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他。
这一仗,燕王不费一兵一卒,以武力为后盾,以计谋取胜,便是兵家常说的攻心之法。这样的计谋自然出自大明文智第一的状元郎。
朱霰往营门走,在不经意间瞥到一个纤细的影子,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她,眼尾有三条往上翘的红色印记,是当年於皇寺逃走的女刺客!看到她,便想到福桂。朱霰拨开人群追上去,却又失去了她的踪迹。
观童引乃儿不花到朱霰营帐中。朱霰演出了一幕“降阶相迎”、设宴款待的老戏码。酒足饭饱后,乃儿不花的精神意志已彻底瓦解。
燕王得到了乃儿不花的全部猛将和四万头牛羊马驼。细细想,自燕王出师北平,至获乃儿不花归顺,总计只有短短的二十九天——
主帅们在陪北元太尉饮宴之时,徐策缨和陆谦坐在篝火边取暖。
这次北征,是自科考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陆谦如今是代王府的纪善。
洪熙二十一年,豫王朱洼改封代王,携王妃徐氏前往大同就藩。陆谦追随在代王身边已有四年,在大同也已待了近一年。
篝火的火光在两人的脸上跳跃,浑身暖洋洋的。篝火上架着一只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子,正在煮羊奶酒。篝火边有几个蒙古族女人正手挽着手欢唱跳舞。这些女人都是随北元太尉乃儿不花来到营地的仆妇。
徐策缨向陆谦询问徐西临的近况,“代王与代王妃可还和睦?”
陆谦道:“我在大同从未见过徐王妃。”
“是代王不允许王妃见外男?”
“不仅是我们这些做臣下的见不到王妃,就连各自家眷都未曾见过王妃一面。这次代王来北平倒是见到王妃的轿子同行,路上,只远远瞧见王妃的背影。”
“小妹在北平!?”徐策缨吃了一惊。
可徐西临既然到了北平,明知潭王也在北平的情况下,为何没来找她?而且,按理说王妃在封地有责任操持大小宴会,关心臣下女眷,在重要场合,诸如新年拜贺、祭祀这些场合必须和代王一起出席。
陆谦身为纪善,算是代王身边的亲信,竟然一次都没见过王妃?
相较于潭王妃,徐西临这个代王妃当得未免太省心和神秘了吧。
徐策缨第一反应是徐西临出事了,但转念一想,陆谦在来北平的路上曾见过徐西临,又似不是遭遇了什么重要的变故。
她百思不得其解。
徐策缨道:“我写一封信给小妹,劳你代为转交。”
陆谦点了点头。
蒙古女子往炉子里撒了点粉末,用勺子舀出十几碗,依次分给围坐在篝火边的兵士。徐策缨和陆谦也分得一碗。两人默默喝着奶浆子。
陆谦频频皱眉。
徐策缨笑道:“存真,你是南方人,吃不惯北地奶酒吧?我倒是觉得这奶浆子又香又醇,但还是比不上奶茶好喝。我可太想念珍珠奶茶了。还有香草拿铁!”
陆谦轻轻“嗯”了几声,看起来心不在焉,是完全没把徐策缨的话听进去。他一口一口抿着奶浆,竟也将一碗奶浆全部喝了下去。
徐策缨记得陆谦的酒量很浅。果然,一碗浆下去,陆谦满脸酡红,眼神也开始散漫没有焦点。他将空碗放到手边,目视篝火,沉思。
良久,他问:“清圆,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徐策缨自然清楚陆谦的这个心结,“总要过了三年孝期才行。世事无常。有的人如今还在眼前好好的,某一天却突然没了。谁知道两年后,大家还能不能再聚在一起。到那时,我又是一幅什么光景。”
陆谦又不明所以“嗯”一声。他拿起手边的空碗,又从徐策缨手中抽出空碗,站起来,走到篝火旁,再次将两只碗添满。两人连喝下四杯羊奶酒,不止陆谦脸红得像颗桃,就连徐策缨也开始昏昏沉沉。
徐策缨手臂高举过头,手指勾着已经空了的酒碗,将嘴张在酒碗下面,接碗中滴下的奶浆残渣喝。一直在地上转空碗的陆谦突然倾斜,倒在徐策缨手臂上。徐策缨身子软绵绵吃不了重,也顺势倒在地上。
陆谦突然整个身体压过来,狠狠抓住徐策缨的衣襟,将徐策缨从地上拎起来,脖子一伸,一口咬上来,咬在徐策缨脖子的左侧。徐策缨惨叫一声。陆谦抬起头,他嘴角有血。而徐策缨颈部留下一个血红的牙印。
陆谦垂视徐策缨的眼睛,咬牙切齿道:“你要对她好。”
“陆存真,起开!”徐策缨怒喊,“你要是真喜欢她,从我手里抢过去啊。悔婚也好、夜奔也好、隐姓埋名也好,用尽手段抢啊夺啊!”
陆谦泄了劲,身子往旁边一歪,和徐策缨肩并肩躺着,看天上像是一块玄绸上撒上无数宝石的夜空。
陆谦嗓音沙哑道:“我可以过苦日子。但她不可以。”
“你这样的男子,总以为无法给女子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可却从来不去弄明白,女子是因为这个男子已经拥有的东西才选择留下。只有真正失去,才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去争取,去保护。可到了那个时候,就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天下像你的男子千千万,可你是幸运的。”
陆谦转过头,“为什么?”
徐策缨露出一口白牙,“因为老师还在原地,你还来得及去争取。”
陆谦又把脸转过来,将手背放在额头上,闭上眼。
篝火旁的蒙古女子在歌唱中跳起了雁儿舞。她们平举手臂,时而转圈,时而飞翔,时而弯下身,模仿大雁饮水的样子。她们体态婀娜,步履轻盈,神态妩媚,引得越来越多的兵士聚拢到篝火边观看。
其中一个蒙古女子飘过来,拉起地上的徐策缨,邀她一起跳。
徐策缨还真会雁儿舞。
十六天魔宫苑之民本就是从元朝后宫流传出来。昔日,元顺帝荒淫无度,从天下美人中选十六名绝色美人称为十六天魔。宫苑的前身就是那些女子,她们能歌善舞,心机深沉。歌姬一职也从此而来。
徐策缨曾被当成歌姬培养过一年。原主还保存着那时候的记忆。摆弄男人的技艺她都会。这么多舞蹈中,雁儿舞算是其中最简单的。
徐策缨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解掉头上的网巾,披下一头乌发,与那些女子一起翩翩起舞。篝火旁的兵士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本朝的状元爷竟还有如此技艺,跳得如此放飞自我。当真是大开眼界。
正当徐策缨舞得忘乎所以之时,她的一只手臂被人牢牢抓住。那人用力一抽,将她拉到身前。
“清圆,你醉了。”
下一刻,她就被一折为二,扛到了某人肩上。
徐策缨眯起混沌的眼睛,如瀑青丝披在那人肩头。她拍拍朱霰滚烫的脸颊,在他耳边微微吐着酒气。“朱雪时,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一直以来,你满脑子都想睡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她 借酒抒怀。
“可因为我是个男子, 你过不了心里那关。你觉得膈应。你没日没夜地想,一个男子怎么能和另一个男子在一起。”
“你顾忌别人怎么看你,也顾忌自己怎么能看自己。你喜欢我, 却从未付诸于口。我们才会变成这样, 黏也黏不起来, 断又断不干净。”
朱霰:“……”
“我们像冬日里的两只刺猬,接近时互相伤害,远离时感到寒冷。”
徐策缨附在朱霰耳边,用手包住嘴, 悄悄问:“你想福桂吗?”朱霰眸中一闪。未等朱霰回答,徐策缨就用一根食指戳进朱霰的脸颊。
朱霰的脸凹出一颗酒窝。
“你已过了而立之年。又是何必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不娶妻, 不纳妾,不养外宅,不置婢女,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你憋得慌吗?”
“福桂她是个什么东西?她就是个骗子。我告诉你, 我也是个骗子。没办法, 不做骗子活不下去。我不属于这里,开始的几年,我还奢望自己能回去。直到现在, 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我也就认命了。”
“我把心用篱笆围起来,谁都走不进去,这样才能活得轻松一些。可你为什么要出现,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我会被戏弄,会被针对, 会被当成一个傻子耍来耍去。看看我变成什么样子,狠不下心,又不想任人宰割。一旦被人知道我心里藏着一个人,我会死的。”
徐策缨身体软下来,在朱霰肩挂着,身体耸动,抽噎起来。
徐策缨开始耍无赖。
“你放我下来。否则,我就吐在你身上。”
“再不放我下来,我就撕你耳朵!”
“朱雪时,你放我下来。这个样子,我很难受。”
朱霰将徐策缨放下来。徐策缨双脚着地,膝盖一软,眼看就要摔到地上。朱霰的手伸到她腋下,将人提正,藏在怀中。
朱霰问:“送你回帐?”
徐策缨的脸枕在朱霰胸口,微眯着眼睛,将手一摆。
“帐子里闷死了。还挤着一群臭男人。我就想在外面吹吹风。”
朱霰将人扶到上风口山坡,先将身上的狐裘解下来铺在地上,再把人放在狐裘上,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最后把头发从她脖子里撩出来,包住整个人,拉起风帽,只留一张冻红的小脸在外边。
徐策缨并非完全没有知觉,她知道自己在朱霰怀里。
“你这样子抱着我,会吐脏你的衣服。”
“无妨。脏了,我替你擦干净。”
徐策缨感觉身体好烫啊,特别舒服,“四哥,你明白我刚才说的吗?”朱霰道:“嗯。我的心意也和你一样,处境也与你相同。”
他的存在,是她的心病。
但同样的,她的存在,亦是他的软肋。
徐策缨闭目养神了一会儿,道:“四哥,让我跟着你。让我成为你的谋士吧。”朱霰一愣,第一反应是她受了委屈,“朱涬对你不好?”
徐策缨回答:“他已不是软弱,而是没脑子,缺乏主见,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再跟着他,我就要万劫不复了。四哥愿意收留我吗?”
朱霰默了一会儿,仰头,看点点群星璀璨。
“我等着你属于我的一天。”
“嗯,好。”
徐策缨突然鼻子一酸,从抽泣转成号啕大哭。酒精放大了她的感官,情绪大起大落,她现在就特别想大哭一场。
朱霰将她拢紧一些,她却哭得更厉害,都喘不过气。
“我想我爹了。他曾说过,再亲近四哥,就打断我的腿。我好想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训斥我不肖,就算腿都被他打断也心甘情愿。”
自从徐通死后,徐策缨都没有放声哭过。
对于父亲的逝去,她一直是木讷、懵懂、麻木地去面对整件事。她总有一种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父亲其实还活在远方的某一个地方的感觉。她从未真真正正接受父亲已逝的事实。不接受,不面对。
她把悲伤深深埋藏在心底。
这一哭,她感觉到悲伤与悔恨顺着眼泪离开了身体。她还是会在心里怀念父亲,但她接受了事实,会正视父亲已死这件事。如果死去的人已停在原地,那么就让活着的人背负着思念与勇敢地往前走下去。
她哭得整个身体在震动,一撇头,吐了。朱霰伸手撩起她披散的长发,以免呕吐物沾在她头发上。待她吐完,他拿出一方洁净的帕子,帕角是一朵紫色的苦苣苔。他用帕子轻轻点徐策缨的嘴角。
朱霰一夜无眠。
广阔的草原迎来一轮金阳,金阳从天边升起,染红了大片云层,云蒸霞蔚,阳光洒在茫茫草原,低矮的花草上跳跃着金色的碎光。
徐策缨醒了,睁开迷蒙的双眼,问:“什么时辰了?”
徐策缨沐浴在朝日之下,脸上披着一层金,闪烁柔和的光彩。
朱霰回答:“差不多辰牌时分了。”
徐策缨觉得嘴里一股苦味,头也混混沌沌钝疼。酒醉实在太难受了,一整晚,她一直想吐,却吐又吐不出。徐策缨决定以后再不碰酒。
徐策缨想揭开身上的狐裘。朱霰却道:“清晨寒露重,披着。”
徐策缨“嗯”一声,捏着狐裘的边站起来。狐裘是按成年男子的身量裁制的,徐策缨矮小,狐裘倒是有一小半拖在地上。她知道皮革不能下水,试着往上提狐裘,这样一来,越发像一只团起来的穿山甲。
“四哥,我去洗漱一下。”
朱霰不作声。
徐策缨自顾转身离去。朱霰喊住她:“清圆。”
徐策缨转身,歪着头,狐疑地盯着朱霰。
“你可记得昨夜说过的那些话?”
徐策缨盈盈一笑,露出两颗尖虎牙,“自然记得。酒后说的才是真心话。我说到做到。我会把事情处理干净,到时候还望四哥收留。”
朱霰看着她的脖子,“你脖子上的牙印是谁咬的?”
徐策缨摸着脖子,打哈哈说:“这个啊,倒是真不记得了。”
徐策缨的背后就是一轮徐徐而升的金阳。她转身,融入这炫目的金色之中。仿佛她本就属于光明,现在,只是回到她应当存在的地方。
——
二十二日后,燕军携带战利品,凯旋北平。
十日后,远在应天的景昇帝得到燕军劝降北元太尉的捷报。景昇帝兴奋得无以复加,亲手书写“肃清沙漠者,燕王也。朕无北顾之忧矣”十五字传阅臣下,并赐燕王朱霰钞百万贯。
远在山西的晋王才送走太子,正准备出征,却得到燕王得胜归来的消息。朱港咬牙切齿,将朱霰视为阴险小人,自此晋王与燕王交恶。
诸王回到北平,因得到太子即将莅临北平的消息,皆没有回藩地。
徐策缨回到北平,一直尝试联系徐西临。但连续七八次,陆谦都把信退了回来。代王府的管事称,王妃身体不适在静养,不宜打扰。
徐策缨担心徐西临,决定亲自登门拜访。代王府的管事态度谦卑,口中却仍是那一套说辞:“代王妃在养病。不见外客。”她倒是稀奇,什么时候自家亲哥哥也成了外客?她觉得徐西临一定是出事了。
正当徐策缨与陆谦商量该怎样找到徐西临之时,门下仆役递来一份拜帖。徐策缨打开看,是一个叫徐兰的人想要见她。人就在门外。
看到徐兰这个名字,徐策缨似有所感。果然,待仆役从外面将人领进来,一见面,徐策缨笑开了怀,“兰兰,怎么也成了一个男子?”
“菊子,我若与你是在街市相见,你可认得我?”
几年没见,徐西临身量长开不少,长腿纤腰,眉眼越发柔美。但她却不施粉黛,套了一身男子的衣衫,美貌之余又添了一份英气。
徐策缨笑着道:“认不出。只会以为是一个长相与你相近的男子。”
陆谦向徐兰行礼,“臣见过王妃。”
徐西临向徐策缨与陆谦叉手行了礼,抬头,一双圆眼睛璀璨有光地盯着陆谦,叉腰道:“错了,我如今不是代王妃,而是府中二管事徐兰。”
徐策缨挑起一边眉毛,“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西临道:“这事说起来话就长了。有好茶吗,倒一碗来我尝尝。”
仆役立刻捧上一杯香茗。徐西临很随意地坐到椅子上,端着茶杯,因为太烫,她转着茶杯把茶吹凉。待她喝了半杯茶,才将茶杯一放。
“说起来。我现在活得这样自由自在还多亏了菊子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告诉我,人要为自己活,女人也可以活出一番天地。我就一直想,我真正想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日子。想了几年,我终于想明白了。”
徐策缨来了兴致,她特别想知道徐西临是怎样活出自我的。
“我想过的日子一定不是做一个谨守礼仪的王妃,被困在后宅,每日为照顾夫婿子女、摆平姬妾而焦头烂额。我想要过男子的生活。所以,在婚礼之前,我与代王做了一个约定,朱、徐两家结亲是父母之命,违抗不得,但成婚后,我们彼此都不要干涉对方的生活。”
“王爷可以尽情去寻觅自己喜欢的女子。而我,行走天下,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浪人。我们一年只见两次面,每半年一次,应付那些必须是夫妻一同出面的场合。我发现行走江湖,做女子实在太不方便,于是我就成为徐兰。这个身份的户由还是王爷替我搞到的。”
徐策缨目瞪口呆,没想到小妹如今过得竟然是这样的日子。
这就是现代人所讲的开放婚姻,夫妻各玩各的吧!
徐策缨从吃惊到理解,又从理解变为欣慰。不管如何,徐西临活得这般随心所欲,的确表面她已经长大了,变得大胆而通透,会牢牢想要抓住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过自己想过的人生。简直是惬意人生!
徐西临转头看向陆谦,
“陆存真,我知道你是王爷最信任的幕僚。你既然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就得替我们保守秘密。这事要是传到应天,我就倒霉了。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你不许多嘴往外说,害我回去过苦闷日子。”
陆谦毕恭毕敬抬手行礼,“是,王妃。”
徐西临咳嗽了一声,“陆存真,你叫我什么?”
陆谦立刻改口:“是,徐管事。”
徐西临得意地朝徐策缨挑一挑眉。
正在此时,跑来一个火者,说太子銮驾比预计的日期早了一天到达北平,潭王让徐策缨马上换上官服,前去城门前迎接太子。
听到这话,徐西临皱了皱眉,嘟囔:“得,我也得披上王妃的皮,去接迎太子了。”
徐策缨看着徐西临小跑着离开的身影,心想,小妹终是活成了她想要的样子。她真心祝愿她,坚持下去,一生顺遂,快乐无忧。
作者有话说:
崽崽要相伴的摇滚到四哥阵营了。
第138章 太子 中毒了?
皇太子朱沶驾临北平燕王宫。
燕王作为东道主设宴款待, 齐王朱溥、潭王朱??、湘王朱泊与代王朱洼作陪。太子携太孙朱聿文赴宴。诸位王爷各带一名幕下之宾赴宴。
徐策缨紧紧跟在潭王朱涬身侧。她一进殿,就看到沈庄坐在朱聿炆身边。两人的目光一接,沈庄的表情依然是淡淡恹恹, 就如同不认识她一般, 几乎是立刻把目光移开。
徐策缨跟随朱涬向太子行礼, 随后入席。太子坐于主席,朱聿炆侍立一旁。燕王则坐于次席。徐策缨与朱涬的位次在齐王与湘王中间。
明初,太子与诸王服制、车驾、次第不分伯仲,诸王在私室见东宫, 只用兄弟礼仪,不用君臣礼仪。太孙为诸王侄辈,位次更低一级,在长辈都在场的情况下, 只能侍立在旁。
诸王先后向太子行礼落座。大家坐定后,朱聿炆出列,分别向诸王行礼,“侄儿见过四叔、七叔、八叔、十二叔、十三叔。”
几位叔叔轮番夸了侄儿几句, 把十五六岁的少年夸得面红耳赤, 连头也抬不起来。
席间,兄弟子侄和睦,大家喝得酣畅, 无话不谈,直抒胸臆。
诸王依次向太子敬酒。每一杯皆是由沈庄筛酒,再交到朱聿炆手中, 最后由朱聿炆递给太子朱沶。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湘王朱泊提议行酒令。代王朱洼连连摆手,“玩不来这些文绉绉的玩意。”
朱泊道:“十三弟, 说不上来就喝一杯酒,谁人能笑话你嘛。”
朱洼已经喝得半醉,眨着混沌的眼睛,“知道了。你们行令,我只管喝酒。”
侠王朱泊本就是个书口袋,他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几个兄弟,觉得个人才学有伯仲之分,这行酒令得行个雅俗共赏的才能把气氛吊起来。
朱泊道:“掷骰子。掷到几,就从大哥开始往右数几个,点到的人出对子,下一次点到的人对上,不求多好,只要工整便好。”
朱涬听完,就附到徐策缨耳边,“本王对对子可不成。你得帮我。”
徐策缨展开黑骨洒金川扇,遮住下半张脸,笑眯眯道:“成啊。喝酒王爷来,对对子交给臣。”朱涬点头,露出笑容,“这个自然。”
女史拿来两颗骰子和一只瓷盆,纤纤玉手抓起骰子,丢进瓷盆,骰子滴溜溜转起来,最后落定,抬头先是羞怯地一笑,道:“七点。”
女史数了数,是湘王。
朱泊眼睛都亮了,他眼珠子一转,以拳击手掌,“有了。上联是,风吹马尾千条线。”
女史再掷骰,接下来轮到潭王。朱涬用手肘顶一下徐策缨的手臂。徐策缨两手展开扇子,把脸藏在后边,附在朱涬耳边说了一句。
朱涬脆生生重复了一遍:“雪落大地万家霜。”
朱泊摇头,拿起杯盏站起来,斟满一杯,走到朱涬身前,酒杯朝朱涬一顶“八哥,你这是使诈,哪有身边人替你对的道理,你自罚一杯。”
“本来我就不会嘛。”朱涬自认罚,接过酒杯仰头一口饮尽。
朱泊转头对那女史说,“继续!”
女史再掷,这次掷到了太孙朱聿炆。
朱聿炆先看了一眼太子,太子对他点了点头,他再站出来,脱口而出:“雨打羊毛一片膻。”
朱泊高喊一句:“好!聿炆随大哥,文通。”
女史再一次掷响骰子,骰子的点数刚好落在朱霰身上。
徐策缨歪着头,目光炯炯地盯准朱霰,她与朱霰相识那么久,从未了解过他的文学修养,所谓文如其人,她真的特别好奇,燕王爷究竟会对出什么样的对子。只听朱霰不假思索道:“日照龙鳞万点金。”
这一对,王者之气尽显,使得这场酒令迎来的魁首。太子与诸王纷纷提杯向燕王道贺。湘王朱泊还不准备放过朱霰,“对得好的两人出来,四哥、聿炆,你们再写一首诗来斗一斗。输的人要喝三套杯!”
朱涬嘟囔一句:“我对得也不错啊。”
朱泊耳尖,偏巧听到朱涬这一句,立刻道:“那是你对的吗?明明是徐状元下场,替你对了这么一个好对子。”被朱泊一冲,朱涬倒是憨憨一笑,“你说得有道理。我连对子也对不出,更不要说作诗了。”
朱涬把肩膀一松,瘫坐在椅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啊,乐得看谁输了喝酒。”
朱霰道:“作诗总要有个题目。不如让大哥定个题目,再由大哥作一首好诗抛砖引玉,也容我们好好想一想,免得作出来贻笑大方。”
朱泊转头看向太子,“大哥,你是我们众人的哥哥,理当带头。”
朱沶笑眯眯,抬头沉吟一番,道:“方才我过来,看到今夜银月如弯钩般在云中穿,就以新月为题目作一首诗吧。”
朱沶顿了顿,很快就得了诗。
朱沶道:“昨夜延陵失钓钩,何人移上碧云头。虽然不得团圆象,也有清光照九州。”
朱聿炆道:“谁将玉指甲,舀破碧天痕。影落江湖里,鱼龙不敢吞。”
朱霰道:“追随落日尽还生,点缀浮云暗又明。江有蛟龙山虎豹,清光虽在不堪行。”
(注我是文盲,不会写诗。这是王安石的《咏月》)
徐策缨的目中露出惊艳之色,愣愣盯着朱霰,她没想到燕王爷武能马上打天下,文能执笔惊鬼神。他做的诗足可以放到唐宋人诗中。
朱泊说了三个好字,“三首都好,不分伯仲。这让我也为了难。这样吧,大哥、四哥、聿文,你们三人对饮一杯,不管谁输谁赢,就这样撒开手吧。”
朱沶、朱霰与朱聿炆同时举杯,邀众人一起饮下此杯。
酒足饭饱后,众人各自回住所安歇。
徐策缨把酒醉的潭王扶回到卧房休息,自己也回到落脚处。她让阿陵烧了一桶热汤,准备泡个澡,洗去一日的疲乏。
徐策缨舒服地坐在浴桶里,头上顶一条湿巾,头发如蜘蛛脚般散开浮在奶白色的汤水中。她在半醒半睡间听到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想着,是谁这么大晚上还风风火火跑来跑去,是出了什么事?
“嘭”一声,她的房门被人从门外粗暴地推开。
徐策缨吓了一大跳,赶紧用手臂环住胸,潜到水面以下,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来人。
待她看清是谁,她真想爆粗口,但嘴在水下,开口后只咕嘟嘟冒出几个泡。她用眼神瞪着对方,仿佛在用眼神说:“朱雪时,你找死吗!”朱霰一进来也懵了,立刻转过身,慌张到手脚无处安放的窘迫。
见朱霰直接背过身去,徐策缨直接被气笑了。
如果朱霰认为她是个男人,此刻背过身算什么意思?他是个男人啊,看到另一个男人洗澡干嘛转身!
“哗啦”一声,徐策缨从浴桶里爬出来,淌着水快速蹿到屏风后。她抽下屏风上的衣服和裤子,开始胡乱地往身上套,“出什么事了?”
“太子中毒了。”
“什么!”徐策缨系腰带的手一停,猛然挺直身体,愣了半天,因为太惊讶只能重复朱霰说的那句话,“太子中毒了?”
“嗯。回去没多久就毒发了。”
“中的什么毒?”
朱霰没有很快作答。徐策缨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只简单套了一件中衣,双脚尚赤着,脚边还淌着滴滴答答的水。她走到朱霰身边,将一身的水汽带到他身边。朱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她身上长刺了一般。
徐策缨又问了一次:“四哥,太子中了什么毒?”
朱霰垂下眼帘,眸子比天上的月亮还清亮,一字一顿道:“和本王一样的毒。”
徐策缨再次愣在原地。脑子有点懵。与朱霰中的同一种毒?阴阳毒?怎么会?这是宫苑特制的毒药,难道是宫苑对太子下手了?两年前,朱霰中毒镖,两年后,太子中毒,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太多的疑问在徐策缨脑海里爬着,它们长出手足,相互攀扯,相互连接,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网,将徐策缨牢牢束缚在网的中间。
她似捕捉到了什么想法,稍一不慎,又让那个想法溜走了。
徐策缨觉得脑子好痒,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即将从脑中泵出。
朱霰问:“这种毒,你可能解?”
徐策缨抬起头,煽动眼帘,盯着朱霰好一会儿,拿腔拿调问:“四哥是希望我能解这毒,还是不能解这毒?”
朱霰:“……”
徐策缨淡淡道:“这毒我解不了。四哥放心。”
“你……”朱霰抓住徐策缨的手臂,触到她湿润柔软的皮肉,他身体一僵,整个人在颤抖,问,“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徐策缨眼神毫不胆怯,仰头直视他,“我只知道,太子这次死定了。”
朱霰将徐策缨往身前一拉,胸口抵住她的手臂。
徐策缨嘴角挂起一个诡异的笑,“我想这世间希望他死的人千千万,希望他活的只有朝堂上的那个老头子。”
“别说了。这件事,你必须置身事外。”
徐策缨苦笑。
“我有办法置身事外,四哥可以吗?四哥就没想过,太子为何在此时此地中了此毒?我们被人算计了。这毒太特别了,任何人都能辨别出太子与四哥中的是一种毒,可为什么偏偏四哥活下来,而太子没能活下来?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杀了太子,又害了四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兄弟 太子与王爷
“第一, 太子一入北平就中毒。北平是四哥的地界,不管四哥如何辩白,四哥都脱不了关系。第二, 太子之死, 受益的是几位年长的嫡子。可秦、晋、周三王此刻并不在北平, 因此四哥的嫌疑最大。”
“第三,这也是最要命的一点,四哥两年前也中过同样的毒,四哥需要向上位解释, 为何你能解毒,而太子不能。究竟是四哥不愿拿出解药,还是四哥中毒根本就是一招苦肉计,两年前就在谋划脱罪。”
“真正下毒的人是谁, 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但必须有一个人对太子之死负责。整件事,是有人将毒杀太子的后果嫁接到四哥身上。”
朱霰脑海里的迷雾被徐策缨短短几句话驱散,他一下子明白自己的处境竟是如此凶险。上位忮刻多疑,常说太子为天下之本, 诸王为东宫羽翼, 一旦在上位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就算不死,也会被囚禁。
他不愿徐策缨卷进这件事。可就算徐策缨有办法救太子, 他自己真会施以援手吗?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那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因此,他必须选择沉默。
朱霰下定了决心, 将手放在徐策缨肩膀上重重一压,“清圆,这件事与你无关, 不管上位怎么逼问我,我都不会将解药和你牵连在一起。不管遭遇什么,我一人承担。你必须让自己置身事外。”
徐策缨问:“四哥不想知道是谁下毒?对于那人,我有些猜测。刚才我的话没有说尽,其实能从太子之死中得益的不止诸王。”
朱霰没有作声,良久,缓缓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们没办法证实。”
徐策缨一下子就窥见了朱霰心底的阴暗面。是谁下毒不要紧。最好无人能查出下毒之人是谁。没有解药也不要紧。最关键的是太子会死。朱霰是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准备接下这盆脏水,放手搏一次。
其实,朱霰大可放心,因为阴阳毒的特殊性,就算中一样的毒,解药的配比也不一样,她是真没办法解太子之毒。而她寻药之事做得十分隐秘。唯一知晓此事的人都与宫苑或多或少有关系,她们不会说。
可就让这盆脏水往朱霰头上泼,让他承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此事必是三圣奴谋划,他想要扶朱聿炆上位。从他联合妙乐奴对朱霰下毒始,他就设计好了每一个环扣。朱霰死是一环,她舍命救朱霰是另外一环,太子中毒又是另外一环,每一环正反两面他都能受益。
若她不救朱霰,三圣奴收一颗朱家子孙的脑袋:若她救下朱霰,则可让她陷入背叛宫苑的漩涡。她的每一步都被三圣奴算准了。
这最后一环,因涉及宫苑,三圣奴赌她不愿暴露身份,会对太子之死冷眼旁观,最重要的是,又可以拉一个朱霰下水。
真是一条绝妙的连环计。
这两年,她简直被这套计谋耍得团团转,一再迷失自己。就像飞蛾陷进蛛网。可她是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吗?全TM滚蛋!她不会让三圣奴这么平白踩一脚,轻轻松松得偿所愿。
她必须对三圣奴进行反击!
徐策缨的脑子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她很快制定了一个计划。
徐策缨道:“四哥要我置身事外,我做不到。四哥想一个人解决这件事,不可能。我却可以。四哥把事情交给我。我要让祸首自食恶果。”
眼瞅徐策缨脸上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兴奋,朱霰迫切想知道徐策缨到底在心里盘算什么,“你有什么计划?实施之前,必须告诉本王。”
徐策缨翻翻眼皮。
这还真不行。这事是宫苑的家务事,是她与三圣奴之间的恩怨。
“我只求四哥想办法不要让这件事传到应天。能拖几天是几天。”徐策缨继续打哈哈:“我都明白啦。四哥你先去看望太子。不管怎样,心意、礼仪总要到一样。我去找潭王殿下,和他一起去探望太子。”
徐策缨手支在朱霰胸口,将人往外推。
朱霰走后,徐策缨一边用棉布擦拭头发,一边在心里丰富计划的细节。她穿着妥当,她走出门,去找潭王朱涬看望太子。
潭王朱涬也得到了太子中毒的消息。但他因为在席上喝了太多酒,想从床榻上爬起来根本做不到。徐策缨走进殿内,看着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床榻上的朱涬,转头吩咐女史,“去给王爷熬一碗酸笋鸡皮汤来。”
一刻后,朱涬趴在床榻上,从女史手里一口口吃掉酸笋鸡皮汤。一碗酸唧唧热汤下肚,朱涬立刻感觉好受一些,“再让本王缓一缓。”
徐策缨很乖巧地坐在一旁,静静等着朱涬解酒——
待朱涬与徐策缨来到太子寝殿,才发现燕王朱霰、齐王朱溥、湘王朱泊、代王朱洼和太孙朱聿炆都已到了。两位太医正在为太子把脉。
四位王爷神色各异,或拧眉,或摇头,或用拳头敲击手心,都算镇定。唯有朱聿炆扑在太子脚边,满脸悲切,两行热泪从眼角淌下。
徐策缨看向床榻上太子朱沶。朱沶精神尚佳,和当日徐策缨中毒一样,他的手腕脚腕被纱布绑缚,从里边濡出殷红的血液。阴阳毒的药性就是让中毒者缓慢地、连续地流失身体里的所有血液,其状可怖。
徐策缨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沈庄。都说杀人凶手杀了人喜欢回凶案现场。沈庄这个杀人凶手倒是沉得住气,目的达到了,人就不见了。再看太子身边围着的这些人,他们中又有多少人是真心关心太子。恐怕这一屋子里就没有人希望太子能够活下来,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本来么,王权这一路,根本没有父子兄弟。
徐策缨静静地立在一边,她观察众位王爷多过观察太子。只见朱涬呆坐在椅子上,用手支着头,身子左摇右晃,眼皮一点一点往下磕,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样子。其余三位王爷皆站着,板着脸,心事重重。
湘王朱泊正与朱霰低声说话。齐王朱溥高声横插一句,“两年前,四哥轰轰烈烈病了一场,说是当时,四哥的血都快被放干了。本王怎么看着,太子中的毒与四哥中的毒是一样的。”
众人将目光同时转向朱霰。
兄弟间的倾轧在此时此刻开始了。
朱霰绷着脸,淡淡地道,“是不是同一种毒,需经过太医诊断。”
一句话落地,所有人看向朱霰的目光更加深沉。心思各异。
朱溥道:“若真是一样的毒,这样就好办了,把四哥当时吃的药再给大哥吃一遍。人肯定就好了。太医,你已经在这磨蹭小半个时辰了,既然自己解不出,还不快向燕王讨要治毒的方子。”
太医闻言,捏住袖子快速在额头上擦拭几下,从地上爬起来,先向朱霰行了叩拜大礼,站起来后,才低头弓背道:“劳烦殿下让臣看一下殿下当时用的药方子。如果能召来当日医治的大夫就更好了。”
朱霰道:“除了太医院掌院和齐、陆两位太医,还有一位关外巫医参与了本王的医治。两位太医此刻不在北平。而那位女医士常年在关外行走,不知如今在哪。”
太医因太过焦灼,一时忘记了对朱霰要谦恭,脱口而问:“方子呐?治毒的方子总该留存在王宫。”
“方子有。”朱霰吩咐在旁侍立的火者下去拿药方。
待太医看过所有药方,边看边连连摇头,“皆是些止血固本的方子。这药方臣也能开,这并非解毒剂。这药不对。”他将药方传递给另一位太医。这一位太医拿方子的手都在抖,也表示这药方肯定不对。
寝殿内静悄悄,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朱霰脸上。
朱霰做出窘迫与焦急的表情,“本王只服用了这些汤药。齐、陆两位太医可做证。”
朱溥冷冷一笑,“能把四哥从阎王老爷手里抢过一条命的方子,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汤药。四哥,大哥危在旦夕,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耍心眼见死不救。”
朱霰面色一肃,“本王此刻若是手中有解药,早拿出来了。可本王手中没有解药。本王愿对天发誓,若此刻手中有药,天打五雷劈!”
朱溥还想说话,被朱泊一把抱住,“七哥,少说几句。查明是谁向大哥下毒,想办法帮大哥解毒要紧。四哥要是有办法一定会说出来。”
朱溥挣脱朱泊的束缚,“要我说,大哥这毒中得蹊跷。老四说没有解药更是匪夷所思。朱霰,你到底是没有解药,还是根本不想帮大哥解毒?”
脾气暴躁的代王朱洼跳出来,“他说没有就没有啊。你怎么这么聒噪啊!”
朱涬努力从困倦中挣脱出来,插嘴做和事佬,“大家都是关心大哥,慌了神才气血攻心。大家都是为了大哥好。大家想办法,别拌嘴。”
朱溥将一张臭脸转向朱聿炆,“大侄子,你都听到了。大哥在北平中毒,你四叔却两手一摊,说这件事与他无关,就是不拿出解药。”
朱聿炆蹿起来,却被朱沶用手拉回来。
“聿炆,他们是你的叔叔,不得无礼。”
太子缓缓环视自己的兄弟,悲从中来,血气上涌,“哇”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倒在床上。朱聿炆叫了一声,扑到太子身上,咬牙哭泣。
太子在床榻上挺着,眼睛越来越混沌,失了光。
太子断断续续道:“你们也说够了,孤也乏了,都回去歇着。别让孤再看到你们斗来斗去。左右孤还有几个月,孤要回京。放一百二十个心,孤不会死在你们任何一个的藩国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真凶 你确定?
太子病体日益衰弱, 短短三日间,已到了昏迷不醒的地步。太子原本打算回京的计划也随着他的昏迷而搁置。
按徐策缨的计划,朱霰给景昇帝去了一封家信, 信中言明太子在北平害了重病, 害的何病、因何而害病一概不提。朱霰挑选一名心腹火者, 命其走一日停两日将信件送往应天府。
朱霰对诸王声称自己已派快马将太子病重的消息传递到应天。诸王留在北平,等待景昇帝的旨意传回来。
徐策缨连着三日随潭王去太子寝宫点卯。潭王不过是走个过场,装出十分关心兄长的样子。他私下里对徐策缨说,太子能治好也罢, 若是治不好,肯定要死一批人。没准,在北平的几位王爷都要倒霉。
朱涬胸无大志,一贯贪图享乐, 王府的事、长沙的事都交于身边人,糊糊涂涂、舒舒服服地做甩手掌柜。
他这样粗钝之人都嗅出这件事会让不少人惹上一身骚,旁人就更不必说了。其实,哪里是几位王爷要倒霉, 而是燕王要倒霉。
这三日探望, 徐策缨都没见到沈庄。她开始担心沈庄是离开北平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计划就进行不下去了。这一局她必输无疑。所幸到了第四日, 太孙下令关闭寝殿大门,派沈庄截住潭王与徐策缨。
沈庄还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遥遥看去, 像是一尊冰美人,谁靠近他三丈的距离就会被冻成冰棍。沈庄被两名火者抬着放到月台上。
他坐在轮椅上,草草向潭王叉手行礼, “潭王殿下,请回吧。”
潭王傻愣愣地问:“大哥情况不好?”
沈庄抛下四个冷冰冰的字:“无可奉告。”
“本王每日来探望,独今日不来,怕大哥误会本王寡情薄义。”
“等太子醒来,我会告知太子,潭王一共来了几天,一天来几次。”
潭王用手抓抓脸皮,“既是这样,我们明日再来探望。”潭王转身,向徐策缨耸了耸肩,拧拧鼻子,翘翘眉毛,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沈庄盯着留在原地的徐策缨好一会儿,道:“你有一句话的时间。”
徐策缨环顾一圈四周,压低声音道:“我们做笔交易。”
沈庄转动车轮,轮椅转了个圈,冷漠地回以徐策缨一个后脑勺。
徐策缨不得不高声道:“我说错了,不是交易,是我要威胁你。怎么样,沈探花,给不给我这个机会,来听听我的威胁动不动听?”
徐策缨快步走过去,将写好时辰地址的纸条塞进沈庄手心。沈庄的皮肤像水鸟一般冷,让人一触头皮一紧。徐策缨拍拍轮椅椅背,对两个大眼瞪小眼的火者道:“现在你们可以把他抬回去了。”
沈庄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但徐策缨看不到。
朱涬在远处大喊:“清圆,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徐策缨转身离开。沈庄用手指摩挲纸条,发出毕剥毕剥的声响。他展平纸条,快速看了一眼,随手将纸条丢进烟雾缭绕的香炉中。
徐策缨回到居所,唤来阿陵,把一封封蜡的信塞进阿陵手中。
徐策缨附在阿陵耳边说了几句话。阿陵露出惊讶的眼神,问:“他不出来见我怎么办?”徐策缨点点阿陵的鼻尖,“他看了信,必出来。”
“好,我这就去送信。”
“记得,如果他出来见你,你就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把时辰和地点告诉他。旁的,不管他问什么,你都不要回答。如果他不见你,不要停留,赶紧跑回来告诉我。”
大约一刻后,阿陵一蹦一跳回来,“信他看了。人也出来了。他问我是谁派我来送信。我记着公子的话,除了时辰和地点,其他都没说。”
徐策缨道:“好阿陵,准备一套你的最宽松的衣裙来。”
阿陵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眼睛在问为什么,嘴巴却抿得严丝合缝。跟公子这么久,她还是害怕公子会因嫌弃她的蠢笨而不要她。
徐策缨一笑,什么也没解释,将人推出去取衣裙。
丑时一刻,徐策缨和阿陵站在无定河边的小亭子里,眺望夜幕下的水景,静待来人。徐策缨听到身后传来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她转过身,看到沈庄的那名骑奴正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载着沈庄踏月色而来。
阿陵也侧过身来,她戴着风帽,恰巧这时起了一阵风,撩动她的披风,风隔着绸缎描绘她修长的身姿如一支竹。她牢牢拉住兔毛风帽。
骑奴已将沈庄从马上抱下来,将他放到亭子里的石凳上。
沈庄寒凉的目光滑过徐策缨,落在阿陵身上,戒备地问:“她是谁?”
徐策缨坐到沈庄对面,“她是我新收的婢女。哦,对了,她不知道咱们坟里的事。所以,你接下来的话要说得当心些。”
沈庄问:“我怕寒,长话短说。我有了什么短处,你要威胁我?”
徐策缨也不藏着遮着,开门见山,“太子的毒是你下的吧。”阿陵身子一晃,徐策缨伸手抓住阿陵的手臂,“有这么冷吗?没规矩。”沈庄垂下眼帘,右手食指指腹与拇指指腹绕着圆圈摩擦,并不回答。
“看来你是做了好事不想流芳百世啊。”
“若你只是找我来说这些无聊的话,我就不奉陪了。”
“哎,别急啊!”徐策缨顿一顿,清清嗓子,道,“我知道,太子的毒是你下的。我也知道,你的目的不只是毒死太子,还要陷害燕王。”
“你知道什么,我不感兴趣。”
“你的耐心真差,非要扶持太孙,连太子寿终正寝都等不及。”
“我只对没有价值的人没有耐心。比如,如此蠢笨的你。”
“我和你做笔交易。你发发善心把解药交出来,放太子殿下这一次。我呐,对于你毒杀太子嫁祸皇子这件事,可以对任何人闭口不言。”
沈庄笑了,那笑就像一汪月下清泉漾起的波纹,极细微,极寒凉。
“你也可以说是太孙殿下做的。也可以说是齐王做的。或者,是潭王。凭你的口齿,这种空口白牙的谎话随便就能说一车。无凭无证,谁会信你?徐清圆啊徐清圆,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聊,连脑子都钝了!”
徐策缨急了,“我知道是你,是因为我知道两年前四哥中毒,是你和女刺客联手设的局。我再蠢再笨,这点门道还是看得出来!”
“四哥?”沈庄轻笑了一声,“叫得真亲密。我没心情同你聊这些情事。你要告诉太孙殿下,尽管去告诉,看看殿下是相信你还是我。”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纵使暂时被大雪埋着,终有一日也会融雪发芽。这份怀疑就像一滴墨,化在太孙心上,一辈子都抹除不了。”
“这世界不存在纯粹的关系,人和人之间本就掺和着杂质。”
“算我求你。”
“求?我今晚真是听了一个很好的笑话。我们之间有交情吗?”
沈庄琥珀般的眼睛闪烁着天上月亮般的清色,“徐清圆,本来的你,有点脑子,堪堪配做我的对手。可现在的你,为一个朱雪时走火入魔了。我真不知应该可怜你还是羡慕你。蠢而不自知也是一种福气。”
“你就不怕我和你鱼死网破。”
“就为一个朱雪时?”
“是。就为一个朱雪时。”
沈庄笑出了声,那笑声犹如铃铛,震颤这个寂静的黑夜。
沈庄收住笑,直视徐策缨,那份嘲笑浸润在他的嗓音中。
“那如果我告诉你,制毒的时候就没有记录两种毒药的剂量。我拿着那两条蠢蛇随手配出来的。太子之毒无解。我就要朱霰陪葬。你又当如何力挽狂澜?”
徐策缨的嘴角划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抑扬顿挫问:“你、确、定?”
沈庄读懂了徐策缨笑意中的得意。他突然意识到,他中计了。他转向始终静静站在一旁的阿陵。那身形,十分熟悉。
沈庄脸色霎时一变,本就白净的脸越发惨白,一根根紫色的血管在透明的皮肤下膨胀,如细小的蛇盘踞在沈庄脸和脖子上。
阿陵的身体在风帽下狂抖,风帽下传来一个令沈庄胆寒的声音。
那哪里是阿陵,是太孙朱聿炆。
“竟然是你。”
“谁要你的怜悯来扶持我,谁给你的胆子杀我父亲!”
朱聿炆声嘶力竭,猛地掀开风帽,手中的剑抖开出鞘,发出一声暴怒,“沈梦蝶,我要杀了你!”
朱聿炆向沈庄喉咙刺去。沈庄呆了,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痛苦。骑奴踩着沉重的脚步向沈庄跑来。叮一声,骑奴用手臂挡住剑,剑应声折断。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影,扑哧一声割破沈庄的脸颊。
沈庄低着头,垂下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的右脸颊裸露出一条血口子,血珠正一滴滴顺着下巴滴落。
徐策缨向后退去。
“沈探花,自掘坟墓的感受怎么样?这么多年的经营,付诸东流啊。我真不知该可怜你还是羡慕你。知蠢而急流勇退也算是一种幸运。”
徐策缨一个字一个字道:“怎么样,你配当我的对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