知。

“血脉……血缘……”无名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血红的眼眸中瞬间燃起冰冷的怒火,那是一种触及了逆鳞的极致厌恶,“真是……令人作呕的执念!”

他周身逸散出无形的威压,将那些试图侵染他的扭曲信息碾得粉碎。

“无论哪个世界,都摆脱不了这套腐朽恶心的把戏!”

“您的情绪波动剧烈,先生。”001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检测到强烈的信号波动。”

青年双眸阴沉得如同暴风雪前的天空,他没有否认:“只是……被一些令人极度厌烦的‘回忆’恶心到了。”

所有的探索兴致荡然无存。

对于能够洞悉一切信息本质的“全视者”而言,迷宫创造者精心布置的陷阱、随心意变换的空间结构、那些分散在四方如同节点般的星浆体网络、乃至某个隐秘空间里封存的九个处于非生非死状态的诡异存在……都如同摊开的儿童画册般一目了然,毫无意义。

“咒术师……真是够邪门的。”他冰冷的评价在死寂中消散。

下一瞬,无名已经出现在薨星宫最核心的区域。

这里与外界想象的宏伟神殿截然不同,更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朴素到简陋的日式居室。

空气异常洁净,与外界的污秽腐朽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空洞。

无名悬浮在房间中央,随意地盘起腿,单手托腮,姿态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他血红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扫过跪坐在蒲团上的长发男子,带着一丝审视货品般的挑剔,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喂,你就是那个叫‘天元’的?”

那男子闻声,缓缓抬起头。

他的面容平凡,却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沧桑感,空洞的眼眶茫然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结界并未检测到阁下的入侵,即便您现在就在我面前。”天元沉默了数息,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深潭死水,但其中蕴含的惊疑却难以掩饰。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的存在形态无疑是“人类”,但那无视一切结界、直接穿透空间出现在核心的能力,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如同深渊般的气息……都让他明白,自己的感知可能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彻底“欺骗”了。

他放弃了无谓的试探,选择了最直接的询问,声音在空旷的居室里回荡:

“您……究竟为何而来?”

无名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饶有兴致地、更加仔细地打量着天元占据的这具躯壳。

瘦骨嶙峋的身体包裹在宽大的和服下,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叠加的伤痕,苍白得毫无血色,空洞的眼眶昭示着原主生前的痛苦与绝望。

“啧啧,”青年发出意味不明的咂舌声,语气带着一丝刻薄的怜悯,“看来你这壳子活着的时候,日子过得可真不怎么样啊。”

天元通过这句看似无关的评判,瞬间洞悉了对方的关注点。

“您……是为了‘星浆体’而来?”他平静地陈述,算算时间,也到了新的同化之期。

“对,也不对。”无名轻轻摇头,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我只是好奇,一个力量能覆盖整个国家的‘存在’,会是什么模样。”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索然,“结果嘛……就像我第一次发现咒灵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生物’一样失望。”

“……生物?”天元空洞的眼眶似乎转向了无名,对这个将咒灵归类为“生物”的论断表现出了千年未有的兴趣,“您并非咒术界之人,亦非咒术师。寻常人类,绝不会将咒灵视为‘生物’,如同不会承认鬼怪拥有‘生命’。”

天元心中隐有猜测,眼前的存在,恐怕也早已脱离了“寻常人类”的范畴。

“只是人类的感官太狭隘罢了。”无名恹恹地反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咒灵拥有实体,能思考,能以它们的方式繁衍,甚至能进化……为何不能算生物?”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指向天元,“——比如你。”

他血红的瞳孔微微收缩,带着洞穿一切本质的冰冷光芒:“你,现在不就在向更高阶的‘咒灵’转化吗?既然力量可以相互转化,形态可以彼此交融,咒灵和人类的区别……又有多少呢?”

天元心中巨震!对方竟能一语道破他竭力隐藏的、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秘密!

即便他能通过分散在薨星宫各处的星浆体进行意识转移,但面对一个能瞬间封锁空间、洞悉一切的存在,他不敢赌对方是否拥有彻底克制他术式的手段。

他千年积累的谨慎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这个判断无比正确。在执掌[记忆]命途的行者面前,任何计谋与后手都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无所遁形。

“……您,究竟意欲何为?”天元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恒久的平静,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放弃了所有周旋,发出了最核心的质问。

如果说无名最初只是抱着一点无聊的好奇心前来“参观”,那么此刻,天元展现出的本质和他所处的扭曲环境,以及那份关于“血脉”的执念,彻底熄灭了无名作为“收藏家”的兴趣。

“虽然观赏价值作为‘藏品’而言实在有限,”无名无视了天元的质问,自顾自地低声嘀咕了一句,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但作为‘标本’而言……稀有度倒是够格。”

“标本”二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天元的心脏!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几乎在无名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天元的术式被全力催动!他要立刻将自己的意识核心转移至距离最远的星浆体节点!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术式的光芒如同被掐灭的火苗,瞬间黯淡、消散。

空间依旧凝固,意识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子,牢牢禁锢在这具残破的躯壳内。天元那千年不变的平静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浮现在他空洞的“视线”中。

“如果我消亡……整个日本的结界……”他试图做最后的警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无名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动作轻描淡写得像在驱赶一只苍蝇:“安啦安啦,不会出问题的。你就……安心地去吧。”

他的力量早已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渗透了整座薨星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丝能量脉络,每一个星浆体节点。

名为“天元”的个体意识及其所有可能的“备份”,都已被牢牢锁定,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然后——

刺目的金色光辉骤然撕裂了居室的昏暗。

一个巨大、繁复、由纯粹虚数能量构成的、流淌着血色纹路的时钟虚影,无声地浮现在无名身后。时间与空间的法则在此刻仿佛被具象化。

铮——!铮——!铮——!

十二条由纯粹能量构成、闪耀着冰冷金光的锁链,如同审判之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自虚无中激射而出,带着洞穿灵魂的尖啸,精准而残酷地刺穿了天元占据的星浆体躯壳!

[Retrocogito Dominus(溯知主宰)]

低沉、威严、仿佛来自宇宙本源的宣告在核心空间中回荡。

无名悬浮于锁链交织的中心,血红的眼瞳深处,金色的光芒如同恒星爆发般炽烈闪耀,青年冰冷地吐出一个词:

“覆写。”

“呃……啊……”天元残破的躯壳在锁链的禁锢中剧烈地颤抖,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哑气音。

构成他存在的“信息”——千年的记忆、庞大的结界术式、与无数节点连接的网络、以及那正在异变的灵魂本质——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被那金色的锁链疯狂地抽离、解析、拆解、然后……覆盖!

他的身体,连同那空洞的眼眶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光芒,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开始从边缘迅速变得透明、模糊、然后彻底分解为最基础的粒子,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薨星宫深处,那些分散在各处、处于非生非死状态的星浆体节点,也如同连锁反应般,一个接一个地化为虚无的星光,归于永恒的寂静。

无名缓缓自空中落下,足尖轻盈地点在地面。

他微微闭目,感受着涌入记忆库中的庞大而独特的信息流,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满意的神色:“收获,尚可。”

以千年存在的名为“天元”的个体存在为代价,那覆盖整个日本的庞大结界网络并未崩溃。

无形的规则被改写,如同将一台需要特定人员操作的机器,转变成了依靠预设规则自动运行的精密程序。

手动挡变自动挡,这勉强算是一种进步。

而作为“收藏家”,他得到了一份独一无二的“藏品”——封存着“天元”全部存在本质的[记忆]光锥。

他伸出手,一枚流光溢彩、仿佛将整个星河都浓缩其中的光锥,自虚空中缓缓落入他的掌心。

光锥的核心,清晰可见一位身着古老和服、白发如雪的女子身影——那是“天元”最初、也是最纯粹的模样。

“观赏性欠佳,”无名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光锥,血红的眼眸中倒映着其中流转的光彩与女子的剪影,“但作为‘文明样本’的收藏价值……倒是不低。”

可惜,或许是文明等级的缘故,千年存在的咒术师也没有成为奇物的资格。

或许是因为他选择的对象不正确,无名心想,咒术界邪门玩意儿多,他多来几趟可能就能碰上。

他随手将光锥收起,如同收起一件寻常的小玩意儿。

下一刻,他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薨星宫冰冷死寂的核心。

只留下那座失去了主人的庞大迷宫,在恒久的黑暗中,依靠着更新的自动程序,沉默无声地运转。

作者有话说:

天元最初是女性,有点意思。

小无名已经收获了两张光锥了,还得是咒术界能整活。

不是,我也就几天没看收藏,怎么这么多了,所以明天万字更新好了。

我的工作时间比较特殊,是567三天,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存稿自动更新。

第42章

空气是有重量的。

在[锈钉]酒馆,这份重量源自几百年积累的烟垢、汗臭、廉价酒精挥发物以及无数在阴影中达成的血腥交易。

它黏稠如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像强行咽下一口裹着铁锈味的尘絮。

惨淡的月光吝啬地从高处几块布满蛛网裂纹的脏污玻璃挤入,勉强在昏暗的地板上划出几道惨白的裂痕。

酒馆的主体则沉沦在摇曳的油灯光晕里,那光线昏黄、浑浊,堪堪照亮方寸之地。更深的角落,黑暗浓稠得如同活物,无声地蠕动着。

声音在这里被粗暴地扭曲、放大、然后揉捏成团。

粗嘎的笑声毫无预兆地炸裂,又在下一声更响亮的咒骂或杯底猛砸朽木吧台的闷响中戛然而止。

酒客们——那些脸上刻着刀疤、眼神淬毒、或干脆将面容藏在肮脏兜帽阴影下的生物——挤在歪斜的木桌旁,压低的交谈声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刀刃摩擦皮鞘的沙沙声。

赤裸的警惕与亡命徒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是这里唯一流通的货币。

[锈钉]——萨那城贫民窟深处一颗根深蒂固的毒瘤,只属于阴影与利刃的巢穴。

吧台,是这片混沌汪洋中唯一勉强维持秩序的孤岛。

酒架上蒙尘的瓶子摇晃着浑浊可疑的液体。吧台后,一个女人是唯一的亮色,也是唯一的规则。

她红发如熔化的铜汁泼洒,映衬着一张美得极具侵略性的脸。尖耳从发间探出,一双翠绿色的眼眸如同浸在寒冰中的翡翠,锐利地切割着酒馆的喧嚣,精准捕捉每一丝不怀好意的窥探与危险的躁动。

她擦拭玻璃杯的动作干净利落,但那绷紧的下颌线和指尖隐含的力量感,是无声的警告:别惹事。

黑塔踏入这片泥沼,如同一枚冰冷的铁钉投入沸腾的油锅。

不起眼的灰色外袍,宽大的兜帽遮住面容,这装扮在“锈钉”稀松平常,像个落魄的流浪法师或远行的巫医。

她身形成熟,眉宇间凝结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凡胎肉眼所见,尽是粗鄙、躁动与无意义的危险。

她需要一个角落,一个能隔绝污浊、静待猎物的观察点。

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掠过那些充斥着贪婪与暴戾的面孔,最终刺向酒馆最深处——阴影最浓稠的角落。

那里,一张被遗忘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宽大、磨损严重的黑袍将他彻底包裹,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小半截苍白瘦削的下颌。

在[锈钉],这毫不稀奇。

他面前放着一杯廉价麦酒,深琥珀色的液体在昏光下死气沉沉。

他安静得像角落里的尘埃,与喧嚣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入背景,毫不起眼。

那些目光毒辣的常客,视线扫过那里也只是一掠而过,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一层精妙的认知干扰场笼罩着他,编织着“无害”、“普通”、“无需留意”的暗示,如同记忆的薄雾,骗过了整间酒馆的危险生物。

然而,这层精心构筑的伪装,在黑塔超越凡俗的“注视”下,如同投入强酸的薄冰,瞬间溶解、剥落。

她的目光穿透物理的昏暗与记忆的障壁,瞬间解析了那层笼罩在少年周身的认知编码——结构、节点、能量波动……一切伪装在力量强悍的智识令使面前被暴力拆解。

兜帽下的阴影被无形的力量驱散。

她“看”清了。

黑袍下,并非饱经风霜的躯体,而是一个过分单薄、甚至带着青涩感的身形骨架。阴影深处泄露的发丝,并非伪装展示的纯黑,而是近乎冰冷的、罕见的铂金色。几缕不羁的发丝滑落,勾勒出尖耳的轮廓——赤穹裔。

他的面庞在黑塔解构的视野中清晰浮现,线条尚存少年人的柔和,看起来顶多十来岁。

按赤穹裔的年龄来算,也超不过一百岁。

苍白的皮肤在幻象褪去后,透着一股脆弱的透明感。

他微微垂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研究着杯中那浑浊的劣酒。

这景象与他真实身份形成的荒谬反差,让黑塔紫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兴味。

就在这时——

“砰——哗啦!!”

吧台方向,一声巨响撕裂喧嚣!一个输红了眼的醉汉暴怒掀桌,木屑与酒液飞溅,咒骂声陡然拔高!整个酒馆的注意力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聚焦过去,声浪猛地掀起!

角落里的少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噪音惊扰。

他握着粗糙木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他抬起了头,朝着骚动的源头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瞥,这一刹那的抬头。

兜帽的阴影随着动作向后滑落寸许。

昏黄摇曳的油灯光,吝啬而精准地,照亮了那双刚刚抬起的眼眸。

不再是伪装融入人群的平凡黑色。

那是……

火焰。

纯粹、炽烈、燃烧着的血红色。

如同深渊中骤然点燃的最纯净红宝石,又像是凝固的、滚烫的岩浆核心。

那抹红色在污浊的光线下迸发出妖异、冰冷、却又无比纯粹的光芒,瞬间穿透酒馆的喧嚣与阴影,锐利如实质的刀锋。

这双眼睛……这颗星球上,唯有斯蒂格玛尔血脉源头的纯血,才可能诞生如此纯粹的赤红。

——目标锁定。

黑塔的眼瞳骤然收缩,带着皮质手套的手指,指尖在布满划痕的木桌上无意识地蜷起,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周围的喧嚣——醉汉的咆哮、杯盏的碰撞、粗鲁的哄笑——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被一层无形的认知屏障隔绝。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角落那两点短暂亮起又迅速隐回阴影下的、燃烧般的红。

“呵……”一声极轻的气音从黑塔唇间逸出,瞬间淹没在声浪里。

唯有她眼中那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探究欲,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穿透混乱,牢牢锁定那个重新被黑袍包裹的角落。

那眼神里,是洞穿一切的审视,是面对稀有实验样本的纯粹好奇。

她无声地对着那片阴影,对着那个自以为藏匿完美的少年,仿佛穿透了时空与伪装一般开口。

【斯蒂格玛尔的纯血……竟流落至此?】

无声的诘问,带着智识令使傲慢,悬停在污浊的空气里。

——

“小鬼,你的眼睛,很有意思。”

少年沉默地凝视着杯中浑浊的液体,直至微弱的光源被一道身影挡住。

他抬头。

面前站着那位灰袍的“魔法师”。

对方容貌精致得不似凡人,而那双紫色的眼眸闪烁着纯粹理性的、令人不安的探究光芒。

她随意地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落座,带着皮手套的手指在油腻的木桌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

女子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源自绝对力量的傲慢与好奇,毫不顾忌地打破了此地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你怎么会是[记忆]?斯蒂格玛尔家,不都是[毁灭]的狂信徒吗?”

少年抿紧了唇,以沉默筑起高墙。

他在赌,赌这酒馆的老板——那红发如火的赤穹裔不会容忍客人在这里动手。毕竟连城主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别紧张,”女子轻笑,仿佛看穿了他加速的心跳——那是精神高度戒备的信号。

天才俱乐部的成员难得对一个小猎物展露“耐心”,“我是来瓦裴瑞森-阿玛赛斯特旅行的游客,黑塔。”她报上了真名。

少年垂下眼帘。

他无法感知对方力量的边界,只能模糊判断对方此刻并无杀意。

显然,这位“黑塔”的实力足以碾压刚踏上命途的自己。

她话中的“天外来客”身份昭然若揭——本地人从不用星球的名字表明来历,毕竟在这个被[贪饕]星神奥博洛斯肆虐过的星系,唯有这颗星球的文明在星神吞噬下得以幸存。

“[贪饕]最后一次现身的星系,经历吞噬后仍能存续,正是此地被浮黎长久注视的原因。”黑塔仿佛无视了少年的戒备,自顾自低语。

她的力量悄然张开,无形的屏障将酒馆的喧嚣彻底隔绝,木桌周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星球浸染[记忆]至深,但[贪饕]的烙印同样显著——欲望。”

她紫色的眼眸锁定了少年,仿佛要解剖他的灵魂,“此地生灵欲望炽烈难抑,因此,律法的枷锁在文明进程中异常严苛。”

“而作为因氏族天赋在司法系统占据高位的斯蒂格玛尔,”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怎会有纯血的子嗣,遗落在这贫民窟?”

她看似疑惑地歪了歪头,“我听说……不久之前,啊,是二十年前,斯蒂格玛尔家主成为了[毁灭]的命途行者,家族内部还上演了一场……叛乱?”

少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而沙哑:“并非叛乱……是逃离。”

“这样么……”黑塔的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身躯,和他面前那杯廉价到仅值1赛特币的浑浊液体,提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要求,“既然如此,不如你来做我的向导如何?”

“至少,”她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我有钱有势。跟着我,你暂时不必担心被追杀的猎人寻到踪迹。”

少年终于肯再次抬头看她。

兜帽阴影下的眼眸空洞漠然,语气也毫无波澜:“公司的……”

“不是。”黑塔干脆地打断,高傲地挥挥手,“我跟那群没底线的商人不是一路。勉强算……各取所需的合作者。”

星际和平公司在此地折戟沉沙,连续损失三位高管及其舰队,足以证明这颗星球文明的棘手——政权高度集中,且融合了种族天赋的[记忆]命途行者众多,公司惯用的手段不仅失效,更会引发强烈的反噬。

而她来此,只为一项新的课题:生命与时光的悖论。

赤穹裔——这颗星球最强大的种族。近乎不死的漫长生命,远超常人的命途亲和力。他们的长生并非源自[丰饶]的恩赐,也非[不朽]的遗存,而是[记忆]创造的奇迹。

寻常记忆行者终将在时光长河中消散,而赤穹裔却能保持形体与理智,直至他们自愿步入“沉眠”——回归星球内核的[忆质],化作这颗无日之星永恒燃烧的养料。

正因如此,赤穹裔七大氏族掌控着星球的权柄与资源。

斯蒂格玛尔,正是其中之一。

然而,二十年前家主投身[毁灭],氏族内部动荡,让其他六大氏族忧心忡忡——执掌[司法]的基石一旦不稳,整个星球的政局都将地动山摇。

灰发女子姿态高傲,话语却带着一种研究者的平和:“我对你家那些破事没兴趣。不过,如果你想倾诉,我也可以听听。毕竟,我只是个纯粹的学者。”

她话锋一转,抛出核心问题,“比如,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注视着黑塔面前那杯格格不入的甜口饮料,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斯蒂格玛尔——罪烙,审判与契约之族。

而他的名字……

——

“埃雷克斯——不朽的荣光。”黑发的管家躬身,在银发女子耳边低语,“家主大人寄望于小少爷,愿他延续斯蒂格玛尔的荣耀。”

女人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莱戈拉斯……他怎么说?”

“少爷非常高兴,少夫人。他计划在二星月后为小少爷举办诞生盛宴。您需要准备什么吗?”

那时,在莱戈拉斯成为家主之前,他与他的伴侣,看起来是一对情深意重的璧人。

直到星际和平公司的铁蹄踏碎平静。

老家主燃尽自身记忆,与一位公司高管同归于尽。

莱戈拉斯继位。

成为家主的男人撕下了往日的温文面具,或者说,三年的残酷战争将他淬炼得冰冷而残忍。

“记忆的力量……太过孱弱。唯有毁灭……”

金发的家主投身[毁灭]的怀抱,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残酷的毁灭,需以至亲的鲜血来献祭。”

家族中,“私生子”开始涌现——母亲不详,却都流淌着家主的血液。氏族成员对此沉默,畏惧于这位史上最强、也最残忍的家主。

他的伴侣,那位银发女子,陷入了绝望的泥沼。

他们是政治联姻的产物,她却交付了真心,以为爱能让他驻足。

多么陈腐又悲哀的故事。

而他,便是这故事最可笑的注脚——埃雷克斯。

幼小的埃雷克斯沉默地看着母亲从温婉平和,迅速滑向歇斯底里的深渊。

她的面容在疯狂中扭曲得陌生。

“少爷,”黑发管家垂眼立在他身侧,“您是否……需要回避一下?”

男孩稚嫩的脸上异常平静,血色眼瞳注视着地上崩溃的女子,迟迟没有回应。

“少爷?”

就在这时,长发凌乱的女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翠色眼珠空茫地瞪大,死死盯着窗外那轮异常明亮的血月。月光将她染上不祥的红晕。

她喃喃低语,声音如同来自深渊的诅咒:

“无名之人,无命之人,

跨越记忆的终幕,

扼杀灾祸的源头,

终结罪孽的血脉。”

男孩血色的眼瞳眨了眨。

[预言]。

母亲从未展现过氏族的天赋,因此才被当作联姻的棋子丢弃在斯蒂格玛尔。

此刻,是什么冲破了孱弱躯壳的枷锁,让她获得了这窥见未来的力量?是血月?是绝望?还是……血脉深处被引燃的欲望?

“然后呢?”黑塔的声音将少年从干涩的叙述中拉回现实。

此刻他们已离开[锈钉],踏上了旅程。

作为向导的少年难得开口,可他毫无讲故事的天赋,再惊心动魄的经历在他口中也只剩下干瘪的骨架。

“你依旧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年无视了她的追问,继续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陈述。

在那次预言之后,便是家主莱戈拉斯策划的盛大[献祭]。

奥博洛斯的贪婪根植于每个生灵心底,在这颗被[贪饕]烙印又被[记忆]浸染的星球上,尤甚。

无论是爱而不得化作怨恨的母亲,还是追求绝对力量陷入癫狂的父亲。

他制造了众多子嗣,只为在某个时刻,将他们投入一场精心准备的毁灭之火,献祭给[毁灭]的星神纳努克——以此祈求祂的垂青。

那一天,血月当空。

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贪婪地吞噬着古老的斯蒂格玛尔的家主城堡。

尖叫、哀嚎此起彼伏。

就在埃雷克斯眼前,从小照料他的女佣身体内部猛地燃起烈焰,瞬间将她吞噬,只余下一捧飞散的灰烬——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她脸上最后残留的、安抚般的笑容。

房门被粗暴撞开!黑发管家冲入,一把抓住他的手向外狂奔!

他们穿过烈焰熊熊的走廊,踏过被烧得吱呀作响的楼梯,冲向最后的避难所——母亲独居的庭院。

管家用力将他推入庭院,在他回头的瞬间,那个永远衣着整洁、一丝不苟的男人,在走廊爆燃的火焰中化作了飘散的余烬。

他踏入了那片被血月笼罩的庭院。

银发的女人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手腕割开,她正用汩汩涌出的鲜血在地面涂抹着一个巨大而诡异的法阵。

鲜血与城堡飘来的黑灰污染了她洁白的裙裾,她却浑然不顾。

她的眼神明亮得骇人,那曾经温柔的翠色瞳孔里只剩下无尽的疯狂与……恨意。

她在恨谁?是背弃誓言的父亲?是禁锢她的家族?还是……身为这场联姻与背叛结晶的我?

少年麻木地想着,脚步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向她靠近,没有反抗的意愿。

女人猛地抬头,沾满血污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她沾血的脸庞紧紧凑到他眼前,那双被疯狂彻底覆盖的绿眸死死锁定他。

或许是咒语,亦或是诅咒:

“夺去你的名!履行你的命!终结……罪恶的血脉!”

女人发出凄厉决绝的尖啸,血色的火焰燃起,她染火的身形骤然与身下血绘的法阵融为一体!

而后,刺目的红色光芒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少年的身影。

——

“所以,”黑塔用银勺轻轻敲了敲精致的瓷杯,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内回荡,“是你的母亲,用她自己作为祭品,通过那个法阵送走了你?”

“是。”少年的声音依旧平板。

黑塔沉默了片刻,紫色眼眸中光芒闪烁:“‘夺去你的名’……法阵献祭的,是你的名字?”

少年沉默着,直到黑塔几乎要失去耐心重复问题时。

“……是她的名字。”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和她自己。”

即便在他的记忆中,关于那个银发女子的姓名也消失得干干净净,连面容都模糊不清,只剩下那双充满恨意又疯狂的眼睛。

时至今日,他仍无法理解那憎恨的根源,也无法理解她最后行为的动机。

“想不通就无需再想。”黑塔打断他无意义的思绪,带着天才特有的冷漠,“那么,之后呢?你打算去履行那个所谓的预言?”

她挑眉,天才的理性让她对缺乏理论支撑的预言嗤之以鼻,尤其这颗星球并无[终末]的气息。

少年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红茶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面容和那双空洞的血瞳。

“……或许。”

“无趣,与其去履行预言,不如来加入我的课题。”

魔法师装扮的女子悬在空中,端坐在精致的钥匙一般的法杖之上。

这固然是个充满诱惑的邀请。

但是——

少年摇了摇头。

黑塔笑了:“你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这么匆忙的拒绝我?”

少年只是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让黑塔的胜负欲被挑起:“哦?可我这趟行程必须要找到合适的实验对象,我可不能空手而归,白白浪费了精力。”

女子伸手虚空点了点他:“依我看,你最合适。”

少年不语。

黑塔是[智识]的行者,真正的天才。

与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他难以理解这样的强者对他的探究欲和执着。

而他自己……少年自嘲地想到,他不过是个一直在逃避的胆小鬼罢了。

无论是父亲的癫狂,还是母亲的疯狂,亦或是家族里增长的那些“弟弟妹妹”,他都一同的无视——或者说逃避。

如果说这颗星球的生灵都有着无法抑制的欲望之火,那我这具身体,又为何如此冰冷呢?

——

他们踏上了旅程,黑塔想要探寻的生命秘密关乎赤穹裔,这势必要接触到这颗星球上层的势力,而这需要他们抵达首都才行。

没过多久,他们到了新的城镇,这是进入首都的最后一个小镇。

然而,这座城镇不同以往的喧哗热闹,而是一片死寂——一座空城。

这不合常理。

空城的风是凝固的。

没有尸骸,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整座城镇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抹去,只留下冰冷的建筑空壳在惨白月光下矗立。门窗空洞,空气里弥漫的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更深邃、更令人骨髓发寒的寂静——一种万物根基被彻底抽离后的绝对死寂。

毁灭的气息冰冷的沉甸甸地附着在每一寸砖石,每一片瓦砾上。

黑塔紫色的眼瞳里,数式无声奔涌,迅速解析着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域。

她的指尖悬浮于地面之上几寸,感受着那残余的、足以将普通生命瞬间化为齑粉的震颤。

“纯粹的湮灭法则……”她低语,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抹除。”

这冰冷的声音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少年记忆深处那扇最沉重、最黑暗的门扉。

二十年前的腥风血雨、母亲临死前凄厉的诅咒、那笼罩整个古堡最终却只落在他一人身上的庞大阴影……父亲那张总是笼罩在权力与疯狂迷雾中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与眼前这片死寂重叠。

他黑袍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城镇中心广场,如同一个巨大的、被挖开的伤口。

地面被恐怖的力量蚀刻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环形阵法,每一道刻痕都深如沟壑,边缘闪烁着不祥的、暗沉的红光。

阵法中央,一个扭曲的、由无数荆棘般线条构成的符号深深烙印——斯蒂格玛尔家族的徽记,象征永恒的血色时轮。

此刻,这徽记却散发着毁灭的终焉气息。

黑塔伸出手,并非触碰,而是隔空读取。

无形的力量从她掌心涌出,刺入阵法核心。

空气中响起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几缕粘稠如血、又闪烁着点点毁灭黑芒的能量流被她强行剥离、抽取出来,在她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团不断变幻、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暗红能量球。

“核心湮灭残留,”她审视着,“一个定向引爆的锚点。”

少年沉默地走到阵法边缘。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真正触及那滚烫的刻痕,但记忆的力量已然无声流淌。

当他指尖悬停在血色时轮徽记上方时,一股冰冷刺骨、混杂着无尽绝望的洪流,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画面撕裂了他的意识:

【宏伟却阴森的斯蒂格玛尔圣殿,父亲——那位令世界震颤的族长,此刻面容扭曲而狂热,站在高台之上。

下方,是同样眼神燃烧着的族人,他们的低语汇成颂歌。

巨大的星图在他们头顶旋转,标示着一个个即将被“净化”的世界坐标。

“唯有彻底的毁灭!斯蒂格玛尔的荣光,将在宇宙的灰烬中永恒!”男人的声音如同雷霆,带着疯狂的回响。】

紧接着,画面陡然切换!

【是母亲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哀与穿透时空的怨毒。

她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血肉,诅咒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棱,狠狠钉入他的灵魂深处:“逃!永远逃离这被诅咒的血脉!……它终将吞噬你,如同它终将吞噬这个疯狂的族群!斯蒂格玛尔……必亡于己手!”】

“呃!”少年闷哼一声,猛地抽回手,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黑袍下的后背。

那些冰冷的计划,那些狂热的眼神,母亲那刻骨铭心的诅咒和绝望预言,如同毒蛇在他脑海中疯狂撕咬、缠绕。

他踉跄后退一步,背对着那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阵法,也背对着黑塔审视的目光。

黑袍裹着他单薄的身躯,在寂静的风中微微颤抖。

沉默在蔓延,只有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我的一生……”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碎裂的陶罐中挤出来,“从逃避开始。逃离父亲,逃离氏族,逃离母亲带来的诅咒……我从没有真正为任何一件事,去努力过,去争取过,去……面对过。”

他缓缓转过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双抬起看向黑塔的眼眸,在苍白的月光下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的火焰。

“但逃避,只会带来更大的灾厄。二十年前,母亲用她的命换来我的‘逃’,结果呢?是今天这座被抹去的城,是无数无辜者的灰烬。二十年后,若我再逃,下一次被抹去的,又会是哪里?”

他缓缓阖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再一次嗅到血液和硝烟的味道,“我总该……去做点什么。哪怕一次。不以逃避……来结束这一生。”

黑塔看着他眼中那簇红色的火焰,眼眸中掠过一丝光芒。

她掂量了一下手中那团毁灭残留物:“因为欲望走向自我毁灭的氏族……倒是有点意思。”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少年身上,“交易,我再提一次。你可以以研究助理的身份,与我一同研究赤穹裔漫长生命的核心原理,作为交换,你可以借用我的力量,去做你想做的事。”

少年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走向广场边缘。

记忆的力量无声地自他体内流淌而出,如同淡银色的薄雾,温柔地拂过空荡的街道,冰冷的房屋。

雾气所过之处,奇异的景象发生了: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缠绕上墙壁;参天巨木的根系拱开石板,枝桠疯狂生长,遮蔽了天空;娇艳却无声的花朵在窗台、在屋顶、在每一寸裸露的土地上绽放……几个呼吸之间,整座城镇彻底被原始而蓬勃的森林吞噬、覆盖。

被[毁灭]的城镇无法留存[记忆],他无法复现此地往昔繁荣的模样,便只能用这种方式潦草结尾。

没有坟墓,没有墓碑,只有一片银月下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却又死寂无声的绿色坟茔,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曾经的人间烟火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沉默的森林墓园,转身离去。

他不再犹豫。

黑塔收起那团毁灭能量,无声地跟了上去,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

斯蒂格玛尔领地的天空,在视线可及之时,便已沦为炼狱。

厚重的、翻涌着污浊血色的云层低低压下,几乎触碰到扭曲尖塔的顶端。

云层深处,巨大的血色时轮徽记如同一个溃烂的伤口,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释放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硫磺的灼烧感。

一道道深不见底、喷涌着暗红能量的裂痕在大地上如同蛛网般蔓延。

宏伟的城堡和尖塔如同被无形巨力蹂躏的玩具,正在扭曲、崩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哀鸣。

毁灭的狂潮已然启动,天地震动,雷声不绝,如同一个垂死的巨神最后的疯狂咆哮。

“哼,果然走到了这一步。”

黑塔的声音在轰鸣中依旧清晰冰冷,带着一丝“不出所料”的了然。

她一步踏前,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紫色的光芒,纯粹、浩瀚,携带着[智识]的力量,如同星海倒卷,瞬间撑开一片绝对宁静的领域,将整个狂暴的氏族领地强行包裹在内。

无数由纯粹智识之力构成的数式符文在光幕上飞速流转、重组、计算,如同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牢笼结界,硬生生将毁灭的狂潮暂时隔绝、压制。

光幕之外,血云翻滚,大地崩裂;光幕之内,虽然空气依旧凝滞,毁灭的重压如同实质般挤压着光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至少,那足以瞬间湮灭一切的力量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我能重构这湮灭场的能量流向,逆转它,或者彻底中和。”

黑塔的声音透过领域传来,冷静得像在陈述简单的实验步骤,“但这颗星球本身的规则对我压制太大,能量传导效率过低……需要时间。”

她看向少年,那双眼睛在智识光幕的映照下,如同星辰闪烁,“时间,是现在最奢侈的东西。这个领域,撑不了太久。”

少年站在领域边缘,望着光幕外那如同末日核心般的家族堡垒。

血色时轮的光芒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赤红的眼眸倒映着家族的终焉景象,翻涌着痛苦、释然、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他能感受到堡垒深处,那无数同源血脉在毁灭前的最后哀嚎,以及……那股最核心的、属于父亲的、冰冷而疯狂的意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记忆的力量在指尖流淌,闪烁着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

覆写现实?溯写过往?

面对这已经启动的、足以撕裂星球的湮灭大阵,他这点力量,如同试图用烛火照亮深渊。

“时间……”少年低语,他的声音太轻,被领域的嗡鸣和外面的毁灭巨响吞噬。

[赤穹裔有着近乎不死的漫长生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点犹豫被决绝彻底取代。

“不需要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猛地冲出了黑塔的领域!

毁灭的重压瞬间如同亿万座大山般轰然砸落,他身上的黑袍瞬间出现无数裂痕,皮肤仿佛要在这纯粹湮灭的力场中寸寸崩解。

但他没有停止。

他冲向了风暴的最中心——那散发着最浓郁的毁灭气息、同时也是斯蒂格玛尔血脉力量核心所在的家族圣殿。

“以斯蒂格玛尔之血……”

他的声音在毁灭的狂啸中显得如此微弱。

记忆的力量不再用于伪装,不再用于覆盖,而是被他以一种最原始、最本源的方式点燃!

“燃尽吾名!”

轰——!

纯粹的血色火焰,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燃烧,而是本源与记忆被强行点燃、献祭后产生的终极现象——[血火],骤然从他体内爆发!

一如他的母亲。

那火焰并非赤红,而是最深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带着焚尽一切、净化一切的意志。

火焰瞬间吞噬了他渺小的身影,化作一道逆冲而上的血色流星,悍然撞入圣殿的核心,撞入那疯狂旋转的血色时轮中心!

血火与湮灭大阵的力量,如同死敌般疯狂对冲、吞噬!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圣殿被血火彻底点燃,那恐怖的暗红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般蔓延,所过之处,扭曲的建筑、狂躁的能量、甚至是那些残留的同源血脉气息……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化为最原始的灰烬。

阵法的运转被这股源自核心的、带着终结意志的血火强行干扰、撕裂!

……

少年悬浮在血火的核心,感觉自己的灵魂、血肉、记忆,都在被这火焰疯狂燃烧、抽离。

视线迅速模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

力量在飞速流逝,死亡的冰冷触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由“记忆”本身构成的、冰冷而浩瀚的意志,穿透了时空的阻隔,降临了!

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超越时间线的景象、宇宙诞生之初的回响……瞬间涌入他濒死的意识。

那是记忆的星神——浮黎的注视。

仿佛一瞬,又仿佛恒久。

少年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看”到黑塔在领域之外,那双紫色的眼睛正穿透血火与混乱,精准地锁定着他,一如既往地平静。

然后,他坠入黑暗之中。

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的深海,又一点点艰难地浮起。

再次睁眼,他已经站在领地边缘高耸的悬崖之上。

目之所及,只余氏族领地被[血火]焚毁的余烬。而他身体之中的躁动,也逐渐平息。

黑塔解除了领域,走上前来,女人的声音轻快:“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少年不语,他抬起手,金色的流光闪过,眨眼之间覆盖了燃烧着的土地。

斯蒂格玛尔庞大的氏族领地,连同其引以为傲的宏伟城堡、高耸尖塔、连同一起燃烧的森林……彻底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一片广阔得令人心悸的、如同被最纯净火焰焚烧过的绝对焦土,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万字加更!感谢收藏,感谢感谢感谢!

这时候的黑塔已经是令使,只需要拖点时间就能搞定,但是小无名不知道,所以他自己冲进去爆了。初次配合不默契,非常遗憾。

无名的爹二十年前献祭成功了一次,走上了毁灭命途,所以二十年后想搞波大的,结果被无名和黑塔阻止了。

q:为什么叫做无名呢?

a:因为献祭了自己,所以什么都不剩下啦。还能捞回来得感谢浮黎大帝。[鼓掌][鼓掌]

还有自从这次献祭成功,之后的很长时间遇到麻烦小无名都试图点燃自己,这让黑塔非常苦恼。

黑塔:猫一直玩火怎么办?毛都燎焦了。

螺丝咕姆:你给他多喂点记忆,让他没事烧着玩。

——这就是现在的无名特别喜欢压缩阅读后的记忆然后点燃施法的原因。

ps:虽然黑塔经历过老年,但是私设黑塔女士永远都是青春美貌的样子,这个时间点其实正处于老年来着。

黑塔:说了让你等等……冲动的小鬼。

还是黑塔:正准备捞人,没想到这小子自己活了,有天赋,拐了。

——

【奥博洛斯星系】因[贪饕]的出现而得名的偏远星系,由于[贪饕]的影响,星系之中仅存一个文明星球,而这颗星球的生态环境也因[贪饕]而改变——他们失去了太阳,也失去了“存在”。

【瓦裴瑞森-阿玛赛斯特】浮黎的瞥视使得这颗星球有了活下来的转机,受[记忆]命途的影响,这颗星球的“存在”被“忆质”所填充,从而达到与普通文明星球无异的程度。而星球上的生命也因两种命途的影响而产生了异变——它们不依靠恒星的光热生存,星系之中其他被吞噬的星球碎片凝结而成的“月亮”为这颗星球的植物提供了能源,而星球内部永不停息燃烧的忆质则为全部生命提供了生存的基础。受[贪饕]影响,星球的生命存在难以抑制的欲望之火,所以星球的司法系统与权力机关异常发达强势。

第43章

“所以说——”五条悟猛地一探头,连墨镜都惊得滑到了鼻尖,露出那双瞪得溜圆的苍蓝色六眼,“你把天元给‘吃’了?!”

横滨,[无我]咖啡店后院。

无名正惬意地瘫在一张宽大的沙滩椅上,身上穿着极其“前卫”的搭配——鲜红色的卫衣配荧光绿的阔腿裤,脚上蹬着一双洞洞鞋,颜色还是极其扎眼的亮黄色。

他一边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一边懒洋洋地刷着手机,活像只彩色树懒。

听到五条悟的惊呼,他翻了个白眼:“……”

这人的阅读理解是被咒灵啃了吗?还是说六眼只负责看打架不负责理解人话?

青年咽下薯片,没好气地纠正道:“是‘用天元的存在本身作为代价’,懂吗?代价!换取的结果是,那个笼罩全国的咒术结界,现在变成了恒定的、天地运行规则的一部分。”

他伸出沾着薯片油光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试图让概念更清晰,“就像重力法则,像光速恒定一样——从此以后,它不再依赖某个老古董的意志,而是对万物一视同仁,不偏不倚,自行运转。”

手机那头的五条悟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极具穿透力,引得咖啡店前厅的客人都忍不住侧目。

他完全不顾周围路人看神经病的眼神,兴奋得手舞足蹈:“干得漂亮啊老板!那除了这个,你还捞到啥好处了?总不能就白嫖个天元吧?”

“这个啊,”无名悠闲地晃了晃脚上那只洞洞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忌库’里的小玩意儿顺了不少。不过另一件事更重要。”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得意,“那个喜欢钻人脑子、到处播种的东西,叫‘羂索’。一百多年前,他附身了加茂家的加茂宪伦。”

“这家伙也是个千年老妖怪,一直憋着坏想对天元结界下手。可惜啊,”无名耸耸肩,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现在黄花菜都凉了,结界都变天地法则了,他计划彻底泡汤。啧,就剩一坨脑子还这么能折腾。”

无名眼珠一转,提议道:“不过好消息是,这家伙不像天元那样分身遍地,就一个本体,比较好逮。怎么样,五条君,需要帮忙抓虫子吗?友情价哦?”

“有什么抓人好用的‘奇物’吗?”五条悟完全不跟他客气,仿佛无名是个百宝袋,“逮到人,那坨脑子送你当收藏品!”

“喂喂喂!”无名差点从沙滩椅上弹起来,一脸嫌弃地摆手,“打住!我才不要那种收藏品!我又不是异食癖!男变女还要亲自生孩子什么的……”

他夸张地打了个寒颤,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倒胃口的东西,“离我远点,我还是个孩子呢!”

五条悟听起来颇为遗憾,显然不想放过无名这个超级好用的“人形雷达+记忆读取器”。

他试图循循善诱:“可是老板,你读一下他的记忆,不是能更快定位到他的其他‘壳’或者老巢吗?效率更高啊!”

天元的记忆已经够难吃了,再想想要去品尝“羂索”记忆可能带来的精神污染,无名感觉未来一个月的胃口都要不保了。

他灵光一闪:“有了,我给你提供一个能解读记忆的‘工具人’不就得了?”

青年脸上露出无良老板找到替罪羊的灿烂笑容:“你来得正是时候。兰波借你用!”

兰波的[彩画集]同样能解读记忆,请假这么久,是时候为老板的伟大事业发光发热了!

一刻也没有为兰波的悲惨打工生涯而感到哀悼,立刻赶到现场的是……

“叮铃——”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织田作之助推开了[无我]咖啡店的门。

夜晚路灯的暖光透过玻璃窗,给店内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气息。

此刻的咖啡店内没有其他客人。

他径直走向吧台,对着后面正在无聊擦拭杯子的黑发男人点了点头:“一杯黑咖啡。”

随后,他的目光投向店内最格格不入的角落——那张沙滩椅,以及上面那个穿着大红大绿、脚踩亮黄色洞洞鞋,正努力把自己塞进椅子里刷手机的青年。

织田作之助:“……”

他也算得上见多识广,见过养公鸡当宠物的奇葩同僚,但织田作之助此刻的CPU也短暂地烧了一下。

几天前那个铂金长发、红宝石领针、优雅得如同油画里走出来的咖啡店老板,和眼前这个色彩饱和度突破天际的度假风青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少年心中默默找补:嗯……可能是色盲?或者……行为艺术?高手总有些怪癖,可以理解……大概吧。

他定了定神,用一贯平静无波的语气向那个色彩斑斓的“物体”打招呼:“……无名先生,晚上好。”

“唔?”无名终于舍得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抬头看见红发少年,“哦,是你啊,织田君。”

语气熟稔得像是邻居串门。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走到吧台边坐下,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效率高得惊人:“我来交付报酬了。”

这句话像有魔力,不仅让沙滩椅上的无名支棱起了身子,连吧台后面假装擦杯子的甚尔都好奇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甚尔那双野兽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红发少年,这小子气息收敛得很好,但那股浅淡的血腥味瞒不过他。

他咧开嘴,大大咧咧地问:“喂,小子,你欠他什么了?卖身契?”

织田作之助面对甚尔的调侃,表情毫无波澜,平静地回答:“先前无名先生治疗了我的伤势。”

“哦——”甚尔拖长了音调,露出一副“果然如此,又一个被老板坑了的倒霉蛋”的表情,但他乐得看戏,只是哼哼两声,转身去磨咖啡豆了。

无名趿拉着那双扎眼的洞洞鞋,“啪嗒啪嗒”地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问:“那么,你的‘报酬’,是什么呢,织田君?”

织田作之助没有废话,直接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体,解开布包,露出一把保养得极好的手槍,“啪”地一声,轻轻搁在了光滑的吧台台面上。

“这个。”

少年不懂什么叫珍贵的“记忆”,但若论珍贵,这把陪他入行,无数次在生死边缘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无疑承载着他作为杀手最重要的过往。

甚尔瞥了一眼,嗤笑出声:“就这?”他斜眼看向无名,他不信无名这么好说话。

无名却没有丝毫失望,反而眼睛一亮。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拿起了那把槍。

槍身线条流畅,握把处有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光滑痕迹,冰冷的金属在吧台暖光下泛着沉稳内敛的光泽。但吸引无名的并非仅仅是它的物理形态,而是槍身上萦绕的、与主人紧密相连的、近乎实质化的能量场——那是无数次预知未来、扣动扳机的“记忆”沉淀。

他的另一只手随意地摊开,伸向织田作之助:“不介意我看看你的记忆的话,就把手给我。”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无名掌心。

这份干脆利落的信任,反而让无名诧异地挑了挑眉,心中嘀咕:这么老实好骗的家伙居然能当杀手活到现在?真是业界奇迹。

不过无名倒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他只是握着少年的手,指尖仿佛有微不可查的流光闪过。

瞬间,[解读]发动,织田作之助身上那独特的异能力——[天衣无缝]的运作机制与无数使用它的“记忆”片段,如同数据流般涌入无名的感知。

[天衣无缝]——预知5秒未来,堪称杀手的神技。

不过……

无名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笑容。

他摊开的掌心上方,凭空凝聚出一颗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的紫色菱形晶体。

晶体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这是……?”织田作之助和甚尔同时被这奇幻的一幕吸引了目光。

“我最近新搞出来的小玩意儿。”无名得意地打断他们的疑问,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灵感突发——将解读到的、蕴含强烈特质和力量的‘记忆’,投入与之共鸣的实体物品……”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颗紫色晶体轻轻按在了手槍的槍身上。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响起。

紫色晶体瞬间化作一道绚丽的流光,如同活物般迅速流淌过整个槍身!原本朴实无华的金属表面,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内敛的紫金色华彩,槍身上隐约浮现出玄奥难明的细微纹路,整把槍的气质瞬间变得神秘而强大!

无名拿起这把焕然一新的武器,冲着甚尔得意地晃了晃:“瞧!现在,这把槍变成了概念上‘百分百命中’的奇物!只要在射程内,目标在开槍瞬间的未来轨迹被[天衣无缝]捕捉锁定,子弹就必然会命中致命弱点!是不是超有意思?”

之前在高专只收获光锥让无名倍感可惜,于是和001一番头脑风暴后,他们拿中原中也的异能力做了实验,结果只让一把锄头变得轻若无物。

但织田作之助不同。

这把槍承载了他战斗的全部精华记忆,与异能力者本人的核心记忆完美融合,升格为奇物简直是水到渠成!

“咒具?”甚尔的理解很简单,咒术界也有类似的东西。

“差不多一个意思,”无名点点头,“不过效果强弱跟原主人的实力挂钩。这孩子的异能力虽然好用,但本身强度有限,所以效果也就这样了。要是来个超越者级别的……”

他眼中闪烁着薅羊毛的光芒,随即又遗憾地撇撇嘴——兰波那家伙也不怎么用武器,羊毛没得薅。

无名心情大好,哥俩好似的拍了拍织田作之助的肩膀,后者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不错不错!织田君,你这‘报答’我很满意!对了,你还有没有别的备用槍?比如珍藏版、典藏款什么的?”

织田作之助老老实实地摇头:“没了。就这一把。”

“哈?”这下连甚尔都忍不住再次出声,一脸“你逗我呢”的表情,“干这行的,槍就是命!就一把?”

无名倒是理解了,有[天衣无缝]这种BUG能力,织田作之助根本不需要备用计划,也不需要备用武器,五秒预知足够他应对绝大多数情况。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无名好奇地问,“这把‘百分百命中’的宝贝就这么给我了?”

红发少年端起甚尔刚放在他面前的黑咖啡,平静地抿了一口,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港口Mafia打工。”

“噗——”001的声音在无名耳机里没忍住,“真是非常横滨的选择!数据显示,60%的横滨人在考虑转行时,Mafia都在备选名单前列。”

感情加入Mafia是横滨的地方特色产业?

“为了钱?”无名歪头,洞洞鞋的鞋尖也跟着晃了晃。

“对。”织田作之助点头,一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样子,“来钱快。干一段时间,攒够钱,就能实现财务自由,退休。”

他的目标清晰明确得令人发指。

他放下咖啡杯,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对未来“退休生活”的承诺:“等我找到了工作,稳定下来……还会回来这里喝咖啡的。”

仿佛加入港口Mafia只是他漫长人生中一个短暂的、为了喝更多好咖啡而不得不进行的打工环节。

“这样啊……”无名摸了摸下巴,那双血红的眼珠在灯光的映衬下转得格外灵活。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绝妙主意,手腕一翻,竟将那把刚刚升格、流转着华彩的“百分百命中”手槍,又递回到了织田作之助面前。

“要不,”青年脸上露出一种介于真诚和奸商之间的笑容,指尖愉悦的敲了敲桌板,“你从我这儿,再把槍‘买’回去?放心,支持分期付款,利息好商量。”

这种级别的奇物,普普通通,对他而言作用不大。

吧台后的甚尔正端着刚磨好的咖啡粉,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粉撒出来。

刚把人家的东西变成宝贝,转头就要人花钱赎回去?这跟抢了人家传家宝再开当铺有什么区别?

织田作之助也愣住了。

他平静无波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双总是带着点茫然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递到眼前的、熟悉又陌生的槍。槍身上那些玄奥的纹路在吧台暖光下流转,提醒着他这东西已经今非昔比,价值恐怕翻了无数倍。

红发少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他的大脑似乎在进行一场极其复杂的运算,权衡着“拿回趁手武器”和“背上债务”之间的利弊。

最终,他缓缓伸出手,没有去接槍,而是非常认真地看向无名,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问出了一个极其务实的问题:

“……月供多少?”

甚尔用看史前生物的眼神看着织田作之助。这小子……是认真的?!他居然在认真考虑分期付款买回自己的槍?!

001在无名耳机里发出滋啦的电流杂音,听起来像是系统过载的笑声:“逻辑分析:目标个体‘织田作之助’的决策树中,‘武器实用性权重’远高于‘负债风险厌恶度’。结论:他真会买。先生,这单稳了。”

无名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仿佛看到了源源不断的小钱钱在向他招手。

他无视了甚尔,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吧台光滑的木质台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计算一笔大生意:

“嗯……考虑到这把槍现在的‘附加价值’,以及我们深厚的‘医患情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观察着织田作之助的反应——对方依旧一脸平静地等待报价。

“这样吧,友情价,分期三年,月供……十万?怎么样,够意思吧?”

甚尔听到这个报价,嘴角抽搐得更加厉害。

他看织田作之助的眼神已经从看史前生物变成了看即将被宰的肥羊。

织田作之助再次陷入沉默。

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港口Mafia基层员工的工资水平、任务提成、以及自己预计的“打工退休”时间线。

片刻后,他抬起头,那双平静的蓝眼睛看向无名,提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港口Mafia的工资……可能不够首付。能……零首付吗?”

“……”这下连无名都噎住了。

他看着织田作之助那张写满“我是老实人”的脸,一时竟分不清对方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

零首付?这小子是打算空手套白狼,用未来Mafia的工资来还债?

甚尔终于忍不住了,他抹了把脸,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对织田作之助说:“喂,小子……你知道港口Mafia实习期工资多少吗?够不够你吃饭都是问题,你还想供槍?”

他顿了顿,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补充道,“而且,干这行的……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你供个锤子?”

织田作之助闻言,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看向无名,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会努力活到还清贷款的。如果……提前阵亡,”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槍就归您,债务自动取消。这样,可以零首付吗?”

这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死了槍归债主,天经地义;活着就打工还钱,童叟无欺。

甚尔彻底无语了,他觉得自己跟这红毛小子可能不在一个频道上。

无名看着织田作之助那双清澈且似乎不太聪明的蓝眼睛,又看了看那把流转着华彩的奇物手槍,再想想对方未来可能很大概率在港口Mafia打工还债的“美好”前景……他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恶趣味的光芒。

“行吧。”

无名忽然干脆利落地拍板,那随意的态度仿佛在决定晚饭吃什么,而不是一笔涉及概念武器的交易。

他随手将枪推向织田作之助,动作潇洒得像丢开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

他变魔术般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飞快地调出一个借贷模板,笑眯眯地推到织田作之助面前,“来,织田君,签了它,你的‘老朋友’就物归原主了。”

织田作之助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电子笔,在平板上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签的不是一份可能让他未来三年都吃土的卖身契,而是一份普通的订单。

甚尔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把织田作之助点的那杯黑咖啡推到他面前,语气复杂:“……小子,趁热喝吧。”

这杯咖啡,大概是他未来三年能喝得起的、为数不多的好东西了。

织田作之助接过槍,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仿佛与自身相连的“未来锁定”感变得更加清晰和强大后,他珍重地将槍收回了风衣内侧。

他端起那杯黑咖啡,平静地喝了一口,然后对无名和甚尔点了点头。

“谢谢款待。我会按时还贷的。”

“叮铃——”

织田作之助的手搭上门把,身后传来无名慵懒却清晰的声音:

“等等。”

红发少年顿住脚步,平静地转过身。

无名陷在沙滩椅里,甚至没有完全坐直,只是微微偏过头,血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流转着非人的光泽,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忘了说,协议…有条附加条款。”

甚尔挑眉看戏,织田作之助静待下文。

无名指尖轻晃:“在港口Mafia期间,若能带回些‘有趣’的纪念品。”

他刻意停顿,“比如执念深重的灵魂碎片、浸透背叛的记忆、或诅咒缠身的物件……让我觉得值得收藏……”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收集邮票,但话语的内容却让甚尔都挑了挑眉。

青年的血瞳锁定织田:“那么,视‘收藏品’价值,我可减免租金,甚至免除债务…”无名轻描淡写地抛出重磅筹码,“……把这‘小玩意儿’送你也行。”

空气凝滞。

甚尔看着老板,又看看门口那个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的红发少年,心里默默给港口Mafia点了根蜡——被这位盯上,还成了他“收藏品”的潜在来源地,以后怕是要热闹非凡了。

织田作之助平静的心湖因“免除债务”泛起微澜。

“……什么样的东西,才算‘有趣’和‘值得收藏’?”少年声音微沉。

“随我心情。”无名狡猾地笑,将标准模糊化,将解释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当你觉得某物‘不对劲’、‘特别’或‘有故事’时……它多半合格。”

“把它带回来,亦或是将有关的情报交给我。剩下的,由我来评判价值。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这是通往财务自由的捷径。

织田作之助再次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消化这条信息量巨大且标准模糊的附加条款。

最终,他点了点头:“……我会留意。”

“去吧。”无名满意地靠回去,血眸盈满期待,“祝你‘寻宝’顺利。”

“叮铃——”

门关上,红发少年带着债务合约和一份寻宝委托,消失在外面的街道上。

甚尔啧声:“在港口Mafia安插‘收藏探测器’?还带自动导航?”

无名愉悦笑道:“让这老实人带着我的‘眼睛’,去黑暗巢穴筛选‘有趣’碎片…”

“可比我亲自翻垃圾堆有意思多了。”

作者有话说:

织田作……一直给我一种天然黑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