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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朱兴宗 皇帝来了。

五日, 徐策缨只剩下五日的时间。

应天,意为上应天命。这座大明朝的都城,虽然遍地都是朱家人, 但徐策缨却不知道眼下谁的头能换来一颗解药。

她人性中的一个致命弱点, 便是身为反贼, 却还保持着一颗悲天悯人之心。当年无法对寿康公主一家下手,今日舍身救朱霰,都是她将自己推入生死攸关的绝境。可她不悔,一个人若没有情感, 那她还算是个人吗?她要过上即使第二天就死了也绝不在死前后悔的人生。

徐策缨试着联系西番师婆畀畀。可畀畀的行踪飘忽不定,就算能接到她的讯息,也不可能在五日之内赶来应天见她。更何况,见了又要如何开口, 她该怎么隐藏自己这番愚蠢行动背后的一颗真心?

她到现在才明白阴阳局背后之人的高明,若是她对朱霰中毒不管不顾,朱霰必死;若是她舍身救朱霰,无异于宣示自己已经背叛宫苑。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高人在操作。她怀疑, 是三圣奴与妙乐奴联手了。

敌人的敌人既是朋友。一个智囊加一柄利剑, 几乎所向披靡。

正当徐策缨方寸大乱之时,羯鼓不见了。她是后来才听羯鼓说,妙乐奴以办事不力为由夺走了羯鼓所有的解药, 羯鼓也面临着缺药毒发的境地。而自她们回到应天,羯鼓变得神神秘秘,总是不见踪迹。

在羯鼓消失前, 她拜托阿陵向徐策缨传递一句话:“少主人放心,我不会让少主人死掉的。”之后,她便消失不见了。

徐策缨问阿陵羯鼓要去做什么, 阿陵只是一个劲摇头。阿陵并不知道宫苑之事,徐策缨不能深究下去,只得放任羯鼓去做她谋划之事。

五日后,徐策缨毒发。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虽然每次徐策缨都卡在最后的时候服用解药,但宫苑的药药效发挥得非常快,她几乎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毒发。

这一次,她尝到了蛊毒的滋味。

刚开始,只是浑身沸腾,血热难耐,却发不出一丝汗。渐渐地,身上像爬了几万只蚂蚁,每一处皮肤都瘙痒。她将自己挠得满身血痕。紧接着是疼,刺痛、抽疼、钝疼……骨头像被庞然巨物碾压成碎片。

太疼了!怎么可以这么疼!

徐策缨的意识在疼痛中涣散,疼到极致晕过去,但很快又会活生生疼醒。她疼了两天两夜,到最后,连叫唤都绵软无力。

这两日,她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冷眼见证她的痛。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眼,目光像两条火鞭,鞭笞着她,她的灵魂和□□转瞬被鞭得血肉模糊。之后,那双眼睛下长出一张苍老的人脸,有鼻子有嘴巴。

那张脸问她:“文殊奴,你可知错?”

那张脸掠到她面前,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一触身体,立刻犹如烙铁烙在皮肤上,千斤之力碾压她的骨头。她在这种碾压下几乎化为粉末。那张脸随意地摆弄着她,将她拖来拖去,后来怒了,一指点在颅顶的百会穴,疼得她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仰起头。

徐策缨的神志恢复一些,扇动眼帘,抖下睫毛上的泪珠与汗珠。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在她噩梦中不断出现,几乎是白骨上长着一层薄皮,挂着紧缩的五官的脸。那是西番师婆畀畀的脸。她来惩罚她了。

畀畀抓住徐策缨的头发,狠狠一拽,将人拉起来。畀畀迫使徐策缨的眼睛直视她,用干巴巴的声音道:“背叛吾,便是这个下场。”

徐策缨的牙龈渗出鲜血,她吐掉口中的血沫子,用干涩颤抖的嗓音道:“我……没有,朱涬是个孬种,不堪用……朱霰,是北境之王。”

畀畀很不耐烦,“死一个朱霰又如何!总会有第二个北境之王。汉儿皇帝有那么多儿子,死了一个,自有另一个顶上!朱雪时守在北平就是一心腹大患,他早早归西才是好。你不让他死,就是动了情。”

“我……没有!”徐策缨直瞪瞪盯着畀畀,抵死不承认。

畀畀松开徐策缨的头发,令她一头栽到地上,磕破了额头。

“规矩就是规矩。你不把人头拿来就得不到解药。文殊奴,吾也很舍不得你。你是一柄最好的剑,假以时日,定能在汉儿的朝堂上搅他个天翻地覆。可惜宫苑无法驯服你,放任你,便是放任一个劲敌。”

“就以你骨血献祭神圣的雅拉香波(藏人信奉的一个山神)。”

畀畀离开时,带来了一丝天光。徐策缨朝着那束光爬过去。刹那间,她听到门窗被风吹得嘭嘭响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尖锥刺入脑中,嘎吱嘎吱,在她颅内不断搅动。徐策缨抱着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守在外表的阿陵冲进来,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公子,你怎么了?”阿陵快速跑过来,蹲下来,将徐策缨的脑袋放到她的大腿上,豆大的泪水砸在徐策缨脸上,“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徐策缨觉得脸上好凉,凉到彻骨,浑身颤抖。痛苦,使她的五感变得极为敏锐,一点点声音,一丝丝寒意,都乘以百倍地折磨着她。

“我去请大夫!去找其其格!”

“阿陵,谁都不要找。就在这里,陪着我。我不想孤零零地走。”

因为五感敏锐,徐策缨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声有序的鞭子声。

“阿陵,外边是什么声音?”

阿陵转过头,观察了一圈四周,她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公子一定是出现幻觉了。“没有什么声音啊。”“徐策缨很肯定,“不,是鞭子声。”

阿陵哭丧着脸,“真的没有。”

“是谁来了?”

阿陵恍然明白过来,“刚才徐妈妈来传话,说是当今圣上来了,专程来探望国公爷的病。徐妈妈让我们待在自己院子里,关紧门窗,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更不能私自出来乱晃乱走。”

“老皇帝……来了?”徐策缨撑开混沌的眼睛,目光上浮,盯着天花板。阿陵用手抹去脸上的泪,“嗯,是皇帝来了。”

朱兴宗——

是所有朱家子孙的源头!是真正覆灭了元朝的人。

如果杀了他,一定能活。

徐策缨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朗的光芒,她于漆黑一片的夜中捕捉到一束黎明之光。

她真的太疼了。她真的想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好好延续下去。自她来到大明朝,她受了那么多苦,如果短折于此时此刻,那是多么不值得和不甘心啊。纵然是帝王,他的性命也是可以取的。

徐策缨腔内的那颗心脏狂跳,仿佛要从胸内跳出来一般。她艰难地从阿陵膝上爬起来,摇摇晃晃,一路扶着桌子、椅子、柜子,来到临窗的墙边,从墙上取下名为问苍生的短剑,塞于自己的袖子中。

徐策缨朝门外走去。

阿陵追上来,攀扯住她,“公子,你去做什么?”

徐策缨一把推开阿陵,却被反弹之力震得左摇右晃,差点跌到地上。她剧烈喘息着,仍是深一步浅一步地朝门外走。

“我去挣命。”

“不许跟着。”

“如果跟过来,我就不要你了。”

徐策缨循着鞭子声走去。她猜测,鞭子是给帝王清场的工具。她发现鞭子的源头正是魏国公徐通的卧房方向。是了,朱兴宗纡尊降贵来探望魏国公的病,为了做足手足情深的戏码,必定是会到徐通卧房。

徐策缨像是只老鼠潜进卧房。一路上她没有看到一个人。想必是皇帝降临,府内上下的仆从都被拘禁了起来。而徐通得知皇帝驾临,肯定会火急火燎地下床去前堂迎接。因此,徐通的卧房里竟是反常地空无一人。

徐策缨爬进床底下,取出袖中的剑,紧紧抓住手中。她屏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徐通领着景昇帝一行来到卧房中。她听到景昇帝一口一个“天德”叫着,一进屋,就命令徐通不必拘礼,上床躺着说话。

徐策缨的视线里出现一双千层底黑官靴,那是徐通的鞋子。徐通动作缓慢地爬上床榻,床榻轻轻摇动,发出几下轻微的吱呀声。

徐策缨觉得头疼欲裂,她一手紧紧捏着剑柄,一手手掌用力贴在眉心,发狠般揉着,试图缓解头疼,也为让自己更为专注眼前的殊死一搏。

她已想好,只待朱兴宗来到榻边,她就刺出致命一击。只一击,刺中便逃,务必要命中身躯。朱兴宗年岁渐长,受此重伤定然一命呜呼。若是能逃脱,她便舍弃徐策缨这个身份,以其他身份再入朝堂。

两日的疼痛,早已摧残了她的头脑,使她无法像平常那样冷静思考,谋定而后动。她此刻脑海里只剩下对于生的渴望。她要活下去,死皮赖脸狼狈异常苟延残喘也要活下去。

明黄缎面、绣有五爪金龙的靴子离徐策缨越来越近。她的呼吸越来越缓,也越来越沉重。她按下颤抖的手,在明黄靴子停驻在床边的那一刻,她如鹞子打滚一般闪滑出去,全身紧绷地从地上跃起。

“有刺客!”

徐策缨高高跃起,在空中转变握剑姿势,朝景昇帝胸口猛扎下去。她看到景昇帝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由吃惊到恐惧,由恐惧到愤怒。正当短剑即将刺入朱兴宗胸口之时,徐策缨的手被人从后面抓住。

徐策缨被一股劲力甩到床上。

“嗙”一声响,徐策缨后背砸在榻上,这一砸砸得她内脏移位、骨头尽碎。她看到了那个抓住她手腕的人,是魏国公徐通。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中山王 将军折戟。

徐通沉着脸, 将短剑从徐策缨手中夺走。徐策缨瘫软在床榻上,剧烈喘息,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景昇帝。朱兴宗脸沉如水, 双目喷火。

她觉得, 她大概真的要死了。

徐通握住短剑, 以剑尖对准景昇帝胸口,随后,他用剑三击床榻,直视景昇帝, 道:“戒之戒之,若他人得之,必戮汝也。”说完,他将短剑抛给景昇帝, 以军礼单膝下跪,扭转脸,双手抱拳指向景昇帝。

徐通平静地道:“但凭上位处置。”

羽林军卫上前围住徐通。景昇帝甩袖怒叱:“滚下去!”近卫再次聚拢于景昇帝身后,一个个低着头。

景昇帝看向徐策缨, “汝为何要杀朕?”

刚才一击已经使徐策缨脱力,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徐通道:“汝欲杀其父,子必护父。”

徐策缨一惊,移动目光, 看到景昇帝身后跟着一队内侍,手中有捧酒器的,也有捧食器的。景昇帝一抬手, 内侍们悄无声息地将一盘盘热菜与酒坛子放到桌案上。徐策缨扫了一眼,皆是大腥大膻的肉菜。

其其格曾说过,这一月中徐通忌食荤腥。

景昇帝上前扶起徐通, “天德,咱们兄弟两个最后再喝杯水酒。”

景昇帝率先坐到桌案边,抬起袖子,看着徐通。

徐通看了一眼徐策缨,那目中尽是不舍与怜惜。他站起来,打横坐在景昇帝左侧,搁一条胳膊在桌案上,脸也侧过半边,就是不看昔日的好哥哥。

内侍想要替朱兴宗筛酒,被朱兴宗瞪了一眼,“状元郎,你最后替你爹筛一杯酒。”徐通亦道:“小四,你来。不要怕,有爹在。”

徐策缨从床榻上滚下来,忍着剧痛站到徐通身边。

徐策缨筛酒的手在剧烈颤抖,将酒水都泼洒出来。徐通用手压住徐策缨的手,从她手中取过酒,仰头一饮而尽。徐通将空杯扣在案上。

徐通用手抹去胡子上的酒珠,长叹一口气。

“国瑞(朱兴宗字国瑞),你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次一起在山岗上放牛,偷宰刘财主家一头小牛崽子,第一次吃肉吃到饱的事?”

景昇帝极慢极慢地抿下一杯酒,末了,道一声:“忘不了。”

“那时候你就胆子大、点子多,是村里的孩子王。附近几个村的娃儿都跟在你屁股后头充你的小兵。那日我们放牛放到饥肠辘辘,你一声令下,叫我们宰了那头牛,在火上一烤,连盐巴也没有,就这么吃得满手满嘴油,瘫在地上晒肚子。”

“那牛最后只剩个牛架子。我们害怕回去挨刘财主打,你却说,你有办法。你把那牛尾巴插在地缝里,告诉我们对人只说,这牛崽子自己栽到地缝里,被土地公给吃了。刘财主不信,扭着你的耳朵去找牛。你领他到地缝边,指着那条牛尾巴说,你看,是不是被土地爷吃了。”

“刘财主生气啊,却奈你不得,转手赏你一个大耳刮子。你那个气啊,晚上聚拢我们几个兄弟,把刘财主的牛马骡全都赶到山里。你把一破帽子顶在头上,叫我们拜你,告诉我们日后你发了大财,天天请我们吃肉。”

景昇帝一个失神,捏着手中的空酒杯讷讷发愣。

“你还学了戏文里的一句话,说我们兄弟日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四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你说这句话时夹紧我们的肩膀,把我们往一处拢,说这叫月下拜把子,结生死兄弟。如今,那些生死兄弟去哪了?”

徐通自嘲地笑,摇了摇头,“除了你、我,还有早早归田的汤和,其他的弟兄们啊,都在九泉下阎王府等着我呐。自从兄弟们投奔了你,你就没让兄弟们饿过一顿,得来的赏赐、抢来的财宝都是平分给我们,还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娶上了婆娘。天下太平了,你当上皇帝,封我们这些老兄弟王公侯爵,可我们这些人心里明白,老家伙们挡了你的道。”

“我不懂什么‘飞鸟尽,良弓藏’,也不知什么‘卸磨杀驴’。我就知道,你有了儿子就不要我们这些老家伙了。我去北平之前,你扶着我肩膀道,若是攻下大都,日后共享天下,让孩子们给我们守疆。”

徐通又喝了一杯酒,酒水浸润喉咙,却仿佛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是啊,这天下是他们年轻人的。如今你坐拥天下,儿子们一个个成家之国,连孙子都到了成亲的年岁,你还需要我们这些老东西做什么?我不是不认老,也不是舍不下权势,而是尚有一个心愿未了。”

景昇帝的三角眼吊起一边,冷冷地问:“什么心愿?”

徐通眼中莹莹有光,一霎也不霎地盯住景昇帝的眼睛。

“这天下是要交给孩子们去守。但你有你的孩子,我也有我的孩子。你要答应我,我走后,我留下的三子二女要平平安安,一生富足。”

徐通紧紧抓住桌案,像一只受了重伤即将死去的老狮子为自己的儿女最后一搏,他双眼通红,咬紧牙关,“上位能保住我的儿女吗?”

徐策缨感觉喘不上气。像是有一双手戳进徐策缨的胸腔,将她的一颗心死死拧住,奔腾的血啊顺着一腔气臆上涌,在眼中凝成热泪,如决堤的山洪流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有人愿意为她这个骗子去死。

徐通死死盯着景昇帝,“国瑞,你能答应我吗?”

早已过了天命的帝王脸上沟壑深浅,这么多年的帝王生涯早就让他的心长出了茧子,他几乎记不得上一次心如绞痛是什么时候。看着老兄弟决绝的样子,他猛地意识到,他要抹杀的不只是兄弟,也是自己的过去。这一无声之刃砍下去,死的不仅仅是魏国公徐通,更是过去的那个朱兴宗。可仁慈,是帝王抛却的第一件东西。从他登顶宝座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放牛娃朱兴宗,而是这九州大地的主人!

景昇帝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空杯狠狠砸向地面。瓷片如飞溅的雨水般四碎,割破内使们的衣袍,却无人敢动一动。

景昇帝冷漠地道:“以此杯为誓,保你子孙千千万万代富贵平安。”

徐通哈哈大笑,那笑似乎是从胸腔中爆发,“朱兴宗,我信你。”

徐通拿起桌案上的短剑,用袖子拂去桌案上的酒菜,“大丈夫有好死坏死,我徐天德死何须这些婆婆妈妈的劳什子。”

说完,徐通拔剑刺进自己的胸腔,一捧热血泼洒出来,溅在徐策缨的脸上,水是温热的,世事寒凉,泼到她身上很快就变得冰凉彻骨。

“爹!”徐策缨叫起来,扑向徐通。

徐通卧在徐策缨怀中,血源源不断从口中涌出来,“男儿终有一死,若死得其所,此心便安。”

“爹,不要——”

将军折戟,不在风雨飘摇之时,却在太平无事之年,这是何等的悲怆之事!

徐通的手摸向徐策缨的脸,“欠你母子的,下辈子还。下辈子,还做爹爹儿子……爹爹疼你……”手未曾触碰到心爱的孩子便重重落下。

徐策缨只觉胸口一痒,喉头一甜,“哇”一声吐出一口血。

徐策缨身子倒下,晕了过去——

在梦中,徐策缨梦到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爸爸妈妈笑着蹲下来,伸开手臂,迎接步履蹒跚的她。她跌跌撞撞跑过去,一头扑入父母的怀抱,待她仰起头,爸妈的脸不见了,是一个长胡子的男人搂住她。

徐策缨在梦中死死搂着徐通的脖子,一声声喊着:“爹。”

徐策缨醒了过来,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缟素的徐怀凌。徐怀凌蹲在她床头,脸上是守了一夜的疲惫以及失去此生最大依仗的死灰。

徐怀凌抓住徐策缨的手,死死攥着。

“四弟,你终于醒了。那个其其格说,你可能不成了。你知道我和二哥都快疯了吗?”

徐策缨想起徐通,反手抓住徐怀凌的手,“父亲呐?”

徐怀凌眼圈一红,别过头,故作冷淡说,“那老头子——”他低下头,强行忍下哽咽,“丢下我们了。从此以后,不会再被他唠叨了”

晕倒前的那一幕灌入徐策缨脑海。

鲜血、爱抚、死亡。

五脏俱碎。

徐策缨又开始吐血,那些乌黑的血从她口中一股股涌出。

徐怀凌慌了神,用手臂勾住她的肩膀,“你不能再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他朝着门外吼起来,“其其格,快进来。清圆她醒了!又吐血了。”

其其格用湿布包着药炉子的柄走进来,她看到地上那些乌血,“无碍。吐掉点毒血对她有好处。”她放下药炉,走到床边给徐策缨把脉。

徐策缨还愣愣地发呆。她哭不出来,却肝肠寸断。她甚至在想,如果她没有那么冲动,没有去刺杀景昇帝,父亲是不是不会死?她的理智告诉她,景昇帝本就带着杀心来,一定不会让父亲活。但她的情感又告诉她,就是因为她愚蠢的决定,才让父亲这么早就离开了人世。

其其格趁徐怀凌背过身去,轻声道:“你还是得赶快服用解药。”

徐策缨冷冷一笑。她第一次生出弃世的念头,丧失了一切斗志,心想如果就此死了,或许就不会再痛苦,更不需要违背良心去算计人、害人。

其其格皱眉盯着徐策缨,一副医者的悲天悯人。

魏国公府愁云惨淡,到处挂着素白的纱帐,却遮不住一府之内的哀伤与仇恨。停灵第七日,宫里传下旨意,追封徐通为中山王。

新一任魏国公徐聿恭一改平日的端方知礼,接完圣旨后直接就焚于炉火中。所有人看向传旨太监的目光就如同盯着仇敌。太监夹起尾巴立刻闪了。他甚至忘了传达上位的口谕。上位要中山王三子夺情。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羯鼓 解药。

大明朝以孝治天下。孝父母, 才能忠君王。

父母辞世,子需扶灵回乡守制三年。所谓夺情,便是皇帝强行让有官身的儿子留在任上不守制。

景昇帝命中山王三子夺情, 看似是体恤三子, 实则是对徐通之死心怀愧疚, 若是中山王之子不守制,就如同与其父划清界限。

并且,景昇帝命三子夺情的旨意是口谕,他要求三子自己上疏请求夺情。如此一来, 在外人看来,就变成儿子们主动夺情,更能让景昇帝看到魏国公府的臣服之心。

整座徐府对景昇帝的怨恨到了从未有的程度。

但魏国公徐聿恭在思虑过反抗的后果之后,生怕景昇帝会再加害徐家之人, 特别是两个弟弟,只得带头上疏请求夺情。徐怀凌与徐策缨也紧接着上疏夺情。这一行为让不明真相的御史轮流上疏弹劾徐家。

景昇帝使出极为高明的一招,心准许了三子的夺情,却将弹劾的御史通通破格提拔。言官们尝到了甜头, 知情识趣地闭嘴不言。只有极少数死脑筋御史仍借应天府降下冰雹为由, 不遗余力地弹劾徐家三子违制不孝。景昇帝动了真怒,将那几名御史革了职,一并流放海南。

然而, 朝堂上的吵吵闹闹暂时与徐家无关。

他们要等徐通的棺椁停灵满七日,再落棺安葬于紫金山独龙阜玩珠峰山麓。景昇帝与皇后马氏的墓陵就修建在紫金山独龙阜玩珠峰。徐通之墓在通往孝陵的路上,是为孝陵的陪墓, 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这位被称为“明朝的擎天之柱”的战神大将军都要守卫身后的帝王。

徐策缨在徐通灵前跪了七天七夜,张氏、贾氏、徐聿恭与徐怀凌轮番来劝她休息, 都没能把她劝回房睡一觉。她始终觉得徐通之死与自己的愚蠢行径有关,如此这般用身体上之痛来缓解自己心底的愧疚。

她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两种毒药在她身体里厮杀,哪方都想压过另一方一头。她断断续续地吐血,吐出的血乌黑黏腻像墨汁。每次吐完,她会觉得好受一些,没那么疼了,过了一阵又开始疼,再吐。

如此反反复复,她竟然熬到了头七那一夜。

阿陵陪徐策缨一起守灵,夜深了,她靠在火炉边睡着了。徐策缨依然跪在棺椁前,眼前的烛火一闪一闪,白麻布做的灵幡随夜风摆动。

寂寥的夜,寂寥的人。

突然,灵堂的蜡烛全部熄灭了。灵堂外月色皎洁,将一个步履蹒跚的影子投诸徐策缨身前的地砖上。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好个孝子贤孙。”徐策缨没有回头,已从那古怪的头饰她知道是畀畀来了。

徐策缨道:“若我没有行刺老皇帝,他大概还活着。”

畀畀道:“你真这么想?汉儿皇帝最是嫉贤妒能,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亡。徐通死了很好,他杀了多少元人,他活该下阿鼻地狱。”

徐策缨问:“我刺杀老皇帝的那一天你也在。你都看到了?”

畀畀古怪地笑,道:“吾知道你是在提醒我,你刺杀老皇帝这件事。没错,吾看到了,且看得清清楚楚。老实说,吾不指望你真能杀掉狗皇帝,但至少让吾看到了你那点晦暗不明的忠心。徐通死,也成!”

畀畀绕到徐策缨身前。

“徐通、常遇春、刘基、胡仕元……这些心腹大患一个个都死了,狗皇帝手下没剩下几个得力之人,而他的儿子又远远不及死掉的这些。他这是在自掘坟墓。终有一日,大元铁骑将突破北线,横扫中州,重新夺回这天下。”

“我倒觉得,有朝一日由北入南的会是秦、晋、燕三塞王中的一个。而论手段和谋略,燕王朱霰又远胜于两位兄长。兄弟阋墙,朝局动荡,北平卷入东南夺嫡之战,才是北元军马乘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畀畀目光一凛,“所以,你才在此时救朱霰,是把宝压在他身上?”

徐策缨不作声,任凭畀畀猜测。混淆用意,暗度陈仓是她的目的。

畀畀问:“你想借此得到一颗解药?”

徐策缨道:“不,是两颗。宫苑的规矩,一颗朱家人的脑袋换一颗解药。可我想改一改这个规矩,我救了朱霰一个,换一颗解药。贪图眼前的利益是鼠目寸光,一口是吃不下大局的。朱霰的作用在日后,要等到他足够强大,才能让他发挥最大的作用。而魏国公之死——”

“——是意外之获。”

徐策缨喉头发酸,强忍住哽咽,“徐家尚有二子一婿,皆不是平庸之辈,日后必成为大元的死敌。魏国公之死也必将动摇徐家子孙对老皇帝的忠心。这件事也应当换取一颗解药。这也是你此番来的目的。不是吗?”

畀畀伸手抓住徐策缨的下巴,粗暴地将她的脸抬起来,强迫她看她。畀畀看到了徐策缨眼中的泪光,“徐家不止二子一女婿。还有你,徐策缨。”徐策缨涩然一笑,“不。真正的徐策缨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

畀畀盯着徐策缨,慢慢地,她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手拿石头,浑身是血,脚边躺着她最好朋友的小女孩。隔着漫长岁月,畀畀还是能从同一双眼睛里清清楚楚看到她对于活下去的渴望。不管怎样,畀畀认可朱霰的确有利用价值,也很满意明朝的战神终于死去这个结果,况且,眼前的这个是宫苑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相公。她舍不得文殊奴死。

畀畀将一颗解药塞进徐策缨的嘴中,又将另一颗丢到地上。徐策缨吞下解药,匍匐下去,将另一颗解药捡起来,紧紧捏在手心。

待徐策缨抬起身子,她的下巴再次被畀畀捏住,粗鲁地转来转去,像一件任人摆布的玩物。

畀畀一字一顿道:“绝不能有第二次,让我怀疑你的忠心。”

徐策缨缓慢地扇动眼皮,脸上是一种淡淡然的麻木,“嗯,知道了。”

畀畀脱开徐策缨,离开了。

徐策缨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身子一歪,瘫坐在地上。她看着灵前熊熊燃烧的烈火,思考她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何意义,被人强按头颈去行谋乱之事。仅仅是为自己活着,而去伤害那么多无辜之人!

徐策缨被烈火灼了眼睛,闭上眼睛,不断用手敲击脑袋。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去改变。但经徐通一事,这种自我了结的想法像是一滴墨汁,滴在心头,注定永远也抹除不掉。

徐策缨强打精神,再次在棺椁前跪好,继续替魏国公守灵。

三个时辰后,玉兔落,金乌升,天边泛起鱼肚白。

“少主人!少主人!”

徐策缨在一声声呼唤中醒来。守灵守到后半夜,她耐不住困顿睡着了。她慢慢抬起眼帘,眼前之景从模糊变为清晰,她看到一张大脸近在眼前。徐策缨一下子抓住羯鼓的手腕,“羯鼓,这些天你去哪了?”

羯鼓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对不起,没有和你说一声就走。我怕你担心我。也怕你拦着我。”

徐策缨察觉羯鼓的袖子湿漉漉的,再看,发现那根本不是水,而是未干涸的血,因为羯鼓穿着一身黑衣,所以才没有第一眼看清她身上有血。徐策缨的手顺着羯鼓的手腕一直摸到肋下,问:“你受伤了?”

羯鼓再次扯动嘴角,用满不在意的语气道:“一点点。”

羯鼓抓起徐策缨的手,将一件细小之物放到徐策缨手中,压低嗓音,道:“我刺杀了十公主夫妇。任务还算顺利。换来两颗解药。你一颗,我一颗。快点吃下去,只要熬过这一次,日后一定会有办法的。”

徐策缨一愣,羯鼓消失那么久,竟然是为了独自完成刺杀,替她换来解药!这七天间,徐策缨始终没有放声哭泣,直到这一刻,眼泪一滴滴堕下来,她抽泣着,将攥在手心的解药摊开来给羯鼓看。

这次轮到羯鼓愣住了。

“哪来的?”

“从畀畀那得来的,想等你回来,给你。”

两个女孩拿着给彼此的解药相视一笑,随后,低头,擦鼻子,抹眼泪。徐策缨将自己如何从畀畀那里得来解药告诉羯鼓。羯鼓则将她腹部所受的一处伤给徐策缨看。所幸伤口不深,敷上金疮药很快就能恢复——

洪熙二十一年,四月初三,中山王徐达落棺于紫金山。景昇帝特命潭王朱涬以孝子身份扶棺挽车。前来祭拜的官员盈塞山道。就连景昇帝也亲赴坟茔,让太监替他上了三炷香。面对帝王如此亲厚之举,徐家三子表情淡漠,只是出于礼节地参拜,连场面话都没有说上几句。

丧仪后,景昇帝命潭王与徐策缨一同进宫说话。

听闻此言,徐聿恭与徐怀凌皆沉下脸。眼瞅着徐聿恭要上前理论,徐策缨拉住二哥的袖子,对其摇了摇头。她记得景昇帝答应过徐通的那句话。父亲就是为那句话死的。徐策缨挤出一抹笑容,“让我夺情,又让我随潭王一起进宫。最大可能是之国之事。我可能要去楚地了。”

徐策缨进宫,上位说的果然是潭王之国之事。

皇八子潭王朱涬已于洪熙二十一年二月成婚,王妃为前军都督佥事于显之女于氏。景昇帝命潭王于四月十五日携王妃启程前往长沙就藩,并命徐策缨跟随潭王一起前往长沙。

徐策缨在翰林院的职位被保留下来,以幕僚的身份进入潭王府,参赞王府事宜。就这样,见证景昇帝逼死中山王徐通的唯一证人,同样是帝王一块心病的徐策缨被景昇帝一脚踢到“楚汉名城”湖南长沙。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潭王妃 拉拢。

洪熙二十一年, 四月,凉国公兰玉受命为征虏大将军,统率15万明军兵进漠北, 以清沙漠。兰玉侦知北元嗣君脱古思帖木儿驻帐于捕鱼儿东北方向八十多里处, 令定远侯王弼为前锋, 自率大军继后。

明军大破元军。

北元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与太子天保奴等数十人仅以上马逃窜身免。此一役俘获元帝次子地保奴、爱猷识理达腊之妃及公主以下百余人,追获北元官员三千人、男女七万七千余人,并获传国玉玺、符敕等。

至此,明廷经历十八年, 先后发动六次大规模北征,终于彻底摧毁盘踞漠北二十余年的元朝残余政权。景昇帝收到捷报大喜,对凉国公兰玉赐敕褒奖,将其比之明之卫青、李靖。兰氏一族辉煌至此到达顶点。

徐策缨因有孝在身, 与兰玉之妹的婚事延期三年。她在“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的长沙度过了几个月无拘无束的日子。九月,景昇帝召秦、晋、燕、周、楚、齐、潭、湘、鲁九王进京朝见。

到了洪熙二十二年,正月, 景昇帝改大宗正院, 以秦王为宗人令,晋王、燕王为左、右宗正,周王、楚王为左右宗人。

五月, 北元辽王、宁王等来降,明廷于兀良哈之地设置泰宁、朵颜、福余三卫,是为羁縻卫所, 均以归附的当地首领担任卫所长官。

朱涬于六月回到长沙,带回要各王督办筹集军粮的旨意,以备来年诸王亲征漠北。朱涬将筹粮之事全权交给徐策缨, 自己则滑脱偷闲。

战争就是烧钱的熔炉,大明不断向北元进军,使得一国之帑频频告急。因此才命各路塞王认真督办筹粮之事。筹粮,无非加税和买粮。

徐策缨为筹粮之事焦头烂额。潭王分摊到的数额是要他保证四万一千名兵士的口粮。她已测算过,计人马刍粟日费银四百余两。若一月则一万三千余两,三月则三万九千余两。加上转运之资,少则一万。

总是近五万余两。

实在拼凑不齐,徐策缨建议征收折色燕麦,并于今年夏季以后,下令湖南农民改种稻为种荞麦。荞麦生长速度快,两个月便能长成,一年可以生长两季。如此一来,待第二波荞麦麦熟,筹粮之事也就完成了。

洪熙二十二年正月,潭王朱涬与王妃于氏邀请徐策缨一同过年。

王妃于氏为武将于显之女,其父于洪熙二十年病逝,景昇帝追封其父为英山侯。相较于拘儒无断的朱涬,于氏可谓女中英杰、长袖善舞。

逢年过节,于氏都会恩赐潭王臣僚礼品,更时不时,派人送来稀奇果品给徐策缨品尝。于氏曾赠两美婢给徐策缨,徐策缨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把美婢退了回去。于氏非但不恼,反倒比以往更殷切关怀。

潭王邀徐策缨参加新年家宴,更是旁人没有过的殊荣。这一晚,徐策缨穿上新裁制的锦缎曳撒到潭王宫赴宴。到了厅堂,发现今夜饮宴的外臣除了她,还有一人。这人眉眼与王妃神似,应是王妃娘家人。

徐策缨到的时候,朱涬早喝了一角酒,人已迷迷糊糊半醉。徐策缨向潭王与王妃行礼,潭王支着头不动,于氏笑着让徐策缨赶紧起来。

于氏道:“清圆,此是家宴,不必拘礼。”

徐策缨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声:“是。”

徐策缨站起来,朝王妃身边的男子叉手一拜,男子回礼,两人客套一番后才各自落座。

于氏道:“这是中山王之子,徐策缨。这是我哥哥,于琥,现任宁夏卫指挥使。”

徐策缨向于琥再次叉手,表面装得有礼有节,其实心里早已犯起了嘀咕,既是宁夏卫指挥使不在宁夏待着,跑到长沙来做什么?军规允许他私自离卫探亲吗?

于琥举起酒杯,先敬了潭王一杯酒,之后向徐策缨举杯。徐策缨拿起酒杯,隔桌向于琥示意,送杯到嘴边,只用唇抿一抿杯中的酒。

于琥却是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道:“听闻徐状元是兰将军的亲家。标下有幸在兰将军手下干过一段时日,与徐状元也算有缘。”

于琥说完,又斟满一杯,朝徐策缨一送。徐策缨只得再举起杯盏,这一次她只得仰头饮尽杯中酒,一再拒绝于琥,就是拂了王妃的面子。

徐策缨道:“叫我清圆即可。我尚未与兰小姐成亲。与凉国公尚不是亲家。”

于琥听后一愣,转瞬,又爽朗地大笑,“看来清圆是不好意思了。”

徐策缨心中吃不准,今日潭王叫他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看朱涬一副兴致阑珊的萎靡样子,客未到就自己喝醉了,应当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但朱涬不开口,她就不准备主动询问。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策缨从盘中拿起一只永兴蜜桔,慢吞吞地剥皮。

朱涬终于沉不住气,过来拉住徐策缨的袖子甩一甩,“清圆,上位命本王随四哥出征漠北。年后就动身,你看有什么办法能让本王留下?”

徐策缨停下剥橘子的手,余光瞥到于氏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之态。

徐策缨还未说话,于氏率先开口:“别家王爷都去,独我家王爷不去,旁的还不要紧,一怕上位怪罪,二怕传出去,损了王爷的名声。外人不必说,就是府中三卫也要在心底看不起他们的主子。应当去!”

明白了,朱涬害怕上战场,想要她出主意想办法留在长沙。而于氏一心想夫君建功立业有出息,又想徐策缨出言劝朱涬出征漠北。

他们夫妻生出龃龉,徐策缨夹在中间,帮哪边说都要得罪另一边。

于琥插嘴道:“我的好妹夫,上战场有什么好怕的?北元的那些主力早被兰将军荡平,连天元帝都被手下剐了,余下的尽是小喽啰。按我说的,去,左右皇子肯定躲在大帐里,冲锋陷阵是手下将士的事。”

朱涬鼻翼微张,快速瞥一眼于琥,脸上更沉一分。于氏皱眉,狠狠瞪了于琥一眼,“什么妹夫不妹夫的,别灌了黄汤就撒泼,叫王爷。”

于琥自顾自呲一口酒,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是是,听小妹的。”

朱涬目光灼灼地盯着徐策缨,仿佛是把她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徐策缨已想好怎样回答。

“王爷得去。这是上位第一次让自己的儿子统领大军挺进漠北。上位这么做,就是做给朝臣看的,以此证明塞王守疆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王爷若是故意推脱,上位定会训斥王爷,甚至可能责罚王爷。”

“但王爷跟着去,未必要冲锋陷阵,就如于指挥使所说,若两军对阵,王爷可留在大帐内,管理役夫、骡马、粮草。后勤不备,大军必不能获胜。这样一来,王爷也是有功劳在其中的。退一步说,若是王爷实在觉得尾随在大军之后无趣,到北平称病,也还来得及。”

“王爷留在北平也并非师出无名。太子已从大同赶往北平。上位不是传旨诸王,太子此番是点视城池,择地为都,令诸王领兵在附近平野处迎接,要马多势大。王爷留在北平,正好扛起迎接太子之责。”

“进有理,退有责,王爷进退皆可。但前提是,必须前往北平。”

朱涬的脸色转为酡红,拧紧的眉毛终于松开一些,但脸上的迟疑还没有散尽。他默默又喝下几杯酒,抬起眼帘,盯着徐策缨。

“那你陪本王一起去。”

“臣自然陪伴在王爷左右。”

朱涬绵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好,本王去。”

于氏露出满意的表情,朝于琥递出一个眼神,分明在说“我就说能劝动潭王的只有徐清圆”。于琥看向徐策缨的眼神越发钦佩与赏识。

于氏命人取来一副鱼鳞盔甲,赠予徐策缨。

徐策缨这才知道,这个闺中妇人早就算准了她会陪朱涬上战场。

摆平了棉花王爷,席上的氛围顿时轻松下来,一顿饭下来,徐策缨被灌了总有两角的酒的量。她本就不胜酒力,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下去,趴在桌案上装不省人事。

于氏兄妹见徐策缨酒醉,话题立刻转向她。

“没想到徐通的儿子这样有见识且伶俐。将门倒是出了个耍笔杆子的。”

“他是新科的状元,才学自是不必说。就是,不知道人靠不靠得住。”

“他与凉国公结亲,自然是向着凉国公的。否则,凉国公若是不好,他得什么趣?单凭这一条,他和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况,他背后还有魏国公,得了他,大事成矣。”

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潭王唰地蹿起来,双目怒睁,脸上有气,亦有怯,他大着舌头道:“你们方才提起的事莫再说了。本王不干!”

于氏捻起纤纤玉指,狠狠戳一下朱涬的脑袋。朱涬像只任人摆布的不倒翁,摇摇晃晃。

“扶不起的烂泥。凉国公既然选了咱们,又不用咱们做什么,直接捡现成的你还怕东怕西!没出息!”

潭王拍击桌案,“要死!要死!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反正本王不掺和这件事。你们要作死别拉上本王。随你们闹去!”

朱涬甩袖离开。

于氏怨恨地看着自己夫婿的背影,直到朱涬消失在视线里,她转头问:“他不肯,怎么办?”于琥微微一笑,“这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慢慢来。我就不信了,这天底下还有不想做皇帝的人。”

于氏嗔怒地看了一眼于琥。

于琥拍着自己油光光的嘴,“好好好,是我失言,自罚一杯。”

于氏用下巴戳一下徐策缨,“他怎么办?”

于琥满不在乎道:“好好拉拢。若拉拢不成,就是一刀的事。”

“我是问现在怎么办。”

“找人背回去呗。”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北元太尉 北征。

“找人把他背回去。”朱霰道。

一名兵士将受伤的斥候背在肩上, 带回营帐医治。

朱霰是正月里知晓上位命他领齐王朱溥、潭王朱涬、湘王朱泊三位弟弟兵进漠北。二月,齐、潭、湘三王汇集北平。

潭王朱涬一到北平就害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风寒,几日间, 就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太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这样一来, 出征的王爷由四位变为三位。

三月初二, 燕王朱霰率领大军从北平出发,征虏前将军颍国公傅友德、左副将军南雄侯赵庸、右副将军怀远侯曹兴率领各自部属从征。

同一时间,晋王朱漺领楚王朱浈、豫王朱洼,由山西出兵, 节制定远侯王弼。豫王朱洼率先到达北平。晋王还未出山西境,便获知皇太子銮驾过山西,想到上位对他们的嘱咐,务必要欢迎太子朱沶, 晋王将启程之日改为十日后。

朱霰并不等晋王军队汇合。大军经顺义、密云出古北口,直指塞外。古北口地处居庸关与山海关之间,与喜峰口并峙,朔风煦阳, 俨然是一雄关要隘。出了古北口, 大军暂时驻扎在古道雄关、万山丛中。

此番北征,是为征讨叛将乃儿不花。乃儿不花身居北元太尉之位,于洪熙初年归附明廷, 任关山指挥使。洪熙九年,乃儿不花叛归漠北。

行军两日后,朱霰与诸将分析了敌我双方的情况, 因蒙人习性居无定所,且漠北空旷,决定先派出斥候觇察敌军动静。不出三天, 一队斥候就回来禀报找到了乃儿不花的大营,正在一处叫迤都的地方。

大军日夜兼程,准备一举将乃儿不花的营帐围起来。

胡天三月犹飞雪。燕军在路上遭遇了特大风雪。雪如鹅毛般落下,遮挡住兵士们的视线,且明军中大多是南方人,极难适应寒冷的天气。

朱霰面临一个抉择,到底要不要冒雪行军。

各路将领都认为天气不佳,不适宜发动远征,提议风雪过后再行军。湘王朱泊也是如此建议。倒是齐王朱溥提议发动一场奇袭,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最高统帅朱霰断然否决绝大多数人的决议。

冒雪行军!

将领们在底下窃窃私语。

潭王帐下翰林院的书呆子插上一句:“我们既然认为风雪天不宜行军。那乃儿不花也一定会认为明军无法在大雪天行军。风雪也可以掩护大军。只要我们快速行动,乃儿不花一定来不及布防。一击即中。”

徐策缨清清嗓子,高声道:“天降风雪是吉兆,正是天赐的战机。”

隔着七八位将领,朱霰投来温柔的笑。

徐策缨赶紧把脑袋低下,她是代替棉花王爷出席这次远征,摊上这么个腿软腰软的软蛋主子,她只能尽可能低调一点,免得被人嘲讽。

徐策缨刚才实在忍不住,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管住嘴。本来么,朱雪时打仗是好样的。对使用什么计谋,其实他早就了然于心了。

计策商议妥当。大军不顾恶劣天气远征,一日能行三百里。

行了两日,一条宽阔的海子阻挡了他们的去路。因为天气寒冷,海子结了厚厚一层冰。将领们又开始犹豫要不要绕道。朱霰一人一马当先踏上冰面,证明冰层足够结实,不必绕远路浪费时间。

到了第三日,大雪渐渐收停,从鹅毛大雪转为细盐微雪,未免被敌人的侦察兵发现,打草惊蛇,朱霰下全军令衔枚行军,一路上只能吃干粮、饮雪水,绝不能起烟火。

四天四夜行军,竟真在乃儿不花毫无察觉的境况下包围了对方大营。到达迤都是在半夜,鞑子大营中篝火明亮,恍如白昼。朱霰仍是决定一鼓作气拿下对手。极度消耗的体力和热量已把兵士们逼到极限。

明初崇尚儒家,讲究一个礼字。在对大营发动袭击前,朱霰决定先礼后兵。他找来怕冷的翰林院小进士,抄录一份招降檄文。将檄文叠成方胜,用一支两指粗的四棱箭穿了,再弯弓将箭射入敌营箭楼。

朱霰帐下有一名归顺明廷的元将,名为观童,入明之后,得了个汉人名字叫吴成。观童曾在乃儿不花帐下做校官。朱霰命观童领另三名北元降将站于军前,让他们去向乃儿不花陈明利害,劝他投降大明。

观童点起一个火把,放在身前,照亮自己的脸。

果不其然,乃儿不花看见观童,立刻派一名飞骑来请观童。朱霰要观童说服乃儿不花归顺明廷,并要求乃儿不花亲自到朱霰面前请降。

观童四人入敌帐,大约半个时辰后,去而复返。

观童道:“太尉说,既是招降,就该拿出诚意派一名将军进帐。”

颍国公傅友德纵马上前,“王爷,由老臣前去招降吧。”

朱霰思考了一阵,在马上挺直腰板,道:“不,本王亲自去。”

观童与傅友德皆吃了一惊。傅友德道:“王爷是一军主帅,千金万金之躯,若是鞑子侍滑耍诈,误伤了王爷,臣万死难辞其咎。”

观童亦道:“太尉不知有亲王在军中,只需派个裨将招降即可。”

朱霰微微一笑,“若能兵不血刃拿下乃儿不花,本王冒些风险又有何不可。你们放心,本文不是豆腐做的,吓吓就散,捏捏就碎。”

朱霰一马跃于军前。燕王府中卫指挥使张玉与左卫指挥使燕嵬自动出列,紧跟在朱霰的马后头。湘王朱泊也纵马与朱霰并列,高声道:“四哥,我陪你走一趟。”朱霰的目光一次扫过张玉、燕嵬、朱泊。

“有你们四人就足够了。观总旗,前方带路。”

观童下马,走在最前方,领着四人来到大营门前。观童横抬大刀,嗓音洪亮道:“大明皇四子燕王殿下莅临大帐,尔等速速前来迎接。

箭楼上的将士立刻朝后呼喊:“大明皇四子燕王殿下莅临大帐。”

此一句话经由五名兵士接连呼喊,燕王之名响彻在朔风狂雪中。

两层楼高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从门中走出一个头戴雪貂毛帽,身着毡衣的矮胖男人。身后跟着八名身穿鱼鳞甲手握大刀的冷面兵士。

观童轻轻对朱霰说:“此人就是乃儿不花。”

乃儿不花没有向朱霰行礼,只是环顾了一圈围堵在大营四周的大明兵士,真是戈矛成林,旌旗蔽日。他向朱霰微点了一下头,手臂一划指向营内,“贵客远来,请到帐中喝一杯马奶酒,再做细谈。”

朱霰一行下马。朱泊凑到朱霰身边,“四哥,鞑子意图不明,还是谨慎为上。到了帐内,千万别饮他们的酒水。”

朱霰只笑笑,一掌按在朱泊左肩上,压一压,表示自己心里自有分寸。燕嵬与张玉时刻紧跟朱霰身后。众人来到一顶巨大的毡帐中。

乃儿不花命人取酒取肉,以草原人特有的豪迈招待明朝“贵客”。

观童作为此次劝降的主力,不断向乃儿不花阐述归明廷的好处。

“从前在太尉手下,咱不过只是个怯薛(可以理解为元朝的宫廷卫士,只有蒙古人才能当,大多是功臣的子孙后代),咱随父亲归明后,受了大明皇帝无数赏赐,还授予我们父子官职。太尉若是投诚,所受恩赏定当多于咱千千万万倍。大明皇帝一定会格外优待太尉。”

“……”

观童竭尽全力说了一车轱辘的话。其间,朱霰时不时表态,代表大明王朝最高层的统治阶级来许诺一些将官无法许诺之事。整个过程中,乃儿不花只是一个劲热情地劝客人饮酒,并没有明确的表态。

朱霰有些不耐烦了,目光缓缓上移,看着架起毡帐的龙骨。观童因喝了酒,渐渐放开胆子,最后干脆和乃儿不花说起了蒙古语。

又过了一个时辰,观童仍未谈出什么结果。帐子里的气氛慢慢冷下来,仿佛帐外的雪被风卷进来,把观童梦想兵不血刃的决心浇灭了。

谈话正不知如何进行下去,忽然间,大帐里的所有火把一齐熄灭。

在此之前,朱霰盯着的龙骨处闪现了一抹纤细的影子。朱霰第一反应是有蒙古人埋伏在帐顶,但很快意识到那似乎是个女子,下一刻,帐子里的火把就同时暗了。只听得四面八方叽里咕噜的蒙语响起。

“四哥,小心!”朱泊的声音响起。

“叮”一声清脆响,似乎是什么暗器敲击到兵刃上的声音。这声音离朱霰很近,是他身边的人——应是朱泊,拔出兵器替他挡下了这次偷袭。

这一声兵器响,如同滴入热油里的一滴水,引发了接下来一系列的动静。“唰唰唰——”到处都是拔兵器的声音,因漆黑一片,更加剧了现场的恐怖气息。双方都拔了剑,他们中任何一方都怀疑对方会在黑暗中下黑手,眼看本要和谈的双方就要在黑暗中火拼。

“……”

观童翻译出一句蒙古:“王爷,他们说我们使诈,不安好心,要乃儿不花下令砍死我们。”

朱霰的手紧紧握在剑柄上,却没有立刻拔剑出鞘。

朱霰道:“别轻举妄动。这火熄得蹊跷。”

不能中计!他想要和谈,有人却想浑水摸鱼让明元两方互相残杀。

作者有话说:

这文有不少战争场面,毕竟四哥是马上打下的天下。

第136章 醉鬼 清圆,你醉

大营内, 一队队兵士正在朝大帐收紧。

大营外,明军工役已搭起一座简易瞭望塔。徐策缨裹着披风,在木塔三层站着, 瑟瑟发抖。她盯着敌人的主帐已有一个多时辰, 眼见着主帐里的火烛在一瞬间熄灭, 她心中大叫不好,朱雪时他们有危险!

徐策缨不清楚大帐里的情况,吃不准双方讲和是否谈崩了,又或者灯火熄灭仅仅只是一个意外。涉及如此重要的和谈, 她既不能不动,又不能轻举妄动。

几次深呼吸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徐策缨快速下塔,将瞭望到的情况报告给前将军颍国公傅友德, 并请求傅将军下令全军整军,一齐喊军号,唱军歌,踏军步。

这一路行来, 傅将军对徐策缨很是欣赏, 且知道燕王极为看重魏国公之子,因此,也不及细问, 就传令三军以应敌的军阵排列。

傅将军有一为难处,“我军未有军歌。”

徐策缨当机立断,“就唱《大风歌》, 就是刘皇帝写的那一首。傅将军知道《大风歌》吧?”副将军点头,传令下去,唱《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军士们先喊一声军号,再唱《大风歌》,每唱一句就脚踏大地。

如此反复。

一时间,地动山摇。大明将士气势高涨,威风赫赫,脚步声如滚雷一般响彻四野。将士们脚下踏的仿佛已并非土地,是敌人的胆气,是敌人的气魄。这一踏,踏出的是大好江山,亦是万世太平。

徐策缨相信,不管营帐里发生了什么,只要让敌人看到朱雪时的背后是如此强大的军队,他们就不敢伤害明廷的和谈使者,即使不能使他们臣服,也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朱霰就安全了——

黑暗中,踏踏的马蹄声、哐哐的军靴声以及震耳欲聋的军歌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所有人淹没在了这三种使人胆寒的声音中。恐惧亦如泉水般汩汩往上涌。

朱霰听出明军将士唱的是刘邦的《大风歌》。他立刻明白了此举的深意。他的背后是大明朝的5万大军,明军的气势就是他的气势,不容丝毫冒犯。他真的很想知道,是谁想出这么个刁钻古怪的法子。

蒙古将领叽哩咕噜说话。一个声音冲出来。

“谁都不许动,只是一场误会,马上把火把重新点上。”

大帐很快又恢复光明。

朱霰看到在场的元人将领一个个都拔出了闪着寒光的武器,即使他们的太尉已经下令收起兵器,他们仍死死抓着武器戒备地盯紧朱霰。

朱霰从容地坐下,手有一下没一下慢慢敲击桌案,目光冷得如同千年寒冰,语气更是冷得似要结冰。

“看来太尉是怀疑本王的招降之心。也好,本王会拿出点诚意来。走出这顶帐子,我们就是真正的敌人。我军很乐意与贵军一决高下。一旦分出胜负,太尉必然信服明廷的诚意!”

乃儿不花面红耳赤,敲击桌案,骂了一句蒙古语。

那些蒙古将士这才一个个收起兵器,不情不愿。

观童立刻上前打圆场,“灭灯只是一场误会,都怪这风,漠北草原随时随地都刮这种夹雨带雪的妖风。燕王殿下是带着足金的诚意来的。以太尉之心胸与眼界,又怎么会不承殿下的情谊,与明军兵戎相见。”

帐子里气氛沉默,经过刚才一场骚动,所有人都心神不宁。

观童又说了一车轱辘的话。话已说尽,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乃儿不花一手摸肩,一脚跪地,向朱霰行了蒙古大礼,决心归附明廷。

朱霰真正做到兵不血刃收服蒙古骑兵。

他心里很清楚,除了自己大明皇子的身份,加上观童一张铁嘴以外,这次成功也有那个命人在生死关头唱军歌的人的功劳。应该说,此次和谈能成,一半功劳都是那人的。

朱霰走出营帐,远远地看到明军搭建的高台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朱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