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起效。”
“嗯。”
“我们说说话吧。帮你分一下心。”
“好。说什么?”
徐策躺回床上, 缨琢磨了一会儿,终是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存真,明日的殿试你不要参加了。报缺。你现在不能挪动,还是以养伤为上。落下病根才麻烦。你的才华有目共睹。不差这三年,三年后,你一定能考中进士。”
陆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不。我要去。”
“你若是为了老师,你干脆向她表明心意。若老师也心属于你,她一定会等你,也会与家人抗争。你别看老师平时哭哭啼啼的,她骨子里有她的坚持。否则,她也不会不顾男女大防,来国子监教授农课。”
陆谦默了一会儿。
“自己的身体最重要。身体好了,才能把人生精彩地走下去。你若连三年的时间也熬不过,又怎么能说爱护她。”
“我不能弃考。不只是为她。我要给母亲争一口气。我们家本就不富裕,父兄战死沙场后,家里只留下我与母亲。母亲在岭南省吃俭用,供我在京师花费。若我能在京师安顿下来,就可以将母亲接过来。”
徐策缨再难启齿。
陆谦的确有他坚持下去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他肩头,不是谁的几句话就能撼动的。她记得陆谦口中的母亲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其父续弦娶的后母。前年,后母病重,陆谦还专门请假回乡去为母亲侍疾。经过他悉心照顾,后母才逐渐康复。
徐策缨沉默了好一会儿,竖起耳朵听陆谦那边的动静,仍没听到陆谦发出睡着之人的那种均匀呼吸。她又想到一件事。
“对了,今日我在膳厅,为了骗过那些膳夫,把自己和老师搅和在一起。我和她的婚事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不会抢好兄弟的未婚妻。”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我……配不上她。”
徐策缨本想分散陆谦的注意力,让他好受一点。谁知道,话题越牵越悲伤,竟然勾起了陆谦的自卑心理。她觉得自己应该马上闭嘴。
“好了,存真你赶快休息。明天还要早起。我们最多也只能睡上一个多时辰。”
“嗯。”
第二日一早,贡生们启程前往考试院。徐策缨这才知道,因为昨晚的老鼠药事件,有七名贡生还下不来床,他们放弃了此次的春闱。
相比之下,陆谦也太能忍了。他甚至不要徐策缨扶,自己一步步走进考试院。当然,徐策缨觉得自己也很吃苦耐劳,右手都废了还要考试。
待卷子发下来,徐策缨一边磨墨,一边打着腹稿。待墨被磨得又黑又亮,她的文章便也成了。她摊开上等宣纸,开始用左手写下八股。
徐策缨从考试院出来,仰头看瓦剌的天空,鼻子贪婪地吸着伴有花香的空气。她突然有种期末考试终于结束,即将迎来寒暑假的感觉。她在考试院外猫着,等小竹与陆谦出来一同回国子监。
小竹背着陆谦出来了。徐策缨一惊,赶紧上前,“怎么了?”
小竹道:“我瞅着他就不对劲。特意等他一等,结果人直接晕在板桌上。监考网开一面,让我背他出来。我趁机瞄了一眼,这小子是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晕的。真是不要命了。”
“小竹,带他回家。我同祭酒说一声,我们要在家里养伤。”
徐策缨向祭酒说明了情况。祭酒已经领教过徐策缨口齿的厉害,他虽气自己的学生竟敢辱骂师长,但也知徐策缨是那场闹剧的大功臣。
祭酒板着脸,冷冷道:“知道了。”——
陆谦在魏国公府养了两个多月,终于不再需要卧床。碍于魏国公后宅女眷众多。待他能走动,徐策缨就将他迁往自己在应天的宅院。
在等着放榜的这段日子里,徐策缨遇上了一件难事。
她的婚事定下了,定了凉国公兰玉之妹——兰纯!
而且,这桩婚事是魏国公徐通在北境与凉国公兰玉敲定的,这是父母之命,徐策缨无法再次耍滑,把自己的婚事像捣糨糊一般捣糊。
她所面临的困境是,她是女子,不能娶妻。而且,她真就抢了兄弟的妻子。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去宅院看望陆谦,怕他质问。
她能做的就是拖延婚期。
她先拿小竹做挡箭牌,言明兄长不成婚,做弟弟的先成婚是会被他人耻笑的。张氏笑眯眯回:“老爷说了,小竹可以慢慢挑,你的婚事必须办在前面。”
她又拿出“短命鬼”那一套。这回张氏变聪明了,道:“所以,老爷说了,你一过二十岁这道坎就马上成亲。数数日子,不到两年了。”
徐策缨彻底没辙了。她甚至想到去逛烟花巷,把自己的名声搞臭,这样就没有人敢嫁给她了。她转念一想,也不行。她要在朝堂立足就必须名声清朗,搞些乌七八糟的事在身上,她还怎么去翰林当清流!
徐策缨屈服了。反正还有两年,谁知道两年后是什么光景呐。
她不敢当面告诉陆谦,怕陆谦动手锤她。于是,她写了一封信派小竹递给陆谦。据小竹讲,陆谦不哭不闹不抹脖子,卷起铺盖走人了。
徐策缨只能安慰自己,她与兰纯定亲,对陆谦来说,是幸是与不幸还真不一定。毕竟,她是女子,不可能真的娶妻。陆谦只要肯等,一定能等来他的柳暗花明。只是这一点,她现在无法对陆谦说明。
陆存真会在岁月的流逝中放弃吗?她想起陆存真的固执与坚韧,还有那与生俱来的、属于军人的不愿服输,也就再也不怀疑了。
夏日转瞬就过,迎来了晴美的秋天。
秋,染红了应天国子监的一大片红叶——
秋天的一红叶自枝丫飘落。
朱霰终于回到应天。他是为了向景昇帝报告几次大规模深入沙漠腹地用兵行动的战况。同时,他也是为了另外一件重要之事回应天。
朱霰进宫向景昇帝与掑妃请安后,踩着月色,来到魏国公府。
朱霰命令守门的阍者站在原地,不许去通报主人有客来。因景昇帝不允许皇子私交武将,他也是第一次走进魏国公府。
福三保抓了一个路过的幺儿,让幺儿带王爷到徐策缨的屋子。幺儿抓着头,“四公子现在不在屋里。他在那边紫藤架下和大姐儿玩耍。”
朱霰穿过月门,远远看到葡萄架下有一高一矮两个人。他们正在玩毬,用一个木桶当球门,大的踢完,小的踢,不断有欢笑声传来。
朱霰道:“就在这吧。本王看他一眼就走。”
福三保气也不敢喘地站在朱霰身边。
朱霰用余光扫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福三保给身后跟的火者一个眼神。火者向四周散开。这样既隔断了火者偷听,也防止有外人猛地一头撞进来。
“徐四公子能写几十种笔迹。本来以为要认出徐公子的字迹肯定要费上一点周折。没想到,徐公子伤了右手,左手写下的字难免向□□斜。所以,已经把徐公子的卷子抽出来了。王爷放心。”
“沈梦蝶?”
“这个更好办,弄出一点沈公子的文墨,字迹也看熟了,一眼就能看出笔迹,一并抽出来了。还有,徐三公子的卷子也抽出来了。”
朱霰目光始终牵在远处的人影身上。他沉默了良久,才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他知道了,会怪我吗?”
福三保扫一眼朱霰的表情,大着胆子说:“这是王爷必须做的事。徐四公子是聪明人,会体谅王爷的苦心。”
朱霰想,他何来苦心,不过是争权夺势的手段。
朱霰忽然一笑。这一笑令福三保心中打鼓。朱霰察觉了。
“你是在想本王为何笑?”
福三保不敢撒谎:“是,王爷。”
“本王只是在想,他总是避着本王,若是真生气了,来找本王兴师问罪也很好。争论也好、吵架也罢,本王想听听他的声音。”
福三保轻轻叹了口气。
朱霰道:“走吧。”
“是,王爷。”福三保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徐策缨,摇了摇头。
半月后,殿试发榜。
徐策缨觉得天塌了,她竟然落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榜眼 阴谋。
沈梦蝶落第!徐怀凌落第!徐策缨落第!国子监炙手可热的炸子鸡只剩一棵独苗苗陆谦得了进士, 只待景昇帝在奉天殿策问后定名次。
知道这个消息,徐策缨急火攻心,只觉得胸口一痒, 喉中一甜, 吐了些血出来。徐怀凌倒是坦然自若, 该干什么干什么,照样玩乐。
徐策缨在床上躺了两日。想不明白。
徐怀凌时不时就来她屋里讨杯茶喝,看样子是想开导他。
“落了第就这么躺尸,你可真没出息。你太心急了。风水是轮流转的。今儿他们得了福气。明儿说不定就是我们走运了。”
徐策缨觉得徐怀凌这句话很奇怪。
人家及第是满满福气。但落第的贡生还有什么好运?难道三甲进士会把功名送给他人?就是想送都没法送。景昇帝钦点三甲名次, 难道连皇帝也允许把功名张冠李戴?
徐策缨定定地看着徐怀凌。徐怀凌虽然表面看起来很混,实则心眼子极多,城府更深。他秘密效忠于朱霰,是朱霰放在锦衣卫、十二护卫军里刺探消息的钉子。
这些情况都是徐策缨旁敲侧击和观察出来的。因此才说, 小竹的这句话很奇怪。现在想来,他知道落第的那一刻,与其说是毫不在意,不如说是早知如此。难道殿试有阴谋?可这阴谋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徐怀凌见徐策缨发了呆, 走到床边,强行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去。不然你要发霉了。”
“小竹,殿试是不是会出什么事?”
“大概吧。”
大概!徐怀凌承认了, 这就说明这件事就是他与朱霰谋划。
徐策缨问:“王爷要做什么?”
徐怀凌活动了一下脖子,一抬眸和徐策缨的目光相撞,他嘴角一扯”, 你去问你的四哥去啊。事情是他做的。可他是为了某些人的安危,披星戴月两个月才回的应天。”
“王爷回京了?是受皇命来京的?”
明初,已就藩的王爷无召不得入京, 否则,可能受圈禁、贬为民。
徐怀凌扬起一个促狭鬼的笑容,“放心,是上位叫他来的。”
朱霰回来了,预示有大事要发生。这个大事难道和科考有关?
很不好的预感!
徐策缨绞尽脑汁地想究竟会发生什么大事,结果脑子里像塞满了绒线球,一条条、一根根全都打了结,怎么解也解不出一个所以然。
她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想明白眼前到底在发生什么。
徐策缨放弃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决定找机会问问朱霰。
—
已晋升为进士的陆谦与其他50名进士一同进入奉天殿,由景昇帝亲自出题策问。51名新科进士排着队站在两旁,礼部主事拿着花名册,叫到一人,一人就上前匍匐在玉阶前,等待景昇帝的策问。
有些贡生一见了真龙天子双股就打颤,完全忘了自己的腹稿。有些干脆紧张地晕了过去。剩下的那些还算镇定,对答如流。
景昇帝在名单上用朱砂画三个圈,命令太监:“这三张试卷拿来。”
礼部主事呈递给太监,太监呈递给景昇帝。帝每一张都自己看了。
景昇帝点了苏州籍士子道梅为状元,点了岭南籍士子陆谦为榜眼,点了扬州籍士子蔡苟石为探花。其余二甲的名次也很快圈定了。
礼部侍郎当殿宣布三甲名次。
“一甲,道梅、陆谦、蔡苟石,赐进士及第。”
“二甲……赐进士出身。”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洪熙二十年,春闱,国朝迎来了自科考停止十年后的51名新科进士——
“进士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先调理好身体,明年年底,或者后年年初,就该娶妻了。家里有了人照顾你的生活,你大可以什么也不管,一门心思念书。先成家,后立业,你父亲说的。”
张氏又借送滋补药的机会,安慰徐策缨之余强调他的婚事。
徐策缨心道:“什么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不强求就是个死啊。我还要靠及第换解药呐。这大明朝王爷的脑袋哪能今天切一个,明天砍一个,这么容易!状元三颗、榜眼两颗、探花一颗。这才是源源不断生药之道。”
徐策缨决定让自己振作起来,大不了再等三年,或者直接跟着潭王朱涬之国长沙,都是出人头地的道路,只是相比科考,车速慢一点。
徐策缨起床,梳洗好自己,吃了几勺清粥配小黄瓜。张氏眉开眼笑。她向张氏道别,拿着课本,登上轿子,去内书堂教书。
一进内书房,她就发现孟春神色不对劲,满脸通红,目光炯炯,还坐不住椅子,像是椅子上有钉子似的。他的样子很着急和担忧。
徐策缨先走到孟春身边,关切地问:“伤口又疼了?”
孟春摇头,“有别的事想请教徐公子。”
“那好,下课你留下来。”
徐策缨慢慢走回书案,开始了半日的教学。她特别关注孟春的一举一动,发现今天他魂不守舍。徐策缨在心中想:他是朱霰的人,如此惊慌是因为什么?一定和朱霰有关。会和小竹说的事是一件事吗?
好不容易熬过两个时辰的课程,内侍们一个个离开。待内书房里已没了其他人,徐策缨走到孟春面前,道:“孟春,你有什么要问。”
孟春左看看右看看,反复确定四周没有人。他朝徐策缨做了个挨过来的动作。徐策缨附在他耳边。他用又尖又细的嗓音道:“徐公子,你这一科及第了吗?”徐策缨一愣,回答:“我落第了。”
孟春长沉下一口气,脸上恢复了红润,扭成一团的五官松开来了。他这样子就像是所有的担心都随着这口气排出了体外。
徐策缨问:“为什么要问这个?你知道些什么?”
孟春的双颊更红了。这一次,他要让徐策缨失望了。
徐策缨干脆打开窗户说亮话:“是和科举有关的事是不是?”
孟春低头,拨弄手指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个“是”。
“孟春,你我认识也有两年了,你了解我的为人和立场。我知道这件事和王爷有关。请你告诉我。”
“……”
“我有一挚友是这次科举的一甲榜眼。”
孟春连连摇头,随后又低下头,“不是和王爷有关。是我听来了。”
“听来什么?我发誓,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
孟春猛地仰起头,目光已炯炯有神,“我在殿中服侍,听到——”孟春手指指指天,“那位对礼部侍郎道‘恁这一科的进士都是南方人!仅一个国子监生陆谦中第,还是岭南籍。竟然没有一个北方士子’。”
孟春见徐策缨不说话,干脆把话从腔中掏出来:“奴婢的小见识,那些中了第的进士可能要倒霉。”
徐策缨看一眼孟春,他那句“奴婢的小建议”中还藏着另外一个人,这另外的一个人所做的另外的事令孟春看出进士们都要倒霉了。孟春不把那人说出来,是因为他虽与徐策缨交好,却还未完全信任他。
那个人是谁?
其实,这几乎已经是摊在明面上的牌了。
朱雪时到底要做什么?
“咚咚”——“咚咚”——“咚咚”——
整座宫殿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是皇城之外的登闻鼓响了!登闻鼓响,必有惊天冤情要诉。
徐策缨有不好的预感,像被人用手抓住了肺管,束得喘不上气。
后来,她才知道登闻鼓为何而响。是有几十名北方士子擂鼓鸣金。举报主考官刘三吾,玩忽职守,徇私舞弊,偏袒南方士子,使得北方士子无一人中第。
北方士子挨了板子,一个个被抬进宫里,放到景昇帝面前。随之而来的是十名监察御史等在殿外。他们集体上书,恳请景昇帝彻查南北士子案。景昇帝气得胡子飞翘,命一众官员与新科状元、榜眼、探花组成巡查组,于落第试卷中,每人再各阅十卷,增录北方士子入仕。
到这个地步,徐策缨已经咂摸出朱霰要做什么——他要挤掉南方士子,将自己的人插入进士行列。她的落第,现在想来也是因为朱霰不想她卷入此案。徐怀凌一定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才会如此淡定。至于沈梦蝶,大概率是不想拉太子党下水,再深的池子被太子一搅难保全身而退。
朱雪时好深的谋算,好大的胆子!
这次殿试又要死好多人。
陆谦!
徐策缨脑子里轰隆一声雷响。
他怎么办?
徐策缨感觉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她所在乎的人算计了她的同窗好友。好友极有可能因此被杀。若真是这样,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朱雪时。趁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她要去找朱霰!
徐策缨骑上沧浪,风一般飞驰,来到朱霰在应天的王宅。宅外的阍者将她拦下,问她找谁、可有拜帖。徐策缨回答,什么都没有。
“我要见朱雪时!”
阍者吓了一跳,他当差到现在,还没见过一人敢直呼王爷名字。再看此人,满脸通红,目中布满红血丝,像寺庙里形象可怖的金刚。
阍者突然惊喊:“王爷回来了。”
徐策缨回头,看见十六人抬的大轿子正往这儿来。
眼尖的福三保一眼就认出了徐策缨,向轿子里禀报一声后,跑到了徐策缨眼前,“徐公子,怎么不进去坐。入秋了,吹了风容易得风寒。”
徐策缨的目光始终放在那顶轿子上。她等不及了,沓沓沓朝轿子跑去。她命令轿夫将轿子放下。轿夫不敢动。直到朱霰出声才放下。
徐策缨钻进轿子。这是一抬很宽敞的轿子,里边还设了书房。朱霰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盯着她。
徐策缨干脆开门见山:“你准备把新科进士怎么样?”
朱霰脸上的笑容凝住了,淡淡地说:“凌迟,或者流放吧。”
“朱雪时!你怎么敢,那里边有我许多的同窗!我们和和气气在一起念书三年了。我只有他们这些朋友。他们犯了何罪,要处以极刑?”
“他们没犯错,只是时运不好,偏巧轮到他们死。”
徐策缨几乎要哭了。
“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他叫陆谦,上位点了榜眼。他有比其他人更需要出人头地的理由。他不能死!我不许你杀死他!”
“若是杀了,又怎么样?”
“那我一辈子都不和你说话,一辈子不见你。”
“清圆,过来。”
徐策缨木讷讷地走到朱霰面前。她不知道,她额间的桃花疤又因为情绪激动而红了起来。这一次,朱霰终于看清它了。和她一模一样。
“你不答应我,我就去告诉存真,让他上书说有人操控科举。”
“‘有人’是谁。”
“是你。”
“那好,你走不了。事情结束前,我不允许你离开。”
徐策缨预感到不妙,立刻往轿门方向跑,却被朱霰一把从后背抱住。她挣扎,撞他,顶他,用嘴咬。没有用。他始终用手臂牢牢钳住她。朱霰道:“只要你无碍,谁的命我都不在乎。”
徐策缨咬牙切齿:“朱雪时,放开我!你演不了情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逝去之人与活着的人 我们相爱吗
朱霰将人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刚穿过宅门,就丢下一句:“关门。”
徐策缨用手扭朱霰的胸口的肉,“你不只要害存真, 还要害我, 被校检看到又受一顿廷杖。”
朱霰一路快行, “不会再受廷杖。本王在上位面前已说清楚了。”
徐策缨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半,冷冷地哼了一声。
哼完之后,她决定再也不和朱霰说一句话。她仔细观察四周,试图寻找出逃的路线。她看到一架梯子靠在西面的墙上。就是它了!
朱霰问:“你就不想知道, 我是怎么说服上位的。”
徐策缨把头靠在朱霰颈窝里,有潮湿清新的气味,像穿越针叶林所能闻到的味道。她把头别开,决定不看他, 也不回应他的话。
朱霰道:“本王告诉上位,我和她无私情,是本王心悦清圆,是本王缠着清圆。从头到尾, 清圆都没对我有动过一丝真心。”
徐策缨不知道朱霰今日将这一套说辞搬出来是何意思。是想试探我对他有没有爱慕之情?还是, 想告诉她,上位已经默认他们是一对,我们可以大摇大摆走在阳光下。又或者, 只是单纯的表白。
可她现在没有谈情说爱的闲心。
徐策缨把脸埋进朱霰颈窝,表明不管他说什么,她永远也不会和他说话。徐策缨任由他抱着, 完全无视从两人身边经过丫鬟、婆子投来的探究目光。
朱霰将徐策缨带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站在外头的两个丫鬟立刻打起猩猩毡帘子。朱霰走入屋子,将徐策缨轻轻放到床榻上。
屋子里有浅浅的香火味。
徐策缨猛地从床铺上闻到了龙涎香的香味。
徐策缨看屋子, 雕梁画栋,再看陈设,迎面有个西洋钟,多宝架里放着西洋镜、宋朝的瓷瓶、汉朝的博山炉等数不尽的珍贵器物。
这是朱霰的房间!这是朱霰的床!他想干什么?向她讨晚上六个时辰的债?做梦!她气炸了。她一定要逃出去,想办法救陆谦。
朱霰看着她:“你睡里间,我睡外间。别想着逃。”
邠娘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叠衣袍。邠娘像徐策缨比画了一下,她指指衣服,指指朱霰,又指指她。徐策缨明白了,这是朱霰的旧衣服,暂时借她穿用。看样子朱霰这是要囚她很长一段时间。
不管怎样,必须跑出去!
徐策缨在内想着计策,她的臂膀被人拍了拍。她转头,发现是邠娘。邠娘手指指向偏室的方向,随后,做了个双手合十磕头的样子。
去拜……谁?
徐策缨发现朱霰已经不在了。她都没察觉他是怎么出去的。
徐策缨跟在邠娘身后,来到房的西角。因为刚才床幔遮住了这个角落,使得她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西北角的墙上有一高案上,高案上有一佛龛,里边有两张并排的牌位。
牌位一尘不染。
牌位前贡献桃酥饼和柑橘等食物,蜡烛只燃了一点,香炉里的香也还在燃烧,看起来,这个地方不仅每日有人洒扫,也有人来祭拜。
牌位上写着:贞贞之位咚儿之位。
徐策缨的视线从贞贞的牌位移到咚儿的牌位,每看一次,两人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她觉得鼻子酸酸的,她问邠娘:“有香吗?”
邠娘将六炷香交给福桂,用火折子点亮。徐策缨将三炷香插在入贞贞牌位前的香炉,将另三炷香插进咚儿牌位前的香炉。
徐策缨往后退。邠娘拿来一个蒲团。徐策缨毕恭毕敬地磕头,第一次认真送别故友。
徐策缨站起来,注意到西墙上还有一扇门。她问:“这里面是谁?”
邠娘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进去,突然发现朱霰也在里边。这房里也有佛龛,且比外面的佛龛更大、更精美。中间也供着一座牌位,牌位上写:福桂之位。牌位后面是一只金罐子。
牌位前供了十六盘果子。徐策缨扫了一眼,都是她不爱吃的。
邠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徐策缨扫视了一圈这间密室的陈设。房间就像是给人生活的,床、桌子、椅子、柜子等样样俱全,连被褥也是清洁而整齐的。
看来是朱霰内心无法接受福桂已死,把她的骨灰藏到屋室里,就仿佛福桂还生活在人世间一般。这个朱雪时……简直是疯了。
徐策缨收回目光,发现朱霰正用他那双纯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徐策缨始终不说话。就只能朱霰自己来:“你和她很像。”
“眼睛、嘴唇,还有那两颗虎牙,是一样的。神态、举止更是一模一样。最不可思议的是,你每次情绪激动,额间的伤疤就会泛红成桃花记。江陵那一次,我见到桃花出现在你额间,我以为她回来了。”
“我发了疯地撕开你的衣服。我发现错了,你只是一个长得和她很像、行为举止也很像的男人。我知道我疯了,竟然希望老天让人死而复生。她是我亲手埋下去的。也是我将她挖出的。她已成了一堆白骨。我的心好痛啊。一夜夜,都在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
徐策缨清清楚楚看到朱霰的眼睛里有泪。她心有所动,却又不得不把冷漠维持下去,“所以,你把对她的爱全都放在我身上。可我和她不一样。我是男人啊!假如我们真有私,那便是一段肮脏、让人作呕、被人戳脊梁骨的感情。朱雪时,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我之所求,是能站到朝堂上去,一步步爬到权力顶端。而不是成为谁的替代品,一辈子困在后宅!就算我们撇开世俗礼法,不管不顾地相爱。那么,我徐清圆必然成为燕王殿下的软肋。而我,心中有了不该有的牵挂,我要怎么冷心冷面地活下去。我真的不知道。”
朱霰目光深深,盯了徐策缨好一会儿,“所以,我们现在相爱?”
徐策缨心弦一动,她低头,捂住胸口,待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盈盈泪光,“是,我喜欢四哥。但是,我们不可以。我们立场不同”
朱霰朝徐策缨走过来。
徐策缨往后退,“四哥,我们有缘无分。只能相望,不能相守。”
徐策缨逃出密室。邠娘迎上来,将徐策缨看了一个遍。邠娘递给徐策缨一方手帕。徐策缨拭去眼角的泪水。
朱霰随后跟了出来。徐策缨背对他,决定不再和他说话。
徐策缨被朱霰禁了十天,这十天里她不断爬窗、爬树、爬墙,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明白自己肯定逃脱不了。她就绝食。三日不吃不喝。到了第四日,人轰然倒下,卧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朱霰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徐策缨,他不得不投降了。
“本王会保陆谦无恙。”
徐策缨没有动静,朱霰将人从床上扶起来靠在胸前,附在耳边一次次叫:“清圆,清圆。”徐策缨渐渐苏醒。朱霰又说了一遍:“我答应你,陆谦不会有事。”“嗯。”徐策缨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后就又昏睡过去。
厨房送来了青梗米粥配上四样精致小菜。朱霰舀起一勺,吹凉了,才一点点喂进徐策缨口中。徐策缨在半睡半醒间吞咽。吃完,睡一觉后,她就渐渐恢复了气力。但朱霰仍然命她在王府休养——
徐策缨在王府的这十日里,景昇帝任命的调查南北榜的调查队展开调查。经过7日的复核,众人坚称会试、殿试的流程没有问题,诸如糊名、誊写都很规范。
主导此案的人是上一届状元张信。张信坚持维持原来的名次,理由是北方士子文理不通,且有犯禁忌之语。张信将北方士子的卷子抽了几份呈给景昇帝看。帝昇帝发现的确文理不通,有犯忌讳之语。
事情远没有结束。
落榜的北方士子不认可调查结果。朝中的北方籍官员亦纷纷抨击调查队的人员皆是南方人,他们故意挑选文理不通的卷子呈递给景昇帝,意图蒙蔽君王。他们要求再次选派得力官员对考卷进行重新复核。
如此一来,景昇帝大怒,判处主考考官刘三吾、张信、状元、榜眼、探花凌迟。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从魁星点斗到人头落地,仅仅相隔一个多月。
之后,景昇帝下诏,重开殿试,再一次从贡生中挑选明经知史的士子进行策问,以定南榜三甲名气。随后又命礼部在夏季再加考一科,专门选拔北方士子。
如此一来,南北榜大案才算结束。
不想,有御史站出来,驳斥一甲士子的处置结果。那御史说:“此中有一陆存真,是今科榜眼。他虽是祖籍岭南,却是国子监监生。国子监属于京师。这一科京师士子和监生都表现平平。唯有陆谦一人登第。陆谦代表的是应天,乃至国子监。他绝不可能是舞弊案的受益者。”
景昇帝想起那个写信呈递御前,要求读完书再参军的小子。这样的小子的确有几分血性,杀了可惜。但圣旨已下,岂能当作儿戏!也只能委屈他,陪着那些真正有惑圣览的士子砍头吧。
景昇帝只说了一个字:“杀!”
朱霰知道事情很难办,计划一场大屠杀,却又怕打老鼠伤了玉瓶,这样束手束脚很可能会使得整个计划夭折,但既然答应了徐策缨,他就会尽力去做。他再让吏科给害中上疏,为求公正,应公开三甲试卷。
景昇帝命太监读了所有三甲试卷。因本就对陆谦特别留心,当听了他的卷子,又亲眼见到试卷中的斑驳血迹,景昇帝觉得这样血性的学子的确难能可贵。帝改陆谦流放云南——
景昇帝要重开殿试,择取三甲名次的消息传到徐策缨耳朵,可她同样知道了秋后就要流放陆谦。朱霰兑现了对她的诺言,但这还不够。也好,那她就趁着殿考亲自直达御前,和景昇帝好好辩驳辩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三甲 状元、榜眼
徐策缨问朱霰:“我可以走了吗?马上要开第二场殿试。我得做准备。”朱霰道:“宅中有各朝经史子集孤本, 国子监根本比不上这里。”
她双手抱胸,幽怨地盯住朱霰,“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到殿试那一日, 本王送你进考场。”
“不是, 南北榜已经结案了, 你为什么还要关着我。”
“是,事情是已经尘埃落定,但本王不希望因为一个小疏忽而功亏一篑。你留在这里,不要与外人接触, 到考场发挥出你最好的实力。”
朱霰了解徐策缨,若是现在放他走,他必定会想尽办法解救陆谦。不死,已是陆谦能得到的最好结局。若徐策缨的所作所为影响到大局, 就会彻底摧毁投在他门下的北方学子仕途。他只能狠下心再关她一阵。
一个月后,礼部重开殿试。半月后,放榜。徐策缨、沈庄、徐怀凌都榜上有名。他们紧张地准备着上奉天殿,接受景昇帝的策问。
51名进士依次排列在殿外。
殿外的月台地砖是暗红色的。在这些愣头青进士看来, 地上的红是用上两位状元和探花的血染成的。登科及第本是一件光宗耀祖之事, 可如今,因有了那可怖的前车之鉴,再也没人把它当成是一桩幸事。就仿佛, 他们走的不是青云之道,而是直坠地狱的投胎之旅。
礼部官员给进士分发了号牌。叫到号牌上数字的人进殿觐见帝王。
徐策缨、沈庄与徐怀凌的号牌是挨着的。他们一齐被叫到殿中。
三人一齐跪倒,三呼。
“天辅有德。”
“海宇咸宁。”
“圣躬万福。”
景昇帝在龙椅上正襟危坐, 看着底下一个‘巨贾之后’的瘸子、一个‘以色侍君’的病秧子和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促狭鬼,已在心里厌恶了这三个人。
太子朱沶站在龙椅边,微笑着朝沈庄点点头。
景昇帝开口了, “徐家老四,朕问你,如何才是一个好官?”
徐策缨朗声回答:“一个好官,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官。”
景昇帝又问:“什么样的世界才叫太平盛世?”
徐策缨脱口而出:“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照临霜露所濡之处,老幼皆欲遂其生业。是为太平盛世。”
景昇帝的胡子翘了起来,点了点头,“要怎样开太平盛世?”
徐策缨回答:“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天下共享太平之福。”
景昇帝叹道:“与其说,这是为官之道,倒不如说是为君之道。”
徐策缨一颗心悬起来,生怕有哪个词冒犯了景昇帝敏感的神经而身陷囹圄。
景昇帝默了很久,又问了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依你之见,朕执掌神器二十载,所做功绩,历历在目。朕是枭雄,还是明君?”
在场的人都是一身冷汗。这到底回答不好,可能会掉脑袋。
徐策缨想了一会儿,声音像珠玉掉在地上般清脆:“二者都是。涤荡乱世的必须是枭雄,而天下太平了,天下臣民需要的则是明君。”
徐策缨说完,景昇帝哈哈大笑,连说了好几次:“好。此子不凡。”
景昇帝向沈庄与徐怀凌提问。一刻钟后,景昇帝甩袖让三人出去。
徐策缨不动,沈庄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徐怀凌干脆上前来拉扯她的袖子,可她就是一动不动。景昇帝垂下龙目,冷冷地盯着徐策缨。
“你还有何事要禀?”景昇帝的语气里已有了不耐烦和怒气。
徐策缨从怀中取出一片锦帛,跪下,将锦帛摊开,举过脑袋。
“微臣要替国子监生陆谦鸣冤。”
此话一出,奉天殿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地都能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徐策缨从肋下偷看,竟是徐怀凌去而复返,跪在她身边。
景昇帝不作声。这样的无声令徐策缨头皮发麻。但她不能退。退,陆谦便要老死化外之地。她将绢帛举得更高,又大声说了一次。
“微臣要替国子监生陆谦鸣冤。”
“朕没聋。说,陆谦有何冤屈?”
“臣与陆谦在国子监朝夕相处三年,最了解他的为人。他本是军户,却求知好学努力上进,敢于将自己的想法直呈御前。他的勇与智是上位所认同的。试问这样一个珍惜念书机会的人又怎么会舞弊。”
“此其一。”
“陆谦虽是岭南军户,却在国子监研习四年。他在应天参加乡试,代表的是应天府而不是岭南。直隶府州只有陆谦一人及第,与北方士子亦是一样的人数凋零。试问应天府难道就不能出一名榜眼吗?”
“此其二。”
“陆谦在殿试前,身患刀创,却不顾自身安危,强忍疼痛,参加殿试。殿试后他昏迷了三天三夜,往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的试卷沾满了鲜血。试问这样有血性且好学的人又怎么会与他人同流合污?”
“此其三。”
景昇帝道:“你的这些条陈已有人塞进过朕的耳朵里。老一套的把戏。听烦了。但朕还是开了恩典,将陆谦由凌迟改为流放。君无戏言。难得仅凭你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朕就要收回成命?好大的胆子。”
徐策缨不卑不亢,依然用掷地有声的嗓音道:“那臣就说一些上位没听过的。南方学子擅词文,文章写得漂亮。北方学子作文朴实厚重,更擅长经义。而陆谦的作文鞭辟入里,是北方士子的风格。”
“此其四。”
“上位可知陆谦为何会在殿试前受伤。是因为在殿试前一日,国子监爆发膳夫暴乱,膳夫在监生菜饭里下毒。陆谦为了保护师长,舍命与膳夫拼斗,并依照经验找来巡城兵士,这才保护了监生与老师。”
“这天下,肚子上插了一刀还挣扎着以笔尽忠的男儿少之又少,事实可能是,全天下只有陆谦一人会这么做。血性与坚贞,难道在上位眼里一文不值。上位这么做,只会寒了国子监监生的心,寒了天下文人的心。”
“此微臣不可不陈之五项。望上位垂听,还陆谦以清白!”
景昇帝怔怔地看着徐策缨。良久,他抬手:“宣陆谦。”
半刻后,两名内侍拖着陆谦来到奉天殿。陆谦冲着头,直着腿,已不成人样,任凭内侍将他拖来拖去。他神志不清,口中却喃喃自语。
景昇帝问:“他在说什么?”
内侍凑过耳朵,眉头紧锁,跪下向景昇帝告罪:“奴婢听不清。”
徐策缨爬过去,附在陆谦耳边。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景昇帝,“陆存真说,我乃孔圣门人,岂会行舞弊之事。”
景昇帝站了起来,扶手在阶上走来走去,时而抬头,时而低头。末了,他叹了一口气,“传旨,释放陆谦,依旧是今科榜眼。”
徐策缨和徐怀凌磕头谢恩,然后向陆谦扑去,一人架起他一条手臂。“存真!听到了吗?你还是榜眼!”“存真,一个大男人,振作起来!”二人抬着陆谦走到奉天殿外。
51名进士策问结束。景昇帝亲点了一甲。
“状元徐策缨,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兼春坊学士。”
“榜眼陆谦,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探花沈庄,赐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
春试之后,国朝又在六月开了秋试,专门录取北方士子。状元为山东人,榜眼为陕西人,探花为山西人,共计61名士子登第三甲。
到此为止,春秋榜案才彻底沉寂下去。
魏国公府上大摆宴席,庆祝徐家四公子与三公子一起成为新科进士。徐怀凌虽然只列入三甲,但仍旧很高兴。他提着一只酒壶、一只酒杯从酒宴上悄悄溜走,来到他母亲的排位前,给母亲斟了一杯喜酒。
“娘,儿子没丢你的脸。考中进士了。”
说完,他坐到门槛上,一边从酒壶里咂酒,一边仰头看月亮。
徐策缨悄悄跟在徐怀凌身后,看到他独自一人在喝闷酒,就干脆坐到他身边。徐策缨抱着膝盖,把头侧枕在膝盖上,问:“想你娘了?”
徐怀凌没作声。
“想就想了。这有什么好掩饰的。我也想我爸爸妈妈。在失意的时候想,在有了幸事的时候更加想。因为知道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我也会背着人哭。哭出来,也就好受些了。”
徐怀凌蹙眉,转过脸,一脸不解地问:“你一辈子见不到你父亲?”
徐策缨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只能打哈哈:“我和你们不一样嘛。我不是在父亲身边长大的。我娘死了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觉得自己无父无母,活得很孤独。”
徐怀凌把头转回去,良久,道:“因为我娘是被朱家人杀的。这事犯了他们的忌讳。因此,这儿的人不会提起我母亲。你是个异类。”
徐策缨忍不住问:“你娘到底为何被朱家杀了?”
“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我还小。我连她的样子都已经不记清了。”
“没问过母亲?”
“我刚才说了,她们不敢说。她们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娘死得不明不白。他们防着我。一日日下去,我发现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家。”
徐策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安慰小竹,因为她也有这种感觉——自己也不属于徐家。她的理由比小竹更充分一点,她是假扮的徐策缨。
“你不一样。”
“嗯?”徐策缨看向徐怀凌。
“你把我当成是家人、朋友。”
徐策缨愣了一下,笑道:“大概是因为你是个异类。我也是个异类。我们臭味相投吧。”
徐怀凌笑了,“菊子,答应我,绝对不要欺骗我。否则,我会比恨他们更恨你。”徐策缨眨了眨眼睛,心虚地、含糊地、轻轻地“嗯”了一声。
“还有,不准你死在二十岁。阴曹地府我也给你抓回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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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同伴 心心相印。
洪熙二十年, 冬。
豫王朱洼与徐西临完婚。
两位新人成亲的第五日,举家带口前往大同就藩。徐西临离开应天那一日,亲娘贾氏哭得晕厥过去。贾氏知道与女儿就此一别, 可能永生永世不得相见。反观兰兰, 非但一滴眼泪都没落, 反而笑得撒欢。那表情就像“有一件事情你们不知道,而我却知道”的自洽得意。
办完徐西临的婚事,才平静了小半月,北线传来魏国公徐通在前线病重的消息。张氏与贾氏商量派孩子们去北平侍疾。她们最先选定的是长子徐聿恭, 但徐聿恭公干在身,拔脱不出。侍疾的事就落到徐策缨和徐怀凌头上。徐策缨向翰林院告了假。徐怀凌向户部告了假。
景昇帝得知老兄弟在前线病倒,特写“家书”一封交徐家二子转徐通以表慰问。
应天到北平有水路与陆路两条路可走。水路是乘坐龙江船厂所造之船,搭乘运粮之漕运, 从应天运到山东。水路快,但有沉船的危险。陆路虽然平坦,但应天到北平路途遥远,怕是要走上三四个月。
二人最后敲定走水路。
因北边的蒙古人在北线频频骚扰国境, 景昇帝早已产生了南北两地一旦有战事鞭长莫及的忧虑。景昇帝依旧想要迁都, 却又不知道将都城迁到哪里为好。于是,景昇帝命太子朱沶出巡,登龙船, 沿海线行驶,从海州上岸,再依次考察开封、北平、陕西、洛阳等古都情况。
燕王朱霰在应天的事已毕, 也会搭乘太子的龙船入黄海在海州着陆,再斜穿山东过河北到北平。朱霰建议徐策缨同行。徐策缨这才下定决心走水路。
于是,徐策缨与徐怀凌得了便宜坐了趟“顺风船”。他们将自己的马匹牵上巍峨的龙江船厂的龙船。这条船宽阔到能在两侧通道面对面骑马, 船体更可以称得上是铜墙铁壁。
一年前,朱霰就藩北平,把身边的侍卫全都带走,燕嵬也在其内。当时,燕嵬因念及孩子岁小,一怕路上有什么闪失,二怕妻子与孩子住不惯北地,就把徐南至与孩子留在应天。经过一年的准备,北平的屋子已收拾妥当。此次他跟着朱霰回来,是准备接妻女一起回北平。
因此,船上有徐策缨、徐怀凌、徐南至和燕嵬父女,共5个徐家人。一路上,徐南至眉目不舒,只在女儿绵绵缠着她的时候,才展露出一些笑容。徐策缨与大姐姐聊过几句,知大姐姐是在担心父亲的病。
“父亲五十岁后就生了背疽,此病来势汹汹,去势藏形匿影。总是好一阵,坏一阵。此病最忌吃荤腥,可父亲总说自己行军之人,不吃肉荤没得力气杀敌。子女在身边还好,能劝他少吃些。子女不在,他就不如一个小孩子,断然是吃饱了还要吃,非要撑到喉咙口才舒坦。”
徐策缨迎风站在甲板上,一边理着被海风吹动的头发,一边道:“大姐姐去了是要留在北平的,就可以替我们监督父亲,让他少食多餐,尽量吃得清淡。放心吧,大姐姐,父亲久经沙场,什么样的伤患没有经历过。一定不会有事的。”
徐南至叹了一口气,“父亲过了年就五十五了,早该退下来安享晚年、含饴弄孙了。可现在的情况是,每次冲锋陷阵,他总是身先士卒。”
“大姐姐大可放心。如今秦、晋、燕、周、豫五王年岁已长。这几位塞王终会接替武将驻守北疆。上位不是已开始让年长皇子参与军事了嘛。有朝一日,九大塞王必将控扼边防,抵御北元,肃清沙漠。”
“到时候父亲真的可以安享晚年了吗?”
徐策缨深深看一眼徐南至。她心中的忧虑也是她心中的忧虑。
“上位的儿子们都长大了,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多少用处?所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徐策缨顿一顿,“国初立六公二十八侯,如今又有几人还在世!又有几人是善终!”
徐南至脸色一变,立刻用手捂住徐策缨的嘴,她蹙眉道:“四弟,这种事绝对不能随意议论。船上都是上位的眼线,会招来杀身之祸。”
徐策缨眉眼弯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点了点头。
徐南至的女儿踢嗒踢嗒跑过来,一把抱住徐南至的腿,将她娘亲撞得连连后退。绵绵扬起圆圆的脑袋,奶声奶气叫:“娘,那边有蚂蚁,去那边看!”绵绵后面跟着一身常服的燕嵬,宠溺地看着女儿。
绵绵拉起徐南至的手,踢正步般往前走,顺便又拉起燕嵬的手,两个大人夹着一个小娃娃去船舱看蚂蚁去了。徐策缨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有所感,爱与被爱,一个家应当拥有的所有东西他们都有了。
真是羡慕他们啊。
徐策缨靠在扶手上,让海风吹散她的思绪,排空脑子,什么都不想,单纯地享受这海阔天高、乘风破浪的美景。
“你兴致不错。”
徐策缨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沈庄。她听到了车轱辘的辚辚之声。
“你也一样。”徐策缨不咸不淡回敬一句。
沈庄将轮椅转到徐策缨身侧,目视前方,“我不是来看海的。我来找你说几句话。”
徐策缨转头看沈庄,余光看到徐怀凌正悄悄往这里走。
“要说快说,小竹来了。”
沈庄笑了一下。
近距离看,徐策缨发现沈庄越发眉清目秀,宽阔的额头、大大的眼睛、卷翘的睫毛、尖翘的鼻子和薄薄的唇,皮肤雪白到近乎能看到底下蓝紫色的血管。这样一幅侧影,就连徐策缨一个女人看了都不免动心。徐策缨有个很奇特的想法,沈庄长得真像一个女子。
徐策缨问:“你要说什么?”
沈庄道:“休战。”
“不明白。”
“这一路到海州,我们休战。你不动我的目标。我也不动你的目标。我们最重要的两个筹码都在手上,如果互相倾轧,只会两败俱伤。”
徐策缨“呵”一声笑出来,“原来你是来讲和的。”
“只是暂时讲和。离开海州。你我做什么,各凭本事,生死自负。”
“好。我也希望如此。在船上斗,弄不好两败俱伤,尸沉海底。”
沈庄的手放到车辘轱上,看样子是想离开。
徐策缨叫住他:“等一等。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趁我们现在是‘和平的’,不如你替我解惑解惑。”
沈庄冷冷地问:“什么问题?”
徐策缨翻了个身,背靠船杆,用眼睛观察着四周,确定附近没有人能听到才说:“你为什么选择太子?选择太子,几乎是最下等的策略。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根本不用去争去抢,只要仁德,就可以稳坐龙椅。你我都是靠杀朱家人换解药的,辅佐太子,没有活路。”
沈庄淡淡道:“一叶障目。这是你的想法。”
徐策缨一笑,“是这样吗?我就猜到,你是不会替我解惑的。”
“自然。”
“咱们是同行。休战期间,也要这样冷冰冰吗?”
“那你呐,为什么不选燕王?”
徐策缨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像被人揭了短,口干舌燥,她疙疙瘩瘩道:“不是我选谁、不选谁。是我没得选。我和你不一样。是老皇帝把我送给潭王的。我算什么东西,总不能公然抗旨。既遣之,则安之。潭王怯懦,却容易左右,日后想借他的手刀几个皇子也容易些。”
“不,凭你的本事,只要你想,就可以弃潭王而从燕王。是你不想跟他。这是最有趣的地方——你在凤阳选中了他,如今却不敢选他。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你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的很好奇。”
沈庄嘴角微微上扬,清冷的眸中闪着一丝狡黠的浮光。
沈庄的表情让徐策缨知道他是明知故问。如果她是一叶障目,那沈庄便是洞若观火。
沈庄极轻极轻地道:“若动了真情,那离你的死期就不远了。”
徐策缨无法辩驳,因为小竹正向这里靠近,更因为她底气不足。她知道自己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稍有不慎,就会掉入万丈深渊。她曾听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无法隐藏,贫穷、咳嗽和爱情。
徐策缨觉得气憋,抬起头,迎着风深吸一口气。
“入梦,苏醒,背叛,残杀。一直假扮成其他人。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渐渐地,连自己都丢了。这样的生活你还没过够吗?至少,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没心没肺,真就变成了行尸走肉。”
沈庄一愣,他似也被触动了心事,随后,露出一个凄然而淡然的笑,“也是。”
两人陷入沉默。
徐怀凌来到他们身边,背靠着船杆,用奇怪的目光盯着徐策缨,“你和他有什么好聊的?”
徐策缨长长叹一口气,“南辰北斗,是同伴也是宿敌,同命相怜,惺惺相惜呗。”徐怀凌白了徐策缨一眼,拉起她的手就往船舱走。
两人才走了没几步,只听“轰隆”一声,甲板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铁球砸穿,铁球直接砸到下方的船舱,不巧,底下有一名兵士站在那里,立刻如绞肉机里的肉一般挤成了泥。
船上响起号角声。士兵们从船舱跑出。
瞭望台上的兵士挥动旗帜。
有人大喊:“是倭寇!”
作者有话说:
终明一世,北虏南倭的问题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