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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流氓 你竟然……

徐策缨强装镇定。

“抱歉啊, 让四哥看到这一幕。可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平时的我只是在隐藏。你们所有人都白认识了我。我才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为何要这么做?”

“这江陵王在此地鱼肉乡里多年,他虽是潘富的傀儡,但也是十足十的帮凶。这样的人活该被砍头。杀了他, 对百姓有益, 对我有益。”

徐策缨将包着头颅的衣袍甩到肩膀上, 微笑着从朱霰身边走过。她想溜走,却被朱霰拉住手。

“清圆,本王想收你在帷幕之下。”

徐策缨没回头,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我说过, 我这人不轻易站队,可一旦站了队,我就一定会坚持到底。我现在是潭王爷的幕僚。”

朱霰道:“那就留在我身边。”

“这两句话有什么……”未等徐策缨说完,朱霰猛地一拉, 将她拉到身前。徐策缨抬头仰望朱霰。朱霰的黑眸深邃如漩涡,眼看就要将她拖拽进去。徐策缨慢慢往后退,朱霰慢慢往前走,直到她撞上殿柱。

她被他抵在柱子上, 手中的衣袍脱手, 头颅滚了出来。

朱霰又说了一次:“那就留在我身边。”

还是没有区别啊。

“留在你身边做什么?”

“六个时辰,本王每日要见你至少六个时辰。”

徐策缨戏谑地问:“是白天的六个时辰?还是晚上的六个时辰?”

“清圆,你还是不承认。”

朱霰的手臂抬起来, 把手放在徐策缨的衣襟上。徐策缨呆呆地看着他。只听“嘶啦”一声,朱霰粗暴地撕开了她的衣襟。

皮肤细腻的如同牛乳,剧烈起伏。

徐策缨的脸绯红, 却又不能表现出女子被男子撕衣服的那种羞怯,她双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气鼓鼓道:“四哥想要看到什么?是女人柔软的胸脯还是缚胸的带子?四哥一定是疯了。我是徐策缨。是个男人!”

朱霰心想, 疯,他是疯,疯了好多年。自她死后,生活中总有些恍惚的时候,从别人身上看到了她。他先前还只是心存侥幸,骗自己,他若是女子一切就不同了。可他确确实实是男子,自己终于能丢掉溃不成军的自尊心,去直面他的真心。徐策缨是男子也没关系。

看着徐策缨两颗戳出唇的虎牙。

他真的想……特别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徐策缨将江陵王的头颅交给杖轻,命他带往陕西交给畀畀换取一颗解药。杖轻走后,才关的上门又有人敲门。羯鼓打开门,福儿和福儿的叔父从门外像阵风般呼啸进来。他们一进来就跪下。

“多谢恩人救命之恩。”两人砰砰砰磕头。

徐策缨赶紧扶他们起来,她打量了福儿好一会儿,虽然脖子和手腕上的伤口还没结痂,但已经不再泛红,是快要收疤的征兆。

徐策缨拉着福儿的手,问:“几岁了?”

福儿道:“八岁。”

徐策缨笑道:“还小,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福儿!福儿!”叔父压低声喊,待福儿回到他身边,他一手钳住福儿的手臂,将她往地上压,福儿有些反抗,叔父急道,“我同你说好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啊!”福儿被叔父强行压在地上。

叔父命令:“磕头。”

福儿就又乓乓乓永无止境地磕着头。

徐策缨右边的眉毛挑起来,一眼就看穿这个叔父又要作妖。

那叔父道:“这孩子啊命薄兜不住福气,眼下大哥大嫂都死了,就留这么个孩子在世上。可怜啊。也不知道以后怎么生活。”

“潘富的寄田都已清算冲了官田。你家的田地也都还给了你们。且免了你一年的赋税。你一个四肢齐全的男人养不活一个女孩儿?”

“养不活啊!男人在外种田,女人在家织布煮饭,这是自古以来老天爷定下的活法。福儿才八岁,怎么料理家事?料理不得的。”

徐策缨沉了一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叔父疙疙瘩瘩说:“两位王爷是活菩萨,把我们从潘富的手里救了回来。我寻思,王爷身边总缺服侍的人,让福儿为奴为婢过上一辈子安稳日子,也好过跟着我脸朝大地背朝天饱一顿饿一顿的强。”

她看到一副想吃绝户吞并田产又把可怜侄女卖出去的可恶嘴脸。

徐策缨声调变尖细了:“从民变婢可是入贱籍。你也舍得?”

“舍得的!舍得的!谁不希望自己的侄女每天吃得上红烧肉!”

徐策缨看向跪着的福儿,她始终头低着,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徐策缨一抬头,看到朱霰与朱泊从屋外走进来。

徐策缨立刻行礼:“拜见燕王殿下。拜见湘王殿下。”

福儿几乎是扑到地上去的,一动不动。叔父则像只陀螺在地上打转,好不容易辨别出王爷的所在,也扑通一声跪下,再也没敢抬起头。

朱霰说:“清圆,起吧。”

徐策缨站起来,正好迎上朱霰的目光。她一看到他,就想起他撕她衣服的那一幕,立刻心惶惶地将目光错开。

徐策缨问:“刚才的话两位王爷听见了吗?”

朱泊回答:“听了七七八八。”朱霰则是点头。

“那——”

徐策缨疙瘩住,一时也不确定要不要劝两位王爷之中的一位接受这位婢女。有这样的叔父福儿一定过不上安稳日子,但这毕竟是福儿自己的事,她转而问福儿:“福儿,你的想法如何?”福儿悄悄看一眼叔父,微若蚊呐地道:“我听叔父的。”

“两位王爷——”徐策缨看向朱霰与朱泊。

朱霰摇了摇头,“上位曾对我们再三训导,皇子不能私受臣民献女。这件事我不能做。”朱泊立刻道:“我也和四哥一样,帮不了小姑娘。”

福儿的叔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是算盘打落的失落,是被当面回绝的羞臊。他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是、是……”

徐策缨看出来了,这个叔父根本不是真心关心侄女,户田的事已结束,侄女成了家里一张一日三餐吃饭的口,是个累赘。她断定,他们从江陵县府衙一跨出去,这小女地头上就会被插上麦穗等着被卖。

徐策缨又感觉肚子里的怜悯心在作祟,她叹了一口气,走到福儿面前蹲下,“留在我身边服侍吧。包吃包住,每月发一石米。条件是必须认真习武。能做到这些吗?”福儿激动地点头,眼泪都震落下来。

徐策缨看向叔父,“回头我给你立个契约。”

叔父面膛发红,欢喜溢于言表,“多谢公子!”他假模假样摸了摸福儿的后脑勺,“福儿啊,你果然是个有福气的。要好好服侍公子。”

徐策缨摸着下巴,“福儿这名字太硬。大多数名字里有‘福’的人命格压不住这个‘福’字。我给她改个名字。这里是江陵,就叫阿陵吧。”

朱霰:“”——

徐策缨一行将江陵县的案牍清理干净。随后,赶往荆州各县清查案牍。待所有县清查完毕,已是四个月后。

众人再次回到湘王宫。

朱泊为所有特使举行了饯别宴,并且邀请了靖海侯之女关楹。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关楹的豪爽与果敢在湘王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不仅如此,关楹还是个万事通,她曾三次随其父靖海侯出过海,游历过海外诸国,作为大明使臣与海外诸国缔结友谊。

在饯别宴上,关楹滔滔不绝讲起自己在海上的经历。

她说道,沿海的渔民都信奉妈祖,也叫灵妃。有一次他们在海上行船,突然看到海水泛起一大片蓝光,像蓝色的眼泪漂浮在海里,又像点燃了蓝色的海火。那景色美极了。向导告诉他们这是灵妃神火。

在场的人无不羡慕关楹有这样的经历。他们的高贵的身份以及地位,令他们无法随心所欲到哪里去,很多时候,连离开封地都不可以。

关楹的话点燃了湘王朱泊的眼睛,他竟然忘了男女大防,一把抓住关楹的手,“我们总要找个机会,一起去看灵妃神火。”

关楹脸一红,甩开朱泊的手,装模作样用帕子擦着,嘴里嘟囔:“一个病秧子。谁要跟你去。”说完,她用余光偷偷看一眼朱泊。朱泊在笑。她也就放心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竟是甜滋滋的——

受命前往全国各地的监生陆续回京。徐策缨一行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回到京师。她到宋祭酒面前点了卯。宋祭酒对每一个归来的监生都只说一句话:“乡试在即,考不出来,都给我滚出国子监。”

大概是因为大考在即,为了不让监生分心,国子监取消了骑射课程。徐策缨还是每月逢五、十去内书房教太监写字。她也会借这个机会,拐去一个偏僻的宫殿,在那里替朱霰补习术数一个时辰。

待监生全部回京,景昇帝决定在华盖殿设宴奖赏诸监生。

大家都在传,皇帝是要把每个监生的表现分为三六九等,政绩突出的赐酒赐物,政绩平平的赐一顿美味佳肴,政绩糟糕的拉出去杀头。

大家都吓坏了。

也难怪监生们妄自猜想,把犒赏宴想成鸿门宴,以景昇帝的脾气,实在是阴晴不定。自帝在“胡仕庸谋反案”与“空印案”中杀了几万人,这天底下读书人的心气早就灭了大半。

读书种子有“为士者以混迹无闻为福,以受玷不录为幸,以屯田工役为必获之罪,以鞭笞垂楚为寻常之辱”之言。曾有一对父子因不愿做官砍掉自己的拇指,此事被帝探知,直接将那对父子砍了头。

因此,监生们一知道自己要吃皇帝家的饭,个个愁眉苦脸。而开宴之日转眼就到眼前。监生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华盖殿的玉阶。

大家心里默念孔夫子保佑,让自己完完整整赴宴,全须全尾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男色 朱雪时,你

赴宴的监生被分为三个等第。那些在理清案牍中表现突出的监生为甲等, 被安排在华盖殿内席面坐上。那些表现平平的监生为乙等,被允许进入华盖殿,在甲等监生后侍立。那些表现欠佳的监生则站在殿外。

徐策缨被分为乙等, 偏巧侍立在甲等的徐怀凌与陆谦身后。

她觉得奇怪, 她明明在江陵摧毁了当地根深蒂固的土皇帝势力, 且将案牍清理得一丝不苟,公事、民事每一样都井井有条,湘王的奏请也受到了景昇帝赞赏。怎么她就被分到了乙等,连席面都上不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有很不好的预感。

酒宴上,礼部侍郎宣读了景昇帝来年八月重启科举的诏书。

“……特设科举,以起怀才抱道之士,务在经明行修, 博通古今,文质得中,名实相称。其中殿试者,朕将亲策问于庭, 观其学识, 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也就是说,一个过了乡、会、殿三试的考生最终要接受景昇亲制的策问, 由景昇帝当场敲定进士的名次。

徐策缨知道景昇帝事必躬亲,但这样事事抓一手的皇帝还真是古今少有。说是策问定高低,其实就是皇帝看谁顺眼就赐给他功名。

诏书念完, 景昇帝又说了几句鼓励监生发奋用功的话。

徐策缨虽站在极不起眼的位置,但也不敢松懈,她时刻注重自己的仪容。御赐宴席规矩实在烦琐, 一会儿要跪,一会儿要拜,一会儿又要三呼万岁,加上吃又吃不到,喝又喝不得,一场宴会下来把她累得半死。

待两个时辰后,宴罢散席,徐策缨跟着监生队伍闷头往殿外走。

景昇帝却开了金口玉言:“天德家的……徐策缨留下。”

大冬日里,一阵寒风刮过背脊,冷得徐策缨打了个哆嗦。她赶紧逆着人流走回大殿,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等着聆听天言。

监生们一个个递来同情的目光。徐策缨从余光瞧到徐怀凌面红耳赤,一脸焦急,脚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子。若非徐策缨拼命给陆谦使眼色,让他将小竹拉走,今日倒霉的可能就不是她一个“天德家的”了。

监生都走没了,留下一殿的席面和跪在正中低头的徐策缨。

徐策缨跪得一身冷汗,手脚都麻了也没等到景昇帝开口。她悄悄投去一瞥,看到御座之上的景昇帝双眼紧闭,像在生气又像是在打瞌睡。

徐策缨跪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在快要倒下的时候,景昇帝开口了。

“听说,你在江陵的时候,与燕王形影不离。”

徐策缨这才明白自己为何明明办好了差却被归在乙等。她的差事的确远超他人,但在与朱霰亲近这件事上,她逆了龙鳞,越界了。

景昇帝没说“出双入对”就已经给足徐家脸面了。

徐策缨脑子飞转,试图从历年所思所学中挖出一个听得过去的“理由”出来。但她实在想不出来。她和朱霰就是十二分的亲近。她还在他肩膀上哭了呐。肯定被密探看到了。

“朕还听说,你在千乘寺与燕王同住一间屋子。对人说,你男女通吃。朕听说的实在太多,却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来说。”

没想到景昇帝的密探如此消息灵通。景昇帝知道的都是她做过的。

“在江陵,臣的确受到燕王殿下诸多照顾。但那不过是查案所需。我与殿下身陷敌巢,需得抱作一团才能自保。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这么说校检说得皆是真的。你以色侍君,其心可诛。”

“是真的。可臣与燕王殿下只有君臣之义,并无……”徐策缨本想说“男女之情”,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一个男人用这个词实在不合适,若说找个其他什么词替代,她脑子却一下子卡壳了,末了,才底气不足地拖出“私情”二字。

她太得意忘形了,竟然忘记了景昇帝有多冷血与专制。她忘了贞贞和咚儿是怎么死的!徐策缨正在成为第二个福桂,行走在死亡边缘。

“大将军的儿子,以色事人,是不是很荒唐?”

不敢了,不敢了,徐策缨在心中呐喊。

她暗自发誓,要是躲过这一劫,她一定和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保持绝对距离。她不会再教他术数,不会再窝在他怀中哭泣。她夹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局与凶险万分的宫苑密谋中,所求不过是活下去。爱情对她来说只是调剂品,不是必需品。天潢贵胄的爱她不奢求,也不敢要。

徐策缨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她回答“是”或者是“不是”,都不会改变景昇帝对她的看法。上位已认定了他是以色事人的小人,九五之尊所思所想就算被后世证明是谎言,在当时的时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上位说你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该认罚。辩驳,便是罪加一等。

徐策缨用颤抖的声音说:“臣知错。臣愿意领受责罚。”

景昇帝本来料定徐策缨会狡辩,谁知这小子竟然在否定了一次之后,就不再为自己辩驳,颇有些以死明志的耿直劲儿。他倒是有些欣赏他了。况且,还要照顾到老兄弟的面子。可不罚又咽不下这口气。

平白糟践了四儿子!

景昇帝默了好一会儿,慵慵懒懒道:“那便廷杖三十。”

徐策缨心中一惊。

要知道廷杖为了避免受刑者被连皮带肉揭下来是要脱裤子的!

自古帝王因相信“唯有读书高”“刑不上士大夫”等名言,甚少对文臣、读书人实行廷杖。但自景昇帝称帝,由于他极度不信任读书人,生怕诡计多端的读书人再扶持出第二个“朱兴宗”,因此才对朝臣频频施加廷杖。廷杖,杖的是文人的脸面和灵魂,□□上的折磨倒成了其次。

一脱裤子,她徐策缨的秘密就要曝光了,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徐策缨暗中握紧拳头,额头上密密麻麻渗出一层的汗。汗自她脸颊滑落,凝聚在尖尖的下巴,再一颗颗深入她的衣襟。

她的巧言令色、她的机警善变、她的那些鬼把戏在九五之尊面前即将如齑粉一般碎掉。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立马变成个大男人啊!

就当徐策缨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的时候,景昇帝意味深长道。

“你的救兵来了。”

徐策缨猛地回头,直把汗水甩出几丈远。她看到棉花王爷正慢慢吞吞跨过殿门。朱涬目光带了她一眼,没敢多看,跪下给景昇帝磕头。

景昇帝眯起眼睛,明知故问道:“你来做什么?”

朱涬先用袖子抹了抹额头,再用袖子擦了擦下巴,磨蹭了好久,才磕磕巴巴道:“儿臣来为徐清圆求情。他是儿臣的伴读,是儿臣管束不严。请上位念在她铲除‘江陵王’一事,功过相抵,宽恕他吧。”

“可!”景昇帝回答得很干脆,冷冷地接下去,“你既出头,便替他受罚,领受这三十廷杖。”

朱涬眼睛突然睁大,一副惊恐的样子都把景昇帝气笑了。朱涬连连磕头,哆嗦道:“上位赎罪。儿臣不敢……还是,稍稍惩戒清圆……”

徐策缨心头的希望刚刚翘头,一下子又摔下来掉入深渊。

棉花王爷还是棉花王爷。她今天死定了。

景昇帝胡子一翘,“站起来!告诉咱,是谁让你来的?”

潭王朱涬乖乖站起来,用袖子擦掉头上的汗,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景昇帝,犹犹豫豫道:“是四哥,把剑架我脖子上逼儿臣来的。”

景昇帝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倏地一亮。果然,他的儿子他最了解。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老四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老八就根本他娘的做不了出头鸟!

景昇帝怒道:“你怎么不叫他自己来。”

朱涬讪讪回答,“儿臣也是这么说,可四哥说,上位……”他耷拉着头,余光瞥一眼景昇帝,见父皇用目光逼迫他说下去,才一骨碌说了,“上位见到他,更生气,徐清圆就……就活不成了。”

“好好好!这就是朕的好儿子。都算计到朕头上了。”景昇帝含糊地嘟囔一声,“防得了女子,防不了男人。”他虎目圆瞪,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把朱霰那逆子给朕抓来!”

景昇帝的话音刚落,朱霰就踩着稳健的脚步跨进了华盖殿。景昇帝一见儿子倒是呆了一下,立刻明白儿子是一直猫在殿外听动静呐!

朱霰一撩袍子,跪在地上,“儿臣愿替徐清圆受刑!”

景昇帝怒吼:“六十!九十!一百二十!你也受吗?”

朱霰神色不变,“儿臣甘愿受罚。”

徐策缨闭上眼睛,她不敢看,也不敢听。她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景昇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扶手,终于,他松手了,身体像块放了血的牛肉毫无力量地从龙椅靠背上滑落,他戳着徐策缨,“你,给朕滚!”

徐策缨因为闭着眼,并不知道这个“滚”是对自己说的。

潭王朱涬立刻拉起徐策缨的手臂,“清圆,快走!”

景昇帝哭笑不得地叹道:“大将军的儿子,好手段啊!把朕的儿子,一个个都骗傻了!呆了!痴了!好威风啊!”

徐策缨被朱涬拉出华盖殿。她听到景昇帝响彻皇宫地怒吼:“还愣着干什么!给朕打死这个畜生!”

沉闷的棍棒声响起,一声声,如击在徐策缨的心上。

徐策缨的眼睛蒙了一层雾,她不能让眼泪堕下,也绝不能回头。

她知道,只有自己一去不回头,朱霰才能少受些板子。

她低下头,喉咙发出一声哽咽,“朱雪时,你这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南辰 写信。

徐策缨回到国子监号房, 不梳洗,不脱鞋,直接上床用被子闷住脑袋。陆谦本想问徐策缨景昇帝留他是何意, 又说了什么。他见徐策缨这般萎靡, 也就没有开口。

徐怀凌来了四次, 终于在第四次见到了徐策缨。

徐怀凌看着床榻上的一个一动不动的大蚕蛹,“菊子,皇帝训你了?打你了?你赶紧给句准话,别让我们干着急。”

徐策缨闷闷道:“我没事。”

徐怀凌回头, 用眼神问陆谦:“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谦耸肩摇了摇头。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见徐策缨还是懒得动,徐怀凌就走了。待陆谦刚一睡下,徐策缨直挺挺起来。她在自己书案上点了一支蜡烛。研墨、铺纸、蘸润湖笔笔头。

她想给朱霰写一封信。她知道廷杖的轻重全掌握施杖之人的手上, 若是想要人命,三十杖就可一命呜呼,若只是惩戒,一百二十杖也无碍, 施杖的人会打得又响又敷衍。她想知道他怎么样, 伤得严不严重。

她在国子监被称为南辰,同学们都说她“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 可今日这一封信她怎么也落不下笔。她将湖笔悬在宣纸上,一直等到墨汁从笔尖滴落,弄脏了纸, 她还是不知道这第一句要从何写起。

她换了纸。

“四哥,见字如晤”不行,她把纸张揉成团丢在地上。

“伤可还严重……”还是不行, 她又把纸张揉成团。

“四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她更加烦躁地揉皱纸张。

明明心中有万言要对他说,下笔,却连“思念”二字如何写下都忘了。徐策缨写了一夜,地上堆起小山般的纸团,却是一封也没写成。

人说“纸短情深”,人说“千言万语不过一句思念”,她觉得都对。她知道自己无法落下这一笔,是因为自己无法回应朱霰的感情。她的信会给他带去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她是反贼,不配去拥有人间的情爱。

如果相爱的话,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必定痛不欲生。

所以,她决定把想说的话洋洋洒洒写下来,放入一个永不会送出去的信封,夹在一本她永远不会丢弃的书本中。一辈子带在身边珍藏。

写好了这封宣誓爱意的信,她把它夹在书中。她捡起地上的废纸,一张张铺平,放到炭火炉里焚化了。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与这件事已作了告别,她会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日子还要像以前那般过下去。

天还未亮,阿陵已在院中扎马步练拳脚。徐策缨走到院中,阿陵立刻变得惴惴不安。她越不安,身子摇晃得越厉害,马步自然扎不稳。

徐策缨看出阿陵的拘谨,笑道:“你也已经学了四个月拳了。我给你喂招,看看你长进了没有。”说完,她走到院中,亮出一个起势的姿势,朝阿陵动了动手指。

“来啊!”

“是!”

徐策缨这些年功夫长进不少,若是遇上个资质平庸的敌人,逃脱甚至是对招已不成问题。她照顾着阿陵是武术界的菜鸟,喂招喂得很慢,确保阿陵能用自己所学应付下来。两人一来一回过了三十几招。

徐策缨停下来,叉着腰,微微喘气,道:“阿陵,你下了不少功夫。很好。照这样下去,我很快就要打不过你了。日后让羯鼓教你。”

阿陵害羞地低下头。她刻苦,是因为她害怕被公子抛弃。她要给自己一个留在公子身边的理由。她对公子是有益的,她会保护公子。

徐策缨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阿陵,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习武?”

阿陵轻轻道:“保护公子。”

徐策缨摇了摇头,“是因为你选择了跟我一起生活。而我的身边有很多危险,你习武是要保护你自己,而不是保护我。听明白了吗?”

见阿陵不作声,她又道:“必要的时候,我会让你帮我。但大多数情况下,我有自保的能力。”

阿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察觉光点头很不礼貌,大声说了“是”。

徐策缨笑一笑,转身回号房。

“公子!”

徐策缨回头,“嗯?”

阿陵咽了口水,小声道:“我刚才去庖厨给公子和陆公子取早饭。可庖厨那边不知道为何灶台塌了,兰小姐说今日没办法供应早饭。我拿了些玉米粉过来,一会儿我给公子和陆公子烙饼吃好吗?”

徐策缨还未作声,就感觉身后刮起一阵风,是陆谦一边穿衣一边往院外奔走。他在风中留下一句话:“不用做我的。我去庖厨帮老师。”

这个陆存真啊!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兰纯的有事比圣旨宣他还灵。

徐策缨咯咯笑着,“等我洗漱完。你烙饼,我烧炭。”

阿陵高兴地点了点头。

徐策缨打了清水,刷牙洗脸完毕,一转头,发现自己临案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中倾泻而出,照在一只瓷瓶上。

徐策缨赶紧走过去,将瓷瓶拿在手上,推开窗,环顾整个院子。她只看到在洗手的阿陵。徐策缨问:“阿陵,刚才有谁来过吗?”

阿陵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没人来过。”

徐策缨关上窗户,拔掉瓷瓶的塞子,将瓶中的东西倒在掌心。三颗解药加一张纸条。纸条是用畏兀儿语书写的。这是宫苑用来通信的文字。纸条上写:江陵王 朱涬朱霰。做得很好。

杀江陵王,朱涬出面求情,朱霰被廷杖。这三件事从畀畀那里换来三颗解药。徐策缨觉得不寒而栗。畀畀对她身上发生的事为何一清二楚?她身边必定有宫苑的密探。是杖轻?是羯鼓?还是另有其人?

最让徐策缨害怕的是举朝都知朱霰为她受罚。宫苑察觉了她和朱霰的关系,必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逼她蛊惑、利用,甚至是杀掉朱霰。纵使她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对朱霰,她做不到冷漠无情。

她再一次感慨,如果她没有心就好了。那样活下去还简单一点。

徐策缨将瓷瓶藏好,又把炉子弄到院子里。阿陵已经和好了玉米糊。她拿了一块薄薄的石片当锅子,将浓稠的玉米一圈圈倒在石片上。

玉米饼又香又甜,徐策缨肚子饱饱地来到学堂,开始了一天的学业。今日是逢十日,国子监的授课结束后,她还要去宫中给太监讲书。

徐策缨来到内书房。今日的课题是用四书五经回答一道策问。

徐策缨特别注意那个叫孟春的小内侍。

一开始,这个小内侍无论是书法还是经史都学得很慢,完全跟不上同课堂的其他内侍。但自从徐策缨带了两次药给他,他就渐渐变成了堂里的尖子生。原来,他从前学得慢,是因为身体不适。身体一旦康健,本就聪慧的他就反过来学得比其他人都快。

一日的学习和教学终于完成。徐策缨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步回轿厅。她听到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转头,发现是孟春正向她跑来。

“孟春,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

孟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他挥了挥手。

“不是的。我的伤全都好了。多亏徐公子的药。我叫徐公子是因为有别的事。”孟春说完,眼珠子滴溜一转,将四周的情况尽收眼底。

“公子,你随我来!”孟春将徐策缨带到甬道角落。

徐策缨很好奇,在她没有请求的情况下,一个内侍会有什么事要和她讲。只见孟春依然紧张地左看右顾,见确实没有人在附近,才鬼鬼祟祟从怀中抽出一封信。

徐策缨心口一跳。信封上没有字,但她知道那是谁的信。孟春将信塞到徐策缨手中,压低声音说:“王爷说,不必回信。”

孟春是朱霰的人?王爷也在宫中布网?

徐策缨捏着信,心潮浮动,上一刻恨不得马上打开信看,下一刻又害怕看到信上的内容。这种矛盾的心理令她魂不守舍,连孟春走了都浑然不知。她回到轿厅,上了四人的轿子,出了宫。

徐策缨点一根蜡烛,将信放在灯辉下,打量信封上细腻的纹路。陆谦还未回号房。她想趁陆谦没回来前将信看完。她深呼吸一口气,拆开了信。

信很简单。

“我无碍。勿念。”

一颗泪滴在信上。

徐策缨赶紧将信拿起来,用指腹揉着那滴眼泪,直到泪水在信纸上濡出一大片湿痕。她看了这封信很多遍。明明只有七个字,她却像是收到了万言书一般心绪难平。她没有下定决心给他写信,他却写了。

她将信放回信封,取出那本夹着自己的信的书,将两封信放在一起,紧贴着,一起夹在书册里。她注定无法回应朱霰的爱,那么就把它们放到逝去的时光里。若是有一天她觉得累了,坚持不下去了,她可以拿出来看一看,提醒自己在这个大明朝,并非孑然一身,还有人在乎她、爱着她。那样的话,她或许又能重新获得活下去的勇气。

徐策缨看着窗外升起的一轮清晖。

她在心中想,“这个大明朝啊,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天地。可她是一个闯入者,像是悬空在空中的一缕游魂,她的脚踩不到地,手够不到天上的月,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她真的不知道,这无情的岁月最终会给她一个怎样的结局。”

“——希望是好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廪膳生 饭菜里一股

魏国公徐通在北平陆续接到京里来的消息, 先后知晓了景昇帝有意招徐策缨为驸马都尉,徐策缨在江陵县立功,以及徐策缨与燕王的“私情”。朱、徐两家已结了一门儿女亲家, 徐通不想儿子再做驸马。

徐通再来家信, 催促魏国公夫人张氏尽快定下徐怀凌与徐策缨的婚事。张氏选来选去, 择了几名闺秀让两个儿子选看,没想到都不成。

徐怀凌表面说自己要功成名就后再娶妻,其实,是因为生来一副浪荡性子, 不想成亲后被媳妇管头管脚。

徐策缨则声称自己是嬴族人,性命的长短可能随母,也可能随父,能不能活过二十岁还未知。一个短命鬼和人家女儿定亲, 万一不幸早逝,平白耽误了人家女儿大好的青春。

两人坚决回绝了张氏择的闺秀。

张氏整天愁眉苦脸,一面要哄着小竹改变心意,一面又张罗请名医给菊子调养身体。就这样, 定亲之事拖了几个月, 渐渐没人再提起。

徐策缨从低年级升入修道堂,再升入率性堂,共用了245天。他和沈庄成为国子监自成立以来升学最快的官生。

洪熙十九年, 秋,监生参加应天府的乡试。徐策缨得解元。洪熙二十年,春, 举人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沈庄得会元。自此之后,南辰与北斗之名不仅在国子监流传,更是响彻朝野。徐策缨却扼腕叹息, 自己竟然在会试里输给沈庄,她可是一直抱着三元及第的目标去的。

会试后,一批刚当上贡士的青年才俊被选入大本堂陪伴年幼皇子读书。徐策缨跟着皇七子潭王朱涬。陆谦跟着皇十三子豫王朱洼。沈庄跟着皇长孙朱聿炆。徐怀凌因其脾性不为景昇帝所喜从而落选。

三人同拜入当世大儒孟昶门下。

孟昶是太子之师、明之硕儒宋濂的学生。其性格刚毅,颇有些书生意气。年轻时,孟昶因锋芒太露、行事骄躁被洪武帝下令“十年后再启用”,先后任国子监、太孙、诸王的老师。现在大本堂教授四书。

大本堂前院有一棵大槐树。

徐策缨时常在大槐树下念书、读信。每当风吹动槐树,洁白如雪的槐花窸窸窣窣洒满书册或者信纸,她总是仰头看一眼藏在槐树后瓦蓝瓦蓝的天空,然后,拂去纸上的槐花,再重头看起手边的书或者信。

自洪熙十八年,冬,朱霰替徐策缨挨了廷杖,景昇帝就命朱霰之国北平。徐策缨已有一整年没见过朱霰。

朱霰时常来信,告诉她北平的春夏秋冬是什么样子,他秋猎之时斩获多少猎物,以及他跟随魏国公深入沙漠追击鞑子的战况。他几乎每半个月就来一封信。每一封信她都读很多遍,却一封回信也没有去。

徐策缨觉得这样对彼此都好。

她的生活难得的平静,至少应该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她每日要做的就是读书、吃饭和睡觉。她也不需要为解药担心,畀畀知道在朝堂站稳脚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每一次及第,她都能拿到一颗解药。

后来,陆谦也来槐树下读书。沈庄也来了。同学们纷纷效仿,国监生们几乎重现了唐朝学子赴京赶考在槐树下苦读的“槐世”盛景。

转眼就到了洪熙二十年,初夏。这一年户部侍郎郭桓坐贪盗官粮,牵连甚广,死者数万人。同年宋国公冯胜、永昌侯兰玉北征辽东太守纳哈出。兰玉受封凉国公。六月十六日,是举行殿试的最后一夕。

为了备考,国子监的贡士们提前一个月已闭门不出。他们把自己关在号房里日夜苦读。一日三餐也是仆从们从庖厨直接拿到号房中。

这最后一夕,也大概率是他们能在一起的最后一夕。一夕过去,金榜题名,授官封爵,各奔东西。因此,这最后一餐,所有贡士们都很有默契地走出号房来到膳厅。庖厨不仅准备了好菜,还准备了好酒。

监生早就经历过离别。年初,国朝与高丽国交恶,高丽籍的监生被赶出国境。只不过,那一次只是浅尝辄止的离别,而今夕却是真真正正的别过。

眼前虽有香喷喷的酒菜,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倒是没心没肺的徐怀凌看得最开。

“大家大多还是留在应天混事,又不是见不了面,只是不比往常抬头不见低头见。要说不团圆、不圆满。李兰月那小子在江陵县干得热火朝天,我们有一年半未见他了。可到底还是没把那倒霉蛋忘了!”

三个人里属陆谦是闷葫芦,他也的确比别人多一份伤感。离开国子监,就意味着有些人再也不能相见。他吃不下菜,只一杯一杯喝酒。

陆谦还想再喝,被徐策缨用川扇压住酒杯。

“明天就是殿试,你喝那么多酒,宿醉了还怎么考试!不许喝了!”

徐怀凌眯着一双狐狸眼,眼底浮着一些碎光,盯着陆谦,“某些人婚事不顺,家世却一升再升。兰将军被封了凉国公,她就是国公之妹。陆存真,你这一科要是不中,下辈子就别想捏住人家一点裙角。”

陆谦一愣,握杯子的手指蜷起,不断用指甲磨着杯壁。

“存真没问题的。近来,我看了他的策问,可是比小竹鞭辟入里多。八股什么的他也在行。考中进士飞黄腾达后,一定能得偿所愿的。”

“他是可以一步步平步青云升上去,可人家未必等得。老师虽然长了一张娃娃脸,其实已有二十二了吧。比存真还大两岁。当日母亲要给菊子和老师牵线,菊子你也是旁敲侧击说人家年纪大,不相配。”

徐策缨夹起一片香菇丢到徐怀凌脸上,狠狠瞪他一眼,用眼神威胁他“不该说的就不要说”。她和兰纯的确差点定亲,但最后还是被她锲而不舍地说了一大堆理由给搪塞过去了。

幸亏陆谦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徐策缨看他脸色,应当是没生气。

徐策缨夹起一只鸡翅膀放到陆谦碗里。

“存真,吃只鸡翅膀,祝你明日一飞冲天!”

徐策缨又撕了一只鸡腿给徐怀凌。

“小竹,吃只鸡腿,日后好好抱紧我的大腿。”

徐怀凌嫌弃地把鸡腿拨到米饭边上。他问徐策缨:“那么你呐,你吃什么保你蟾宫折桂?”

徐策缨放筷子在饭碗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我不吃鸡。我是要做凤头的人,怎么能吃鸡!不吉利!”

徐怀凌哼哼两声,板着脸将鸡腿肉一片片撕下来放到嘴里。才吃了第一口,徐怀凌就将鸡肉吐出来,“也不知道今日庖厨怎么回事,做出来的东西都是一股怪味儿。最后一餐也不舍得采办些新鲜材料。”

徐策缨和徐怀凌不同,她的舌头没有被龙髓凤肝腌制过,从儿时起,能吃饱肚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换言之,她没有大少爷的舌头,尝不出今日的菜和往日的有什么不同,更别说辨别出“一股怪味”了。

“国子监的膳食一直如此。是小竹你太挑剔了。”

徐怀凌瞥一眼陆谦,“你呐,也吃不出菜里的怪味道?”

陆谦摇了摇头。

徐策缨替陆谦回答:“存真光顾着喝酒了,我数了,他只动过一次筷子。能吃出来才怪。”

正当徐怀凌想讥笑两人几句,他的胃部突然一痉挛,就如同有一把尖刀在他肚子里搅来搅去。顷刻间,他肚子疼到恨不得躺到地上打滚。他的脸煞白,额头冒出密密细细的一层冷汗。

徐策缨察觉了徐怀凌脸色的变化,“小竹,你怎么了?不舒服?”

呕——

呕!呕!呕!

徐策缨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她环顾四周,周遭的监生都像小竹一般捂着肚子,脸上是痛苦不堪的表情。更有甚者——有不少人已经摔倒地上,像锅里的驴打滚,滚来滚去。

呕吐物刺鼻的味道充斥徐策缨的鼻腔。

今日的食物有一股怪味儿!

徐策缨脑子轰一声炸开。她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惊呼:“这食物有毒!”她今日只吃了几口蔬菜。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说完这一句,她也立刻觉得腹中绞痛,喉头泛起恶心,视线也逐渐开始模糊。

“若谷!清圆!”未动饭菜的陆谦在一旁喊道。

“小竹,快催吐。”徐策缨吃力地说这话,她弯下腰,张开嘴,把食指伸进喉咙深处,不断扣动,“呕”一声,她吐出一汪酸水。

因为催吐,徐策缨的眼睛涌出泪水,她把脸转向陆谦方向,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影子,她口齿不清地道:“存真,去看看老师!”

陆谦如梦初醒。他意识到如果饭菜里有毒,那老师那边一定出事了!可他无法为了老师就丢下同窗好友。真真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在这个时候,徐策缨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外推。

“快去!若是老师无碍。你就得去替我们找医士来。快!”

陆谦往后快速地退,眼睛黏在徐策缨与徐怀凌身上,用紧绷的嗓音道:“清圆,若谷,你们坚持住!我立刻找人来。”

听到监生哀号之声赶来的□□们都傻了眼。

监生们怎么……怎么都成这样了!

有□□拔腿就跑,准备去找人帮忙。那个□□出去了又回来。他是倒退着回来的,脸对着膳堂外面,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满脸惊恐。

那个□□抬起手臂,指着膳堂外的什么东西。

“是死囚!是那些膳夫!他们拿着柴刀过来了!”

殿试前夕,国子监膳堂发生暴乱。

那些被压榨干只剩最后一丝血肉、每一个都青面獠牙瘦骨嶙峋的膳夫将膳厅团团围住。他们打算将满腔的怨气发泄到大明朝前途最光明的监生身上。既然他们非死不可,既然他们遭受了几年的非人对待,那他们就找人来一起坠入这刀山火海的炼狱!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死囚 谁说我是君

徐策缨又吐出来一点。她吃得东西少, 因此症状比其他监生轻。她觉得头痛欲裂,双手撑住膝盖,尝试用深呼吸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记得兰纯对她说过, 国子监庖厨共有28名死囚。

如今, 监生们都中了毒, □□又都是文弱的孔夫子,几乎不可能组织起对抗死囚的力量。但首先,她要搞清楚自己到底中了何毒。

她朝四周喊:“有人懂医术吗?懂的人站出来,告诉我菜里下了什么毒?”

“看症状, 是砒霜。膳夫不可能拿到别的毒物,应是用来药老鼠的。”沈庄擦去嘴角的呕吐物,站起来,与徐策缨目光一接, “徐清圆,你的症状最轻,你要想办法冲出去求援。”徐策缨点了点头。

厅外喊声喧嚣。

“冲进去!”

“杀了他们!”

“他们糟践我们,转头又大摇大摆去当大官。这世间真操蛋!”

“砍死他们!”

膳夫们举着斧头、镰刀、锄头等农具冲了进来。他们的脚上还缠着铁链, 眼睛血红。徐策缨一眼看到了洛大叔, 他的面孔呈现出一种酒后的酡红,迈步如扭麻花。看来他是用酒精麻痹自己后才壮起胆子闹事的。

徐策缨仓促间只想到一个不甚高明的计谋。

“沈梦蝶,你也有今日。当年的无头帖子, 你陷害于我,害我差点掉了脑袋!还有那场大火。差点烧死我!好啊!你吐得这么厉害,肯定活不了!你抬起头看看, 这苍天饶过谁!”

徐策缨手指戳着沈庄,一边狂笑一边叫嚷。

沈庄愣了一下,眉头蹙一下又松开, 他也笑,完全忘了平日的文雅,笑得难得的肆意狂妄,“你和我有何不同?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你今日也要死在这里。难道你和这些人有交情,他们能饶过你不成!”

“我没得罪过这些膳夫。反倒是,你——”徐策缨改换了开炮对象,手指戳向祭酒宋讷,“他娘的不是人。日日派□□折磨学生,又指使皂吏折磨膳夫。荆杖、鞭子、关禁闭,我什么没见过。还总是叫我誊写策问。我他妈是印刷机吗?你是老师,你自己不会写啊。”

祭酒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黑一阵,像开了染料铺子。

虽然是假的,但她觉得骂得太爽了!

徐策缨手臂一挥,“全都给我去死吧!”她长呼一口气,转头看向洛大叔,“洛大叔,还记得我吗,我给你上过药。我和你们是一样的,早就想弄死他们了。你现在就杀了他们。我,魏国公之子,御授锦衣卫百户,替你们兜着。你们替我杀了他们,我带你们安全出城!”、

死囚们一听自己还能活,立刻松动了同归于尽的心。但仍有几个脑袋没被酒精毒害的膳夫跳出来,“你少跟爷爷来这一套!别以为骂几句娘,我们就会相信你。读书人惯会油嘴滑舌骗人!我们不上当!”

“老三,别这样,徐公子是……”洛大叔想了想,生怕自己的决定害了大家,还是把后半句吞下去。他低下了头,躲避着徐策缨的目光。

徐策缨道:“我当然不白帮你。你们杀他们是一件事。告诉我兰纯在哪里,又是另一件事。我和兰纯……定亲了。我不想她受到伤害,等我见到安然无恙的老师,我保证把你们平平安安送出国子监大门。”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世间又有几人真想和仇人一起去死,只不过没有选择罢了。一旦有了选择,一旦有了共同的利益,他们便找到了一棵救命稻草!

洛大叔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跨前一步,“你此话当真?”

徐策缨拍打胸脯,“这群畜生的性命我才不放在心上,老婆的命才应该记挂在心上。你们要活,包在我身上。”

徐怀凌虽然疼得厉害,还是“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庄神色淡淡,语气冷冷地道:“沈清圆,我看不起你。”

徐策缨一甩襕衫的袖子,“谁他娘要你看得起。你以为别人称你是北斗,你就能和我平起平坐了!做梦,你差得远了,你个死!鬼!”

其他膳夫还在犹豫,洛大叔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徐策缨的手臂,将她拖拽进他们的行列,“兰小姐对我们好,我们没有伤害她!她被关在庖厨,你放心,活蹦乱跳!”

徐策缨摇摇头,“我要亲眼看到她无碍才信你。”

洛大叔眼巴巴盯着一膳夫,“老三,你看……是不是让他见一面?”

老三用手在光头上画圈,显得很烦躁,“你真信他?”

洛大叔嘴唇颤抖着道:“我不想被砍头。我想娶娘子生孩子。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赌一次。活就活,死就死,老三!左右听你的!”

“好!”老三指了2名膳夫,并丢给其中一名膳夫一串钥匙,“你们陪他去庖厨看兰小姐!”

徐策缨心中松了半口气,回头,与沈庄视线一交,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沈庄大声命令:“能走路的站到前排去。走不动路的照看地上的同学。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用你们平时所学,跟他们拼了!”

徐策缨倒退着离开膳厅,跟两名膳夫来前往庖厨。她刚才已经数过人头,到膳厅的膳夫一共有24个,那就说明庖厨那留了4个膳夫,加上引路的这2个,她一个人要对付6人的确勉强。只希望陆谦也在!

徐策缨来到庖厨前的院子,看到两个皂吏脑袋开花躺在地上。

徐策缨脚下停顿了下来,被后边的膳夫推了一把肩膀。进到院中。

那名拿钥匙的膳夫打开门上的铁锁,一把将徐策缨推进庖厨,又上锁。

庖厨里有类似老鼠推倒油瓶的窸窣声响。

徐策缨试着喊一声:“老师,我是徐清圆!”

“清圆!”兰纯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能来!这里很危险,别管我,逃!”

徐策缨跑到灶台边,看到兰纯蜷缩在地上,被破布条绑住手脚。徐策缨为兰纯解开布条,压低声音问:“老师,你见过陆存真吗?”

兰纯葡萄一般黑的眼睛蓄满泪,咬着嘴唇,强作镇定地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摇了摇头,“我没见到存真。他也来了吗?”徐策缨点头。

解绑了兰纯,徐策缨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窗户,被钉死了。她又走到门口,推了推门户,丁零当啷响起锁链声。他们被锁起来了。

她走回兰纯身边,“存真一定就在附近埋伏着。他是在等合适的机会来救你。现在我来了。老师,我们一起逃出去!膳厅那边已经乱套了,也不知沈梦蝶能坚持多少时间,再磨蹭下去,肯定要死很多人。”

“膳厅怎么了?”

“老师,我们先顾自己,安全了再说。”

兰纯点头,眨巴大眼睛,把眼泪都抖下来,“可我们要怎么出去?”

徐策缨环顾四周,厨房里斧头之类的家什已经被膳夫们全部拿走了,不可能劈开门窗。得用其他的法子。她目光扫过庖厨的每个角落。

突然,她眼睛一亮。

有了!

国子监中有几个安南国的学生,安南国制造火器的技术远超同时代的大明朝。那几个安南国学生就在率性堂,与徐策缨关系甚好。他们曾教徐策缨,如何用随处可见的材料制造简易火铳。加上徐策缨修习过现代化学,想要制作出一件燃爆物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徐策缨翻箱倒柜,找出一只瓷缸,摔碎。他又在兰纯的帮助下找道到一些硫磺、糖、红泥和竹筒。她将处理好的瓷片等物塞进竹筒,让兰纯站远一些。竹筒对准门户,用柴火引燃硫磺。

“轰隆”一声,竹筒在还未离开徐策缨手的那一刹那砸了,瓷片四散,在炸毁门户的同时也将徐策缨的右手炸得鲜血淋漓。站在门外的一个膳夫直接被炸死。徐策缨忍着剧痛,朝院外喊:“存真,就趁现在!”

徐策缨拉着兰纯跑出庖厨。

陆谦从一棵树上跳下,“老师,到我身后!”

三人渐渐合到一处。

陆谦目光扫到了徐策缨的右手,“清圆,你觉得怎么样?”

徐策缨撩起衣摆咬在嘴里,“刺啦”一声撕碎襕衫,吐掉衣摆,咬碎布条的一端在口中,一圈圈缠绕右手,利落地包扎好伤口。

“无碍!”

徐策缨与陆谦挡在兰纯身前。五名膳夫举着武器向三人靠来。陆谦往后瞥了一眼,看到兰纯像只小兔子一般在发抖。

“老师,上来!”陆谦蹲到兰纯身前,“我背你!”

“这怎么行!”兰纯哆嗦道。徐策缨一掌推向兰纯。兰纯发出一声尖叫,一个踉跄,倒在陆谦身上。兰纯别扭地环住陆谦的脖子。陆谦站了起来。

“清圆,上了!”

“好,我来给你掠阵!”

二人冲上去。陆谦与徐策缨是习武之人,自然比对武艺一窍不通的膳夫灵巧。但膳夫胜在人多,且因为干惯了粗活,手上力气很大。

有些难缠。

但必须拼了。

在兰纯的尖叫中,二人终于将膳夫一个个打趴在地上。其中四个膳夫已经晕了过去。只剩一个膳夫在地上滚来滚去哀号。

收拾掉膳夫,陆谦将兰纯放下来。陆谦因为背着兰纯,打斗的时候只能用脚,因此挨了好几次闷拳在肚子上。他放下兰纯后,头一歪,噀了一口血沫子到地上。他趁兰纯不注意,悄悄用鞋底抹去血渍。

“我们得想办法找人来帮忙!”

“再等一会儿。这堵墙外就会路过巡城士兵。”

徐策缨吃惊地盯着陆谦,“所以,你埋伏在这里,一方面是守着兰纯,另一方面是等路过的士兵?”

“是。”陆谦对着满脸担忧的兰纯微微一笑,“来庖厨的次数多了,每日这个时候都会听到盔甲摩擦声和脚步声。”

徐策缨道:“老师,劳你翻过墙将巡城士兵带到膳厅。”

兰纯点点头。徐策缨和陆谦并排蹲下。兰纯踩着他们的肩膀,爬上了墙。陆谦仰头,轻轻地说:“快去!别怕。”兰纯点点头,跳下了墙,伴随一声尖叫。

陆谦摇摇晃晃走到墙边,他一手撑着墙,一手叉着腰,慢慢地手滑落下来,他蜷缩在墙角。

徐策缨蹲在陆谦身前,问:“存真,其实你受伤了对不对?”

“嗯。”陆谦脸色苍白如纸,他松开叉腰的手,那之下是一个血窟窿。因为襕衫颜色深,血濡湿衣衫的污痕并不明显。他头靠到墙上,慢慢闭上眼睛,“清圆,求你一件事。我受伤的事,别告诉她。”

徐策缨点了点头,“你在这里休息,我要赶回膳厅。”——

徐策缨几乎与士兵同时到达膳厅。膳厅里,沈庄已经组织了几波对膳夫们的反攻。虽然有几名监生受伤,但还是艰难地守下来了。

随着官兵的来到,膳厅们自知再做无谓的抵抗也不过是早死一些。兵士将膳夫们押送回巡城衙门。那些膳夫用怨毒了的目光盯着徐策缨。

老三鬼哭狼嚎:“你不是说君子什么,驷马什么嘛!

徐策缨呵呵一笑,谁说我是君子了。

兰纯怎么也找不到陆谦。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快跑到庖厨的院墙边。陆谦还靠着墙,手捂着伤口,闭着眼睛,已经晕了过去。

兰纯蹲在陆谦身前,用手轻轻拂去落在陆谦脸上的一片落叶。

她是第一次,大着胆子,认认真真看陆存真。

作者有话说:

我给所有副CP都取了名字。陆、兰CP叫“至真至纯”。这一对是经历最坎坷、时间最漫长的CP了。

第116章 未婚妻 天塌了!

徐策缨的右手废了, 皮开肉绽,几可见骨。医士替她上了烫伤药,并用纱布裹成一个蚕蛹形状挂在脖子上。

医士配了解毒药, 在庖厨熬成一大锅黑乎乎的汤水, 分给中毒的监生。徐策缨猜测这解毒药中有巴豆, 她喝了一小碗就频频往厕房跑。

闹肚子闹到下半夜,终于拉空了肚子,她精疲力竭躺到榻上。

今夜,徐策缨没有将号房中间的隔帘放下来。陆谦受了刀创, 虽然上了药包了扎,但伤口依然疼痛难忍。医士嘱咐不能随意走动。徐策缨随时关注着他,若他有端茶递水的需要,她就能立刻听见去帮他。

夜已经很深了。

陆谦躺在床上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徐策缨听在心里实在不好受, 起床,从匣盒里取出十八子手串,捻一颗包有颠茄粉的紫金锭下来,掰开来, 将粉末倒进茶水里化了。颠茄虽然是毒药, 但需要长期服用才会中毒,适当地服用可止痛、镇定。陆谦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存真,我这有止痛散, 你服下会好受些。”

徐策缨拿着碗,坐到陆谦身边,一手将他扶起来, 小口小口喂进茶水。她放下茶碗,小心翼翼地将陆谦放倒,盖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