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直跟在徐策缨后面监视的侍卫跑回客堂,在潘富耳边说了几句话。潘富哈哈大笑,“风流才子,好逑佳人。师爷是性情中人。”他看向朱霰,“明公呐,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
朱霰不明所以。
说着,徐策缨走了进来,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饮宴。
酒足饭饱后,潘富领两人到后院休息。他们途经一座富丽堂皇的坟茔,墓碑上写“潘王某某某之墓”。潘富说:“这是我家老汉的墓。”
朱霰看着那“潘王”二字,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这个潘富在江陵城如同土皇帝一般存在。
潘富给朱霰和徐策缨安排了相邻的两个院子居住。徐策缨这一天赶了那么多路,的确也是累,加上三杯酒下肚,立刻在床上睡着了。
朱霰却久久无法入眠,他觉得自己住得离徐策缨太远,若是出事,恐怕来不及赶过去。朱霰坐在窗口,难得清闲地仰头欣赏明月。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朱霰所在的屋子门被敲响,门上倒映出一个纤细婀娜的人影。朱霰问:“谁?”
女子用吴侬软语道:“老潘让奴家伺候李大人。”
朱霰眉头紧皱,还未等他出声,他听到隔壁院传来凄惨的尖叫声。
是清圆的声音!
朱霰打开房门,像阵风一样冲向徐策缨所在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点酥娘 半夜送美女
徐策缨的屋门开着, 朱霰一个箭头似的冲进去。
徐策缨被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子压在床上的情景。她在床上扭成一条蛇,一条手臂高高抬起,手掌顶住那女子呼之欲出的胸脯。听到门口有声响, 她知道必是朱霰来了, 乞求的目光从手臂间射来。
“四哥, 快把她拉走。”
朱霰走到床边,直直盯着那发丝凌乱的女子。再一看,他房里的那一个也以弱柳迎风之姿态倚靠在门框上。朱霰怒道:“滚出去!”
趴在徐策缨身上的女子懒懒散散站起来,单手叉腰, 打了个哈欠。
徐策缨将一条手臂伸出床沿,手指像喇叭一般撑开,对准朱霰。
朱霰虽然不明所以,但仍是伸手抓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
他们同时转头, 无声看向女子,眼神仿佛在说“你懂的”。
两名女子眼神幽怨,似两朵云般飘出屋子。
徐策缨放开朱霰的手,手脚摊平躺在床上, 胸口起伏, 以深呼吸来平复刚才的惊吓。她头一侧,本以为会与朱霰的目光接上,不想朱霰的视线是往下的, 焦点定在她脖子以下。低头一看,是衣襟松开了。
朱霰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知道松开的衣襟之下,通向他不可碰触之地。
徐策缨赶紧用两只手压住胸口, 眼睛眨巴盯着朱霰,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把手垫在脖子后,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没想到,这个潘富深更半夜就送了我们两个柔美聪慧的苏州女人。”
“他想用女人拉拢新任知县。”
“啊,酒、色、财、气,他不会想每样来一遍吧。难道他想仅凭这区区一个晚上就收拢我们吧。”
“今晚我留在这里。”
徐策缨本来想说:“这样不妥吧。这儿只有一张床。王爷肯定要睡床。我可不想睡地,会睡出病的。”但她又想了想,这个潘富到底是什么路数她确实不知,万一晚上真有危险,还是两人在一块儿好。
徐策缨脆生生一声道:“好!”
朱霰环顾四周,寻找可以暂时安歇的地方。他选中一张太师椅,走过去坐下,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书看了起来。
徐策缨下了床,凑到朱霰身边看他在看什么。原来是一本讲佛的演书。她觉得桌子上的蜡烛不够亮,于是剪掉烛花,从别处挪来烛台。
徐策缨上半身倚在书案上,两手撑着头,看烛光下好看的燕王爷。
“四哥,夜里点蜡烛读书是会坏眼睛的。时间一长,你的视线会变得模糊。就算我站在你面前很近很近的地方,你也认不出是我。”
“你难道不也挑灯夜读?”
“我和四哥不一样。我是科考的秀才,必须头悬梁锥刺股日夜苦读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四哥是注定驰骋疆场,誓守金瓯的大英雄。大英雄要是近视了,以后还怎么于万军之中一箭射穿敌人的脑门。”
朱霰放下书卷,看着对面用手背托住下巴的徐策缨。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盯他看书写字。她眉眼也总是含着一个动人的微笑,露出两颗虎牙把下唇戳出两个红点。难道老天生人,真会造出两个一模一样之人——皆是如此钟灵毓秀。
“虎牙戳在唇上会疼吗?”
他不断地想、不断地想,他尝过两片唇、两颗虎牙的滋味。
徐策缨愣了一下,朱霰的这个问题很无厘头,令她一时丈二摸不着头脑。她胡乱答:“不怎么疼。”她又想起自己改换面貌时唯独没有改变牙齿,一来磨牙齿很疼,二来这天下总不能只有福桂有虎牙。
徐策缨将虎牙藏进唇,抿了抿唇,故意说:“改天找人磨牙。我日后做了官,总不能在衙门里乐呵呵露出牙。不威风也太没气势了。”
“不准磨!”朱霰为自己的强硬语气而震惊。
徐策缨当着朱霰面用舌头扫一遍上边的牙,“可牙齿是我的,不是别人的。就算四哥喜欢这两颗牙,可我不喜欢,难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非得听四哥的?现在只是磨牙。那以后呐,四哥会不会不让我做这,不让我做那。四哥啊四哥,你到底想要我活成你记忆里的谁?”
是啊,徐策缨不是福桂的替代品。他是男人,会成为别人的丈夫。
朱霰只能把这几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欲念深深咽到肚子里。无论如何,他不想在徐策缨心中留下一个“心思龌龊”的印象。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清圆,你算是我的谁?”
这又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问题。徐策缨好好想了想。
“其实,我老实告诉四哥,我一贯看好四哥,四哥的才华远超诸皇子,若不是上位将我赐给潭王,我是真的很想替四哥办事的,那时四哥就是我的主子。只是,意外总是打乱计划。我现在的主子是潭王。”
“和四哥——”她想了想措辞,“是可以交心托命的朋友。”
徐策缨眼睛闪闪,试探地问:“这个答案四哥满意吗?”
朱霰低下头,又沉浸进书海。但他的心已经乱成一段麻绳,一个字也读不进,在心里想了一百遍:“不要,不要做朋友。”
徐策缨打了个哈欠,“四哥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朱霰道:“我在这便可。你去休息吧。”
徐策缨确实不想睡地,万一寒气入侵她着凉病倒,不就拖了所有人的后腿。她只是碍于身份必须稍稍奉承一下,听见朱霰如此“善解人意”,她也不再推辞,一提溜地钻进被褥中。不到一刻,便睡着了。
一夜过去,徐策缨起了个大早,见朱霰趴在案上还在睡,她没有打扰他,蹑手蹑脚洗漱过后,她决定“随便”逛逛这千乘寺。
这座佛寺的建造结果完全像一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前殿后院飞楼抱厦广布,抄手游廊雅致宽敞,走到哪就能遇到美貌的婢女穿梭其中。
徐策缨走到昨天探明的舞伎宅院。
从敞开的院门望进去,女孩子们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练功”。她装作一个风流师爷想要一饱眼福的样子悄咪咪闪进院子。
她先欣赏了一番舞伎的基本功,然后,乘人不注意,溜进屋室。她要找的东西就明晃晃放在桌上——昨日舞伎舞剑所用的长剑。
徐策缨随手抄了两把剑到左右袖子里,垂下手臂,用手掌托着剑柄,如同稻草人大摇大摆走出院子,风也是似地朝自己院落跑去。
“徐师爷这风风火火的是有什么急事?”
一个恐怖的声音在徐策缨背后响起,她像石化了一般站定,好一会儿,她才像只陀螺般从后面转到前面,“昨夜吃太多,走走消食。”
潘富笑嘻嘻的一副佛爷样,“可下人禀报师爷总是去舞伎的院。”
徐策缨的额头渗出冷汗,“我这人就只有这点爱好。好美人。”
潘富板下脸,“可足下昨日是和李知县歇在一间屋子里。”
徐策缨脸微红,咽了一口唾沫,厚着脸皮地道:“我男女通吃。”
恰在这个时候,朱霰出现在潘富背后,清清楚楚听到“我男女通吃”这五个字。潘富敷衍地向朱霰点一点头,仿佛这就是胥吏对长官最大的礼仪。徐策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李大人倒颇专一。”
没错,是专一的好男人。
朱霰脸色有点黑,“叨扰了一夜,本官此刻就要回衙门。”
潘富急忙道:“急什么。用过早膳,咱再带二位逛逛园子,还有好多妙处没有逛到呐。等衙门的人来报信,李大人再走马上任不迟。”
徐策缨和朱霰的目光隔着潘富一接。
怎么有一种被扣下软禁的感觉。
不和潘富蛇鼠一窝,他们就出不去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徐策缨念着袖子里的两柄剑,她总不能像风筝一样紧绷着身体去用早膳。那样子不被发现才怪。该找个地方藏起来才好。
徐策缨道:“我还未消食,咱们先逛园子如何?”
潘富看了一眼朱霰。
朱霰点头,“清圆要看,就走走吧。”
与其说潘富要带两人看景,倒不如说是去看财,看古董字画,看金银财宝,看美貌优伶,看琼浆玉液……每看一处,潘富都会问朱霰:“喜欢吗?”意思是,回答一句喜欢,就都是新任知县的了。
朱霰默不作声,脸色黑沉如水。
见酒色财完全动摇不了朱霰的心,潘富决定来硬的了。他将二人引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那设计、那用材,完全是天子之制。
潘富指着大殿中央北面的御座说:“那是我们王爷坐的位子。”
王爷?
什么王爷。
朱霰目深如井,脸上是慵懒的、鄙夷的表情,“何名何姓的王爷?”
潘富挺起背,手放在腰后,十分得意地道:“这天下是朱家天下。我家王爷自然也姓朱。他是当今圣上的血脉。”
朱霰冷冷道:“没听说过。”
潘富快步走到朱霰身边。
“当日西吴朱公子打到江陵,收了一女子为婢,只是婢女与朱公子后来失散了。直到朱公子称帝,婢女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但奈何婢女早逝,失了人证,咱家王爷就一直未曾落叶归根。”
朱霰脸色更黑了。他算看出来了,这是收买不成改用权势压人了。
在这个档口,徐策缨悄悄走上台阶,来到御座边上,回头看一眼潘富,发现他正滔滔不绝向朱霰讲述上位在民间如何失落了一名皇子。
徐策缨悄悄将两柄剑塞进御座下方,垂下的绣品正好可以遮住。
徐策缨走回朱霰身边。藏了剑,她感觉轻松不少。
潘富还在说江陵县这位王爷的事迹。
末了,道:“所以,在这江陵县,不是知县最大,不是知府更大,更不是布政使最大,而是我们王爷最大。李知县,你明白其中的奥秘了吗?你得听王爷的话,替他做事。否则,江陵县对叛徒绝不手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福儿 诡寄。
潘富派人将朱霰与徐策缨押到江陵县治所。因前任知县是涉入空印案被全家问斩, 所以并不需要新旧县令交接,朱霰直接走马上任。
徐策缨知道衙门里一定满是潘富的眼线。这个潘富在江陵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但新县令到治所,总要掌握辖内人口、田地、赋税、丁役、刑狱、水利和学校等情况。这便需要翻查记录这些资料的案牍。县令查账, 是理所应当之事。所有, 纵使衙门里的主簿千不情万不愿, 最终还是把案牍搬到了徐策缨的屋子里。
徐策缨费了两日两夜将案牍看完。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因此,到了第三日已对江陵县的情况已有了一个详细的了解。
现在看来,为了应对朝廷派来各地清查案牍的特使, 仅江陵一县来说,所有账目都做得滴水不漏。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个值得咂摸的点。
“四哥你看,在洪熙三年之前,潘富户下有良田、湖田、山田各20顷, 可过了洪熙三年大造户由的日子,他户下仅剩100亩山田。那40顷900亩的地去了哪里?难道一年之间全都散卖了不成?”
朱霰接过徐策缨递来的洪熙二年、三年的鱼鳞册总目。
“撇去当年开荒以及从生地变熟田的田地,洪熙三年民田的数量与前一年的总数是相同的,但当年却只收上来一万八千石粮税。这直接导致江陵县从事繁县跌到事简县。那丢失的一万多石粮食去哪了?他们不敢在民田总数上动手脚, 那只有一个可能, 合大明律的免税。”
“于是我又查了当年佛寺、道观名下的田地,果然查出洪熙三年,千乘寺从潘富手里接管了25顷良田。剩下的5顷我还未找到下落。因我朝规定佛寺之田不收赋税, 僧人不服徭役,这便是那一万八千石的去向。也是所谓的铁脚诡寄。”
朱霰放下账册总目,在手掌里捏着。他看着徐策缨。只见徐策缨因熬了两日两夜, 眼底一片青紫,大眼睛深深往眼眶里凹陷,似乎是比几日前更瘦了。“你的数术高我很多, 你找出来的诡寄便一定是诡寄。清圆,辛苦你了。去睡一会儿吧,接下来的事由我去处理。”
“不行!”
徐策缨一下子用手按住朱霰的手,体温差令她一个激灵,立刻把手缩回去,“这些事该由特使查出来。整个江陵县都在潘富手中,我们是深入虎穴,由我们出手太危险。四哥现在只是个知县,记得吗?”
朱霰想了想,“你是想让李皋把你查到的东西告知十二弟?”
徐策缨点点头,掩嘴打了一个哈欠,“李皋在暗,我们在明,他比我们更隐秘,更容易接近真相。李皋查到猫腻,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我们在潘富面前只能暂时装缩头乌龟。保命为先,立功在后。”——
李皋帮一个交粮的老者背米袋。
老者一个劲在旁边感谢:“这位老爷多亏了你,老汉过了七十,儿子在外地做工役,家里没个男丁,又雇不起车,连交粮都费劲。”
“没关系的,老丈。我是练武之人。这些粮食不算什么。”李皋弯下腰,把脑袋冲到老者面前,“就是老丈,劳你给我脸上擦擦汗。”
老者赶紧用袖子拂去李皋脑门上豆大的汗珠。
“前面就是粮长家了。交了粮你随我回家,我给你烙饼吃。”
“多谢老丈。”
李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交粮的地方,一个甩肩,将粮食袋子掼到地上。粗麻袋发出“噗”一声沉闷的声音。“劳驾,丁老丈家交粮!”
粮长打开紧扎的麻袋,把一只陶碗抄进去,才挖了第一勺,旁边跷二郎腿的胥吏喊了一声:“等等!”
胥吏站起来,死鱼眼睛从上至下打量李皋一番,露出恶毒的表情,“你是个生面孔。既然不是本地人,路引先拿来我看。”
李皋毕恭毕敬向对方行了礼,从袖中掏出朱霰那一套僧录司给他的度牒。
度牒每十年颁发一次。国朝的和尚道士可以免税,且不需要服役,更可以四方游历而不需要路引。正因为有诸多好处,大明朝的和尚、道士曾经泛滥成灾。后来景昇帝下令,十年一次发放度牒,且十年一次考核佛法道义,不合格者就必须还俗。因此,度牒的含金量极高。
胥吏艰难地读着度牒上的字,从度牒后递来怀疑的目光,“既然是和尚,怎么不穿僧服?不剃光头?怕是弄了张假度牒,是个假和尚吧。”
李皋面不改色道:“包袱被强盗抢了。身上没有钱,没钱去剃发。一个信佛的路人看贫僧可怜,布施了这套衣袍给贫僧。”他像模像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胥吏将度牒甩给李皋,“后面站着!”
胥吏这才给此甲粮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麻溜地秤粮食吧。
粮长将麻布袋里的糙米一碗一碗放进一个倒置的圆锥形器具。这是官府铸印的斗斛,专用来秤粮食。粮长将粮食袋颠倒了抖了又抖,把夹在麻布袋夹缝里的糙米都抖出来,却还是没将斗斛装满。
粮长怯生生地瞥一眼胥吏。
胥吏冷笑一声,用手梆梆敲着铁斗斛,“看见没有,粮食不够。”
李皋弯腰,仔细打量起这个斗斛。自始皇统一度量衡,历朝历代的度量衡都全国统一。
丁老丈愁眉苦脸,把手放在光秃秃的脑袋上抹了抹,“不可能啊,咱都是在家里秤对了重量才背过来的。不可能少粮的。是不是——”
丁老丈没有说下去,他是不敢说下去,怕得罪了官府。
李皋替丁老汉说了下去:“这斗斛刻度不准。它比正常的斗斛大。”
斗斛大了,粮食数量自然小了,自然要补进更多的粮食才能达到标准。这是官府带头私造斗斛称尺,是诛族之罪。
胥吏跳起来,“官府的斗斛不准还有谁家的斗斛准。你这和尚是专门来和官府作对的吧。来人啊,先拖到牢子里去。等爷忙完了再收拾你。”
另几个胥吏将李皋团团围住。丁老汉连忙上来打圆场,拉起同甲里的粮长的手,“赵家哥,咱可是从小看你长大。你不能不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啊。这位大师是……看走了眼。咱,”他头一低,无牙的唇上下一抿,“是的咱粮食称少了,咱回去掏米缸,把缺的数量补上!”
赵粮长一脸恳求的表情看向胥吏,“老爷,咱交上粮食最重要。”
胥吏甩甩手,狠狠瞪李皋一眼,“今天算你这个秃驴走运。再胡言乱语,就当场正法。快不快滚!”
李皋肺都要气炸了,但他不想连累丁老头,只得搀着佝偻的老人,拖着空空的米袋子,艰难地往丁老头家走。
“大师,谢谢你为老汉说话。”
李皋苦笑一下,心想:“会不会是我的霉运害了老汉。”他头一甩,仰天长叹,“真是苛政猛于虎啊!”
李皋、丁老汉与一个牵着小女孩的男人擦肩而过。李皋偷偷瞟了这一对看似是父女的人,见他们的衣衫褴褛,几乎算得上是衣不蔽体。待李皋走远了一些,他听到小女孩的哭声,以及男子的吼声:“这还有没有王法!我要去县衙,击鼓鸣冤!”
李皋回头,看见小女孩孤零零站立着,暮春的风掀动她残破不堪的衣裳,天地如此之大,女孩如此之渺小,如此渺小的人却在这广袤天地间找不到一处安身处。李皋热泪盈眶,他似乎找到了做官的本心。
为了他们,他必须做个好官,做个人——
朱霰听见二门三叩云板,三下代表有百姓到了衙门。朱霰立刻穿上官服。徐策缨也睡眼蒙眬地从房里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相遇。
二人赶到衙堂。
祗侯们手拿水火棍东西排开,见县令驾临,立刻用棍敲击地面。
朱霰在椅子上坐定。堂上还没有百姓。徐策缨丢下一句“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后就往影壁那跑去。衙门前聚集了好多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拔长脖子往里边探看。徐策缨没有见到告状的人。
旁边一个阍者用下巴戳了戳衙堂旁边的廨房,“徐师爷,那人不识字,在里边做口告文簿呐。”
徐策缨抬脚就往廨房走,一进门就看到一男人牵着一个瘦弱的小孩跪在地上。那个男人正口述状告内容,由衙门书吏写下来。
徐策缨简单听了一下,不由吃了一惊,这个男人是代侄女状告潘富,声称潘富强行将自己的私田挂在她父母头上。
那人说他兄长不仅每年要交租子,还得替潘富交国家税粮。去岁河坝决堤,淹了大片田地。潘富因其兄长交不出租子,活活将兄长殴死。其嫂走投无路悬了梁,幸亏小女孩从绳子上掉下来才捡回一条命。
这个瞬间,徐策缨终于知道潘富户下那些消失的田地去了哪里,原来是为了逃避赋税,将田产诡迁亲、邻、佃、仆。这样就是扒了老百姓两次皮。随后乡欺州县,州县欺府,府欺户部,曰“通天诡寄”。
此时牵扯到地方一霸潘富,事情便变得敏感起来。
那书吏写得满头大汗。旁边的主簿突然按住书吏的笔。
那主簿道:“我朝律法规定,民喊冤状告他人之前先得滚钉板。来人啊,去取钉板。让这个叫福儿的先滚了钉板再说她爹娘的冤屈。”
这是要女孩儿的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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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知县 我没有心。
明初, 因景昇帝反感大量百姓前往京师喊冤,为了节省行政成本,官府出台了一项规定, 凡向地方衙台喊冤者必须先滚钉板, 凡赴京师敲登闻鼓者, 必须先受杖五十,百姓必须先证明他们确有其冤,而后才能让官府介入案件,否则就不受理诉状。
江陵县的主簿提出让小女孩滚钉板的确有法可依。
徐策缨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个叫福儿的女孩成为大明律的一个例外。如果福儿要替父母申冤, 她就必须遭此一难。
徐策缨用厌恶的眼神盯着福儿的叔父,他明明是个成年男人,明明可以以自己的名义状告潘富,他却选择将年幼的小侄女推出来, 让这个还未留头的女孩子去遭遇连成年人都无法忍受的酷刑。
要现在和潘富翻脸吗?
徐策缨犹豫了。
这份犹豫令她连自己都厌恶自己。为了保全自己而对他人的性命不管不顾,她比那个叔父又好多少?她后悔自己未做好准备就与朱霰一头扎进这黑不见底的漩涡中,导致她暂时拿不出与潘富对抗的力量。
她太理性了,理性到没有人情。
徐策缨决定了, 她既不能什么都做, 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要帮小女孩将活下来的几率变大。
此时此刻,廨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策缨身上,仿佛她就代表了新任知县的态度。徐策缨垂下眸, 用冷冰冰的语气道:“滚钉板。”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一个声音如在徐策缨头上炸响一个雷。
李皋气喘吁吁地站在廨房门口,“一县之长就该为民主持公道!”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李皋的声音都在颤抖。
徐策缨与李皋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徐清圆,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无情”。徐策缨把目光错开, 冷冷道:“这是国法。”
李皋将一件东西掼到地上,“那好,我也要告状。我要状告府衙私铸斗斛!你们谁来给我写状纸?这位小官人, 你帮我写吗?”他看的是徐策缨。在李皋身后,出现了几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胥吏。
一个胥吏嘴边的白沫还没擦干净,指着李皋后脑勺,“此人抢夺官府之物。拿——”他打了个嗝,和气一起放出的是一个不成调的“下”。
李皋转身就给那胥吏肚子上来了一拳。把人打趴在地上。
徐策缨从来没见过李皋这么生气。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好说话、好欺负、好占便宜的李皋其实亦如他的名字“皋”一般,有一颗琴的心,有一身剑的骨,俯视众生而独立于高处,永远风光霁月。
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徐策缨从眸中再次射出冰冷目光,抬起手臂,手指指着李皋,下令:“将这个口出狂言居心不良之徒押到牢里去。”
李皋呆了。这还是他认识的徐清圆吗?李皋身后的胥吏立刻扑上来。他没有再反抗。胥吏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手反剪住往地上压。
徐策缨走到李皋面前,“我亲自押他下去。”她看向主簿,“你派个人,随我顺道取一块钉板来。”主簿脸上红光艳艳,他大概在庆幸这次果然又来了个同流合污的自己人,“好的。师爷。”他随手指一个衹侯,“你,随徐师爷去取钉板。”
徐策缨挂起一个谄媚的笑,“劳烦主簿再跑一趟,告诉知县大人这儿还有好一会儿,让他别着急,先喝口茶。”有李皋之鉴,她也不信任朱霰,路见不平一声吼是男人追求的终极侠义,他们都太冲动了。
徐策缨领着胥吏、李皋、祗侯一同前往牢子,一路上顺手牵走水井旁的一块鹅油胰子和花园地上的一块粗石。
牢门在她眼前关上的一刻,徐策缨背对皂吏,对李皋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李皋也就闷闷坐到地上,脑袋耷拉着,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徐策缨遣走胥吏,只和祗侯去库房取钉板。她找了个借口回房间取了磨刀石。到了库房,把祗侯挡在库房门口,嗙一声关上库房的门。
她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块已经布满铁锈却依然闪着寒光的钉板。她用力将钉板拖出来,开始用磨刀石搓掉钉板上的铁锈,然后用粗石一颗一颗将钉子敲钝,最后在每一颗钉子上厚涂一层厚厚的鹅油胰子。
做好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擦去满头的汗,左瞧右看,扯出一块绒毡子盖在钉板上。她站起来,清了清喉咙,“我找到了,你进来。”
祗侯与徐策缨抬着蒙毡子的铁板回到廨房。
福儿一看到钉板就吓得号啕大哭。福儿叔父拉扯福儿的手臂将她往钉板处拖拽。福儿反抗着,整个人挂在叔父手臂上,却终是抵不过成年人的力量,残破的鞋子擦着地面被拖到钉板面前。
徐策缨看着福儿。她所做的一切虽然能保住福儿的命,但止不了她的疼。她希望福儿能靠自己熬过去,亦如初来这个朝代的自己一般。
祗侯扯去红毡子,见了钉板愣了一下,他悄悄看一眼徐策缨。徐策缨以一张冷脸回馈他,“还在愣什么!”祗侯怂了,也就什么也没说。
书案后主簿的眼睛射出兴奋的光芒,仿佛只要这个女孩儿一死,他就可以去向潘富献媚,就可以从潘富手中得到许多的金银财宝。
在福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她滚过了钉板。
辗转其上,鲜血淋淋,衣服尽碎。
当福儿叔父将福儿拖拽起来时,她已失去了意识,像布娃娃一般睡在叔父臂弯里。
“你们在做什么?”朱霰的声音响彻整个廨房。
徐策缨用袖子快速抹一下眼角,冲向朱霰。朱霰一脸黑沉,眼看就要发怒。徐策缨将朱霰往外面推,“四哥,已经过去了。你快回公堂。”朱霰直挺挺地直立在原地,像一堵墙堵住徐策缨的去路。
朱霰也是熟读律法之人,他稍一联想,就知道眼前正在上演什么。
徐策缨眼睛通红,轻声道:“四哥,算我求你。回公堂去。不能让她白受一遭罪。”朱霰动了,却是倒退着。徐策缨近乎陷进他怀里。
主簿闪着阴毒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盯着知县与师爷。
朱霰坐在公堂上,传唤了福儿和福儿的叔父。
朱霰听取了书吏替福儿写下的状纸。他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徐策缨看出来朱霰的不对劲,身为天潢贵胄,他的尊严不允许自己如此窝囊,见到不公而任其不公。他虽慕权,却也知道何为苍生。
这样的怨气,她徐策缨能忍,但朱雪时不可以。
朱霰一拍惊堂木,“天下哪有这样混账的事!来人,传潘富上堂。”
朱霰说完这句,先是抱歉地看一眼徐策缨。徐策缨回他一脸茫然。
在堂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一个人动,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朱霰的脸色由青转红,再拍惊堂木三下,“传!潘!富!”
终于有人动了,是主簿王可。他撒腿就跑的样子简直不是去传人而是去通风报信。
徐策缨渐渐回过神,无力地跌坐到椅子上,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靴子一动不动。
众人等了大约有一刻钟,那潘富迟迟未曾现身。主簿倒是又回来了。这一回来脸也不红了,脚也不软了,心也不狂跳了,腰板邦邦直。
主簿道:“潘老爷说了,他家中有事,不能赴知县的约了。”
将传唤说成赴约,这个潘富的确胆大包天。
朱霰怒吼一声:“放肆!”
主簿用手抓抓自己的胡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双手叉腰,挺起胸膛,眼中尽是狐假虎威的盛气凌人,“潘老爷说了,刁民难驯,他虽不能来,倒是可以派百来个兄弟来守着。眼下他们已包围了衙门。”
主簿见新来的愣头青知县不作声,以为是怕了,抑扬顿挫地“哦”一声,耀武扬威地补充道:“对了。城门也已关闭。只要潘老爷在这江陵县一日,知县老爷的安危、师爷的安危、百姓的安危他一人包了。”
赤裸裸的威胁!
主簿的某些话触动了朱霰,他的眸里喷出火,“滚。全都给我滚下去。”
一众主簿、祗侯、书吏、胥吏全都默默无声退了下去。
徐策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福儿叔侄身边,她蹲下来,先探了探福儿的鼻息,确定还算平稳才放下心来,她站起来,“跟我来。”
福儿叔侄有些茫然,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师爷是在对他说话。
徐策缨将福儿叔侄安排在自己的院子里住下,并留下最好的金疮药,教授叔父涂抹的方法,命杖轻和羯鼓一步不离地照顾他们。她慢吞吞走回公堂,见朱霰还呆呆坐在椅子上。
“清圆,对不起。是我搞砸了一切。”
徐策缨不知道孤高自傲的燕王爷在说出这句话时到底在经历怎样的煎熬,身为皇子,身为北平之主,他本该一辈子都不受这样的窝囊气。更何况,她从他的目光中窥探到了他的愧疚与懊悔。
“清圆,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
徐策缨觉得,其实有时候,他挺傻的。
孰轻孰重,不是保持正义的一方说的就是对,而是不愧对良知的抉择。那都是对的。
徐策缨慢慢走到朱霰身边,轻轻喊了一声:“四哥。”
朱霰抬起脸,眼见着徐策缨慢慢将头靠近他手臂。徐策缨哭了,歇斯底里地哭,她抽噎着说:“四哥,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黑心黑肺,只想到自己的安危,却不管一个小女孩要遭遇那样的酷刑。你说我还算是个人吗?我还说什么‘身在暗室,此心光明’。我其实——”
眼泪濡湿朱霰的衣袖,那份温热直透他心底。
“——一直是如此卑劣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她,他 这就是海誓
“为什么这么想?”
“我活, 不为真正的自己而活。我活,为别人走狗。我活,以牺牲他人的性命为代价。大好河山, 我却只能躲在暗处, 悄悄仰望天空中的月亮。”
“在我心里, 你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我想,无人能及。”
“那个罐子里的姑娘呐,我比她还好?”
“不,这世间没人比她好。对不起, 清圆,我说了蠢话。”
徐策缨始终将脸闷在朱霰手臂间,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她从号啕大哭到抽噎哽咽, 眼泪把朱霰的整条袖子都浸透,还不起来。
她想,自己现在一定非常狼狈。她告诉自己只这一次,卸下一切伪装, 躺到一个男人结实温暖的怀中, 让他安慰她、鼓励她、赞美她。
徐策缨的脸慢慢从朱霰手臂上滑到他的怀中。
朱霰整个人很僵硬,双手放在她背后根本不敢合拢。
徐策缨爬上去一点,用牙齿咬一咬朱霰的肩膀, 怨怪他的木讷与胆小,然后,她鼻音很重地道:“就一会儿, 让我靠一下。”
朱霰的双手慢慢合拢,直至两手交叠,轻轻放到她背上。
哭了一会儿, 徐策缨觉得悲伤的情绪都随眼泪流走。心中不再压抑。待她起来,已是一张笑嘻嘻、不太正经的脸,被眼泪洗过的眼睛亮得如同宝石,眉心一点桃花正在悄然褪色。
朱霰看到桃花印的一刻如遭五雷轰顶。他想抓住徐策缨,却被他像小老鼠般溜走了。桃花印的颜色越来越淡,他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是不是?
她真的回来了。
朱霰轻轻喊了一声:“福桂!”
徐策缨正在低头整理衣袍,听到这一声“福桂”,骨头都打颤,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竟让朱霰对着她喊出“福桂”。她深呼吸三次,原地立正向后转,对朱霰拉开一个嘴角快到太阳穴的笑。
“四哥,我是清圆啊。”
她眉心的桃花印已经褪去,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朱霰垂下眸,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另一头的徐策缨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怎么办。
她能想到的首要一步是去湘王府求救,这一件事她已安排妥帖,她马上去牢里见李皋,将江陵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让李皋逃出城到湘王宫。这件事难在城门已闭,李皋要以什么方式离开江陵县?
这一点也难不倒她,她初到江陵府衙,就调来了全县的坤舆图。她知道每座城都有水门。当年她刺杀寿康公主夫妇不成,便是从水门潜出。而江陵县也有两处水门。李皋可以趁夜深选择一水门离开江陵。
徐策缨想着李皋,思维的火花猛然一炸。
他们不会在牢里对李皋下毒手来个死无对证吧!
“坏了!”徐策缨脸色煞白,拉起朱霰,如只箭头般往牢房跑去。
两人进入牢房,里边比徐策缨第一次进来暗了许多,只有拐角一张破桌上亮着一豆随时会灭的烛光。上次进来,桌旁坐了三五个牢子。现在一个不见!徐策缨屏息细听,听到极轻微的哀号声从里边传来。
徐策缨顿感不妙,一头扎入漆黑的甬道深处。
只有李皋所在的牢房里亮着光亮,远远看去,里边有几个黑影在晃动,像是精怪在夜里变了身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徐策缨的目光从木栅栏间隙穿过,看到李皋躺在地上,牢子正在往他胸上压沙袋。
能够听到李皋绵软无力“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住手!”徐策缨与朱霰近乎同时出声。
三个牢子同时转头,火光将他们的脸照成油腻腻的,似鬼,恶鬼!
牢房的门是敞开的,徐策缨跑进去,一脚踹在那个正在搬沙袋的膝盖腘窝处,那人膝盖往前一弯,跪在地上,立刻被身上的沙袋压住肚子。一转眼,朱霰已将另外两个牢子踹飞。
牢子们又是惊恐又凶狠盯着朱霰。
朱霰冷哼一声,“怎么,为了你们的野主子,连朝廷命官也要杀?”
牢子们怂了,朱霰的话撬动了他们的私心。没错,不必为一个朝不保夕的土皇帝杀害七品的知县。两个牢子撒腿就跑。只留下那个被沙袋压住的牢子。朱霰与徐策缨合力将压在李皋身上的沙袋搬下来。
李皋喘着粗气直起身子,靠在狱墙上,一脚伸直,一脚曲起,就那样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蹲到李皋面前,“你感觉怎么样?晕不晕?还能站起来吗?”李皋不作声,良久,才很慢很慢地道:“清圆,我几乎快不认识你了。”徐策缨一愣,苦笑。其实,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又有几人能在看清她面目后依然亲近她?
徐策缨只能长话短说,将潘富的情况、那对叔侄暂时无碍以及潘富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的事情说了一遍。
“兰月,我和四哥被潘富盯住了,根本不可能脱身。现在只有你有机会逃出去向湘王搬救兵。等这件事完了,我再向你负荆请罪好吗?”
李皋扇动几下眼皮,冷淡地问:“怎么做?”
“江陵城有两处水门,我会给你画一张地图,你先观察两个水门四周的情况,入夜,选一个比较安全的水门潜出江陵城。”
徐策缨看了一眼地上的牢子,突然灵光一现。
“四哥,帮我把他打晕。”
朱霰蹲下,一个手刀劈向牢子脖子,牢子立刻晕了过去。徐策缨推开沙袋,开始扒牢子的衣裳。朱霰不想她那双写字的手去摸这样污秽的衣裳,更无法忍受她的手触碰别的男人。朱霰默默替她把人扒了。
徐策缨想要替李皋穿牢子的衣服,又被朱霰抢过衣服。
朱霰、徐策缨与穿着牢子衣袍的三人从牢内走出。他们在一个拐角处分开,朱霰和徐策缨走到衙门门口,打开门,堂而皇之走出去。
两人立刻被十几个打手围住。
朱霰板着脸。徐策缨叉着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样子。
“……”
“你们是哪来的狗崽子,敢和官府作对,还狗胆包天不让县老爷出门!你们这些短命的!黑了心肝的!你们的长官在哪里。我们要和他说道说道。不见人,我们就硬闯。看是我们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
朱霰愣愣地盯着徐策缨,原来她不仅出口成章,还出口成脏。
徐策缨一个眼刀飞过,给朱霰一个提示。朱霰立刻领悟。抬起脚就踹了一个打手的肚子。然后,又和更多的打手打起来而不落于下风。
散步在衙堂周围的打手聚拢过来,总有百十来个人。
徐策缨与他们耍嘴皮子。朱霰与他们动拳脚。过了大约一刻钟,徐策缨叉着腰气喘吁吁。她甩甩手,用嘶哑的声音道:“今日就放过你们!四哥,咱们去休息。”她将朱霰的手臂一夹,一溜烟跑回了后堂。
徐策缨一个劲喝水。朱霰笑眯眯看着她。
“没想到你嘴上功夫如此了得。”
“读书人骂人可以拐弯抹角,但对于这些渣滓,话越糙越有效。把他们都引来,才能让李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府衙。”
徐策缨倒了一杯茶给朱霰。朱霰看着茶汤里徐策缨的倒影呆了一会儿。直到徐策缨问一句:“四哥,你在想什么。”朱霰才回神,“你能做的已都做了。下面把一切交给我。我会守着你,不让任何人伤到你。”
徐策缨奇怪地瞥一眼朱霰,怎么觉得朱霰在突然之间就不把他那隐秘的爱意隐藏得那样小心翼翼了。是他想开了,觉得爱上一个男人也无所谓?还是她在哪里露出了破绽,被他知道是女人,是故人?
潘富之事将徐策缨的脑瓜子塞得满满的,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研究小儿女的虐恋情深。他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好,随时应对潘富的下一步棋,先渡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徐策缨先回房看了福儿叔侄,见福儿已经醒了,状态还不错,她便也放心下来。她让他们安心在这里休息,不要轻易出门。她取走自己的两柄剑,来到朱霰屋中。她道:“从现在开始,我们轮流睡觉。”
朱霰回答得很干脆:“不必。我一个人守着。你去休息。”
徐策缨不确定地问:“我们不确定潘富会什么时候发难、怎么发难,也不知道援兵何时到达,若是三天三夜、五天五夜、十天十夜,难道也让四哥一人守下去吗?你的身体真的吃得消吗?”
“可以。行军打仗几日几夜不睡觉是常事。我是男人——”他顿一顿,微微一笑,“这点苦算不得苦。你不必替我担心。”
徐策缨深深地看朱霰一眼。
他一定是察觉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呐?
徐策缨撇过头,装作打哈欠来掩饰自己的心虚。她爬上床榻,脸朝内躺好。一会儿琢磨潘富的事,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琢磨朱霰。
在徐策缨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有人叩门,一个激灵坐起来。
“谁?”
朱霰先走过来,“没事,有我。”他拍了拍她的手掌。
完了,朱雪时开始拍她手了。
这个动作是他曾经只对徐南至做过的!
徐策缨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朱霰打开门,是一个家丁模样的人站在门外。他递来一张帖子。
“咱家老爷邀请李知县光临千乘寺吃斋饭。”
一场鸿门宴。
朱霰没什么表情地道:“知道了。”
他“嗙”一声将门关上。
朱霰看了徐策缨一眼。
徐策缨掀被子下床,“等等我,我先收拾一下。”
朱霰道:“不,我一个人去。”
徐策缨皱了一下眉,她知道朱霰是不想她冒险,可两人去就有两份自保的力量,她虽是女子,但也绝不会做出抛下同伴的事,“不,我要去。”她趿着鞋子奔到朱霰面前。朱霰还想劝:“清圆……”
徐策缨仰头仰望朱霰,眼神坚定而炽热,“不,你听我说。”
“一起去。死也死一起。”
作者有话说:
其实,相比四哥,女主更不敢把心交出去。
第110章 江陵王 同进退。
徐策缨与朱霰站在千乘寺山门前, 阍者对两人进行仔细的搜身,徐策缨的“问苍生”与“问鬼神”两柄剑被收走。阍者放二人进入佛寺。
朱霰与徐策缨肩并肩走着。
朱霰回过头来,道:“一会儿紧跟着我。”
“不行, 我还有事要做。”徐策缨说着, 攥紧手心里的磨刀石。
朱霰不解其意, 眼见徐策缨目视前方不想解释的样子,他就没有追问下去。他选择相信她。隔了一会儿,他不甚放心地道:“万事小心。”
“嗯。”
仆从将他们带进一间客堂,堂中间一张大圆桌, 桌上都是摆盘精美的菜色。仆从向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说:“这是千乘寺素斋,请二位享用。待二位吃完饭,我家老爷带二位去见王爷。”仆从退了下去。
徐策缨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大多是用香菌、豆制品等制成仿荤菜样式的菜品。青的青,红的红,色彩鲜艳,令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动。
朱霰摸着下巴, 心想:“潘富不会在菜里下毒了吧?”
徐策应直接坐下, 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素鲍鱼塞进口中。
她细细嚼完食物,咽下后才开口:“我猜潘富是利诱不成要改威逼了。但你毕竟是知县,他还得装成先礼后兵的样子。四哥, 坐下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和他们去斗。”
“只要他们不撕破脸,我们还得把这和睦的戏演下去。”
“四哥聪明。”
于是, 徐策缨与朱霰好好饱腹了一顿。他们才放下筷子,潘富就像只胖幽灵般飘进客堂。他笑眯眯,道:“二位吃饱便随我去见王爷。”
朱霰喝完一杯热茶, 站起来走到潘富面前,“你那王爷叫什么。”
潘富回答:“姓朱名洙。百姓拥护其为江陵王。”
朱霰哼了一声,“稀奇事,自己给自己封的王爷。”
潘富脸色稍有不悦,本来笑得满脸褶子,现在褶子都冻僵在脸上。
徐策缨问:“可是带我们去上次的大殿觐见王爷?”
潘富将脸转向这个比较会说话的矮师爷,“是。徐师爷好见识。”
徐策缨心中一喜,她当时就预感自己回再访千乘寺,所以藏了剑,她攥越发紧手中的磨刀石。她“呵”一声笑出声来,指指天,指指地,道:“天上吞云吐雾的神仙一抓一大把,地上两条腿的王爷可真不多。这下我可要见大世面了。”
潘富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二人随潘富来到前一次来过的大殿。
此殿还是如此富丽堂皇,不同的是,此时殿中的金銮宝座上坐着一个脸白得像有痨病、身歪得像软骨病的“江陵王”。而阶下站着两排“臣工”,一个个手按腰间的武器,眸子射出锐利的光,充满戒备而盛气凌人地盯着徐策缨和朱霰。
与其说这殿里的阵仗是王爷的排场,倒不如说是帝王的排场。潘富从臣工让出的一条道中间走到第一排。他俨然就是“一品大臣”的做派。看眼前的形势,这个江陵王就是个傀儡,潘富才是真正的掌权人。
徐策缨观察了江陵王一番。别说,他眉目清秀,还真和上位神似。
潘富微侧身,也不知如何做到,一只眼睛看着江陵王,一只眼睛看着朱霰,“李知县,见了王爷为何不跪?”
这天下能让朱霰下跪的只有他老子。座上那一个,他是真不配。
徐策缨看出朱霰是绝对不会失了气节的,但她又不想马上和潘富撕破脸,在湘王的兵马未到前,总是多拖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
反正她膝下没黄金,能屈能伸,为达目的可以不要脸。
“知县不跪。我替知县跪。”
徐策缨倒退两步,站到朱霰身后,一撩衣袍,看似对着宝座方向,其实是对着朱霰跪下磕了个头,“小人参见王爷。王爷千千千岁。”
“你——”
没等潘富说出第二个字,徐策缨突然一拍脑袋,“啊,第一次见王爷应该三叩九拜。该死!该死!”说完,她真就一步一拜一叩上前,做了好一番戏,直跪上了玉阶,跪到了江陵王的腿边。
徐策缨紧紧扯住江陵王的衣摆,抬头,眼睛撑得浑圆,射出两道虔诚的目光,几乎是泪光莹莹地望着江陵王,饱含深情地问:““王爷,你感受到小人的诚意了吗?”
江陵王用袖子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把手放下,才发现他被徐策缨吓得脸都青了,毫无威严地道:“退……退下!”
她想得没错。
这就是“草包王爷”被“摄政大臣”死死拿捏的剧情。她站起来,眼睛朝下看,数了数殿中的人,除了朱霰与潘富,尚有二十二个人。这二十二人体格高大、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易与之辈。是练家子!
所谓擒贼先擒王。这个王就是潘富。
徐策缨需要马上决定,要不要抓住现在的机会,让朱霰擒住潘富。动与不动都有胜算。动,就能趁这个机会抓住潘富以挟制千乘寺中所有的打手。不动,就有机会在潘富翻脸前等到湘王的救兵。
徐策缨眼见着潘富走上台阶,抬起手臂,一副要抓她下来的样子。
所谓抢占先机,已胜半子。
动!
徐策缨一头栽到地上,一提溜地钻进金銮宝座,拿出藏好的两把钝剑,快速起身向后退。她高喊一声:“四哥,接剑!”便将剑抛向朱霰。
朱霰接了剑,一剑刺出,直接贯穿一个人的心脏。他感觉剑的力道不对,他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将人体刺穿。
这剑未开刃!
徐策缨架起另一把剑,装模作样地向潘富砍去。潘富惊叫一声,脚一软,像皮球一样向后滚下台阶。徐策缨朝江陵王一瞪,吓得他跌下宝座,藏身到宝座之后不敢冒头。
“擒贼先擒王!”
徐策缨单膝跪地,将剑搭在大腿上,开始用磨刀石磨剑。
“刺啦刺啦”——
尖锐的声音像是割在人心间,令人牙酸。
“臣工”们这才反应过来上了对方的当。一些人开始向徐策缨聚拢。徐策缨手下的功夫不停,抬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瞪着敌人,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浅浅的嘲笑。那样子仿佛在说“我看谁上来送死”。
那眼神太可怕了,敌人又被唬住了一次。
朱霰始终挡在门前,不让一个人逃出去通风报信。
徐策缨磨好剑,三尺青锋在手,向敌人冲了过去。
这两年她武艺进步很快,虽然在力量上没办法做到一剑贯穿骨肉,但灵巧多变的身形令敌人抓不到她,时不时可以刺伤对方的四肢。
她深知自己武艺造诣远远不如朱霰。她慢慢靠近朱霰,直到与他背靠背,她只喊出一个“剑”字,朱霰就心领神会地与她两手交握。
两柄剑在他们手上转了一个圈。朱霰拿到了那柄开刃的剑。两人迅速分开。朱霰冲向敌人。徐策缨冲向殿门。
当徐策缨将殿门全部关闭并拴上门闸。朱霰已经杀死一半的敌人。
徐策缨又开始磨剑。
潘富被打手们围在中心,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杀死真龙血脉!”回答他的是一把利剑的呼啸,劈开盾式的人墙。
徐策缨丢掉磨刀石,折起手臂,将剑从袖子中抽出。
徐策缨飞出去,“四哥,我替你掠阵。活捉潘富。”
整座大殿因为殿门被关上而昏暗异常,唯有兵器的寒光在殿中如游龙走笔般划过。这世间再也没有比朱霰还快的剑,也没有任何一柄剑能在半刻之内就饮饱敌人的鲜血,变成血红。和从前有大量士兵突进的场面不同,那时候他是统军之帅,只需象征意义地斩杀一些敌人。而此时此刻,他是先天继承与后天养成相结合的当代杀神。
朱霰也会疲累,会将剑撑在地上,将身子倾在剑上,剧烈地喘息。但每次他休息之后,待他再抬起眸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令敌人心生恶寒。他们只能见证杀神一次又一次的更为肆意的杀戮。
殿中很快杀的只剩潘富与江陵王。
朱霰浑身浴血,他人之血与自己之血混合在一起,使得他身上早已没了活人的气息。他一次又一次深呼吸,用剑指着潘富,血珠子滴滴答答从剑身滴落,用眼神说:“你,过来,受死!”
潘富瘫软在地上,抱着头,“你们到底是谁?”
朱霰摇摇晃晃走过去,一脚踹在潘富肩膀,将人踢趴在地上。朱霰踩着潘富的头,一点点用力,让潘富的脸紧紧贴住地面。臣服于他!
徐策缨感觉到朱霰已经杀疯了,不得不高声提醒他:“湘王的兵还未到。我们得留着潘富做人质,以防外面的人杀进来。”
朱霰抬起头,沾血的脸给了徐策缨一个微笑。
徐策缨打了个寒战。
湘王没让朱霰等太久,在这场杀宴结束后半刻内,门外响起喊杀声。朱霰已经精疲力竭,他的脸上泛起“终于来了”的笑容。
朱霰将潘富踩实,高举起长剑,“下辈子认准谁是草包,谁是王爷”,他一剑刺下,一剑穿透潘富的太阳穴。潘富甚至没能哀号一声。死了。
“清圆——”
徐策缨没应。朱霰摇摇欲坠地转身,试着寻找徐策缨。
徐策缨正走上金銮宝座,走向那个躲在宝座后的江陵王。
徐策缨似有所感,转过身,递给朱霰一个缓解尴尬的微笑。
“四哥,我只是看看他怎么样了。”
“他不能杀。我要带他去见上位。”
“嗯。”
看来朱霰也看出来,这个“江陵王”和景昇帝或许真有血缘关系。
嘭一声,殿门被撞开,拿槊的湘王朱泊和拿长枪的靖海侯千金关楹冲了进来。朱泊喊了一声:“四哥,你没事吧?”
朱柏扶住已经脱力的朱霰。
李皋与朱泊扶着朱霰离开大殿。
直到朱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徐策缨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江陵王。殿外的阳光直射入大殿,将剑的影子投诸于江陵王的脸上。
江陵王颤抖着,被徐策缨一剑穿喉。
徐策缨双手举剑,砍了十次,血沫子和肉沫子乱飞粘在脸上才将江陵王的脑袋砍了下来。
当她脱下外袍,将头颅包进袍子时,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一转头,朱霰正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