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 你蹲下来, 这镖有毒!”
徐策缨从马背上滑下来,抓住朱霰的双臂,拼命将他往下拽。
正在环视四周,企图弄明白镖从何而来的朱霰皱了一下眉, 他并不知道徐策缨要做什么,只知道她的话必须听。
周遭二十丈内根被无人,二十丈开外,是闹哄哄的, 相互穿插的兵士、役夫和俘虏。那个射镖之人淹没于人潮中,不露一点踪迹。
朱霰蹲下来。
徐策缨俯身过去,将冰凉的唇贴在火烫的皮肤上。
朱霰整个人一凛,随后便呆若木鸡。那酥麻的感觉自脑后如烟花般爆开, 像是有千百只蚂蚁顺着血流冲入四肢百骸, 密密麻麻啃噬他。
徐策缨憋着双颊,如黏附在朱霰脖子上的水蛭吸着毒血。她明显感知到朱霰身体的僵硬,仿佛她吸得不是血, 而是他朱霰身上的热气。他的身子越来越凉,自然也越来越僵。
唇部被焐热了,变得越来越敏感, 她能通过唇感知朱霰一起一伏的脉搏,哒哒哒,脑袋响起有力的声音, 他们通过唇达到了心跳共振。
徐策缨的唇离开朱霰,低头,吐出一口乌血。然后,她重复了第二次、第三次……直至吸出来的血变成鲜红色。
徐策缨直起腰,用袖子抹压一下嘴角,解下马鞍上挂着的水囊,咬掉塞子,仰头咕喝下一大口,鼓起两腮,咕噜咕噜漱了口,别头,将水吐到地上,并连声呸了几声。
她眨动大眼睛,目中满是关切,问:“四哥,你感觉怎么样?”
朱霰还陷在刚才的震惊中。他感觉不到疼,甚至感觉不到脖子上有伤口。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刚才徐清圆的唇压在了他脖子上。
徐策缨自然知道朱霰此刻的僵直是为何。可情动,不该存在于两个男人之间,为了避免尴尬,她装作毫无察觉,摇了摇朱霰的手臂,“到底哪样?”朱霰如梦初醒,“还……好。清圆,你唇上……”
她唇上沾了殷红的血。他用手指轻柔而快速地揉一下她柔软的唇。谁知这草草一抹,把血全都抹开了。此刻的徐策缨像一个女子涂着鲜艳的唇脂却被情人粗暴地吻了唇,唇脂被晕染开来,成了大花脸。
徐怀凌牵着马站在二人身后。他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看客。他静静看着,安静得就像冬日里的夏蛩。反而是他牵着的马匹急于寻找草料,烦躁地踏着四蹄,从状如斩竹筒的喷着斯哈斯哈的白气。
徐策缨已从余光中看到小竹。她往后退一步,手指摸上马脖子。
“四哥,别愣着了,吸血祛毒不靠谱。还是得请医士看一下。”
朱霰“嗯”一声,转头,问徐怀凌:“何事?”
徐怀凌桀骜地扯一扯嘴角,“别自作多情,我不是来找你的。”
徐策缨牵着马来到徐怀凌面前,“走,咱们押着王爷去找医士。”
徐怀凌道:“他是缺胳膊断腿,还是小孩子?难道他们姓朱的找医士这种小事也要拖着我们姓徐的?”
徐策缨狐疑看一眼小竹,怎么觉得他是在生气。往日里,小竹对朱家人的确反感,也喜欢出言不逊呛他们。但朱霰可是他自己选的效忠对象!他们难道不是一个阵营?偏偏要分他们我们的,像吃了呛药。
徐怀凌紧绷的面皮抽一下,随后展开皱在一起五官,恢复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朝徐策缨摊开手掌,“缰绳拿来我牵。是父亲找你。”
徐策缨将缰绳丢给徐怀凌,并不回头,抬起手挥一挥,算是和朱霰说走了。她在穿铠甲的人中寻找徐通。
眼前人来人往,饮马、喂马、清洁伤口……都在各忙各的。一场大战刚过,大家还处于亢奋的情绪之中。
徐策缨找到父亲,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刚才的战事。很显然,徐通不过是想确认两个儿子可有受伤,但出于维持一贯严父形象的原因,他仅仅通过对话和观察儿子的行为举止来判断儿子的实际情况。
“你嘴边的可是血?”
“是。神机营的枪炮摧肉溅血,鞑子的血都喷到脸上了。”
“神机营是远程攻击卫队,若是让敌人贴脸砍杀,就要思考是不是队形、指挥、节奏存在问题。每一场战事都要好好复盘,戒骄戒躁。”
“孩儿明白了。”
“这儿没有父亲和孩儿,只有主帅和兵士!”
“属下明白了,大将军。”
聊了大约一刻钟,徐策缨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抛出一个让徐通不得不离开的理由。“父亲,王爷刚才被毒镖所伤,不知现在如何了。您是不是应该去关怀一下?”果然,徐通闻言立刻丢下儿子,疾行到军中医士的帐子里,看望全军最尊贵、最不能受伤的人去了。
工役们开始搭建帐篷。兵士们划定草场,各自牵着马匹吃草。
徐策缨远远地看到阿陵和羯鼓已经在工役的帮助下,将帐子支了起来。阿陵与羯鼓虽然会武艺,但在魏国公眼里,打仗是男儿的事。他严令女子上战场。所以,她是跟着工役、医士和后勤部队缓步行军。
徐策缨快步走到自己帐子前。阿陵蹲在地上用蒲扇扇柴火,烤架上是三只胖胖圆圆的白薯。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自家公子,立刻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公子一定饿了,我烤白薯给公子吃。”
徐策缨手紧紧按压在箭囊上,问:“羯鼓在帐子里?”
阿陵点了点头。
徐策缨又问:“她可是一直和你在一起,一刻也不曾离开你的视线。”
阿陵露出疑惑的表情,皱着眉,歪着头,“是啊,羯鼓姐姐一直在这里和我帮工役大叔的忙,我们人多,所以是最先搭起帐子的。”
术业有专攻,死士的杀人办法不外乎趁人不备,或投掷暗器,或刺出致命的一击。没错,死士最擅长的就是飞镖。而羯鼓恰恰是受训过的死士。但听了阿陵的话,徐策缨确定这毒镖就不是羯鼓射出的。
徐策缨拉开箭囊,将毒镖小心捏在手中,吩咐阿陵守着帐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徐策缨掀帘子走进帐子,看见羯鼓正抱膝坐在地上,她应是困极了在小憩。羯鼓的耳力胜于其他人许多,徐策缨一靠近,她就醒了。
羯鼓先仔细打量了一番徐策缨,问:“你的嘴边怎么有血?”
徐策缨回答:“不是我的血。”
徐策缨将毒镖掼向羯鼓。羯鼓眼疾手快地接住,翻转掌心,查看手中的东西。她一见毒镖上的雀羽就变了脸色。“少主人,这是——”羯鼓结巴了,仿佛后几个字说出来会烫伤了舌头。
“没错。这是‘我们’的东西。”
“可这东西为何在少主人手中?”羯鼓举起毒镖缓缓转动,迎着帐顶投射下来的光,仔细观察它,“这上面有血?谁被镖射中了?”
关于“这镖是如何到她手中”,抑或“是谁中了镖”,又抑或“那人中镖以后,她是如何处理的”此类问题,徐策缨都不能告诉羯鼓。就算心思单纯如羯鼓,也是受训的死士,倘若她知晓她为了救朱霰做过些什么,就算是无心一句漏出去,被畀畀知晓,她一定会受到严惩。
“能看出上面淬了什么毒药吗?”
羯鼓将飞镖放在鼻子下嗅一嗅,脸色一变,猛地将毒镖掼出去。毒镖掉在地上弹了几下,留下星星点点血渍。她惊呼:“是阴阳毒!”
“什么叫阴阳毒?”在徐策缨脑海里,她在宫苑待了那么多年,从未听说过这类毒药。
“其实这毒药在‘我们’那里并没有名字。我们有人叫它‘夫妻毒’‘阴阳毒’以及‘渗血毒’,各有不同。”
“这毒是萃取乌头蛇和天葵银蛇毒液,按制毒人自己的方子调制的。乌、银二蛇总是一起出现,恰如一对朝夕不离的夫妻,因此名夫妻毒。”
“但此两种蛇其实是天敌,乌头蛇的毒液能解天葵银蛇的毒性,反之亦然,恰如阴阳调和,所以有人叫它阴阳毒。”
“中了此毒的人,会源源不断从体内渗出血,直到放干那人的全部血液,因此又叫渗血毒。”
徐策缨在宫苑受训这些年,不知有‘阴阳毒’‘夫妻毒’,却知晓有一种死士专用的毒叫“渗血”。因中毒之人死状极其可怖,痛苦异常,因此宫苑之人都对这毒如雷贯耳。这几乎是宫苑第二危险的毒药。
第一恶性之毒,是他们身体里的蛊毒。
“中了此毒可有解?”徐策缨的声音有些颤抖。羯鼓点点头,又摇摇头,“解是能解,可必须拿到调配毒液的方子。阴阳阴阳,解药便是让二毒达成平衡,让毒性相互抵消,阴、阳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可除了制毒之人,没有人能知道调配的方子。”
“是。”
徐策缨脸色煞白,又问:“若是将毒液及时吸走,可会减轻毒性?”
羯鼓这次坚定地点了点头,“会延缓毒性。能让中毒之人多熬一些日子。可——”羯鼓满目关切地盯着徐策缨,“吸毒之人沾了毒血,也会中毒。这相当于将一个人的部分毒性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羯鼓咽了口唾沫,眼睛通红,都要哭了,“少主人,你没有替任何人吸出毒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病人 血。
徐策缨并不回答。但羯鼓从她的表情上已经明白了一切。羯鼓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帐子里转圈。
徐策缨问:“我有多少时间找寻下毒之人。”
羯鼓回答:“阴阳毒会折磨中毒之人整整三个月。”
徐策缨低下头, 轻轻叹道:“要受三个月的苦啊。好惨。”
羯鼓突然冲过来,抓住徐策缨的手,“我用骨哨唤那人过来。我们和他谈条件。就算是等价交换, 我们也要拿到解药。”
骨哨是死士传递消息的东西。等价交换是用蛊毒的解药换取阴阳毒的解药。这的确是一个办法。但徐策缨下不了决心。如若真的唤来“伙伴”, 那人质问她为何要救朱霰, 她该怎么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如果让畀畀知道,她对朱霰动情……
徐策缨寒光一闪,“先唤他来。拿到解药。杀了他。”
羯鼓愣了一下,“我们要对自己人下手?”
徐策缨冷冷一笑。
“没有永远的同伴, 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世界上永恒不变的是利益。我们效忠的是救命解药,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就算是畀畀,利益相悖, 也要拼个你死我活。宫苑哪条规矩不准对自己人下手?”
“若那人已经离开此地,我们又要怎么办?”
“那我们就杀回陕西。总有人要为这件事负责!”
十六天魔宫苑有一名教死士用毒的老师。此人自称‘毒圣’,号称能解天下万毒,门下所有人都依靠他解毒的方子苟延残喘。蛊毒的解药便是由他制作, 但那也只能解一时之渴, 毒圣再厉害也不及畀畀。
毕竟,毒和蛊隔着一层肚皮。
对,如果找寻不到那个下毒之人, 她就孤注一掷,杀回陕西。
羯鼓耷拉下头,沉默。
徐策缨一字一顿道:“今晚就设下埋伏。”
当夜, 徐策缨穿上阿陵的衣裙,绑好头发,假扮成阿陵与羯鼓找机会溜出营地。临走前, 她嘱咐阿陵要想办法拦住找她的人,并将一封信偷偷塞进徐怀凌的营帐,言明若是众人最终发现她人不见了,不必惊慌,她是因为一些重要的事离开他们,等办成了事情自然会回来。
离开营地前,徐策缨迎面撞上朱霰。她赶紧低下头,藏身在羯鼓身侧。朱霰看起来正在思考某些事,并没有注意到她,两人擦肩而过。
徐策缨回头最后看一眼朱霰,随后,一头扎入沉黑如雾的夜。
徐策缨与羯鼓纵马来到一处高丘。从这里可以眺望远处篝火明亮的营帐。羯鼓有规律地吹动骨哨,灵巧的金额雀叽叽喳喳飞过夜空。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徐策缨等了整整一夜,那位下毒的死士并没有现身。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轮金阳自地平线升起。徐策缨跨上马,调转马头,骑马狂奔起来。羯鼓在后面追赶,大喊:“你真要回陕西?”
徐策缨头也不回,大声道:“怕就留下。”——
徐通很快知晓徐策缨不见了。他想派人出去寻找,却被徐怀凌告知,徐策缨是因为一件极重要的事回陕西,等事情结束了,她就回来。
徐通一掌击案,“胡闹!军前逃逸,是砍头的大罪!”
徐怀凌耸耸肩,语气轻飘飘道:“她在翰林院当差。我在户部当差。我们是官,又不是什么正经兵将,军规关我们什么事!”
徐通还想发作,一名兵士却急匆匆进帐,单膝跪下,禀报:“燕王爷身体不适。医女说,王爷中了剧毒。”徐怀凌露出吃惊的表情。
徐通早已三步并作两步掀帘离开营帐。
徐通来到朱霰的营帐前,单膝跪地,隔帐帘通报:“王爷,请容老臣进来。”帘子被一名火者从里边掀开,徐通立刻闻到一股血腥味。
火者脸上密密点点一层汗,道:“大将军请进。”
徐通走进营帐,只见朱霰只穿一身单衣卧在榻上。朱霰脸色还算红润,但垂下的手指指甲里却源源不断渗出鲜血。医女正在为他擦拭。
朱霰似有所觉,喊了一声:“大将军……”之后,他就闭上眼睛,痛苦地轻哼一声,更多血珠子如同雨珠从指尖淌下来,一下子将医女雪白的纱布染红。
徐通焦急地询问医女:“是何毒?”
那位面容秀丽的医女将纱布丢进一个水盆,从助手手中接过另一块纱布,包住朱霰的手指,紧紧攥住。她做完这一切,才回答:“王爷昨日就让小人查看是否中毒,因王爷脉象平缓,小人当时的诊断是王爷无碍。不想今日就毒发。小人才疏学浅,从未见过这样的毒。”
徐通命令:“请所有医士到这里来。”
医女示意助手帮她按着朱霰。她站起来,敛衽一拜,“将军,小人的医术在医士中已算第一等。军中的确无人能医治此毒。纵使天下名医数不胜数,但星罗棋布在十三府,都解不了燃眉之急。”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王爷流血而尽!”
“眼下,最要紧是替王爷止血。小人去开一个止血的方子,虽然不能解毒,但能控制住血的流速,让王爷好受一些。”
徐通脸色黑沉,“嗯”了一声。
医女行礼退下。
医女助手仍按着朱霰的手,急问:“其其格,我要这样一直按着?”
医女其其格点了点头,“等我回来。”她掀帘离开帐子,正与要进来的徐怀凌擦肩而过。徐怀陵迫不及待地问:“朱霰怎么了?”
“大将军……”朱霰撑开眼帘,又轻轻唤了一声。
徐通来到朱霰榻前跪下,“王爷唤老臣何事?”
朱霰问:“清圆那边怎么样?”
徐通一愣,一时不知朱霰这是何意。现在中毒的是朱霰,为何要问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想到两人的传言,徐通耷拉下头,沉默不语。
徐怀凌道:“清圆有重要的事暂离营地。”
朱霰沾汗的睫毛微微一颤,“把他找回来。”
说完这一句,朱霰晕了过去。
朱霰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夜里。他已问过,徐策缨仍是不见踪影。朱霰知道徐策缨是为了他的毒离开,她替他吸毒,怕是也中了毒。
可他想不明白,连医士也不知道的毒药,她又要去哪里找解药。
朱霰的病势打乱了徐通的计划,他不得不下令,停止打牧草,立刻烧荒清野。他们要立刻回北平找名医给朱霰治毒。同时,上一份奏疏疾送应天,朱霰中毒是天大的事,景昇帝必须知道儿子此时的情况。
燕王病重的消息于一个月后传到应天。景昇帝知晓了儿子正不断失血。上位命朱霰在北平养疾,并让徐聿恭领三名太医日夜奔赴北平。
朱霰在这一月中过得极其辛苦。起先,医女开的止血药还起作用,从指尖渗出的鲜血暂时被止住。但好景不长,半个月后,任何止血药都不再起作用,不仅仅是手指,朱霰的四肢皮肤也开始渗出大量鲜血。
到了第二个月,朱霰的头皮里也开始渗血。他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别说汤药,就连清水都已经很难喂进去。完全是靠千年的上党人参熬出的汤水吊着一口气。三位太医也是束手无策,一个个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提到裤腰带上,万一燕王薨逝,自己也要陪葬。
血是一体之精,失之则亡。
从朱霰身体里流出去的不仅仅是鲜血,还有他的寿数、他的性命。他一天大部分时间陷入昏睡,醒过来,便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就算哪里疼得厉害,他也没力气去向身边阐述。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实在太疼了,有些时候疼到极致,他甚至想就此放弃。就这样一睡不醒,结束这漫长的、无休无止的痛苦。病痛,将他变成一个意志消沉的、脆弱的东西,所中之毒想要摧毁他,连他自己也想捏碎自己。
他也会想,清圆会不会也这般疼。是他害了清圆。
第三个月,朱霰整个人几乎是泡在血水里。
周王朱狘得知自己兄长病重,冒着违背皇命,被贬斥为民的风险,私自从封地开封来到北平探望。当他看到瘦骨嶙峋的兄长,纵然是七尺男儿也一样眼睛蓄满泪水。他们吵过、斗过、打过,但他们毕竟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朱霰身上淌出去的鲜血也是他的鲜血,切肤之痛。
朱狘抓着朱霰湿漉漉的手腕,哽咽道:“母妃日夜在应天鸡鸣寺替你抄经祈福。四哥,哥,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听到自己的母亲也在为自己祈福,神志不清的朱霰撑开眼睛,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娘。”朱狘紧紧攥住朱霰的手腕,“是,母妃记挂你。”
朱霰梦呓:“娘……娘……福桂……”
徐怀凌这三个月不好过,他一边害怕朱霰过身,枉费他这么多年的心血,一边又担心徐策缨的安危。当日,他看到徐策缨亲吻朱霰的脖子,被怒气盲了双目,竟然没发现徐策缨是在替朱霰吸毒。事后,他日日夜夜琢磨着当时的情景,才想明白当时他看到的是什么。
徐策缨,这个同样是异类的“四弟”一定也中毒了。所以,她才会在当天夜里就一声不响离开营寨。她是为了朱霰离开的。可连太医院掌院都无法解的毒,她又有什么办法,或者说,有什么隐秘的门路。
如果她真的带解药回来,解了朱霰的毒,那她无疑就在告诉他人,对制作这毒的人她了如指掌。她和这个毒背后的人或组织脱不了干系。
她不止隐瞒了性别,还隐藏了其他什么。
她的身上一定、一定有许多匪夷所思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医女 解药。
徐策缨回到始皇陵。
畀畀不在。
毒圣竟然也不在陵中。这个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总是像孵小鸡的母鸡般守着自己老窝的毒圣竟然在这个时候离开皇陵!是事有巧合,还是他人有心为之?徐策缨觉得自己像被人拎住了后颈随意摆弄。
既然如此,只能激下毒之人自己出现了。
徐策缨将用棉布包着的球状物掼到愚公面前。球状物滴溜溜滚到愚公脚下, 一路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愚公是畀畀的心腹, 畀畀不在时, 宫苑中大事小事皆由他主持。
愚公看着那球状物滚到他脚边,问:“这是谁的脑袋?”
徐策缨回答:“我杀了燕王朱霰。”
愚公混沌的双目射出点点精光,“据我所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杀朱霰的人另有其人。你想杀良冒功?”
徐策缨将绑在手腕上绷带抽紧, 她因阴阳毒手腕脚腕不断出血,但不知为何,这种情况维持了一个多月,症状并没有如她预计的恶化。
“是谁说她杀了朱霰, 你让他来,与我当面对质。”
愚公呵呵笑两声,命令身边的小童:“叫妙乐奴到这里来。”
徐策缨听到“妙乐奴”三个字,眉头不禁一皱。
又是这个冤家!
过了一会儿, 小童领着妙乐奴来到徐策缨面前。
愚公指着地上的东西, “文殊奴说她杀了朱霰。这是他的脑袋。”
妙乐奴挑起半边眉毛,狐狸眼眯成一线,冲徐策缨笑了笑。随后,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球状物边上,蹲下,一抽棉布, 一只破皮的甜瓜滚了出来。妙乐奴得意地盯着徐策缨。
“这是人脑袋?你担心你情人的安危担心成失心疯了吧?”
徐策缨脸上心里一点不怯,“要不然怎么会知道是你!”
“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你要逼我拿出解药,去救汉儿王爷?”
徐策缨直视妙乐奴的眼睛, “是,我就是要你把解药给我。”
妙乐奴轻笑两声,“我辛辛苦苦让他中毒,回头又把解药给你,你当我傻吗?”她回头,娇声娇气喊了一声“愚公”,“你看,这个人为了姓朱的反了天。她的职责是追杀朱姓王孙,现在却要救燕王朱霰。”
徐策缨一字一顿道:“我为猎手。朱雪时,从前、现在、未来都是我的猎物。只有我能主导他的性命,谁跟我抢,我就和她鱼死网破。”
妙乐奴还想拱火,被徐策缨抢了白。
“是,我是对宫苑没有半分忠心……”
听到这一句,愚公脸色一暗,妙乐奴则露出欣喜的表情,挑了一把椅子坐下,跷着二郎腿,抖着,一副要看徐策缨自掘坟墓的样子。
“可宫苑那么多相公、死士、歌姬,有几人对宫苑死心塌地?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那六个月一次必须服下的解药。我们不忠于任何一人,只对自身性命负责到底。只要蛊毒还在我身上,只要我没找到彻底解除毒性的解药,我就会替宫苑做事,直到我力所不能及。”
“我是相公,使命是在朝堂上深深扎住脚跟,积聚最微小的力量,在关键的时刻爆发最大的威力。顺风借势,逆风谋事,左右朝局,逆转战局。我破了晋王私卖军器案,朱港被废,幽禁凤阳,山西群龙无首,蒙古军对山西发动数次劫掠,所获颇丰。我要做的是这样的事。”
“我是隐藏在暗处的棋手,但棋手必须有棋子!潭王是我的一颗棋子,燕王是另一颗棋子。潭王与燕王虽然一样是亲王,但潭王的封地在长沙,是内陆,与北元相隔万里。北平才是大明朝的门户,是蒙古军南下的必争之地。你现在诛杀朱霰,就是目光短浅,愚蠢至极。”
“你胡说八道!你就是不愿朱霰死,才掰扯出这么一大套!”
妙乐奴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徐策缨轻蔑地瞥一眼妙乐奴,“是,我就是要他好好活着,活到我动手的时候。你,没有这个资格动他。”
妙乐奴怒道:“你在凤阳抢我的猎物,现在又不准我抢你的猎物。你凭什么!”
徐策缨仰起头,下巴到脖子弯成一个优美的弧线,“凭我可以。凭我是万里无一的相公。凭我是文殊奴。凭我是十六天魔第二的存在!”
“好好,文殊奴,你既然自称十六天魔老二,如此目中无人,不可一世。那我就卖你一个面子。你若答应我三件事,我就将解药给你。”
徐策缨心下警铃大作,谨慎地问:“哪三件事?”
“第一,我要北平的军事布防图。”
“第二,我要你身上所有的蛊毒解药。”
“第三,”妙乐奴冷笑三声,美目流转,“我要你文殊奴跪下来求我赐药。”——
妙乐奴交给徐策缨一个少年,说解药在他姐姐手中,只要让姐姐看到弟弟平安无事,姐姐就会给她阴阳毒的解药。
听到这话,徐策缨心中浮起异样的感觉,解药就在北平,就如同从头到尾没人想要朱霰死,是算准了她会取药救活朱霰。她越来越有种自己被谁算计了的感觉。但她一时又想不明白妙乐奴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真要朱霰的命,何不用见血封喉的毒药?妙乐奴又不是娜仁姑姑,拿不到致命的毒药,非要耗上三个月时间才让朱霰死。
这么迂回婉转的计谋,太不像妙乐奴的风格了。
徐策缨在回程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背后的意义。她能想到的只有她出面讨要解药,甚至交出了所有不该交出的东西,付出的代价是如此之大,足以让畀畀怀疑她的忠诚,从而对她痛下杀手。
但徐策缨并不后悔,她虽格外珍视自己的生命,想要好好活下去,但那些她牵挂的人值得她拼上命一搏,否则,纵然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从北平到西安,从西安到北平,原本需要半年的路程她只跑了三个月。她离开北平的时候是萧瑟的暮秋,再回来,北平已成一个冰雪世界。三个月夜以继日地赶路,加上体内的毒素,使她虚弱不堪。
徐策缨回到北平后,按照少年的话找到了他姐姐的住所。少年姐姐是随军医士,在见到弟弟后,从皮袋子里抓出一玄一银两条花蛇。
少年叫姐姐其其格,姐姐叫少年阿拉坦。
过去的记忆一下子抓住徐策缨,原来眼前的两个人是娜仁的子女。当年,朱霰送这两个孩子到北平生活,没想到他们和宫苑扯上了关系。
其其格拿来两只瓷碗,抓着蛇的三寸,强行将蛇的嘴打开,蛇露出尖锐的两颗尖牙,其其格将牙齿扣在碗壁,如此两次,取得毒液。
其其格小心秤了毒液剂量,煮了一锅子厚粥,挑出一勺与毒液融合,和上蜂蜜和蜂蜡,搓成一颗龙眼大的丸子。她将解药交给徐策缨。
徐策缨一愣,“只有一颗?”
其其格看了一眼徐策缨渗血的手腕,淡淡道:“两条蛇的毒液只够制一丸。你不该触碰毒血,虽延了他的性命,却损了自己寿数。”
羯鼓眼泪汪汪,“真的只能制一丸?”
其其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顾低头整理药具。
羯鼓扯动徐策缨的袖子,“既是这样,少主人你把它吃了。不要管那个人了。”徐策缨默默将药丸收进袖子中,转身离开。
在徐策缨就要跨出房门之际,其其格道:“你的毒性不知为何被压制住了。只要你能再熬过三个月,我就可以再提取毒液为你制药。”
徐策缨回头,“只要撑过这三个月?”
其其格轻叹了一口气,“是,三个月,蛇毒液就会再生。”
“谢谢你,其其格。”徐策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入夜,徐策缨走进朱霰的寝宫。三个月不见,不止她瘦成猴,连朱霰也瘦了一大圈。徐策缨跪在床边,低唤:“四哥,清圆回来了。”
床上的朱霰不动,只是眼球快速转动了一下。
徐策缨坐到榻上,扶起朱霰,让他靠在她怀里,拿出药丸,正想塞进朱霰的口中。房梁上落下一条纤细的人影。是悄悄跟过来的羯鼓。
羯鼓一把抢过徐策缨手中的药丸。
“少主人,不能给他吃。他吃了,你就要死了!”
“你也听见了,只要我熬过三个月,其其格就能再制成一颗解药。就算熬不到其其格制成解药,我也不过是少活了两个月。我下一次服药应当在五个月之后,我的解药都给了妙乐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徐策缨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决绝,摊开手,“羯鼓,把药给我!”
羯鼓不动。
徐策缨动了怒,“不给我就立马给我滚回西安。”
羯鼓抽抽搭搭,一颗一颗眼泪掉下来,慢慢靠近徐策缨,将药丸给她。徐策缨试着将药丸塞进朱霰嘴里,却发现根本喂不进去。
“羯鼓,去取些水。”
羯鼓转身去倒茶水。
趁羯鼓转身之际,徐策缨将药丸塞进自己嘴里,放下朱霰,俯下身,将药丸咬碎,嘴对嘴喂给朱霰。朱霰似乎有了知觉,慢慢吸吮着。看着朱霰的喉结一上一下滚动,长久以来的不安在腔内烟消云散。
喂完最后一口,朱霰睁开了眼睛。
朱霰看着近在眼前的徐策缨,眼神从迷惑逐渐转向柔情。
徐策缨堕下一滴泪,正好滴进朱霰乌黑深邃的目光中。
朱霰梦呓般喊一声:“福桂。”
徐策缨哽咽回道:“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魏国公 作别。
朱霰大病初愈, 在燕王宫休养。从应天来的三位太医啧啧称叹,燕王果然是真龙血脉,明明已毒入膏肓, 仅仅一夜, 毒性自然而解。太医们痛哭流涕, 不仅为燕王痊愈,更为自己满门终于得以保全。
徐策缨每三日来看一次朱霰,脸上嘻嘻哈哈,仿佛根本没有舍命救人之事。精成狐狸的徐怀凌几次探她口风, 都被她巧妙化解。除了朱霰与徐怀凌,其他人都认为朱霰能够化险为夷是得了上天的眷顾。
魏国公徐通的背疽再次发作。他在朱霰中毒十日后已倒下。居庸关外打败蒙古部落的捷报换回景昇帝一句“肃清沙漠者,燕王也”。魏国公病重的消息也紧接着传到应天。彼时朱霰病重,景昇帝无暇顾及老兄弟的病情, 只派了三名太医前来治燕王之毒,顺便诊看徐通的病。
待朱霰转危为安,景昇帝那边第一时间对燕王进行赏赐。除了扬州大量良田,还有一条只有帝王才能佩戴的玉镶金腰带。
景昇帝召魏国公徐通回京养病。接到这个旨意的徐通脸色沉郁, 他三天没有说一句话, 三日后,他召集两子一婿,强迫二子留在北平。
三人离开徐通卧房。徐怀凌率先开口:“此次回京, 是否有什么不妥?”
徐策缨叹一口气,“父亲是预感到什么了吧。”
徐怀凌道:“短短两年,朱雪时已在燕山三卫中确立威信。训练兵马的是父亲, 真正得益的却是他。朱雪时当年一心想娶徐家女,正是期望父亲能帮他在军卫中站稳脚跟。没想到这一天那么快到了。”
徐策缨道:“此番王爷在居庸关外大捷,得了上位称赞。秦、晋、燕三王早已从指挥二线到了指挥一线。在上位看来, 儿子羽翼已丰,可堪大任。恐怕下次有任何大行动,就不再启用老将,而是亲王领军。”
燕嵬道:“晋王不是已被贬为民,幽禁在凤阳吗?”
徐怀凌盛气凌人地刮一眼燕嵬,“你也太实心眼了。人心隔肚皮隔的是君与臣,上位与亲王那是同根同脉同呼吸同心跳。晋王很快就会被恕。你看着吧,至多三年,晋王一定衣锦还乡。说不定是我们不在京没得到最新消息,晋王此刻已恢复爵位,大摇大摆回太原去了。”
燕嵬沉下脸,“即使是倒卖军器这样的重罪也就被禁三年。他们根本是把边疆将士的性命当成儿戏。这会寒了天下军士的心。”
徐怀凌冷笑一声:“在朱家人眼里,军人的命本来就如同草芥。这种事放在其他人身上就是抄家夷族,放在朱港身上就是跟老子认个错。”
燕嵬甩出心中的疑问:“亲王当军后,大将军会怎样?”
徐怀凌哼哼两声,用手拍燕嵬的背,拍一次蹦出一个字:“忘、恩、负、义,卸、磨、杀、驴!”
燕嵬闻言,神色大恸。
徐策缨对他笑一笑,“别太担心。这只是父亲与我们的一点顾虑。就算事情真的朝这个方向发展,上位也不至于马上撕破脸。毕竟,父亲与他做了五十多年的好兄弟,他不会想背上寡恩薄义的骂名。”
徐怀凌不怀好意地笑,“你大可以放心。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你。你是燕王手下第一猛将,他别的方面还不好说,但珍惜人才这一条确是毋庸置疑。你只要心无二心地跟着他干,天塌下来,有朱雪时顶着。”
燕嵬脸上绯红。徐怀凌的话冒犯了他,将他打成了自私自利只求自保的那一类人。他很不爽。但碍于小竹是南至的弟弟,他不能发作。
徐策缨嗅出了燕嵬与徐怀凌之间的火药味。
“小竹、大姐夫,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了。说再多,也是杞人忧天。只能走一步,应付一步。眼下有一个问题倒是迫切要决定。”
徐策缨望着徐怀凌,“怎么样,你要留在北平还是跟父亲回去。”
徐怀凌道:“自然是回应天。我们这次出来,是向各自衙门告了假,专程来为父亲侍疾。现在连父亲都要回去,我们还有留下的必要吗?真要怕上边那位对我们不利,那我还不如丢了官帽给朱霰当兵。”
徐怀凌见徐策缨不说话,问:“怎么,你想留下来陪朱雪时?”
徐策缨摇了摇头,“我也回去。但在那之前,我要拿到一件东西。”
徐怀凌狐疑地问:“朱雪时许了你什么东西。”
徐策缨哭笑不得,“小竹,你干嘛总在我面前提王爷。我是和王爷走得近,但也不是两粒熟饭黏在一起,分也分不开。那件东西要从别人手里得来。它对我很重要,生死攸关的事。”
徐怀凌还想问,被徐策缨支着肩膀往前退。
“好了,别问了,问也不能告诉你。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做。”
几日后,徐策缨去找其其格,询问她可愿随她一起回应天。
没想到,冷美人其其格很爽利地就答应了。徐策缨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反倒烂在肚子里。其其格看出徐策缨在想什么,道:“你们的事,我心中有愧。若非他们拿阿拉坦逼迫于我,我不会向王爷下毒。”
徐策缨点了点头,表明自己能理解,“谢谢。”
其其格抬起脸,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和我说。”
其其格道:“我能替你把把脉吗?”
徐策缨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其其格道:“你的体质很特殊。你中了双蛇毒,却没有大量失血,眼下已超过三个月,你却还活着。作为医者,我想弄明白为什么。”
其实,徐策缨也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策缨抬起手臂,撩起袖子,解掉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绕到最后两层,血液从里边濡出来,“我也不是一点血不出,手腕脚腕都出。”
其其格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纱布,折成长方形,垫在徐策缨手腕上。随后,其其格用三指搭在她的脉搏处。她忽然皱了皱眉,“另一只手。”
徐策缨将左手交给她。其其格把完脉,不紧不慢地替徐策缨包扎手腕,随后整理医箱,抬头,看到徐策缨满是期待地盯着她。
其其格拿起一杯茶,咬着茶杯壁转了一圈,兀自思考着。
“在双蛇毒前,你中了另一种毒。”
徐策缨一惊,要知道她身上的蛊毒就连太医都诊断不出来。
其其格继续说:“这毒非常烈,或可称得上万毒之王。它似乎是活在你的血液里,对其他毒素有抵御,因此,你才没有死在双蛇毒下。”
徐策缨激动得满脸通红,“这毒可有根治的方法?”
其其格摇了摇头,“我没办法。”
徐策缨一下子蔫了下来,心叹:“畀畀的蛊毒天下果然无人能解。”
其其格观察着徐策缨的表情,见她露出意兴阑珊之态,又道:“我学医不过七年,甚至没能出师。等日后遇上我师父,我会将你的情况告知师父,看看她是否有办法治愈你的毒。”
“你的师父是谁?”
“无名无姓,是个关外游脚巫医。她来自西番某寨,常年在草原上游走,既替人做法事驱灾,也替人医治沉疴。我已经两年没见她了。”
“若能医治,我一定倾我所有……”
其其格打断徐策缨,“不要抱太多希望,师父年岁已高,生性狂浪,喜饮酒,喜流浪,不知保养,说不准已在某个角落逝去。且,你这毒忌心绪起伏,少动气生意对你有益无害。若毒入膏肓,那便是药石无用。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去找师父。算是我对你们下毒的一点补偿。”
能得这一句,就仿佛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见到一道曙光。
徐策缨激动得脸都烫了,又想起其其格劝她戒骄戒躁,立刻用冰凉的手掌贴在脸颊上,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徐策缨对其其格叉手道别。
其其格叫住她,“我还有一句话对你说。”
徐策缨眨着眼睛,“什么话?”
“即使你没有带我弟弟回来,我也会调制解药救那位王爷。”
徐策缨一愣,不明所以地回答:“多谢。”
其其格轻叹一声,“你没有懂我的意思。但我也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你走吧,我不送了。”
徐策缨揣着一肚子狐疑走出了其其格的宅院。
半月后,到了随魏国公回应天的日子。徐策缨来向朱霰作别。她反复提及一件事,她要朱霰加强北平四周的巡视、疏浚护城河以及改换周遭军卫的布防。朱霰半倚在床榻上,披着一袭衣袍静静听着。
朱霰屏退众人,终于问出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毒镖的解药你从何得来?”
“四哥,别逼我说出来。我不想骗四哥。”
“那好。我问另一个问题,我何时能再见到你。”
“或许是,一别经年。”
徐策缨向朱霰叉手行礼,“四哥,我走了。保重身体。”
徐策缨最后看了一眼朱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他是大明朝一人之下的亲王,无皇命不得离开藩地。而她是钻入朝局的一条小鱼,沉浮遨游,任尔东风西风。没错,必定是一别经年。
四哥,我们彼此保重吧。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四哥和崽崽的感情已经到了可以为对方赴死,但又没办法舍弃自身的欲望乖乖留在对方身边的程度。
第130章 其其格 怎么会这样
回京一月有余, 魏国公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徐通已经下不来床,后背的疮口一直化脓,无法平躺, 只能日夜趴在床榻上。太医院的太医走马灯似地转了一圈, 却始终无人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
徐策缨与徐怀凌商量, 让关外医女其其格来为父亲诊病。徐怀凌立刻嗅出她话里的深意,直接挑明:“你是觉得太医院受了那位的旨意,故意拖延父亲的病,不让他康复。所以, 咱们必须自己找医士?”
徐策缨并不想把话说得太露骨,“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其其格师承西番,或许有不一样的治疗手段。让她看看总不会害了父亲。”
徐怀凌问:“你就这么相信那个医女?”
徐策缨一愣,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确过分信任其其格。追根溯源,是因为多年前,她曾见过天真无邪的其其格, 也因为是她求朱霰送娜仁的儿女去一个远离是非的地方, 如今再次相遇,她把这种重逢看成缘分。
可若撇开个人情况再看其其格,她其实是一个与宫苑有关的局中人。她的确不应该如此相信其其格, 但自从其其格说她师父或许能解开他们身上的蛊毒,她就下意识将其其格当成自己一方的人。
徐怀凌见徐策缨不作声,又问:“朱霰的毒其实是这个医女解的是不是?”徐策缨说:“的确和她有关。不管怎样, 她的医术很好。”
徐怀凌眸色流转,目光炯炯盯着徐策缨,他仿佛想通过目光看透眼前的这个“兄弟”, “菊子啊菊子,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瞒着三哥。”
“在这样的朝局,每个人都戴着一张或者好几张面具示人。”徐策缨扯一扯嘴角,“或许等到某一天,我们真能以真面目相见,到那时再剖白自己,说上一车轱辘的真心话吧。现在,容我保持一点神秘。”
徐怀凌沉默几个呼吸的时间,转回原来的话题:“所以,既然请那个其其格来替父亲诊病百利而无一害,那就让她马上来魏国公府。”
徐策缨亲自到宅子里请其其格。早前,她将其其格安置在了自己的那套宅院里。她想起这套宅院她自己没住过,却已招待过陆谦和其其格,这套景昇帝赏赐的豪宅俨然成了她徐策缨待人接物的临时会馆。
其其格一口答应了徐策缨的请求。她对人极为冷淡,却对各种疑难杂症有一种滚烫火热的执着。听完徐策缨的话,她立刻背上药箱随徐策缨来到魏国公府。
其其格察看过徐通的疮口,把过脉,脸上有一种心满意足的笑意,对徐策缨道:“病情虽险,却还顺,于性命上暂时无碍。我的法子不比汉人大夫,慢病细调,徐徐图之,我要挖肉去灶,国公爷可受得住?”
徐通早就吃厌了那些苦药,再加上几月不曾食用大荤大腥,嘴里除了苦味,简直淡出了个鸟。听闻医女要“擒贼擒王,直捣黄龙”,心里已是认定这个医女比太医院的那些酸儒得用多了,未等两个儿子回答,就率先开口:“这办法好。横是一刀,竖是一刀,早挖早解脱。”
徐策缨对徐通道:“还是要问过母亲的意思。”她转头嘱咐服侍的女使去将医女提出的治疗方法告知主母张氏,看张氏是个什么意思。
张氏听闻国公爷的病有救了,拉着贾氏一同来向其其格行礼。
其其格很不喜欢这样的烦琐礼节,皱了眉,眼睛盯住徐策缨,问:“到底如何?若同意我的治疗方法,我现在就给国公爷挖疮施针。”
张氏用帕子压一压因激动而溢出眼泪的眼角,“一切交给姑娘了。”她回头望一眼哭哭啼啼的贾氏,“妹妹的意思呐?”贾氏胡乱地点头。
其其格打开药箱,将所需的工具诸如小刀、铜镊、银针等从箱子里一一取出。她吩咐道:“去支一只火炉来,煮沸一锅水。我要将工具放进去煮上半炷香的时间。”女使立刻从厨下取来小炉子,煮沸水。
其其格调制了一碗浓稠的汤水交给张氏,“这是麻沸散,止痛用的。夫人立刻给国公爷服下去。”
徐通连连甩手,“哪用这么麻烦,这点疼都忍不了,我白打了几十年的仗。直接上刀子挖就是。”
张氏想说什么,被其其格直接收回碗。
其其格道:“病人既要这样,也行。我下刀利落些,三刀解决。”她顺手将麻沸散泼到地上,泼完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这不是在草原上,她脸上微微一红,装作很镇定地用纱布小心把瓷碗擦拭干净。
工具消毒完毕。其其格竟将双手直接泡进沸水中,她的手就仿佛是钢筋铁骨不怕烫,轻轻搓揉几下手,将工具一件件用手从水里夹出。
其其格架起双手,眼神依次从徐策缨看到徐怀凌,“你们到榻上去。徐四公子压住国公爷的双臂。徐三公子压住国公爷的双股。”
魏国公又想发表壮志豪言,被其其格用话塞住。
“国公爷想学关老爷一边下棋一边刮骨疗毒大可不必。人体有应激反应,再能忍痛的人也一定会不受控制地动。不是不能忍,是老天生人如此,疼是为了让人好好保护自己的躯干,不是为了羞辱谁。”
“不动,我割的伤口就漂亮了。”其其格说完把眼神给徐三和徐四,“或者你现在服用麻沸散。”
徐通摆了摆手。
徐怀凌与徐策缨相视一眼,然后,一个个爬上榻,按住自己老爹。
其其格走上前,果然如她所说,只割了三刀就将疮口切下。整个过程中,徐策缨和徐怀凌明显感受到了魏国公的颤动。去腐见骨,血流如注。张氏“啊呜”一声晕了过去。张氏赶紧去扶。其其格迅速将药粉撒在创口上,血止住一些。其其格开始施针,血彻底止住。
徐通牙齿紧咬,像条鲤鱼一般两头翘,“滚下来,臭小子!”
其其格怒道:“现在不能动!”
徐通再次老实了。
其其格用镊子夹起纱布擦去创口的血,利落地清创完成,将叠在一起的纱布压在创口上,用狗皮膏药黏住纱布,松出一口气,“好了。”
张氏与贾氏互相搀扶着上前。张氏询问:“老爷可大好了。”
其其格将工具重新丢到沸水中,一边专注地望着咕噜噜冒泡的水面,一边木讷地回答:“再开几副药吃,躺上一个月,就可以痊愈了。”
折磨徐通十多年的背疽就这样三下五除二被一个关外女医治好了。徐策缨对其其格的医术越加信服。她满心欢喜,自己身上的蛊毒没准真的有救了!
其其格写下两张方子,双手举着方子,依次展示给张氏看,“疼得厉害吃这个方子。不疼,就吃这个方子。这一个月切忌食用荤腥。”
张氏欢欢喜喜解下方子,小心地将它们放在帕子中间包起来。她定要请其其格留下来吃顿便饭。其其格表示她不饿。张氏就留她喝了一盏茶,还按照其其格的饮食习惯放了牛乳和肉干。
整个喝茶的过程中,其其格一直盯着徐策缨看。
徐策缨问:“有什么事要嘱咐我?”
其其格也不避讳,直接道:“你气色灰暗。我想替你把脉。”
张氏感激得热泪盈眶,“对,神医也给小四看看。他今年二十了,正是那个坎,若是治好了,也了却老爷一桩心事,明年可以成亲了。”
徐策缨一口茶水呛到喉咙,捂着嘴在那里闷咳嗽。
最喜欢调侃的徐怀凌此刻脸色却灰沉沉的。
徐策缨站起来,“我想起来,我房中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其其格。其其格,你随我来。”其其格会意,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向众人道别。
贾氏微若蚊呐地吱一句:“女子进男子卧房不好吧?”
其其格面色如常,“不是。我作为医士,不男不女。”
徐策缨哭笑不得道:“其实可以说非男非女。”
其其格僵硬地嗯一声,“哦,是非男非女。”
徐怀凌意味深长看一眼其其格,把目光延续到徐策缨身上,也跟着说一句:“嗯,的确是非男非女。”
其其格跟随徐策缨来到卧房。徐策缨命羯鼓在院中守着,以防有人会听到他们的对话。
其其格替徐策缨把过脉,问:“可是整夜整夜的心灼,盗汗?”
徐策缨点头。
其其格又问:“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徐策缨想了一想,“有点像蛊毒要发作的症状。”
其其格道:“你知道就好。你还能撑五天。蛊毒必然发作。”
“五天?”徐策缨如遭雷击,“可我下次发作应当是四个月以后。怎么可能只有五天?”
“以前,你们那里从没人既中蛊毒又中双蛇毒吧?我因为对你的蛊毒了解太少,所以也疏于判断。现在看来,你的蛊毒减缓了双蛇毒的发作,可双蛇毒大大加快了你蛊毒发作的时间。你可有应对之策?”
徐策缨久久不能言。
她的全部解药都给了妙乐奴,她身边连一颗解药都没有。一个朱家子孙的脑袋才换一颗解药。她现在到哪里去随便刀一个朱家人啊!
她命休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