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骑奴 她不是
两艘大船扬帆向龙船驶来。大船两侧有十多艘快舟载满包头巾的海盗。一颗又一颗铁球如流星般飞来, 大多数铁球都落入海中,只有极少数命中龙船。那些两人合抱的铁球将龙船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龙船□□右斜,剧烈摇晃。
龙船首尾用铁汁焊有两门佛郎机大炮, 左右各有十二架铁炮和十二门将军筒。朱沶与朱霰已站在船头, 命令兵士向火炮装填火药。
骑奴向沈庄奔来, 他每跨一步都使得船身地动山摇。羯鼓与阿陵手持兵器向徐策缨跑来。羯鼓稍晚一步现身。三人以扇形围住徐策缨。
徐怀凌瞥一眼徐策缨,在一旁嘟囔:“我怎么没这么忠心的奴才。”
明初火炮受限于技术,在射程和准头上都十分糟糕。为确保一击即中,龙船不得不等到对方进入射程才能开炮。待能肉眼看到海盗船上的投石机, 便是到了最佳时机。兵士吹响号角,轰隆一声,火炮轰去一艘船的船头。被击中的大船立刻停下,海盗下饺子般落到海中。
在漫天火炮声中, 对方又飞来一颗铁球,刚巧砸在徐策缨身边几丈远的位置。脚下的甲板四分五裂。徐策缨的脚陷进缝隙里动弹不得。
海盗船上也装了一门火炮,它在极近的距离向龙船开炮。炮在桅杆处炸开,飞溅的铁片直接把徐策缨砸晕, 她软绵绵倒下去, 船身开始慢慢倾斜,她顺着船倾斜的方向撞上扶手,扶手断裂, 她掉进海中。
阿陵和羯鼓想用手抓住徐策缨,却都没来得及勾住她。
徐怀凌在船上呼喊:“清圆!”
徐怀凌眼睁睁看着徐策缨猛扎入海水。她仿佛被海吞噬了一般,再也没有冒头。
徐怀凌觉得胸口发痒, 喉咙发腥,似乎马上要吐出一口血。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在乎徐策缨。他为有这样的情愫而困惑。他明明是个没有真情实意的人, 对谁都是戏台上演戏罢了。
跳下去救徐策缨的念头在徐怀凌脑中一闪而过,可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他知道徐策缨已经凶多吉少,不能再赔上自己一条命。他只能恶狠狠盯着那些爬上船的海盗,渴望用鲜血来祭奠他死去的兄弟。
与徐怀凌截然相反的是——朱霰。
朱霰不顾太子的阻挠,毫不犹豫地跳入海中。他奋力朝徐策缨落水的地方游去。他不断扎入水中又不断浮出水面。他找不到徐策缨,即使已游到精疲力竭,所见仅是蔚蓝的海水与被海水吞噬吐出的木屑。
朱霰头皮发麻,眼睛发干发涩。他知道男儿不该轻易落泪,可海水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此时此刻他当真被绝望与悲伤挟持。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双手紧紧抓住,那手越抓越紧,疼得他无法呼吸。他已经失去过一次。这第二次会要了他的命。
突然,他看到不远处有黑色的一小片,如黑色的蛛网,又如黑色的菊花于水中散开。那是人的头发!他在漆黑一片中看到了一点星光。
朱霰朝那片“蛛网”游去。
那当真是一个人!祂双手展开,随波逐流。
朱霰将手抄进那人腋下,手撑住祂的后脑勺,浮出水面。那柔软的触感令他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徐策缨紧闭双眼,头上破了一块,乖巧而安静地卧在朱霰肩膀上。朱霰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朱霰此时已经力竭,他不得不抓住一截漂浮的木头,保持姿势漂流在海面上。燕王府的侍卫陆陆续续跳到海中,试图靠近他们的主子。
但场面太混乱了,随着炮声不断在头顶炸响,破碎的木片如同飞刀一般密密麻麻扎入海中。侍卫还未接近朱霰,就被木屑射中,一团团鲜血自侍卫的脑袋、脖子、后背绽放,如同盛开在蔚蓝海面的红花。
为了徐策缨不被木屑射中,朱霰整个人贴在她身上,把自己当成她的一副刀枪不入的盔甲。她在他怀里慢慢苏醒,眼皮缓慢地煽动着,那茫然的表情似乎不认得眼前的人是谁,更不知道此时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她渐渐认出了他,用如同被海水浸过的沙哑嗓音喊了一声。
“四哥。”
“别怕。我在这里。”
“嗯。”
徐策缨原本立起的脑袋又无力垂下,重新靠在朱霰肩膀上,她太困倦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沈庄从海上收回目光。骑奴已将他从轮椅上抱起。他现在很是不安,不是因为眼前的海盗,那都是乌合之众,而是因为某种他一时间捕捉不到的危机。他努力使得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这份不安的来源。
沈庄忽然想到了!此番出行,皇孙朱聿炆也跟随在太子身边。若说这世间他还在乎什么,朱聿炆算是一个。这样混乱的局势下,他最怕的就是有人会浑水摸鱼。他脸色阴沉地对骑奴道:“去找朱聿炆!”
骑奴狂奔起来,一路上遇上海盗直接将其举起来摔到海中。
还未靠近朱聿炆的舱房,沈庄就听到皇孙的叫喊声。
“放我下来,”沈庄眸色一黯,“不管里边是谁。全都给我杀了。”
骑奴一脚踹开舱门,看见徐策缨的侍从之一杖轻正将剑从一个内侍胸膛中拔出。沈庄站在门外,冷眼看着那名明显是宫苑死士的人。
诡计多端的主子手下果然养着更狼心狗肺的奴才。
他这边刚与他主子休战,这边就有奴才敢趁乱杀人。
朱聿炆见到沈庄就像见到了金锣大仙,“沈梦蝶,救我!”
骑奴跑了起来,将舱板踩得嘎吱嘎吱响,一时间地动山摇。
面对杖轻的剑,骑奴不躲也不避,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硬抗、硬接,用手接住杖轻的剑。剑刃“叮”一声响起,剑应声折断飞出。
骑奴抓住杖轻的脑袋和腿,将人举起来,在杖轻的惨叫声中,在朱聿炆的注视下,骑奴将杖轻撕成了碎片。
朱聿炆脸色苍白如纸,靠着舱壁慢慢坐到地上。骑奴带着一身血气,从舱里走出来,重新抱起沈庄。骑奴带着沈庄走到朱聿炆面前。国子监的北斗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柔和的、发自内心的笑。
“殿下,没事了。”
朱聿炆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扑到沈庄怀里。沈庄双眼睁大,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渐渐充上血色,两颊变为桃花色。沈庄愣了好一会儿,才举起僵硬的手放在朱聿炆后脑勺,一次次抚摸朱聿炆的秀发。
“殿下,别怕。有我在,永远……永远不会让你出事。”——
太子出行,身边所带皆是精英,不到一刻,火炮就将海盗船从中间轰开。两艘船沉入海底。海盗们不是落到海里淹死了,就是被擒获。
燕嵬驾着小舫将朱霰与徐策缨从海中捞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徐策缨的脸色已是铁青,似乎是一口气喘不上来。
“把清圆放平。”燕嵬道。
朱霰小心翼翼地将徐策缨放平在甲板上。
燕嵬骑在徐策缨身上,双手交叠,仿佛按压徐策缨的胸口。
徐策缨“哇”一声吐出一大口水,闭着眼咳嗽,脸色由白转红。她慢慢撑开眼睛,嘴巴一张一翕,像条渴水的鱼,神志不清地问:“怎么了?”
燕嵬抿嘴看着徐策缨,“应该没事了。”
朱霰将徐策缨抱回舱舫。徐南至抱着已经哭到筋疲力尽的绵绵与徐怀凌、燕嵬凑在徐策缨床前。徐策缨短暂清醒过后又陷入了昏迷。
燕嵬从徐南至怀中接过孩子,“得赶快给清圆换下湿衣服,裹上棉被。清圆身体弱,万一得了伤寒,在船上缺医少药,接下来的一个月他要吃苦头了。”他转头看向朱霰,“王爷,你也换了衣袍烤烤火。”
朱霰不想离开徐策缨,但他留在这里已没有多少意义,总不能让他一个亲王当着这么多人面替一个臣子换衣服。“好,我去去就来。”
朱霰走了。
徐南至吩咐留下的两人:“山北,你去取多一些的炭来。小竹,你帮菊子换衣服。”燕嵬应了一声,将绵绵交到徐南至手中。徐南至离开舱房,顺手将门掩上。燕嵬走到火炉边,用铁火钳戳了戳炭火。
燕嵬见竹篓里的炭不多了,离开舱房去取炭。
徐怀凌的手摸上徐策缨的衣襟,一点一点解开直裰的纽扣——
燕嵬抱着一篓炭回来。才走到舱门,就见徐怀凌脸色煞白地从舱房里走出来。徐怀凌的样子仿佛是见了鬼,连站也快站不住,扶住门框。燕嵬担心地问:“四弟怎么了?”
徐怀凌喃喃道:“她不是……她不是……”
燕嵬急着去看徐策缨如何了,才用脚拨开舱门,就被徐怀凌从后面揪住衣服。燕嵬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劲,狐疑地盯着徐怀凌。
徐怀凌低着头,藏住脸上的所有表情,轻轻道:“姐夫,我已经替她换好了衣服。她睡着了。你……别打扰她。”
燕嵬应了一声,走进舱房,果然见徐策缨蜷在棉被里睡得安稳。燕嵬烧红了炭,一转头,看到徐怀凌愣愣地站在门口,呆呆地盯着床上的徐策缨。
燕嵬的目光与徐怀凌一接,徐怀凌立刻垂下脸,转身走了。
徐怀凌与朱霰擦身而过。朱霰带来了太医。
朱霰看出徐怀凌的魂不守舍,以为是徐策缨情况不太好,他冲进舱房,仔细查看徐策缨的情况。燕嵬走到朱霰身后,“已经无碍了。”
朱霰悄悄将手伸进棉被,抓住徐策缨的手。是冰凉的。他的手搭在她的脉搏上,她的心跳给他安全感,仿佛只有她的心脏蓬勃跳动,他才会与之共振。
“徐若谷怎么了?”
燕嵬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小竹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阿陵 衣服谁换的
太医打开随身药箱, 取出工具,将碎片从徐策缨额头的伤口夹出来,剜掉腐肉, 涂上药膏, 用纱布包扎好。整个过程, 徐策缨疼得直哼哼。很快,她起了热症,最后烧糊涂了,嘴里一直喊着“妈妈”。
太医搭三指在徐策缨手腕, 沉吟一番,眉头越蹙越紧。
“奇怪,奇怪。”
朱霰忍不住问:“到底如何?”
太医将徐策缨的手塞回被子,撸了撸山羊胡须, 道:“病症倒是轻。只是徐小公子的脉象很奇怪。似中了毒,又似没有。臣也没见过这样的脉象。臣才疏学浅,恐怕还得多找几位同僚来看看,斟酌斟酌。”
徐怀凌冷不丁插嘴:“现在是在船上的, 这除了你, 还有其他太医吗?你就痛痛快快给一句话,眼下要不要紧?”
太医脸上一红,“不要紧, 不要紧。先开服药吃吃。”
徐怀凌冷冷地道:“吃好了,重礼谢你。吃不好,我拆了你太医院。”
太医畏畏缩缩站起来, 走到桌边,拿起笔蘸墨开始写药方。他写完药方,捻起一角甩来甩去晾干墨汁, 随后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徐怀凌最讨厌人蝎蝎螫螫的不爽快,“还有什么嘱咐,快说!”
太医担心万一徐四公子遭逢不测,他会受到连累,便事先将最坏的情况说出来,“小公子身子羸弱,五脏六腑皆有先天不足,实不是……是长命之人。若能悉心调养,熬过二十五岁,应当就无恙了。”
朱霰的脑袋里电闪雷鸣。这样的话他听过一次。昔日,朱狘说福桂活不过二十五岁,当时的他毫不在意,直到后来,他越来越在乎福桂,才知道后怕。如今,再听到医士对徐策缨下这番结论。他懵了。
这天地生人,真就会造出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同样悲惨的命运为何偏偏降临在他最在乎的两个人身上?
朱霰还在发愣。徐怀凌已经抄起手边砚台就往太医身上砸,撒了太医一身墨水。他怒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再说,我打掉你的牙。”
“微臣去熬汤药。”
太医拎着药方,踮起脚像偷油老鼠一般贴着墙脚跟碾出去。
舱房里只剩下朱霰与徐怀凌。四只眼睛都盯着床上的徐策缨。
一个多时辰后,徐策缨醒了,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睡着的朱霰和坐在椅子上低头撕纸的徐怀凌。徐策缨喊了一声:“小竹,我口渴。”
徐怀凌僵硬地转头,脸上先是一喜,随后,笑容在脸上僵住,磕磕巴巴地说:“好,我……给你倒水。”他的手指摸上茶壶,因为手抖将杯子磕得听听响。
徐策缨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被朱霰牢牢抓住。她试着将手从朱霰手心抽出,但他握得太紧了,挣扎了一阵也就放弃了。
朱霰被身边的动静吵醒了,他坐起来,问:“清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脑袋疼。”徐策缨手摸上额头,摸到了罩在伤口上的纱布。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有没有破相,可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男人,不应当如此注重自己的外貌。她强压心中的苦楚,脸上荡漾微微的笑。
徐怀凌端来茶水。朱霰将徐策缨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一个枕头,接过徐怀凌的茶,一口口喂徐策缨。
徐策缨睁着大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朱霰的脸。她发现朱霰的头发是湿的,这才想起自己落水被他救上来的事。
徐策缨问:“大家都没事吧?”
“嘤”一声,有人哭了出来。
徐策缨放开目光,看到阿陵端着一只托盘,怯生生藏在门后面。她的眼睛是湿润而血红的,明显刚才哭过。
“阿陵,过来。告诉我怎么回事?”
阿陵走到床边,将托盘靠在床沿,蹲下来平视徐策缨。
阿陵抽噎着道:“杖轻不见了。我和羯鼓姐姐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公子,你说杖轻会不会掉进海里去了?外面淹死了好多人,尸体全都飘在海面上。很吓人。死的人太多了,他们说没办法把尸体捞上来。”
听到杖轻不见了,徐策缨心下很是不安。杖轻和羯鼓不一样,他从来不是她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的那种听话下属。他有自己的主意,做每一件事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依杖轻的武艺,断不会死在海盗手中,又或者落进海里。只怕是为了别的——更重要的事。
徐策缨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确定龙船上的朱家子孙可还无恙。
她再一次、很委婉地问:“除了杖轻,其他人都没有事吧?”
朱霰道:“太子与朱聿炆都无恙。”
徐策缨松了一口气。她担心杖轻因不知轻重趁乱去动太子与皇孙,万一被人抓获并发现身份,她也得跟着陪葬。在这艘行驶在海上的龙船上,暴露身份等同于被瓮中捉鳖。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
可杖轻去了哪里?
难道真就尸沉大海了?
就算是杖轻死了,她的内心也是麻木的。像他们这样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是死是活,全看个人本事,看各自的命。说不定,明天死的就是她,是羯鼓,到时候谁又会为反贼的死掉上一滴眼泪呐?
徐策缨问:“羯鼓怎么样了?”
“姐姐一直在哭。眼睛都哭肿了。”阿陵抹了一把眼泪,尽量收住哭声,强打精神笑了笑,“公子,说这么久费神。你先吃点东西吧。”
徐策缨看托盘上有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分别是香油拌莼菜和酱乳瓜。她头疼得厉害,一看到食物就犯恶心。她刚想摆手拒绝,朱霰将粥碗接了过去,用勺子刮了最上面一层粥,喂到徐策缨口中。
徐策缨觉得,眼前的燕王真是温柔到像个大姑娘。
徐策缨一口口吞咽清粥,开头几口的确恶心,渐渐好了些。
徐怀凌看着朱霰一勺勺给徐策缨喂粥,两人如此亲昵,加之京中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他当真觉得朱霰是知道徐策缨的秘密的吧!
他要确定一下。徐怀凌开口:“王爷,我私下有事要对你说。”
朱霰头也没回,“说。”
“这件事很重要。王爷还是同我到外面去说。”
阿陵垂下眼帘,拿走徐策缨手边的茶杯,很识时务地退了出去。
朱霰狐疑地看一眼徐怀凌,“清圆不是外人。”
徐怀凌愣了一会儿,低下头,“那就等清圆好一些再说。”
“徐若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徐怀凌惨然一笑,“朱雪时,不管你信不信,我这是为你和清圆着想。”他说完,转身离开。
徐怀凌的这句话如淅沥雨点打在徐策缨的心鼓上,她心里七上八下,很是不安。她立刻在脑子里将近来自己的行为审视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马脚。也只能认为阴晴不定的小竹又开始没缘由地闹别扭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
徐策缨耐不住这份沉默,挤出一个笑,对朱霰说:“王爷,今日多亏你救了我一命。功过相抵,你害我落第的事在我心里就算一笔勾销了。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忘了吧。我们还是一样,当普通的君臣相处。”
“本王不在乎那些清名。”
“可微臣诚恐,那样的名声对臣来说是枷锁并非助力。况且,就算臣不在意名声,臣的未婚妻子也会在乎。王爷不知道吗,臣定亲了。”
徐策缨眨眨眼睛,给朱霰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定的是凉国公家的兰小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后年就成亲。王爷难道还要出手阻拦,将臣的名声和前程像掐去花骨朵的枝叶一般没有结果吗?”
朱霰沉默了一会儿,“本王一辈子不娶妻,一辈子等一人也情愿。”
徐策缨一口血气上涌,猛烈咳嗽,咳得脑袋裂开般疼痛。
太医鬼鬼祟祟猫在门口,露出半张脸,手中端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朱霰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般道:“进来。”
太医走进来,将汤药放在桌上,“徐小公子,这药放温了再喝。明日,臣再为你诊脉。”朱霰叹了口气,无力地甩甩手,让太医出去。
“四哥,把药给我吧。我头疼得厉害,喝了药想好好睡一觉。”
朱霰端来汤药。
徐策缨咕嘟咕嘟地将汤药往肚子里灌。这药苦得她五官在脸上乱走。喝完,身体滑到被子里,拉起棉被,翻一个身,留给朱霰一个后脑勺。她确实没精力再和朱霰掰扯,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徐策缨发了一身汗,醒过来衣衫尽湿。她看到床边点了一根蜡烛,烛火时不时因钻进来的海风而左摇右摆。阿陵蜷缩在床脚睡着了。徐策缨不忍心叫醒阿陵,将被子盖在阿陵身上,自己蹑手蹑脚从被子里爬出来。
徐策缨从箱笼里拿出一套干净中衣,解开带子,脱掉湿衣。她用湿衣擦掉身上的汗珠,手脚麻利地换上干爽的那一件。随后,她将中衣丢进箱笼旁边的脏衣篓子里,快速喝了一杯茶,跳着脚往被窝里钻。
因为睡多了,她一时无法入睡,棉被蒙过头百无聊赖看舱房的陈设。她的目光扫到脏衣篓子,看着里边堆叠的衣服,猛然想起一件事。
脏衣篓子里除了刚才换下来的衣服,本来就有一套脏衣。可她记得,她出门前,衣篓里是没有衣服的。她又想到,自己醒过来的时候衣服干燥温暖。根本不是她晕倒前穿的那一套中衣!
徐策缨一个激灵坐起来。这大起大落的动静惊醒了阿陵。阿陵用手背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问:“公子,是口渴了吗?”阿陵抬脚下床。
徐策缨抓住阿陵的手臂,拉回来,摇一摇,“衣服是你给我换的?”
阿陵一脸茫然,仿佛不明白徐策缨在说什么。
“我问你,衣服是你还是羯鼓给我换的?”
阿陵手贴在徐策缨额头上,“公子,你是烧糊涂了吧?”
“吱呀”一声,舱房的门推开一条缝,月光将一道人影投射进来。
“是我替你换的。”
听到这个声音,徐策缨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徐怀凌的脸从门后露出来,声音毫无起伏地道:“陪我出去走走。”
他加重语气喊了一声:“四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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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四弟 你是男是女
徐策缨换上夹棉直裰, 戴一顶四方平定巾,走出了舱房。徐怀凌身披狐狸毛大氅在身上,双臂平展, 斜靠在栏杆上, 慵懒地看着徐策缨。徐策缨走出来才发现外面好冷, 冻得她牙齿打颤,骨头嘎嘎响。
徐策缨虽然明知道徐怀凌叫她出来是为了什么,却以退为进问:“小竹,三更半夜把我叫出来, 是要聊什么?”
“不急,先带你一出好戏。”
徐策缨来到徐怀凌身边,踮脚看甲板上的人。
“他们准备怎么处置被俘的海盗?”
“太子说,海盗中有妇孺, 他们并没有参与抢掠,应当宽恕。等龙船到最近的港口,将妇孺放到陆地上去,寻个落脚处让他们安定下来。至于男海盗烧杀抢掠, 宜送进临港的衙门处置。”
徐策缨似有预感般问:“王爷不同意?”
“朱雪时说, 这次海难我方死了89名兵士,这些海盗丧心病狂,见人就杀, 若不是龙船造得铜墙铁壁,我们所有人都将葬身海底。对于这样的匪类绝不应姑息,连同女人、孩子一起投进海水里。”
徐策缨又打了个寒战。
“太子、燕王底下的指挥使都支持燕王的做法, 船上的粮食已耗去一半,剩下的粮食根本喂不饱兵士和海盗,况且, 海盗恶性难改,有随时爆发暴乱的隐患,不如就地解决才是万无一失的上策。”
太子要饶恕。燕王要斩草除根。
所以,就有了眼前的这一幕。
徐策缨爬出栏杆,眺望桅杆,看到许多灰头土脸的海盗排着队长在横过来的桅杆上。杆子上还站了一名兵士,像下豆子般将海盗洒入冰凉的海水中。她看到一个极为矮小的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走上桅杆。走到尽头,妈妈将女孩抱在怀中,她好像擦了女孩的脸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跳进海水里。她们一头扎入幽黑的海水,沉入那海底炼狱。
徐策缨抱着手臂抖了一下,“王爷有些时候很冷血残忍。”
“不,他不是有些时候冷血,而是他一直如此。他这样身份的人,冷血残忍是顶好一桩好事,这叫杀伐决断。”
“你今夜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看王爷杀人?”
“这只是一道开胃小菜,让你看一看朱霰的阴暗面。倘若一个人欺骗了他,他一定会千倍百倍还给那个人。这是他的处事方式,对谁都一样。你和他走得最近,他小心藏起他的真面目,对你温柔小意。但你要清楚,这世间无人能代替福桂,剩下的不过是她的替代品。只是玩物罢了。”
“放心,我不会越界的。”
“是让他不要越界。你这样的人根本反抗不了他。”
“我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小竹,我们别再说朱霰了。说说我和你。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是怎么想的?准备把我怎么样?”徐策缨觉得自己的衣裳是空的,海风在里边钻来钻去,冻得她浑身颤抖不止。
徐策缨用袖子捂住嘴打了一个喷嚏,她感觉到身后站了一个人,一件狐毛大氅压到她身上,一双手从脖子两侧绕过来,替她系好了结。
这件大氅又软又重,穿在身上特别有安全感,并且,大氅内里还带着上一个穿戴之人留下的体温。好暖和。
徐怀凌衣衫单薄,站立在海风中,他的体型纤细,真像一枝狂风也吹不倒的修竹。他转过头,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不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弟弟就够了。”
“你曾说,若是我骗了你,你恨我胜于恨其他人。”徐策缨昂扬起头,仿佛这样才能让她在气势上不输于小竹,“放过我,要什么条件?”
徐怀凌的脸色唰地变黑,冷若冰霜,“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利用他人,甚至是用自己家人的秘密来讹诈好处的人吗?”
徐策缨愣一下。小竹不是一向如此吗?
言下之意。小竹竟然愿意替她守住这个秘密?
“四弟,既是徐家人,无关男女,就应该沆瀣一气,紧紧团在一起抵抗外来的霜刀雪剑。”
徐怀凌顿了一下,拖出很轻很轻的一句话:“或许,你也有你的苦衷,才必须以这个样子示人。”
徐策缨有一种小竹在一夜间长大的感觉。她不知道,是什么彻底改变了他。是因为她?徐策缨立马汗毛竖起来,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她骂自己神经病!小竹怎么会因为她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改性!
不知不觉中,太阳从海之尽头吞金吐雾而升,一大片海水被染成金色,海浪朝着风的方向展开一层层裙摆,波光粼粼,壮美异常。
“衣服送你了。你回去吧,我在这里吹吹风。”
徐策缨离开甲板,在进入船舱前最后看了一眼徐怀凌。小竹立在风中,背后是一轮旭日,他在她眼里,成了一个孤单寂寞的剪影。
——
为补充物资和修理龙船,龙船已在夜里驶到最近的一个港口。
徐策缨还在发烧,整日窝在床上度日。朱霰、徐南至、燕嵬与徐怀凌经常来看望她。见她气色一日比一日好,大家也就放心下来。
朱霰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请到一名医替徐策缨调养身体。徐策缨不知道朱霰在想什么,以为是他对她减少了兴趣,心里又轻松又失落。
杖轻还是没有找到。真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徐策缨将羯鼓叫到面前,命阿陵在门外守着。
徐策缨问:“杖轻不见了,他随身的解药可还在?”
羯鼓若有所思地看了徐策缨一眼,轻轻道:“在的。”
“还剩几颗?”
“三颗。”
“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每次羯鼓从外面取来解药,总是他的多,我的少。问他原因又不肯说。后来追着他问。他才说因为他身上有别的差事。”
徐策缨心道:“想必羯鼓就是畀畀安插在我身边的密探。正因为他事无巨细地将我的近况告知畀畀,畀畀才给他比羯鼓多的解药。”
一个奸细被抓出来了。她却并不高兴。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身边还埋伏着什么其他的人。比如羯鼓,她虽心思单纯,但毕竟是宫苑从小受训的死士,她若是为了自己活下去,牺牲掉其他人也是无可厚非的。
只有阿陵,不属于任何一股势力,只属于她。
她要好好培养阿陵。
徐策缨神思回笼,对羯鼓道:“那三颗解药你收着吧。”
羯鼓的眼睛里闪烁着感激的花火,跪下,磕头,“谢少主人。”
龙船如期驶入海州。太子与燕王在海州分别。太子一队前往开封。燕王一队经由山东、河北,最终抵达北平——
到达北平已是秋末。
北地萧瑟,尘土飞扬,人口凋零,有田而无民来耕种。当地百姓生活得很苦。元末,小明王下红巾军与蒙古军在河南对峙,在北境大肆发动战争。北地百姓十之八九死于战火,留下的人因无人种田而闹饥荒。
这是一片等待重生的荒漠。是一座以一己之力挡住鞑子南下的长城。是一座百废待兴的城池。更是一座迫切需要恢复往日辉煌的胜都。
这里就是朱霰展翅飞翔、纵马狂奔的家园。
徐家的孩子们终于见到了魏国公徐通,他被接到燕王宫内休养。魏国公的病已经有所缓解,精神很好,就是还不能下床走动。徐家子女打算轮换着伺候父亲。徐通第一日点了第四子徐策缨。
徐策缨知道徐通是有事要同她说。果不其然,众人走后,徐通长长叹了口气,“你们闹得也太不像话了。”
徐策缨抬头对上徐通的眼睛,马上明白了那个“你们”是谁。是朱霰和自己。应是他们私相授受的事从应天传到了北平。
徐通显然很生气。
徐策缨跪到地上,给徐通磕了一个头。
徐通面膛红红,“这么说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和燕王……”徐通一口气上不来咳嗽了几声,下面的话太过放浪恶心,他竟说不出口。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爷在陕西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就不对。我看他,倒是一贯如此。就是觉得王爷平易近人,可以交个朋友。后来,他替我做了好些事,我才渐渐明白他对我不只是朋友之情。父亲放心,孩儿知道礼义廉耻,以后会离王爷远远的。”
“只是离远就够了吗?以后,不许你们私下见面。否则,我动用家法。”
徐策缨不作声。
她不想骗徐通,在这个世界上真心关心她的人没有几个,徐通作为“父亲”训斥孩子是他对孩子的一种关爱。可她又知道,不和朱霰私下见面是不可能的。因为,就算她躲着他。他也会自己找上来。
见儿子不说话,徐通动了气,连连拍桌子。
“你是要和他纠缠到底了!好好好,我徐通的儿子竟然被冠上‘以色侍君’的名声。丢尽脸面的逆子!我在北平管束不了你,我让聿恭看着你。若你二哥告诉我你再去见他。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徐策缨又给徐通磕了一个头。
徐通让他滚。她蔫头蔫脑地从房中走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朱霰。徐策缨用袖子蒙着脑袋风一般跑了。
徐家人皆住在燕王宫。这座燕王宫是在元朝皇宫的基础上修葺一新的,因此格外巍峨壮丽,金碧辉煌。整座燕王宫有几千间房子,庭院深深,从最北面走到最东面要一天的时间,实在大得出奇。
正因为房子多,徐策缨才不会与朱霰发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情况。朱霰多多少少听到一些关于徐通斥责徐策缨的传言。所以,只要她自个儿待在屋子里,朱霰就绝不会主动上门给她惹麻烦。
一月半后,徐通彻底康复。
徐通刚从病魔中抢回一条命,就开始计划入冬前的最后一次秋巡。秋巡就是到关外去,到北元的地界,校猎沙漠。
徐通有心让自己两个儿子和女婿上真正的战场锻炼一下。徐通命徐怀凌、徐策缨与燕嵬穿上铠甲,各带一队斥候摸索沙漠情况。徐通则亲自陪着燕王朱霰,集结所有军马,带领中军缓缓出居庸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骑兵 初入战场。
徐策缨在羯鼓与阿陵的帮助下穿上铠甲。没想到军人之甲不但沉重而且极难穿脱。为了方便行动, 上身的穿甲必是上鳞盖住下鳞,而下身的穿甲则完全相反,是下鳞盖住上鳞。铠甲在身, 她走路都费劲。
徐策缨将弓从弓架取下, 按上弓弦, 抱着两只箭袋跑到自己的马匹之前。箭袋一边一个固定在马鞍两侧。她将短剑问苍生插在蹀躞带上,长剑问鬼神则插在箭袋中。准备好一切,三队人马便结出关。
徐策缨一队刚出居庸关,就遇到一队流窜的北元骑兵。她命通信兵挥舞各色旗帜, 唤了来就在附近的燕嵬与徐怀凌。
三人很快汇合,将马匹藏在树林里。他们趴在地上,以石头为兵马,以沙为沙盘, 讨论歼灭北元骑兵的策略。
最后定下的攻略是合围。
徐策缨领一队斥候绕过树林,从后侧出其不意偷袭骑兵。徐怀凌绕到敌方阵型右侧。燕嵬带领精兵正面冲击敌阵。如此一来,二徐之兵便呈掎角之势,可将骑兵驱赶到于我方有利且已设了埋伏的地方。
徐策缨带领十二人绕过树林, 看到了远处星星点点的敌兵。她武艺糟糕, 硬碰硬肯定是不行,能靠得住的唯有还算不错的骑射。她决定让十二人以三人为一队散开,追击敌军后部, 并找准时机不断放箭。
骏马带着徐策缨在草原上狂奔。她的弓已上弦,绑在两边马腹的箭囊也已打开。在合适的地方,她同时抽出三支啸箭, 搭箭在弓上,弯弓如满月,“嗖嗖嗖”, 三支鸣箭飞出,伴随如鬼哭狼嚎的呼啸声。
三箭中只有一箭射中一个骑兵的后脑勺。那个骑兵从马上坠下来,立刻被同伴的马踏成血泥。
因为马儿在□□狂奔,马鞍撞得徐策缨大腿内生疼。她心想,真正的战场果真与平日的骑射比赛不同。每个人都拼了命,连马都在拼命,因为在战场上不拼命,就可能折戟沉沙,死无葬身之地。
徐怀凌的兵马也跟了上来。
另一头,燕嵬如一柄长缨枪直刺入地阵。
北元骑兵被三面合围,无处可逃,纷纷跳下马来丢掉武器。徐怀凌准备带回一个军官用兴审问,逼出北元是否有反扑计划。他留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军官的骑兵,其他都杀了,暴尸山野。徐怀凌将军官手绑住,绳子系在马辔上。他的马在前面跑,骑兵就在后面跑。
这队北元骑兵一共三十五人。徐策缨射杀10名。手下的兵士纷纷下马,砍掉骑兵的脑袋串起来挂在马鞍上,以便之后的论功行赏。
徐怀凌帮徐策缨砍下10个脑袋,用一根绳穿了,故意在她面前摆来摆去。“怎么样,娇滴滴的四弟,要不要别到腰上去。”
徐策缨险些要吐了,狠狠瞪徐怀凌一眼,上马,狂奔。
她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你们证明我杀了十个就足够了。天色不早了,快回中军营帐。”
徐怀凌策马如飞。后边的骑兵军官不断跌倒,又不断立起,最后体力用尽,面朝地躺着,被徐怀凌的马拖着跑,扬起漫天的飞沙,远远看去,活像一条卷天袭地的沙蛇。
当徐怀凌进入中军营帐,那名军官已化为一个血人,牙齿全断在嘴里,全身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碗口大的伤口源源不断往外流血。
徐策缨看了那俘虏一眼,立刻将头转开。
徐怀凌拖拽骑兵进帐受讯。
徐策缨回自己帐子,让羯鼓和阿陵替她脱铠甲,脱下来才发现里边衣服湿透了,都能拧出水来。军营里条件有限,不可能让她洗澡,她让羯鼓取一壶热水来擦身。又让阿陵擦去铠甲上的血迹后再挂起来。
羯鼓将热水和冷水在盆里调和成适宜的温度。徐策缨褪掉衣袍,用棉帕子细细擦身上的汗水。阿陵好奇地问:“公子,你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当时一定扎得很深,才会留下这么大一块伤疤。”
徐策缨低头看右胸上形如海星的疤痕。
这是她假死前,为了使自己的死看起来更真实,用朱霰送的短剑刺的。她记得当时的锥心刺骨之痛,就算是现在回想起来都忍不住牙齿打战。她既不想欺骗阿陵,又不想多解释,只用微笑回应阿陵。
阿陵接过棉帕给徐策缨擦后背。才擦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的人影投在帐子上。光看身形,就知道是朱霰。
徐策缨赶紧穿上衣袍,走到帐门后面。他们隔着一面帘子说话。
“第一次秋巡,感受如何?”
“惊心动魄。还有,当兵不易。”
“可有受伤?”
“没有。”
朱霰看着帘后那道纤细的剪影,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这条帘子像是天上的银河,将参星和商星隔在银河两端。
朱霰道:“既如此,好好休息。”
朱霰转身离开,到审讯骑兵的那顶帐子去。他撩开帐帘,迎面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似乎还有屎尿的味道。他皱着眉走了进去。
骑兵被绑在一个木柱子上,已受了极刑,血、汗、排泄物挂在他撕成一条条的裤子上,恶臭至极。
徐怀凌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朱霰,丢掉手上的鞭子,从怀里取出一只瓶子,拔掉瓶塞,交给朱霰,“气味难闻,嗅嗅好些。”
朱霰将瓶子放在鼻下,一股沁人心脾的薄荷香冲出来。
朱霰问:“怎么样了?蒙古军可有大部队在附近?”
徐怀凌道:“这鞑子一会儿说,过了松亭关往西北走十里就是大帐。一会儿又说北元朝廷一直躲在捕鱼儿海附近。满嘴谎话。还得再审。”
朱霰将瓷瓶抛还给徐怀凌,负手在帐内走一圈,道:“不管如何,在离边境如此近的地方发现敌情,证明至少有一部蒙古兵在附近驻扎。马上要入冬了,我们的兵士在冰天雪地战斗的能力弱于蒙古兵。”
徐怀凌露出一个阴寒的笑容啊,“所以啊,还得用大刑才行。”
朱霰道:“他说松亭关,我们就先向松亭关方向进军。一路上谨行慢行,收打牧草以备我军过冬。若没有找到敌人踪迹,便进行烧荒。”
徐怀凌露出一口白牙,“行!咱们边审边走,见机行事。”——
朱霰将徐通唤到自己的营帐,三言两语将自己的打算告知徐通。徐通沉吟一番,道:“王爷的计划是上策。只是万一遇到敌军主力,王爷金尊玉贵,只恐伤了王爷。”
朱霰明白徐通并非胆小怕事之人,只是在皇权一事上特别谦卑含容,谨言慎行,正因为徐通的万般小心,才能让徐家在明初如此动荡的局势下几十年如一日地屹立不倒。徐通说担心王爷就真是担心王爷。
朱霰要解除他的顾虑。
“本王既受封地为燕,就须上不负父皇,下不负黎民百姓。荡平虏寇是塞王之责。怎可因一人之性命,畏首缩尾,只做个太平王爷。”
徐通对朱霰的这句话颇为感触。他常年在陕西、山西、北平等边地备兵,着实见过不少皇亲国戚——甚至是一地之主的亲王,因害怕战死沙场,而想尽一切办法躲避行军,甚至连最基本的秋巡也不露面。
朱霰的勇气令人钦佩,他的确有别于其他皇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徐通沉吟这么久,终于在心中打定让燕王随军出征的主意。
“燕之有王爷真是北平百姓之幸。好,后日我们就开拔赶往松亭关。请王爷督军!”大将军向燕王报以一拳,转身离开大帐。
“大将军!”朱霰喊住徐通。
徐通再回,向朱霰行了一礼,问:“王爷还有何吩咐?”
朱霰脸上有些不自然。
“关外凶险,随时可能遇上零散蒙古部落。大战难遇,小战必是接连不停。大将军之婿已在军中报效,为本王之守卫兵注入一强力。徐家已出一将,年纪小的那两位无需参战,还是退回北平,养精蓄锐。”
徐通愣了一下,咂摸着朱霰这句话中的重点,脸色逐渐黑沉下来。
徐通向朱霰抱拳,“王爷,微臣一门没有孬种。以王爷如此尊贵之身也要冒险驰骋沙场,微臣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更是责无旁贷。就算是战死沙场,也是为国、为民、为王爷、为上位之牺牲。算得好死!”
朱霰还想说什么。
徐通打断朱霰。
“微臣多谢王爷体察。但徐怀凌、徐策缨必须上战场。玉不琢不成器,霜打的青菜才会甜。不管他们日后从文还是从武,都要明白是哪些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守卫了全国的百姓。他们一辈子要以此为目标,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上效君主,中守国家,下护百姓。这样才不枉是大明子民,是我徐通的儿子。”
“我的儿子若是胆敢在军前胆怯逃跑,微臣一定将他们斩于阵前。”
朱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大将军真是精忠为国。好,就让徐若谷和……徐清圆一同上战场。少年人是该看看战争的残酷,洗涤心灵,才能守住太平盛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蒙古骑兵 对阵。
徐通手下的兵马出松亭关, 在于沙河南扎营。北地的冬天总是来得早。于沙河在这个时节已经完全冻上,坚硬的冰河结成通向蒙古部落的通道。
从松亭关到于沙河一段,兵马走得极慢。兵马要一路放牧牲畜, 尽量让牲畜长膘, 一路行军。
这个时节, 松亭关外草料丰富,压在浅雪之下的尽是羊草、苜蓿、锦鸡儿等适合战马食用的草料。兵士们留心草料的种类,其中一种叫作针茅的草料,在秋季前是上等草料, 一旦过了秋天则会长出坚硬的狼针,马儿不小心吃到此草轻则割伤马蹄,重则吃到肚子里割破内脏。
除了驱逐蒙古兵、牧马,秋巡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目的——打冬草。顾名思义, 就是在初秋到初冬这一段时间,让随军工役割下大量草料,统一扎成垛子,背进关内储存。这些草料用以喂饱冬日里无处放牧的牲畜。
打完冬草, 就该选择地点烧荒。烧荒的地点往往是敌我边界的冲要之地, 草木茂盛之处,因恐怕敌寇往来,便焚烧当地的草木以求断绝敌方骑兵粮草和便于明军瞭望敌军。大同、宣府、北平等地每年初冬皆烧荒。
燎原的火光将天染成红色, 明军再度开拔,向于沙河西北行军。
徐通一路心事重重。
于沙河距离蒙古骑兵之王——居于兴安岭以东、洮儿河、绰儿河一带的兀良哈部落极为相近。国朝几次尝试降伏、招抚兀良哈三卫,皆效果不佳。近十年, 朵颜、泰宁、富余三卫看似在外围羁縻国朝,其实与国朝一直貌合神离。
此次行军目的地接近兀良哈,徐通担忧兀良哈三卫会闻声而动, 与那一路零散蒙古部落同仇敌忾,对抗大明之兵。又或者,那部落早已归顺兀良哈中某一卫,一旦攻打,兀良哈便有切肤之痛,定当反击。
徐通不怕打仗,更不怕兀良哈那些蒙古人,而是因为此次燕王也在军中,若是双方起大冲突,战局混乱,流矢不小心射中燕王,那他魏国公便是护主不周。他太了解他的老兄弟了,要说上位真心在乎什么,也就只有这些继承了他真龙血脉的皇子皇孙们。上位会将任何一个人褫爵夺职,甚至可能是监禁与行大辟之刑。连他徐通也不例外。
因此,此番秋巡,徐通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身先士卒,永远冲在军队最前面,他牢牢守在朱霰身边,想办法让朱霰待在后方指挥战事。
正如那个蒙古俘虏所说,明军离开于沙河流域,走了十多里就发现一个中型蒙古部落。泥土的腥气、牲畜排泄物的臭味与醇厚的酥油香随风飘过来。白色的毡帐、木栏围起来的畜笼、灰色和白色的羊群、身着皮革的牧人在一个半径一里的圈子里或牵着狗或提着木桶穿梭。
因国朝常年与蒙古发动战争,北边的军卫中总有被俘虏的蒙古兵。这些人保持着古老的生活习惯,穿毡袍、吃羊肉、喝羊奶、住蒙古包。徐通由此组建了一支由蒙古骑兵组成的斥候队。
这次出战,徐通将斥候队交给了徐怀凌。徐怀凌领着斥候队,前去觇察情况。先头部队才出现在部落边缘,部落内部就响起唵唵号角。
徐怀凌的人马只在周围晃了一圈,便知这并不是一个逐水而居的和平部落。这个部落里大约有五六千人,七八成都是男人,马匹被通通饲养在马厩里,且钉有铁掌,马鞍和马镫因常年使用而呈现白银色,到处都有穿铠甲的人巡视。
这是个靠放牧与抢掠而存活的部落。如果放任不管,在物资缺乏的冬季,他们必定骚扰国朝边境的州、县,抢夺大明百姓的子女玉帛。
徐怀凌调转马头,下令回营。十骑奔跑如飞。马蹄卷起地上一朵橙红色的金莲花,那大如马蹄的花骨朵在马蹄间晃晃悠悠升起又轻飘飘落下,最终经由马蹄掀起的沙风一路飘到朱霰所乘坐骑的脚下。
朱霰端坐在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背上。身后的弓兵排成两排,前排的弓兵架箭在弦,以箭尖对准远处正在集结成阵的蒙古兵,后排的弓兵一手拿着弓,一手插在箭筒中。神机营在箭阵之后,已整装待发。
此一战,只待主帅的一声令下,便一触即发。
按军职,此军主帅应是魏国公徐通。但景昇帝让儿子镇守边关,且积极鼓励他们参加边境军事活动,就是为了让当世名将教导儿子带兵打仗,且借一军之主帅的威势,让儿子在军前立功,建立足够的威信,从而达到有朝一日取代外姓之将,成为独当一面的王帅的目的!
徐通是最了解景昇帝的那个人。他又怎会不明白老兄弟的一番“苦心”。正因如此,徐通决定让燕王朱霰主导这次突袭。徐通拉了拉缰绳,让自己的马站在朱霰的马之后。
朱霰当仁不让,取一箭搭在弓弦上,弯弓如满月,对准部落外一杆挂着雪貂尾的杆子。“嗖”的一声,一箭射出,正中那杆貂尾柱。
朱霰又连发四箭。五箭都射在同一位置,致使杆子拦腰折断,貂尾柱如供桌上一柱快要燃尽的香,上半截“灰烬”轰然倒在地上。
朱霰单手横剑在身前,霎时间,战鼓响动,号角金鸣。
朱霰身后的弓兵齐齐跨出一步,扬起一阵漫天黄尘,手中架起的箭尖往上挪一点,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如无数线条扎入蒙古军队。
蒙古人已经集结起了上千人的骑兵,略显凌乱地站成四方阵。
后排的弓兵统一向右、向前跨步,前排的弓兵向后跨步,前后两排间错着在一瞬间交换位置。后排的弓兵早已架好箭,又是万箭齐发。
如此反复六次,不断射下奔驰而来的蒙古骑兵。
当骑兵进入弓箭无法攻击的距离,神机营的枪手与弓兵又在刹那间交换位置。军靴整齐划一地掀起一阵尘风,让那朵金莲花再度飞起。
那朵金莲花落在徐策缨鬓边,她正高举断剑,下令神机营开炮。
神机营配备的火器名为鸟铳,本是在华夏的土地上诞生的武器,却在琉球以及倭国大放异彩。明朝的军队学习了琉球的鸟铳制造工艺,制造出了这一柄柄如放大版烟斗的远程火器。
而火器营在明朝称为神机营。神机营的出战阵型是固定的,第一排负责用肩膀架起鸟铳,第三排负责填充炸药,第二排负责引燃火线。
轰隆隆,一声声炮声将整个世界炸得地动山摇。
金莲花受到热流承托,再次飞扬起来,它摇摇晃晃落到燕嵬的肩头。燕嵬像托举一只蝴蝶般捻下金莲花,小心翼翼将它藏进胸甲。
燕嵬、张玉、朱能等一众燕王府将领在鸣金声中策马冲杀。
两军相接,厮杀声震天,鲜血飞洒。
这一战只打了仅仅一刻钟,蒙古骑兵便被杀得丢盔弃甲。
明军俘虏了近万人,其中不乏老弱妇孺。朱霰与徐通商量后,决定于军前斩杀部落首领以及不愿归附的将领,而其他人或成为明朝的恩军,或迁入关内与汉人同居,放弃游牧习俗,改为男耕女织的生活。
行军、交战、清点战俘……这些事把徐策缨累得浑身乏力。她不再顾及形象,干脆趴在战马上,闭上眼睛休息。脱了缰的马儿到处找草料吃,渐渐远离了队伍。徐策缨听到身后有踢嗒踢嗒的马蹄声传来。
她浑身酸疼懒得动,连眼皮也不睁,问:“是谁?”
“是我。”朱霰夹了夹马腹,让自己的马与徐策缨的马齐头。
徐策缨吃力地睁开眼睛,“王爷,你现在应该到兵士们中去,尽情享受属于你的胜利。而不是来这里关心我这么个四肢不勤的废物。寻常的秋巡也能势如破竹破敌,日后大举进军,王爷定然所向披靡。”
朱霰微微一笑,“可无恙?”
徐策缨的马走了几步,差点把她颠下来,她赶紧抱住马脖子,等恢复平衡才道:“脑袋、手、脚都还在,也没有受外伤。就是累了点。”
“今日清圆让我大开眼界。”
徐策缨眯起眼睛,盯着朱霰,想看清楚他这话到底是真在夸奖她,还是在挖苦她。看朱霰的神情如此认真,她也就相信自己真就让他刮目相看了。她颇为得意地道:“翰林院里的打手——能文也能武嘛。”
朱霰跨下马,走到徐策缨的马边上,从她手里接过缰绳,一句话也不说,就牵着她的马一步步朝大部队走。朱霰自己的马则跟在身后。
“王爷,你既然这么喜欢替人牵畜生,干脆让我睡一路吧。”
徐策缨听到朱霰轻声笑了一声。
她突然想起什么,立刻从马鞍上坐起来,用手勾缰绳,想强行将缰绳从朱霰手中夺走,“王爷,我自己回去。被我爹看见,他要打断我的腿。”朱霰回头,深深看一眼徐策缨。那神情半是尴尬半是落寞。
正在这个时候,一只彩色的“东西”在两人眼前一晃。
朱霰的手一摆,想用手拂去异物,那东西却深扎入他的脖子。
朱霰将东西拔下来,摊开手掌,发现是一根色彩绚丽的鸟羽。
“王爷!”徐策缨惊叫一声。
在朱霰还在奇怪这是何物时,徐策缨已是脸色煞白。
她认得这东西。这是宫苑淬了毒的飞羽。
作者有话说:
这是民族内部矛盾。
第126章 双蛇 这是什么毒
那镖上插着一支园丁鸟的羽毛, 不会错,这是宫苑的毒镖。
徐策缨在几个呼吸间已经做了初步打算,拔下羽镖, 塞进箭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