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第101章 三圣奴 揪出幕后黑

“趁火势不大, 把门撞开!”徐策缨道。

陆谦和徐怀凌相视一眼,两人同时侧过身,向门板撞去。门板抖了一下, 向外凹出一个划线, 又弹回来恢复原样。

“哐哐哐”, 外面响起硬物撞击门板的声,同时,透过门纸的光亮不断变少,整个抱厦暗了下来。陆谦和徐怀凌再一次撞门, 结果还是一样。陆谦看了一会儿门板,道:“他们把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

火势越来越旺,室温越来越高,到灼烫的程度。同时, 浓烟滚滚,几乎在几个呼吸后就充满抱厦。

李皋低头,双手合十反复摩擦,口中念念有词。

徐怀凌踹一脚李皋, “你干嘛学苍蝇。”

李皋道:“这是高丽学生教我的, 想要祖宗保佑就搓手。”

三人:“……”

徐策缨知道大多数遭遇火灾的人是吸入浓烟中的颗粒物而窒息死的。她从怀中拿出帕子,将茶杯里的水泼在帕子上,捂住口鼻。

徐策缨对另三人喊:“像我这样做。”

徐策缨、徐怀凌、陆谦与李皋全用湿帕子捂住口鼻, 他们渐渐围拢成一个圈,这个圈由大变小,直到背靠背。火焰不断侵占他们能战力的领地。由门燃到窗, 由窗燃到房梁,整座抱厦就像人世间的炼狱。

高温灼烫徐策缨的皮肤,火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听到陆谦猛烈咳嗽, 看着他慢慢坐到地上,眼睛混沌而没有焦点。在着火的情况下,个子越高体格越强健的人吸进去的浓烟越多。因此是陆谦第一个倒下。

可恶,潭王府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四同馆方向火光冲天难道不能让他们料到出事了吗?

徐策缨和李皋一人一只手抄到陆谦腋下,将他扶了起来。

徐怀凌闷声道:“可恶!都是因为带了李皋这个霉鬼才会弄成这样!”

李皋不知是因为眼睛受到烈火烤灼,还是因为被徐怀凌埋怨,他眼角淌下两条长长的泪线,“我要是死了,我娘子怎么办?”

“还哭!还哭!没出息的东西!”徐怀凌骂道。

徐策缨回身猛踹徐怀凌一脚,“都什么时候了,还窝里反!”

“轰隆”一声巨响,是东南角的房梁被烧塌了。

房梁和地面之间架起一个三角形的缝隙,而缝隙之后的砖头也已崩裂塌陷直通外面。徐策缨眼睛一亮。这个三角形的缝隙是一线生机。

“那边!”

徐策缨跪趴在地上,试着用身体估摸一下缝隙的大小。

可恶,太狭小了。

对于她这个身材矮小的女人来说这缝隙足够了,可对于身后三个大男人太勉强了,况且房梁上燃着烈火,爬过去非要揭去一层皮不可。

陆谦道:“清圆,从这个洞爬出去。到外面找人帮忙。”

徐策缨点点头,四肢着地,十分小心地从洞中爬过。房梁上的火将她的头发都撩去。徐策缨蹲在洞前,“你们等着,我去找侍卫。”

徐怀凌咬牙切齿道:“徐策缨,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徐策缨没工夫听徐怀凌的威胁,转头向院外奔去。她奔到连接抱厦与前院的月洞门前,试着推了一下门,这扇门也同样被人从外面锁住了。难怪一路上都未见到人。

徐策缨满头大汗,身后房屋不断倒塌的声音令她心惊肉跳。她弯腰,双手顶在膝盖上,深呼吸几次,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环顾四周,看有没有用得上的东西。她看到一只水缸,急忙跑向水缸方向跑。

水缸里只有半缸水,灭火肯定是不够,但可以救急。

徐策缨脱下身上的一件皮袄,将皮袄放在缸中浸透。待皮袄吸满水,她拖着沉重的皮袄重新跑到那个豁口处。她将皮袄包住房梁。

“一个个来!”

徐怀凌的脑袋刚冒出一半,徐策缨一脚将他踹回去。

徐策缨怒道:“让陆存真先出来。”

火烧穿皮革,水在一瞬间汽化烫灼皮肤,手与皮革接触的地方起了一连串的泡泡。好在陆谦在徐策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钻了出来。

徐策缨强忍腾空,又折返水缸一次,第二次将凉透的皮袄包住房梁。许是怕再被徐策缨踹脑袋,这一次徐怀凌让李皋先从屋子里钻出。

徐策缨的皮袄已经烧得大小都是洞。

徐策缨甩掉自己的皮袄,盯准李皋:“李兰月,把你的袄子也脱下来。”李皋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皮袄脱下来。

李皋依葫芦画瓢将皮袄沾湿,他看到徐策缨的手上一长串的水泡,大着胆子说:“这次我来。”

陆谦已经在半晕半醒间,魂不守舍地坐在地上。徐策缨跑起来,用双手做勺子喂给陆谦一点水。陆谦渐渐恢复清明。

李皋被烫得鬼哭狼嚎,却死死拖着房梁,让徐怀凌爬出来。

只听“轰隆”一声,墙角的房梁从中间折断,房梁压住还未完全出来的徐怀凌的小腿。徐怀凌一下子栽到地上。

这个倒霉鬼的李皋威力未免也太强了!

挺了这么长时间,竟然在这个时候倒塌。

徐怀凌趴在地上,尝试着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幽怨而冰冷地盯着徐策缨。他一句话也没说,京师一等贵公子的身份让他不会摇尾乞怜。

“小竹,放心,我们不会丢下你。”

徐策缨拿起地上的残革,想要撕成两片,但皮革太硬,她撕不掉。她只能张口咬,被火燃过的灰烬苦滋滋地充斥口腔。刺啦一声,残革被一撕为二。她用残革一圈圈缠住手掌,水泡被挤破,她咬牙忍住。

反应过来的陆谦亦脱下外袍打湿缠住双手。

李皋蹲下来,将皮袄塞进徐怀凌和房梁中间。他就托着那片皮革。三人双手扶住滚烫的房梁。徐策缨喊号:“一、二、三,抬!”

“一、二、三,抬!”

“一、二、三,抬!”

“一、二、三,抬!”

三人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在第四次将房梁稍微抬起几寸。

“小竹,快!”

徐怀凌手脚并用,像只蜥蜴一般从缝隙里爬出来。他爬到安全的地方,烈火将他的气力和傲气烤炙殆尽,他翻了身子仰天躺着喘气。

就在三人松开房梁的一瞬间,整座抱厦轰然倒塌。

四人全都躺在院中,眼睛直直望向湛蓝天空,歇了一小会儿。

徐策缨坐起来,“前面的月门被关上了。你们爬院墙出去。”

徐怀凌眼珠子转过来,“你们?你不走?”

徐策缨愤愤地道:“我们被人算计了。我要看看幕后之人会不会自投罗网!”

李皋哎哎几声,“清圆,你不要命了。他们都敢在四同馆放火,这些人就是亡命之徒,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们!”

徐策缨站起来,中衣在风中飞扬,她用手指勾去含在嘴里的头发,将头发挽到耳后。她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没错,这是宫苑自己的事。

徐怀凌拍拍李皋的肩膀,“我们先出去,也可以尽快找人来灭火。”

徐怀凌三人从院墙翻过去。

徐策缨一瘸一拐走到月门边上,背靠石墙坐下。

一刻之后,月门的锁被打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从头至尾披着袄裘的极高的人。

“你终于来了。是来欣赏你的杰作吗?”徐策缨从地上站起来。

那“人”回头,目光从兜帽中射出来,垂视徐策缨。

他说:“你很狼狈。”

徐策缨皮笑肉不笑,“别可怜我,我命硬。”

徐策缨观察着那件袄裘,目光中闪过一抹异样之色,她一开始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随后,便了然于胸。

“你竟然把徐策缨从坟里挖出来了,抢了他的火浣裘。”对方沉默不言。徐策缨一字一顿道:“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三圣奴,或者叫你沈梦蝶。”

沈庄拉下兜帽,灼热的风掀动他的头发,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一双清亮的眼睛半耷拉着垂视徐策缨,“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

徐策缨笑道:“在地宫那一次,是我第一次见你。你高大得实在不像个人。待我看过沈梦蝶的骑奴,我就有了这样的联想。其次,你有意无意一直针对我,陷害我写‘无头帖子’,与我争马,与我争鹰,还特意引起我对酒坛子的注意,让我买回那坛有问题的酒。若非是你特意安排,这世界上哪会有把这么重要的酒误卖给我的二!百!五!”

沈庄回头看一眼倒塌的抱厦,“告诉我,潭王死在里边了吗?”

在这一刻之前,徐策缨只是怀疑这一切都是沈庄谋划,可她没有看透沈庄为什么这么做,难道只为铲除她这个“同行”,就放火烧四同馆?可在这一刻,当沈庄提起潭王,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徐策缨原本是打算让朱涬一同入四同馆的。

没想到,朱涬的胆小怕事竟然救了他一命。

徐策缨冷冷道:“三圣奴,你越界了。为什么要动我的蠢货?”

沈庄道:“你在凤阳也是这么对妙乐奴的。你难道忘了,朱守谦是怎么事败身死的?你说的,宫苑之中没有‘同伴’可言。”

沈庄深深望一眼徐策缨,“我再问你一次,朱涬死了没有?”

徐策缨露出一丝淡笑,“让你失望了。和我一起进抱厦的是别人。”

“可惜了”沈庄神色淡淡,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恼怒,“废掉我这么重要的一步棋。我早就盯上女真人了。直到前阵子,我已经将所有女真人收押,派了死士装女真人,特意引你来发现,引你来立功。”

“你以为我会那么蠢吗?”徐策缨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发怵,她真的差一点栽在三圣奴手上。而且,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倒卖兵器的是谁。她想了想,道:“潭王的人很快就到。我们做笔交易,你告诉我女真人背后是谁?我放你过这一次。”

沈庄几乎没有犹豫道:“晋王朱港。”

徐策缨一惊,瞬间头皮发麻。

三圣奴的计谋滴水不漏。他早早掌握晋王倒卖兵部武器换良马的恶行,却密而不发,直因她鼓动潭王前来抓个正着,再在潭王动手前,让自己人装作使团,借机让潭王命丧火海。最后,这事就会定性为潭王与晋王兄弟火拼,死了一个潭王不说,没整还能拖下一个晋王。

沈庄在徐策缨失神之时,用手敲敲竹椅,“文殊奴,我小看你了。晋王倒卖军器这件事就交给你。放心,有的是机会,我们下次再过招。”

那个名为阿奴的骑奴驮着沈庄从月门穿过,与迎面赶来的潭王府府兵交错而过。

徐策缨心中忽然升腾起一阵恶意,朝指挥使喊:“胡指挥使,这人关乎四同馆纵火案,把人押下。”

沈庄猛地射来一道冷冷目光。

徐策缨扯一扯嘴角,“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你去吃几天牢饭吧沈!梦!蝶!”

作者有话说:

一天掉了八个收藏,好心疼,我是写了什么雷吗。

第102章 孟春 倒霉蛋又倒

双手被缠上纱布的徐策缨将怀中的钢铁和箭?往潭王李涬脚边猛地一砸, 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见过王爷。”她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

朱涬自知理亏,赔着笑道:“清圆啊,平安回来就好。”

徐策缨问:“王爷, 你就不想知道我们在四同馆经历了什么?”

朱涬讪讪道:“你告诉本王, 本王就知道了。”

徐策缨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复心情。

她一股脑将他们如何被困、如何险些葬身火海、如何逃出生天完完整整叙述了一遍。她要向朱涬灌输一个概念——他们是九死一生才查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要朱涬看到她的用处。她唯独隐去了宫苑在整件事中起到的作用,并把杀人放火的罪名算在晋王朱港身上。

朱涬听完脸色惨白,看上去倒是像他犯了事一般。

徐策缨早把粉饰过的整件事写了下来。她将纸交给朱涬。

“我已经调查清楚,建州女真使团在沈梦蝶手中, 你以放他自由来交换那些人。随后,你即刻进宫将晋王私卖军器换取良马的事禀告上位。务必要按照我教你的那样说,隐去沈梦蝶在其中的作用。”

朱涬问:“那沈梦蝶也是要抓使团,你为何要同胡指挥使说他是女真人的同伙。胡指挥使还对他用了拶刑和动了板子, 眼下只剩下半条命。若是他是无辜的,放他出去以后,太子向本王兴师问罪怎么办?”

徐策缨微微一笑。

“我敢保证,整件事是沈梦蝶一手计划, 太子殿下从头至尾不知四同馆发生的事。相信我, 沈梦蝶会识时务,他什么也不说。”

“可是……”

“王爷!我和沈梦蝶之间有过节也有默契。我和他知道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关乎整个国朝, 一旦泄露便会引来杀身之祸。你要听吗?”

朱涬连连摇头,差点把脑袋从脖子上摇下来,“够了, 本王今日听的阴谋诡计够多了。本王没兴趣管别人。你就藏着你的秘密吧。”

徐策缨暗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可以讨功劳了。

“王爷,我立了这么大一个功,你应该奖赏我。”

朱涬抿唇翻翻眼皮, 愣愣地看着徐策缨,良久,才道:“上位会替本王奖赏你的。”

徐策缨真想给潭王一个大大的白眼。但她忍住了。

“我不问王爷讨要金银财宝。我偶然得知,上位在宫内立了内书房,命宋祭酒在国学中物色教导内侍认字的监生。我想让王爷去给我讨个人情,让我去内书房教太监写字。理由我都想好了,我书法超绝。”

朱涬很是吃惊,“你想教阉人书法?”

徐策缨眨眨眼睛,“对。我特别想领略一番宫内的景致。”

朱涬一副“我看你有大病”的样子,他清清嗓子,“知道了。”

朱涬去见沈梦蝶,果然如徐策缨所说,沈梦蝶轻易交出了女真使团的下落。朱涬拿着从酒坛子里搜出的东西与沈梦蝶的供状进宫面圣。

景昇帝在听过第七子的禀告后勃然大怒,即刻下旨,将晋王朱港贬为庶人,并拘来京城问罪。同时下敕,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彻查兵部涉案人员。兵部半数官员被收押入刑部大牢。死者数百。

对于正义堂四煞的赏赐也随之而来。

徐策缨被赏赐予京师附近良田100顷、一座位于京师的三进大宅、一整套八宝鞍辔与一把象牙御弓。他还得了个锦衣卫百户的虚职。

其他人各赏凤阳良田10顷。

徐策缨在一夜间变成了个大富婆。但她还不满足,左等右等,一个半月后终于得到祭酒命她进内书房教导内侍习字的差事。

景昇帝虽严令内侍干政,但他每日几百件庶务缠身,需要有认字的太监替他传旨、誊写文书以及到地方监督军务。所以,他在大内建立内书房,请书法超然者教授新入宫的内侍习字和泛读四书五经。

徐策缨想要进内书房是因为她想结交内侍。内侍虽然在主子们面前不言不语不闻不问,但毕竟不是聋子和瞎子,总能知道一些朝廷密辛。她想要左右朝局,光靠自己一双眼睛可不够,而是需要无数双眼睛。

她领了那么多赏赐,最意外的收获是某日从课堂回号房,书桌上放着一只不属于她的瓷瓶。她从瓷瓶里倒出了一颗丸药。她一下子认出这是蛊毒的解药。

她猜测,畀畀一定是念在她蛊惑潭王告了晋王一狀,晋王进京被幽禁,山西群龙无首,边防大大被削弱这件事上给她记上了一功。

徐策缨在欣喜之余,又觉得毛骨悚然。

畀畀的眼睛似乎一直挂在她身上,在她身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会为畀畀第一时间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做小动作简直是难如登天。

所以,她还能像自己大言不惭的所说,“身在暗室,此心光明”吗——

洪熙十六年,三月,徐策缨开始逢五、十在内书房教书。清明当日,南苑举行打桃与射柳比赛。徐策缨给内使上完课,抱着弓匆匆往南苑赶。

她注意到一个小内侍扭扭捏捏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

她走到小内侍面前,问:“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小内侍长得极为清秀,目光也格外清澈,他低下头,嚅喏道:“我把椅子弄脏了。”说完,他慢吞吞又分外吃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徐策缨垂眸。发现椅子上竟然沾满了血!

她惊呼一声:“你受伤了?”

小内侍因失血过多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不是。”

徐策缨看到小内侍尴尬又痛苦的表情,一瞬间明白了。她曾听说,超过一成的火者会在阉割时死亡,而剩下的那些也可能因为净身不彻底而感染某种病,他们会渐渐死于失血过多。

这个小内侍显然正在遭遇这种病痛。

因为今日要举行马上击球,徐策缨担心自己会受伤,特意带了金疮药和去瘀血止痛的山羊血黎洞丸。她问内侍:“你叫什么名字?”

小内侍回答:“孟春。”

“孟春,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和止痛丸药,你回去马上清洗伤口,然后外敷内服。”说完,徐策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交给孟春。

孟春眼含泪光,正想说什么。

徐策缨向他摆了摆手,道:“我还有比赛,要走了。下次我再带给你一些药丸。会好的。放心!”

徐策缨在孟春感激的目光中狂奔,她紧赶慢赶终于在射柳开始前赶到了南苑。她的青海骢沧浪早一日已被内使带进了南苑。她来到徐怀凌、陆谦与李皋面前,气喘吁吁道:“抱歉,被一些事耽搁了。”

徐怀凌将一袭湖蓝色的骑装抛给徐怀凌,“快换上!”

徐策缨走进临时搭建起来的青庐帐,将头发束成高马尾,穿戴好骑装,拿着弓与击球棒走出青庐帐。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看到景昇帝的幕次——也就是最大的青庐帐搭在北边的一块空地上,隐约能看到一个身着圆帽便服的大胖子坐在御座上,那肯定就是大明天子无疑了。

徐策缨先把打球棒交给不参加比赛的正义堂监生,骑上沧浪,姿态优雅地踱步到徐怀凌他们中间。徐怀凌道:“待会儿你第一个上,你箭下没有准头,是我们中最差的一个,第一个射不至于太难看。”

徐策缨白了徐怀凌一眼,她心中不服气,但手上没有真功夫,也就底气不足。她的骑射即使夜夜补课,也还是四煞中最末等的一个。

抱箭筒的太监监生宣布比赛开始。

徐策缨一马飞出,从太监手中取四支箭。所谓射柳,是在奔跑的马上射十丈之外的柳树枝条。她先围着校场跑了一圈,沧浪不愧是青海湖的龙种,千里之骥,四蹄飞扬,超光逾影之速,无惊尘溅泥之迹。

到达被标记好射箭位置,徐策缨松开缰绳,挺直腰板,毫不犹豫地“嗖”一声发一箭。第一箭没有中。徐策缨心又跑了一圈,随后三箭中有一箭射中柳枝。事实上,这是徐策缨人生中第一次射中柳枝。

徐策缨在马上扬起弓欢呼,与第二个上场的徐怀凌擦身而过。

她听到徐怀凌说了一声:“没眼看。”

徐策缨心情大好,朝徐怀凌大喊一声:“小竹加油!”

徐怀凌身为将门之子,骑射自然超人一等,他没有跑一圈射一箭,而是在第一圈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连发四箭,且箭箭命中,赢得满堂彩。

一场比试下来,正义堂一共命中十次。

轮到隔壁的广业堂。

徐策缨一眼就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沈梦蝶,对方似有所感,抬头与她四目相对。徐策缨扬起一个戏谑的笑,拍拍自己的屁股,仿佛在说:“板子挨了那么多下,屁股疼不疼?”沈梦蝶冷漠地将目光移开。

徐策缨看着监生将沈庄抱上一匹栗色的马,对于一个瘸子来说,能够像他一样纵马狂奔且马上射箭也算得上是一英姿飒爽的人才了。

沈庄四箭中了两箭。

徐策缨心中暗爽:“什么嘛,只比我多中一箭。看来这个三圣奴也是个头脑发达四肢不勤的书呆子。”

这一场比试,正义堂与广业堂都未拔得头筹。

是高一级的率性堂得胜。

接下来进行打桃比赛,也就是在马上用木棒打击一只皮革制成的小毬。打桃比赛是六对六的对决。正义堂这边肩并肩,勾肩搭背在给自己鼓劲,在徐策缨的一再鼓动下,大家喊了一声不甚明了的“加油”。

正当意气风发的少年们要开始球赛,赛场上突然出现了一队锦衣卫,不由分说地将李皋及其他两个监生套上枷锁拖了下去。

怎么回事?

徐策缨看向幕次方向,发现景昇帝已经走出帐子,身边跟着一众皇子。再看广业堂方向,对方也被拖走一个监生。再看,场上近乎少了一半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徐策缨本着一股虎劲儿追上李皋。

“我是锦衣卫百户徐策缨。请问李皋犯了何罪?”

那个锦衣卫瞥一眼徐策缨,“他家被抄了。”

哈?

这可是拖下去一半的人啊。

到底是什么大案,要把在场几十个监生的家全都抄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倒霉蛋 空印案发。

徐策缨有气无力地踱步回校场。徐怀凌与陆谦围上来。陆谦问:“问清楚了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徐策缨回答:“李兰月家被抄了。”

徐怀凌嘴一撇, 嘴里嘟嘟囔囔。陆谦则皱着眉不说话。

徐策缨此时兴致也是不高,倒不是因为比赛即将开始,己方少了三名参赛选手, 而对手只少了一名选手, 人数悬殊肯定赢不了了, 而是因为她在为李皋担心。抄家,是怎么个抄法?是没收财产发配边地,还是斩立决?李皋与她同窗一年,气味相投, 算是一个好朋友。

徐怀凌与陆谦也是久久不说话。大概也是在担心李皋的处境。

在这大明朝,一人,不,一族之生死皆系于一人。

譬如蜉蝣, 朝生暮死。

站在校场中间的太监受到皇帝身边的太监的召唤,一溜烟来到幕次之前,跪下听旨,然后, 又滚轮盘般地奔到校场。

太监尖着嗓子宣布:“比赛继续进行。”

一匹枣红色马从幕次所在的地方跃出, 踢踏踢踏跑到广业堂那边。马上的高大男子弯身对沈梦蝶说了些什么。广业堂的监生立刻将击球棒交到那名男子手中。那人骑在马上试着回去几下球杆。

陆谦也看向那边,问:“那是谁?”

徐策缨盯着那个强壮的背影,脑中浮出他三拳打死太子侧妃时的情景, “那是豫王朱洼。看来豫王殿下要下场加入广业堂参加比赛。”

徐怀凌咬牙切齿道:“那就是三对六。毫无胜算。”

徐策缨眺望幕次前站立的皇子。她的目光直直盯在潭王朱涬身上。朱涬的目光与她一接,立刻错开,装作东张西望没看见她的样子。

徐策缨鼻子里喷气, 这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朱佛爷。

根本难堪大任!

徐策缨转头,目光从徐怀凌和陆谦面上扫过,“怎么样, 退不退?”

徐怀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谁退谁是小狗。”

陆谦摇了摇头,依然留恋地看向李皋被带走的方向。

徐策缨伸出一只手握拳。三人手叠手,齐声喊:“死都不退!”

三人齐齐上马,纵马在校场上站成一排。

广业堂的六人也齐刷刷停马在对面。沈庄和豫王被监生们簇拥在中间。沈庄的目光扫过陆谦,扫过徐怀凌,就是不看徐策缨一眼。

站在中间的太监一手拿皮毬,一手拿着红色的旗帜。当他一手高高举旗帜,另一只手准备抛球的一瞬间。有人在背后喊一声:“等等!”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着红衣翩飞的朱霰纵马而来。

徐策缨一马跃出,迎上朱霰的白马。一黑一白两匹马见了面就翕动马鼻子对着对方喷气。亏得两人同时收紧缰绳,才没让两匹马撕咬对方。为了安抚各自的马,两人慢悠悠绕着一个圆心遛马绕圈。

徐策缨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喊朱霰四哥,于是便喊了一声:“王爷。”

“我们正义堂今日是又走霉运又走鸿运。来了个骑射高手帮我们。”

“四对六胜算大一些。”

“多谢王爷。”

徐怀凌和陆谦各自牵动缰绳给朱霰和徐策缨让出中间的位置。

趁比赛未开始,徐策缨轻声问朱霰:“朝廷是发生了什么大案?”

朱霰只给出两个字:“空印。”

徐策缨一愣,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个“空印”是指用在哪里的空印。

太监抖抖索索挥动旗帜,同时将皮毬往天上一丢。

先前正义堂在练习打桃的时候,大家已经达成共识,最中间的主位之人在比赛开始的那一瞬间去抢击皮毬。而其他人向两侧散开,观察是己方还是对手击到毬,机动地选择该往哪里纵马。

对面的广业堂也是这么安排。

于是,第一球成了豫王与燕王之间的对决。

豫王力大,击球棒深深擦过地面扬起漫天飞沙。燕王灵巧,借了一点巧力将毬轻击出一段距离。而豫王被沙尘迷了眼正到处乱撞。

徐怀凌接棒击出第二球。那如桃子一般的红色皮球离开地面抛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直接跳过了前来接球的沈庄。而徐怀凌的马猛地一跃,竟然追到了那颗毬,他即将打出第三次毬。

徐策缨在徐怀凌左前方奔马,陆谦在徐怀凌右前方奔马。徐怀凌毫不犹豫地将皮毬击向陆谦方向。徐怀凌给徐策缨使了一个眼色。徐策缨会意。她将马匹慢下来,左跑跑,右跑跑,试图挡住正义堂的人。

朱霰早已一骑绝尘冲出去,以后来居上的速度超过陆谦。

徐怀凌的马也慢下来,加入了干扰正义堂马的队伍。

当朱霰击出一次高抛毬,将毬送进对手的门洞时,被徐策缨始终堵在后方的豫王朱洼愤怒地吼了一声,他试图挥动球杆砸击地面以泄愤,那成年男子手臂长的球杆在空中发出“疏”一声的风啸声。

徐怀凌高声喊了一句:“清圆,低头!”

徐策缨想也没想趴到马背上,只觉头上风啸而过,朱洼的球杆擦着她的头皮而过,随之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是球杆击在马臀上。沧浪人立而啸,后蹄拼命地蹬地,直接把徐策缨从马上甩了下来。

“清圆!”

“清圆!”

“清圆!”

徐策缨听到三种不同的声音。她重重扑到沙地上,抱着手臂翻滚了一圈,仰面躺着。她的左肩膀很疼,不知骨头有没有断。

徐怀凌和陆谦同时下马,跑向徐策缨方向。沧浪则迈开四蹄,如一阵风般在场中跑着,风吹动它的毛发,柔顺如丝绸。

朱霰怒吼一声:“朱十三!”

朱洼也吼:“四哥你吼什么,打桃总有人受伤,我又不是故意的!”

朱洼此刻已经跑开了,他面红耳赤,调转马头,嘴里嚷着:“徐策缨,你起来,你说清楚,本王是不是故意的?”说完,纵马向徐策缨而来。

豫王来势汹汹,在场的人都提了一口气,生怕徐策缨被豫王的马蹄踏得肚烂肠穿。朱霰压低身体,纵马如电。豫王与燕王如同两支即将对撞的利箭。燕王的白马先于所有人到达徐策缨后方。

在即将接触徐策缨的一刻,白马扬起马蹄飞跃起来,从徐策缨上方掠过。徐策缨看到黑色的前蹄、雪白的肚子以及黑色的后蹄悬在头顶。一同悬在头顶的还有朱霰漆黑如星的眼眸。他向她伸来一只手。

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在越过的一瞬间,将她拉到了马鞍之上。她环住他的腰。下一瞬,他们马头直向豫王之马撞去。

豫王被撞得人仰马翻。

朱霰则带着徐策缨在场上奔驰。

朱霰问徐策缨:“有没有伤到哪里?”

徐策缨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膀,“还好,只是手臂被摔麻了。”

“十三太胡闹了。”

“四哥,你带我追上沧浪吧。”

“好。”

朱霰驱使白马与飞驰的沧浪齐头并进。徐策缨从马鞍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努力控制住平衡。她斜跳到沧浪身上,用缰绳缠绕麻木的左臂,将自己和沧浪紧紧结合在一起。飞驰,从马鞍上挂下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球杆。

徐策缨抬起身子,挥舞着击球棒,朝着场中伙伴大呼:“继续!”

朱霰、陆谦和徐怀凌受到鼓舞,比刚才更加卖力。

一场比赛下来,正义堂以五球进洞战胜广业堂。比赛结束,朱霰带着他们去面见了景昇帝。老皇帝捋着花白的胡子,大赞:“大将军的这个儿子朕是越看越喜欢。来给朕当女婿吧。”

老皇帝说完,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的是朱霰而不是徐策缨。

朱霰神色淡淡,仿佛没听到一般,一点纰漏都没有露出来。

倒是把徐策缨吓得一个激灵,上位真要是把哪个公主嫁给她,她总不能和公主只劈情操,这女儿身不就彻底暴露了!她在汗流浃背。上位没有顺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只赐了正义堂三人一人一条金腰带。

三人从幕次中走出来,惊喜地发现李皋竟然站在门口。李皋脖子、手腕上三道深深的勒痕,显然是被刑具勒出来的。他一见众人就泪眼蒙眬,扑进徐怀凌怀里大哭,口齿不清道:“吓死我了。他们抓错人了。”

三人脑门上各个一个问号。

抄家也能抄错人吗?

这个李皋真应该找个巫婆看看前世,是不是造了十恶不赦的孽,今生是专门来还债的。这是倒霉到姥姥家了。

徐策缨将李皋拖到一旁,悄悄问他:“知道为什么抓人吗?”

李皋左顾右盼,确定身边没人才道:“我只零星听到几句。说是为了户部账册与实际粮食对不上,又有什么官员带着已经盖章的空单来户部报账。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少说抓了几百人,不,几千人。”

李皋十分艳羡地看着三人手中的金腰带。

他感慨自己怎么事事都这么倒霉啊。

他要是没被抓走,这御赐的金腰带他此刻应该也得了一条。

这样,四个人在国子监一同系着并排走路,该有多威风啊——

洪熙十七年,三月十五日,空印案爆发。

明朝的大量地方官员及家眷被屠杀。六部之一的户部甚至为之一空,剩下几个堂上官管理着空衙门唱空城计。史书上对此冤案只有寥寥几句——空印发,帝大怒。死者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人。

作者有话说:

空印案具体死了多少人我没查到资料,众说纷纭,但洪武大案才刚刚开始。直杀到六部只剩下几个人的日子在后头……

第104章 朱泊 出发前往荆

空印案爆发后, 除山东、河南和河北三布政使司之外,另十府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被杀到只剩下一成,衙门里到了猫比人多的地步。

十府机器不再运作, 堆在这些衙门桌子上的案牍堆积如山。因为官员实在少, 便有了已经判死刑的官员戴着木枷脚铐坐在衙堂里办公的事情。

朝堂急需一群更有才华、更听话、对国朝更忠诚、对皇权更敬畏的新鲜血液注入这一京十三府的国家机器。他们选中了国子监的学生。

吏部侍郎于二更天受召进宫, 与景昇帝彻夜长谈。一同被召的还有国子监祭酒宋讷。宋讷将他筛选和分类出来的监生名单呈递给上位。

一夜过去,当侍郎与祭酒从宫里出来,明王朝国子监的监生们中的一部分已担起前往府衙,清查一府记录人口的黄册、记录田地的鱼鳞册以及粮税、差役、刑案的案牍的责任。而另一半则直接被授了官。

譬如徐策缨, 她将被派往荆州府巡查案牍、黄册及丈量田地。徐怀凌及陆谦则被派往凤阳。又譬如,吏部举荐秀才李皋为江陵县知县。

李皋是他们这一群里第一个当官的人,当他从吏部领回官服与《授职到任须知》,大家吵着要李皋穿官服给他们看。李皋不好意思, 不肯穿。徐怀凌和陆谦相视一笑,左右开弓扒了李皋的外袍,替他套上官袍,把一顶崭新的乌纱帽端端正正放到他的脑袋上。

看着李皋那害羞又得意的样子, 大家都有心再戏谑他一下, 他们围住他,跪下,异口同声喊:“参见知县大人!”

李皋哈哈笑着, 连忙把他们一个个搀起来,说:“今日国子监休沐,我做东, 请你们到轻粉楼喝酒。”

四人前往金陵十六楼之一的以舞曲闻名的轻粉楼。十六楼是国朝统一督建,景昇帝为了刺激酒肆振兴,将大把钱钞赐给百官, 鼓励他们去酒楼聚会。每座酒楼都有特色,诸如歌曲艳舞等等,且官妓云集。

李皋在轻粉楼订了一间雅间,不用优伶,只上好酒好菜。

两壶酒下肚,席面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唯有陆谦是个另类,捏住酒杯在指尖转来转去,也不喝,也不言。

李皋用手肘戳了一下陆谦的腰,问:“存真,你怎么死气沉沉的?”

陆谦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说:“没什么。”他这话说完之后,就又被那只杯子吸引住目光,目光直愣愣盯着酒杯发呆。

徐怀凌嗞了一口酒,贼笑道:“我知道存真为什么这般魂不守舍。”

徐策缨微微一笑,她也能猜到八八九九。

唯有心思单纯的李皋眨巴眼睛,把头凑到徐怀凌耳边,“为什么?”

徐怀凌放下酒杯,将手指伸进杯子沾了沾,然后,故弄玄虚地在桌上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老师。李皋拔长脖子看两个字,摸着后脑勺,脸上更加迷茫了。

徐怀凌道:“你想想,昨日哪位老师在客堂上哭了?”

李皋想了想,眼睛顿时一亮,“不就是那个爱哭鬼——兰至臻!”

“非也非也。”徐怀凌摇头晃脑,抓起李皋的耳朵将他拎到身侧,把酒气往他耳朵里吹,“昨日之哭与往日之哭不一样,往日之哭是因为摔倒、撞头,往往是疼哭的,昨日之哭是发自内心的伤心欲绝之哭。”

李皋皱眉问:“老师有什么难过的事?”

徐策缨插一句话:“同一件事,也可能是存真的一桩幸事。”

李皋恨不得砸开他们的脑袋,徒手把这个哑谜的答案从他们脑内挖出来,“你说得清楚些。老师哭是为什么?和存真又有什么关系?”

“老师的第三任未婚夫婿不是又因‘空印案’被抄家问斩了嘛。老师哭的是她坎坷的婚姻之路。至于存真,他那点心思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老师要做什么,他就帮着做什么,天天跑去庖厨帮忙做饭。”

徐怀凌敲三次桌,引得李皋看他,扬起一边眉毛,“你说,存真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是成过亲的人。丈夫看妻子是什么眼神?嗯”

李皋的眼睛璀璨发亮,嘴巴做出一个“O” 的口型,“哦!!!”

陆谦沉着脸不作声,那样子像是在生气,又像是默认了。

“可兰纯毕竟是师长,师长和学生是违背人伦。况且,”徐策缨斟酌着言语,“老师先前三个未婚夫婿都是家里做主,他们未必会接受存真。”徐策缨必须说实话,陆谦的家世与兰纯的家世是天差地别。

那样的人家只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譬如徐家。

更何况,兰纯对陆谦是何想法,所有人都不知。

陆谦的心意或许注定将无声无息地被掩埋入时光的碎屑中。

陆谦举起酒杯,仰起脖子饮下一杯,然后,把酒杯倒扣在桌上,神色淡淡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别污了女子的名声。”

李皋应声:“对,今日只说开心的事。”

酒席间又恢复生气。

“巧的是清圆与我一同去荆州,路上还有个伴。”李皋一聊起自己去荆州到任就滔滔不绝,“荆州是湘王朱泊的封地,上位已为他与靖海侯之女赐了婚。湘王头一次之国,也与我们同去荆州。还有,我听我父亲说,上位说荆州是粮食产地,查案牍是件难事艰事。上位命湘王协助我们。因湘王年小,又派燕王看顾湘王。我们这一路人很多。”

徐怀凌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徐策缨脸上,“你们还在这里得意。平白无故多了两个祖宗要伺候,还喜欢缠着清圆,我要是你,就哭死了。”

徐策缨一副坦然若定的样子,夹起一颗糖松仁放到嘴里嚼,“湘王有侠王之称,燕王与我们徐府打断骨头连着筋,他的人品我是很赏识的。这样两个人怎么会是祖宗。小竹你不要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因亲王名义上不得干预地方民政,朱霰化名“凌霜侯”,朱淳化名“灵虚子”,一僧一道两位亲王由锦衣卫大汉将军、监察御史、国子学监生及两百二十名燕王府与湘王府侍卫护送着前往荆州。

徐策缨在离开应天前,将沧浪托付于燕嵬照顾。他们一路都骑官府驿站的驮马,每到一个驿站就换一匹马,偶尔走累了也会坐马车。

朱霰也是骑马结合坐车,但皇十二子湘王朱泊则不然,他一路只坐四马拉的车,这倒不是因为他弱不禁风到骑不得马,而是他是出了名的武呆子加书呆子,出门在外还要带几箱子古籍,他宁愿和自己的书待在车里。

徐策缨对朱泊到底有何古籍特别好奇,才出应天没几天,她就厚着脸皮钻进了湘王的马车。朱泊如数家珍般将他收集的古籍拿给她看。

徐策缨发现这些古籍中的确有不少珍品,比如说汉朝的《论语》,于是,她向朱泊借了其中几本,坐马车的时候翻看默记。不亦乐乎。

几日相处下来,徐策缨发现朱泊是个值得深交的皇子。朱泊虽只有十五岁,但他为人豁达爽朗,早早就露出江湖人的仗义脾气,难怪别人称其为侠王。他虽然珍视那些古籍,却也大方地与徐策缨分享。

快到荆州的时候,朱泊、李皋与向导得了痢疾,马车越行越慢。向导因腹泻奄奄一息,中途不得不离开马队。前方的驿站还有几十里,只有到那里才能找到新向导,在失去向导的情况下马队就走得更慢了。

因为没有向导,马队总是走错路,最后,甚至进入一座山坳彻底迷失了方向,不得已,朱霰带了十名护卫先行去探路。

马队在山坳中休息。

朱泊的痢疾已经好了大半,他在马车中坐闷了,邀徐策缨与他一起在山涧中走走活动筋骨。他与徐策缨一拍即合,都有相逢恨晚之叹。

两人走到远离营地的一处悬崖,居高临下仰视浓雾迷绕的山谷。

徐策缨把手放在嘴上做喇叭状,对山谷喊:“喂,有人能听到吗?”人没有回应,山谷却有回音,层层叠叠反馈给徐策缨,把她乐坏了。

湘王朱泊道:“清圆,听说你是国子监的南辰,学富五车。面临此景,吟诗一首如何?”“好。”徐策缨毫不扭捏地就答应下来。

“《应湘王请咏山一首》,一丈青崖伴月生……”

“踢踏踢踏”——

徐策缨才吟了第一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回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骑马而来的女子。

明初不许百姓穿红。那人穿红衣,必定是大官宦之女。

那女子在马上颠簸,格外英姿飒爽,一袭红衣风摆动,仿佛要将整座山点燃。她的头发被高高束起在头顶,满月脸、卧蚕眉、丹凤眼,身材高挑,腰肢纤细,手持长缨枪,像从天而降的飒飒女将军。

看着那马上的红影,徐策缨鼻子一酸,眼中险些堕下泪来。

她想到了已逝的贞贞。

那女子停住马,立在离悬崖几丈远的地方,抬起手臂将手中的长缨枪往两人中间一戳,“你们谁是朱泊。我是来找朱泊比武的。”

大病初愈的朱泊一边咳嗽一边道:“本王是。”

女子上下打量一番朱柏,随之露出嫌弃的表情,“怎么是个病秧子。本女侠不乘人之危。你是朱泊的侍卫长吧?侠王手下也应该是个好手。我来同你比划。”说完,女子翻身下马,挥枪向徐策缨冲来。

未等女子近身,杖轻与羯鼓早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徐策缨身前。他们各持一剑,警备地盯着女子。徐策缨凝视着女子的脸,这张脸她前不久刚在画册里见过。他沉声嘱咐杖轻与羯鼓:“别掺和他们的事。”

女子一枪向徐策缨刺来。

在旁的朱柏一个箭步上来,抓住红缨枪,狠狠一拉,就把枪从女子手中抢过来,随手抛进万丈深渊。

女子站在悬崖边,握拳跺脚,转头恶狠狠盯着朱柏,“你还我的枪!”

女子赤手空拳向朱泊攻来。两人有来有去,在朱泊一再收力与藏招之下也算是旗鼓相当。徐策缨带着两个幺儿走到一旁,给这对男女更多空间。徐策缨抱着胸,津津有味欣赏武术表演。

谁知这个时候,朱霰赶到了,他站在远处,搭箭弯弓,正对准女子背后。徐策缨一惊,扬起手摆来摆去向朱霰跑,“王爷,别放箭。”

与此同时,朱泊也吼了一声:“四哥无碍。”

朱泊手上加劲,将女子擒拿,用手挟制住她的手臂到背后。

徐策缨跑到朱霰身前,“你当她是谁?”

“谁?”

“你跟我来。”

徐策缨带着朱霰来到朱泊和女子面前,笑盈盈问:“你是靖海侯千金,关姑娘吧?”关楹嘟着嘴,把头一撇,哼了一声后就不再作声。

朱泊眼睛放大,立刻将关楹松开。大病初愈的湘王刚才用了太多气力,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关楹趁机踹一脚湘王,咬牙切齿道:“什么侠王,喘两口气都费劲。”徐策缨命杖轻和羯鼓将湘王扶上马车。关楹则慢慢跟在后面。

回去的路上,朱霰问徐策缨:“你怎么识得她?”

徐策缨道:“京中贵女的画像我看了不少,像关家小姐这般英气的难免令人记得。”

朱霰皱着眉问:“你看贵女画像做什么?”

徐策缨脸上笑嘻嘻道:“我父亲写信回来,说我与小竹应该定亲了。看画册,是为了物色徐少夫人呀。”

朱霰心中涟漪一荡,对于这一瞬的异样感觉又惊又惧。

他要做别人的丈夫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胥吏 土皇帝一般

关楹告诉他们, 她披星戴月半个多月,于前日赶到江陵县。她一门心思要与自己那个未曾见过面的夫婿比武艺。但她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就骑着马在前往江陵的必经之路上等候湘王朱泊。

在太阳落山前, 关楹引领马队来到了江陵县的城门前。

城门前聚集着许多赤着膀子, 把上衣当腰带系在腰间,背上驮着几捆扎得很紧的荆条的百姓。这些男百姓在城门口排成一长条队伍。

队伍尽头放是一张狭桌一把椅子,桌上放有装在盘里正冒热气的一只老母鸡,椅子上歪坐一个挥扇的皂吏, 把两只脚都搁在木桌上。

在旁边有个冬烘先生,左手拿册,右手拿笔,百姓每放下几捆荆条, 那先生就用书册戳几下荆条,没问题了才在他的册子上记下几笔。

他们是遇上江陵县胥吏向百姓征收荆杖了。国朝的税课主要是向百姓收取粮课和劳役,也就是交粮和每年抽调人丁去京城服役,但除粮食之外, 有些地方也会加上其他课目, 诸如江陵便需百姓交荆课。

官府收了这些荆条会制成荆杖,用在公堂上抽打犯人。

李皋应已是江陵知县,他有心想看看手下的人是如何收荆课的。李皋来到桌子边上两丈远的位置站定。那个皂吏看到他了, 却没理他。

皂吏用手上的川扇随便拨弄几下荆条,就像赶蚊子般左右画出一个八字把荆条统统拨到地上。

皂吏怒目圆瞪,“你是料定我是个好性儿?这些荆条粗不过拇指, 长不到人臂,这叫滥竽充数搪塞长官,不给你长记性你们要上天了。”

那百姓连忙跪在地上磕头, “老爷消气,实在是近山上的粗荆都砍没了。为了凑齐这三捆,小的走到深山里,差点被老虎吃了,才得到这三捆。小的已经交了三年的荆课,确定这些荆条是可以上交的。”

“哦,这么说,是你招子亮,而我是瞎子咯!”

百姓浑身一抖,立刻“砰砰砰”磕头,“小的不敢。”

“来啊,让他长长记性!”

说话间,几个打手模样的人围住百姓,一人将他推在地上。

百姓抱住头在大喊:“小的知错了。我给老爷磕头。”

那名百姓想要跪起来,却被打手一脚踹在大腿,他又倒了下去。

排在后面的百姓有意识地往后退,他们脸色晦暗地盯着地上的人,冷漠、害怕、悲哀爬满他们每一张脸。那个百姓的结局就是他们的结局,下一个就是他、她,从这群官吏手下,任何人注定被扒掉一层皮。

皂吏拧下一只鸡腿,慢慢撕着肉吃,满嘴喷油地道:“知道错了就好。再交5贯宝钞,你今年这荆课就算交上了。”吃完鸡腿,他随手将骨头往旁边一掼,嘬了五根手指,打了个饱嗝,才慢悠悠说下去“否则,拖到牢里以逃税为罪,几顿板子下来,小命肯定是没了。”

“可草民没钱……”

瞬时,八条腿同时踢踹地上的百姓。

站在后方的李皋看清了一切。

没想到他刚进入自己管理的县,就遇上胥吏对百姓拳打脚踢,罗列名目逼迫百姓把荆杖“折换”成银钱交纳上来的贪污之事。

“住手!”李皋气得面红耳赤。他扑向那四个打手,连八脚踹飞他们。他扶起那位鼻青脸肿的百姓,将百姓挡在他身后。

李皋直视皂吏,中气十足道:“用银钱折色是违反《大明律——课程》的。你们无权这么做!你们乱收杂税,该下牢子的是你们。”

皂吏看了一眼李皋的打扮,只见他头上一顶四方平定巾,身着藏蓝直裰,腰间佩挂玉饰。一看就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酸腐秀才。

“这些荆条有何不合规?”

皂吏站起来,从桌上的荆条里抽出几条抛给打手。

“他说这荆条是上品。那你们就试试。打!看看会不会折断。”

四个打手一哄而上,李皋左脚踹飞一个,右脚踹飞一个。一个不留神脸颊被第三个打手“噼啪”抽出一条红痕,火辣辣地疼。第四个打手还想抽李皋,被赶过来的徐策缨一把抓住手腕,一脚踢在肚子上。

这四个打手武艺平常,只有一身蛮力,没几招就都被打到地上去了。皂吏尖声道:“反了!反了!竟然敢殴打公差。”

朱霰与关楹走到徐策缨身边。

朱霰打量了一下徐策缨,问:“没受伤吧?”

徐策缨爽朗一笑,露出虎牙在阳光下璀璨发光,像雪白的宝石。

“哪能!一群乌合之众。”

朱霰心神一荡,很快回过神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李皋一手揉着肿起来的脸颊,龇着牙,怒道:“你可知我……”

“李兰月!”

李皋回头。徐策缨抛给他一个眼神,摇了摇头。

那皂吏一看来了这么多人,且个个锦衣华服,脸上都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知今天是遇到硬茬了。吵不过也打不过,他一溜烟就跑了。

打手和冬烘先生也都连滚带爬跑了。

这帮人尽使出阴招,进了城门后既然关上的城门,让李皋他们吃了一个闭门羹不止,还特意登上城楼,在城垛间耀武扬威。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在太岁头上动土。知道利害的马上滚。栽在潘爷手里,嘿嘿……”皂吏的话没说完,不知被什么人拉下城去。

徐策缨和朱霰并肩而站,仰望江陵县高大的城楼。

徐策缨道:“看来江陵的水很深啊,或者是龙潭虎穴也可能。”

朱霰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分三队人马。上位交代的公事肯定要按时完成。我建议让湘王带锦衣卫、御史等绕开江陵县前往湘王府督查案牍。这是明察。再由我和四哥、李兰月和几名武艺高超的侍卫将领进江陵县。我和李皋去上任。这也是明察。四哥可带侍卫在城中打听消息。这是暗访。”

“……”

见朱霰没说话,徐策缨问:“四哥,你是觉得我的计划不妥?”

朱霰道:“我陪你去上任。让李皋到民间去打听那什么潘爷。”

徐策缨脱口而出:“可我们两个都不是江陵县知县啊。假冒官员那可是杀头的罪。”她顿一顿,“当然四哥是不怕的。我害怕。”

“总比你们两个一头撞进龙潭虎穴少危险。就这么办。我扮作李皋。你是我的师爷。让我们一同去探一探这座目无王法的江陵城。”

李皋缓缓煽动眼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了一阵,终是很勉强地交出了装有与吏部开具出来上任的文书的包裹。

朱霰将僧录司发的度牒交给李皋。

朱霰向湘王朱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刚刚苏醒过来的朱泊点了点,决定按照他们的计划做。朱泊与关楹带着一众巡察御史、锦衣卫与府兵绕开江陵县前往十里之外的湘王府。

朱霰叩响江陵县的大门。

城垛上弹出一个兵士,“关门了。明早再来。”

朱霰单手负立,目光冷漠而犀利地盯着那个兵士,“你们就是这么迎接新上任的江陵知县的?”

“你等等。”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个兵士又冒出头,朝底下喊:“老潘说了,你得拿出吏部开出的公文。”徐策缨将吏部的公文抖开,“看见了吗?”

朱霰和徐策缨终于进了城,他们被迎进了一座佛寺,而不是衙门公堂。在进入佛寺前,山门两旁的阍者将两人搜了身,一应利器都被收走,声称是代为保管。阍者又把凶神恶煞的杖轻和羯鼓留在了寺外。

一个侍卫为两人领路。

那引路的侍卫道:“自从那印不印的案子一起,知县坏了事,衙门后面内宅有两个月无人打扫,是住不得的。老潘请大人到他家住上一夜。等我们明日打扫了内宅,再送大人回衙门。”

朱霰问:“本官自进江陵,一再听有人提及老潘。这个老潘是何人?现在衙门内领什么职务?”

侍卫想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像是遮掩内心情绪的笑,“老潘在客堂等着李大人。大人见了老潘就会明白他是谁。”

徐策缨看着四周环境,“这个老潘为什么住在佛寺。我刚才看匾额,叫什么千乘寺。这间佛寺外有门卫把守,内里富丽堂皇,说是皇家宫殿也未为不可。”其实她已收着些说了,这里的建筑已是天子规制。

两人在客堂见到了潘富。潘富五短身材、腰比桶粗、皮肤粗糙黝黑,衣饰却华丽异常,像是一件仙衣里套了只黑猪头,简直暴殄天物。

潘富已在客堂备下了酒菜。他张罗朱霰坐在次座,自己则坐主位。徐策缨看着一桌子锦绣的菜,龙肝凤髓、天下珍馐尽在这几尺之台。

八个舞伎在舞池中舞剑,三尺长剑挥舞,刚劲中带着纤柔,美艳异常。

潘富自称是官府的一胥吏,家中稍有些财产,才置下这般产业。

鬼才会信。

一个每年只拎几石米的胥吏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吃上这样的美食!潘富吃穿用度皆已大大逾制。

潘富一直向朱霰敬酒。朱霰一杯都没喝。潘富也不生气,把酒递到了徐策缨面前。徐策缨心想自己只是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师爷,权贵敬酒理应喝一点。于是,她很应景地同潘富喝了三杯。

酒过三巡,舞伎掀起一阵香粉在舞池里转了一圈,退出客堂。

“我去外面松一松。”徐策缨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出课堂,嗅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找角落里霓裳羽衣的惊鸿一瞥,看到了!

徐策缨一路跟随舞伎到了一处内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