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霰的黑眸闪了一下,“官爷,请这位公子去关隘喝杯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朱大人 好大的官威
在韩泫骑马前往关隘的路上下起了雪珠。
朱霰与她骑马并进, 时不时觑她一眼。韩泫感受到朱霰那可以融化初雪的滚烫目光,她并不理睬他,始终冷着一张脸目视前方。
天上下雪珠子后, 她就改为欣赏雪景。雨雪霏霏, 道不尽说不明的凄美之景。“嘎吱”一声, 只听身下的马蹄钉踩上一块碎冰打了滑,马上一阵颠簸,险些将韩泫颠下来,她赶紧俯身抱住马脖子稳住身子。
韩泫悄悄用余光瞥一眼朱霰, 看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如此狼狈的一面。朱霰见状跳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骑马的侍卫,快步来到韩泫的马边上,朝他伸来一只手, “把缰绳给我。雪天路滑,我来给你牵马。”
韩泫置若罔闻,继续仰头看细细密密的雪幕,其实天上还未下雪, 这只是雪前空中降落的白色不透明小冰碴。雪前之冰, 称为【霰】。
韩泫叹一声:“霰什么的最讨厌了。”
朱霰一怔。
韩泫趁朱霰分神之际一扬马鞭纵马狂奔,留给朱霰一个无情的背影。韩泫来到骊山绣岭关隘,那是一座石头垒成的碉堡状建筑物。韩泫下马, 将缰绳丢给身旁的小幺儿,率先撩开毡子走进温暖的室内。
朱霰紧跟其后入内。
韩泫与朱霰面对面坐在一张缺角的黄松木桌边。韩泫没有脱大氅,扶了扶头上的福巾, 一副马上要走的样子。军官命人沏上热滚滚的茶。韩泫看着眼前的一只粗陶盖碗茶,连掀开盖子捋茶沫的兴趣都没有。
朱霰用手将属于韩泫的那一只茶碗往前一推,“本该由我请客, 奈何荒山野岭。我就借花献佛,请‘恩人’喝一杯清茶。”
韩泫用川扇将茶碗推回去,“你有喝茶的闲情逸致,我没有。”
朱霰端起自己的茶杯,掀开盖子啄了一口,立刻皱了眉放下茶杯。
韩泫远远看那茶汤颜色是棕红色,这是一杯熬得很浓的酽茶,茶汤闻着不清香,显然是下品茶叶,平日里用来给守夜的校检提神醒脑。朱霰这样的贵胄自然喝不惯。韩泫想笑,却强忍住,维持面上的冷漠。
韩泫问:“朱大人邀我前来只是喝茶,还是有别的心思?”
朱霰又开口:“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韩泫忍着不笑,以免露出那两颗有失风度的虎牙。
韩泫道:“你看,朱大人,我们素昧平生江河无犯,缘分只够匆匆一面。茶就免了。我少眠,过午不饮茶。做朋友也免了,我有自知之明,高攀不上大人物。朱公子的一番心意我实在无福消受。若是没别的事,我也该回了。家里的老苍头(年老仆从)还等着我回家锁门。”
韩泫连珠炮般说了一通,朝朱霰点一点头,起身要离开。当小幺儿替韩泫撩开毡子,她跨过大门门槛,一股寒气侵来,夹杂雪花的北风扑面而来,将她的狐毛鹤氅吹得大开,细密的雪沾上她的睫毛令她一下子眯了眼睛。她撇过头,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咬了一下嘴唇。
“徐……策缨,你站住!”朱霰磕磕巴巴喊住韩泫。
韩泫回头,下嘴唇还挂着牙齿戳出来的两点红。她冷冷地问:“干什么?”朱霰明明喊住她又怔怔出神,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韩泫嘟囔一声,再次转身。又被朱霰喊住。韩泫眼一瞪,眉一皱,没好气地质问:“朱大人,你到底要怎样!”
朱霰收回心神,道:“我的人回来之前,你得待在这里。”
韩泫的眉棱越发拱成两个大疙瘩,“什么意思?扣下我了?”
还未等朱霰回答,朱霰的一个护卫就夹着风雪匆匆掠过韩泫。那个护卫快步走到朱霰身边,附耳在朱霰耳边叽里咕噜说一通悄悄话。
韩泫竖起耳朵尖只听到什么“匪不匪”的零碎话。她决定不再搭理朱霰这个厚面皮,一撩鹤氅大马金刀往石头碉堡外冲。谁知三个燕王府的护卫呈品字形堵住她的去路。三人异口同声道:“公子请回。”
这是软的不成,来硬的了?
偏偏她徐策缨现在还在蛰伏期,为保住这个贵胄的身份,还得罪不起任何一个姓朱的。韩泫默默退回来,嘴角抽动一下,“朱大人,你待客方式还真霸道。”朱霰抬手,让身旁的护卫和门外的护卫退下。
韩泫亦是抬手,让围上来的小幺儿退下。
韩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什么话现在痛快说清楚。你留我做什么?”
朱霰肃起一张脸,又忍不住嘴角上翘,“从前有个人教我做事留后路,对敌人不要赶尽杀绝,留个活口或许对自己有用。有时候故事是怎样开始的并不重要,结局才重要。譬如说现在,我等来了你……”
还未等朱霰说完,韩泫鼻尖就冒起一层冷汗,她脑袋“轰”一声炸开,她可太知道朱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在思绪电光石火之间,她当机立断决定先下手为强,坦白从宽,否则待朱霰挑明性质就变了。
韩泫清了清嗓子。
“我叫徐策缨,字清圆。我家就在这西安府,在骊山有房产。多亏外祖家辛苦经商,积攒下金山银山的家当供我挥霍。咱家是一丁户,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只剩我一个光杆司令。”
“当然咱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母亲是山野孤女,父亲是国朝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我要是说出他们是谁,别人会以为我是个神经病、疯子。所以我们还是略过这一项。说些常人能接受的。”
韩泫机关枪一般说完徐策缨的底细,长吸一口气后又继续说下去。
“对,那些山贼是收了我的钱财才来劫掠你们,为的是让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实在受够被别人叫败家子,我想当英雄。其实我只是随即挑选一名‘幸运路人’下手。没想到小妖遇到了真佛,一物降服一物,栽在朱大人手上。人都死了,我吃点亏,回去分发烧埋费。”
韩泫见朱霰不作声,脖子一伸,试探问:“我说清楚了吗?”
朱霰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是耳朵听进去了,脑子还没转过来。他随后敛起脸上的各种表情,一脸深沉。
朱霰将手指伸进茶水中,在桌上写了个“狘”字。他抬起头,黑眸深深如古井,“我不信你是随便挑的路人。你是想抓朱狘那小子?”
韩泫脸不红心不跳,大大翻了一个白眼,“朱狘是谁?不认识。”
面对韩泫的死不承认,朱霰反倒笑了,他说,“如果你还坚持刚才的说法,看来今日这茶要喝到明日、后日、大后日,一辈子喝不尽也不一定。怎么,要不要试一试我能霸道到什么地步?嗯?”
韩泫低头沉思一番,心里明白今日这劫不过也得过。其实,是朱狘与朱霰中的哪一个发现徐策缨的存在并不重要,她只是在朱霰面前会心虚。他们之间有个疙瘩,这一辈怕是怎么也揉不平了。
韩泫长叹一口气,双手往桌案上一撑,眸中射出两道精光。
“你知道我家隔壁的婆婆为什么活到九十九岁?”
“为何?”
“因为她不管闲事。”
朱霰品出了韩泫话语中的嘲讽之意。
“我不觉得管你的事是管闲事。”
韩泫道:“那好。我说实话。我也不是故意隐瞒朱公子。我为什么剪径拦人也是因为我那麻烦的身世。我先提醒朱大人。我说的事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朱公子到底要不要听,给我一句准话吧。”
朱霰一本正经道:“我不是懦夫。”
韩泫将洒金川扇在手心里一捣,“那好。我母亲是始皇之后……”
朱霰闻言,忍不住笑起来,眼角弯弯,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韩泫眼一瞪,“你到底还要不要听。”
朱霰道:“说吧。”
韩泫一字一顿说:“我父亲是当今圣上的好兄弟,魏国公徐通。”
朱霰一下子敛住笑容,眸中很快闪过惊异、厌恶与不屑,甚至还有一丝冷酷。他仿佛真要化身佛爷,一口将翘尾巴的孔雀吞到肚子里。
“我说了,我说出我的身世会被朱公子当成疯子吧?”韩泫面不改色,“实话告诉你,我劫人是为找一个向上爬的踏板。那么,朱大人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是否愿意借一个肩膀让小可踏一踏,青云直上,让小鸡变凤凰,带我去应天府认祖归宗?”
朱霰神色晦暗,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底的抑郁散开,笑道:“证明你的身世、为你牵线搭桥根本不需要我。刚巧魏国公长子那位被称为苍松将军的徐聿恭就在西安。我传他来此地只需一句话的功夫。”
韩泫品出了朱霰话语中那为龙子龙孙的张狂劲。她也不甘示弱,用手指叩三声桌案,引起朱霰的注意,道:“别在这里认亲。到小可家里去吧。我家在始皇陵地宫。就由小可领二位兄长参观始皇宝藏。”
“我也来?”
“是,我邀请你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今日要大开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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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徐聿恭 苍松将军。
朱霰建议, 还是先让徐聿恭来骊山关隘会合,然后再一起骑马去徐策缨的地宫。朱霰立刻派护卫去给徐聿恭带信让他来骊山关隘见他。
在等待徐聿恭的间隙,韩泫裹紧鹤氅靠在门框上, 伸手将毡子掀开一条宽缝, 看了足足一个时辰的雪景。
骊山在渭河与灞河交汇处, 是一座形似骏马奔腾的山脉。
韩泫在骊山住了那么多年,一直在暗无天日的地宫生活,没能好好欣赏这巍峨壮丽的八百里秦川。眼前雪花如蝴蝶般从天上窸窣落下。白雪充盈的骊山真是十分苍劲又添七八分绝美。
朱霰隔一阵子就和韩泫搭话。韩泫并不理睬他,就这样干晾着他。一个半时辰后, 天都暗下去,只听由远及近马蹄声嗒嗒而来,骑在白马之上的苍松将军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从天尽头纵马而来。
韩泫看着马上的徐聿恭,面如冠玉, 英姿洒脱,青衣角带,倒像是在给人服丧守制。只见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看样子足有八尺五高。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高光伟正的感觉, 看起来是个很古板且严肃的人。那一脸文气, 一看便是太平年的少年将军。
徐聿恭与韩泫两人目光相接。徐聿恭板着脸点了点头,“劳驾,我要进去。”韩泫赶紧闪到一边, 侧身让徐聿恭进到石堡内。
徐聿恭一进来就朝朱霰方向跪下,朗声道:“臣徐聿恭参见燕王殿下。”
按大明律,亲王冕服车旗仅下皇帝一等, 凡公侯大臣见到亲王都要俯首拜谒,不许钧礼。所以,当在场的人听见徐聿恭毫不避讳地喊出“燕王殿下”四字后都傻眼了, 随之砰砰砰一阵响,地上立刻满满扑扑跪了一地人,那声音简直比掰萝卜还要清脆。
这其中唯独只有徐策缨与他的小幺儿没跪。从心理上,他们是前朝反贼,自小受的训练让他们不愿跪敌人。而养在乡下的私生子徐策缨也理应是个没见过世面不谙官府规矩的乡巴佬。跪了反倒让朱霰起疑。于是,在场七个腰杆挺直的都是徐策缨的人。
朱霰兴趣盎然地盯着徐策缨的一举一动,好一会儿才说:“免。”
跪下的人一个个都站起来。所有眼睛都盯住不知利害轻重的徐策缨。而徐策缨只盯着徐聿恭的背影看,她腔内憋着一口气,自己能不能认祖归宗就要看这个出了名古板的苍松将军是否会认下她了。
朱霰让徐策缨过来。徐聿恭与朱霰面对面坐。徐策缨脱掉白狐毛鹤氅丢给身后的一个小幺儿,自己打横坐在朱霰与徐聿恭之间。
军官又捧来三碗茶,一边收走原本的盖碗茶,一边讨好地说:“这是小的从家里带来的私茶,不同于刚才的浓茶。但话说回来,这茶肯定是比不上王爷与徐将军日常喝的茶。姑且解一解渴罢。”
徐聿恭拿起茶杯轻呷几口。徐策缨恪守过午不饮茶的准则一动不动。朱霰则不想再抿一口的苦味,也不领军官的情。趁徐聿恭喝茶的工夫,徐策缨将有关于徐聿恭的事在脑子内快速过了一遍。
徐聿恭,魏国公与嫡妻长子,在家排行老二,未来将嗣一等魏国公。洪熙五年,徐聿恭一连过乡试、会试、殿试,提三甲传胪(三甲第一名),赐同进士出身。
进士是天子门生,徐大那一科坐主(会试主考)为太子之师宋濂。大多数赐予进士的学子会入翰林院,但景昇帝念及徐聿恭是将门之子,且担心武将专权,便授他以勋卫署左军都督府事,从一品的闲职。
洪熙七年,陕西降将李思齐受命招降北元扩廓帖木儿(王保保)。徐聿恭自请跟随使团,景昇帝授其“平西北右副将军”印,因他小名为“松”,军中便送了他一个苍松将军的雅号。徐大跟随李思齐出使和林。北元左丞王保保不降,不愿放李思齐回大明,下令囚禁使团。
李思齐与徐聿恭冲破敌阵,在边界被探马赤军(蒙古骑兵先锋)围住。徐聿恭有“李将军曾为丞相心膂股肱,愿斩将军一臂还丞相知遇之恩”之语,并挥剑砍去李思齐右臂,双手捧于扩廓帖木儿。左丞果感怀李思齐忠义,放众人回大明。李思齐也因此位列鸡笼山功臣庙。
徐聿恭的足智多谋与刚毅果敢也从此一直在国朝传颂。
韩泫一边在脑子里想徐聿恭,一边用迷瞪瞪的眼睛盯着本人。直看得徐聿恭口干舌燥,把茶杯喝了个底朝天还觉得口渴。
朱霰清一清嗓子,开口先和徐聿恭扯了一番闲话。
“守仁兄,你每年都会亲来西安祭拜已故江西行省左丞李思齐将军。此番祭拜可还顺利?什么时候回京?可愿与本王一起回应天?”
徐聿恭道:“当年臣斩李将军一臂,虽是形势所逼,使得全军得保,但李将军回西安后半年即重伤不治而亡。臣心中有愧,每年来给李将军坟上三炷香,将上位亲撰祭文念给李将军听。五日后就是我启程回京的日子。若得王爷允许,臣愿护送王爷回京。”
朱霰轻笑一声,“山高水远,有守仁作伴自然是最好。”他看向徐策缨,“我们先说正事。本王要介绍一位与守仁兄同宗同族的公子与你认识。”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徐策缨脸上。
徐策缨眨巴一双大眼睛坦然地迎上徐聿恭的目光,咽了几口口水以缓解喉咙的干涩,道:“我叫徐策缨,字清圆。如王爷刚才所说,我与守仁兄长同宗同源。我可以称守仁兄一声二哥吗?”
“清圆……”
徐聿恭的眸中掠过一霎异色,他胸腔中翻涌的心潮似乎要从那双眸子里溢出来。看他表情,韩泫确定,他一定知道老父亲在西安留下的风流债,并且在听到她名字后意识到了什么。
他应当能猜到徐策缨是谁。
徐聿恭斟酌着问:“我想,你的母亲姓嬴?”
徐策缨点点头,从腰间扯下随侯珠环佩,将它提拎在半空。这是一颗翠绿色的鸡蛋大小宝石,比翡翠清澈,比玻璃厚重,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宝珠。他颇为得意说:“有随侯珠为证,我就是嬴雾之子。”
徐聿恭伸过手,“可否让我看清楚?”
徐策缨把珠子放到徐聿恭手中,珠子又从徐聿恭手中传到朱霰手中,最后绕了一圈再次回到徐策缨手上。她又把它挂在腰际。
徐聿恭道:“随侯珠是传说之物。此珠虽不凡,但亦不能确定就是随侯珠。你应当有一件最为紧要的信物,那东西我定然是认得的。”
徐策缨想起那柄徐通的红缨枪,双手合十一拍,“那东西很重,得二位随我下始皇陵才能看到。”徐聿恭与朱霰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徐聿恭皱眉不语。朱霰倒是嘴角微翘,“说实话,本王已经迫不及待。”
徐策缨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反而盯住徐聿恭,观察他的表情,“我有一个问题想向二哥请教。二哥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母子的存在。父亲他提起过我和娘吗?又或者,父亲派人来陕西找过我们?”
徐聿恭道:“父亲只对我一人说过,在陕西还流落着我的一位血亲。但父亲并未严明男女。他的确托我四处打探你们的消息。每年我从西安回应天,总会写一封记录陕西经历的信给在北线的父亲大人。”
徐聿恭想了想,又补充道:“父亲很记挂你母亲的病。她大概身子孱弱,每次提及,父亲眼睛中总有泪花闪烁。你母亲,还在世吗?”
徐策缨的心情一下子沉到最低处,不是因为嬴雾之死,而是因为徐策缨之逝,“我三岁的时候,娘就病死了。我是由族人抚养长大的。有一个婆婆特别‘照顾’我,我得以稀里糊涂长大,大概还要感谢她。”
韩泫心叹,其实,真正的徐策缨早就已死于那座不见天日的坟茔。
而且,还是因为她……
徐策缨赶紧敛住不该有的悲伤情绪,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此刻就随我去,天晚了,山里路特别难骑马。我们或许能在日落前赶到地宫。然后让二哥把那件信物拿回去交还父亲,便可证明我的身世。”
三人从石垒起来的碉堡中走出来,一群人纷纷上马。
外边的雪还是那般大,如鹅毛、如棉絮,扑簌簌撞到徐策缨脸上。她睫毛上沾了冰珠,随着她眼睛眨动雪珠落泪一般坠下。不到一刻钟,她的脸就被雪所覆盖,成了实打实的一个雪人。这一切朱霰都看在眼里,仿佛有一条线将二人心脏系住,她一动,他的心弦就乱颤。
半个时辰后,徐策缨领着朱霰和徐聿恭从密道进入始皇陵。
万灵殿中,长明灯彻夜燃烧。璀璨的宝石镶嵌在天穹,拼凑出北斗与南斗。机栝在哗啦啦推动水银池,脚下临踏的是中华所有大川大江。更不要说那一座座彩色缤纷的兵马俑,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朱霰和徐聿恭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壮丽之景。
徐策缨走上通往万灵殿主座的石阶通道,一屁股坐下,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斜靠在扶手上,她的目光轻佻又得意地看着底下两个人。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让朱霰站着,而她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
待两个男人恋恋不舍将目光从四壁收回来,徐策缨将歪靠在主座后边的一柄红缨枪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她看向徐聿恭,“这便是父亲留给母亲相认的信物。听说是帮父亲打下元朝大都的那柄神枪。”
徐聿恭快跑着上阶梯,从徐策缨腿上拿起红缨枪,用手指细细摩挲枪身。他喃喃道:“没错,这的确是父亲的旧枪。”他抬头,没有看徐策缨却看向朱霰,“殿下,他的确是我的血亲,是我的弟弟。”
朱霰闻言默了一会儿,“有机会带徐策缨去见魏国公。是真父子,就让他们父子相认。”他点到为止,转换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话题,“随侯珠、秦王剑都是传说中之物。今日三件宝物中,本王已经看到了两个。”他若有所思看着韩泫,“还有什么惊喜等着本王?”
徐策缨暗骂一句“老狐狸”,嘴上却说:“殿下博学,知道除了随侯珠玉、秦王剑还有一件天下至宝。”徐策缨弯下腰,在宝座地下掏了掏、找了找,终于,将一方沉甸甸的玉镶金玉玺捧了出来。
徐策缨道:“国朝皇帝曾说,如今天下一家了,尚有三事未了,挂在心头:一件天下第一奇男子王保保(扩廓帖木儿)未擒,一件元太子爱猷(you二声)识理答腊无音问。这两件事后来都成了。洪熙八年,王保保郁死哈剌那海;十一年,元太子死于痢疾。唯有第三件事——少传国玺还未寻得。”
徐策缨把玉玺抬起来。
“哝,这就是和氏璧。你们谁去献宝都是旷古绝今之功。”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一半用韩泫,一半用徐策缨,后面开始统一徐策缨。
第78章 少主人 献宝
朱霰没接那枚玉镶金宝玺。碍于朱霰还没有看, 徐聿恭再好奇也就不能越过朱霰去看玉玺。徐策缨举得手酸,干脆把宝玺放在膝盖上,“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不管你们谁要去献宝, 一定要在自己闯了大祸后再去献。这东西可比免死铁券还管用。要用得其时。”
朱霰自己皇子的身份就是免死金牌。徐聿恭则坚信自己忠君孝父对得起全天下的百姓, 根本不需要免死铁券。
看两人都没有拿去的样子,徐策缨长长叹一?气。
“既然你们都不想做这名垂青史的献宝人,那就便宜我了。我既然已有秦王剑、随侯珠、和氏璧还有最重要的长缨枪为证,就足够证明我是魏国公的亲生子。五日后, 我随二哥与王爷一齐去应天。”
徐策缨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问:“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朱霰道:“从洪熙八年开始,守仁兄每年往返西安与应天, 每次停留的时间都超过一个月,你剪胫拦人拦的该是守仁兄,为何偏偏拦了本王的车马?你既从小知晓身世,十三四岁的年纪有多少时光挥霍, 为何直到本王来才想起要去认这门贵亲?实在太刻意、太奇怪了。”
徐策缨心想, 几个月不见,朱霰门槛又精了许多。
徐策缨慢条斯理分析:“第一个问题,我从不知道二哥每年来西安, 劫了王爷驾马纯粹是意外。过去的大半年,有不少吴王派来的人在骊山上寻找奇花异草。我是冲着他朱狘去的,而不是眼前的王爷。”
朱霰微微一笑, “你终于肯承认你刚才是说谎。你说你不认识朱狘。现在又说认识他。究竟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还是句句都假?”
“是我认识朱狘, 不是朱狘认识我!就好比全天下的百姓都认得天子叫个啥,但天子哪能认识哪怕一个两个白丁?第二个问题,”
“王爷是修佛修到已经割断七情六欲,还是没有亲朋好友?我娘是嬴族的族长,娘死我继,我需要帮助我的族人在暗无天日的地宫生活下去,在苛政暴政的外面生存下去。不谈辛劳,也实在是分身乏术。”
徐策缨顿一顿,目光灼灼盯着朱霰。
“直到今年,族中已有十二名少年少女长大成人,我才稍稍卸掉一些族长重担。可我又听说,朝廷正要编造赋役黄册,是比之十年前的户由制度更详细、更严格的制度。一旦新政实施,官府会记载民户的籍贯、丁?、名岁、产业和丁粮数目。在临近的10户为1甲,110户为里,设里长、甲首各10人,负责赋役征发、户籍管理及地方事务。这是响应‘要人民相互知丁,市村绝不许有逸夫’的敕命。”
“我想认亲是因为要入仕,我想要入仕是因为我想要帮族人,让他们从死气沉沉的陵墓中走出来,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我要让族人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避免被朝廷打成游民迁往化外。”
徐策缨心中不免扬扬得意。这两个理由编得简直是天衣无缝!
徐聿恭还在摩挲徐通的那一柄立下过汗马功劳的红缨枪,目光中充满艳羡与骄傲。朱霰听了徐策缨一番话后倒是心掉到肚子里,将心里那份怀疑暂且压在肚子里。
徐策缨见两人都不说话,就扭头看向朱霰,追问这只老狐狸,“我的这两个理由王爷还满意吗?相信我认祖归宗与你无关、与周狘无关。也只有与他——”徐策缨用下巴戳一戳徐聿恭,“二哥有天大的关系。”
徐聿恭将红缨枪交还徐策缨,道:“看你的年齿不过十三,应当比怀凌小,比西临大,从此我唤你为四弟。父亲的枪交给你,希望四弟不负父亲期望,日后定要做一个好人、好军人、好将帅、好臣下。”
徐聿恭清朗的声音银铃般叩四声:“忠!君!报!国!”
徐策缨仰着头,缓缓扇动眼帘,笑道:“可是二哥,我不会用枪。这枪还是给你吧。”徐聿恭微蹙眉,“你不会武艺?”
徐策缨道:“会些三脚猫的拳脚,骑射——”她点一点头,“马马虎虎。兵器——”她摇头如拨浪鼓,“是压根拿不出手的。但有一点——”她将头扬得更高,鼻子、下巴和脖子绷成一条雪白的优美弧线,嘻嘻笑,“危急之时,我跑得特别快!”
朱霰:“……”
徐聿恭:“???”
徐策缨将红缨枪放到徐聿恭手中,用手包住他的手将枪柄牢牢攥在手心,再往前一推,枪撞上徐聿恭的胸部又被肌肉给弹回来。
这个男人好壮!
徐策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徐策缨收敛色心思,站直身体,负手而立,目光从徐聿恭脸上转到朱霰脸上。她道:“说了那么多话,想必天已大暗。若是不嫌弃,我命人扫除两间石室,铺盖都是现成的,你们可以在此歇一晚再走。”
徐聿恭率先回答:“我还有公务在身,需得回去。”
“那么王爷呐?”徐策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朱霰。
“本王来陕西是专门来寻一种叫苦苣苔的花。朱狘说此花畏光,定长在竹深密林或者是前朝大墓中。本王想在地宫里找一找这种花。”
徐策缨笑,“王爷说话拐弯抹角,倒像是心里藏奸有别的阴暗心思。你想留下就留下。我想想,我似乎见过叫那个名字的花,就在地宫的某一个角落。是王爷亲自寻,还是我派人在你睡觉的时候去寻?”
朱霰道:“可否由清圆陪伴本王找?”
徐策缨愣一下,第一次听人喊她的字有些别扭,她挤出一个冷淡的笑,“贵客之请,自然奉陪。”
徐策缨送走徐聿恭。她已事先拜托徐聿恭不要将始皇陵的密道透露给外界。徐聿恭答应了。她相信凭兄长的人品,一定会信守承诺。
徐策缨与朱霰一同用了晚膳。席面上一道葫芦鸡特别美味,让徐策缨食指大动,嘴巴油油连撕带扒吃了有小半只。她看朱霰几乎没怎么动筷子,问他:“不合胃??这葫芦鸡是陕西名菜,很好吃的。”
朱霰道:“又卤又蒸又炸,把鸡肉弄柴了。不如应天、青浦那边烹鸡的方式,只在水里或者盐水里一烫,再放入冰水中镇着,拿出来吃肉质弹压紧致,鲜中带甜。”
“好大的势派!”徐策缨低头嘟囔,又撕了鸡腿肉大嚼特嚼。转眼间一只鸡只剩下鸡架子。徐策缨打了个饱嗝,“净完手我们去找花。”
晚膳后,徐策缨换了家常穿的道袍,和朱霰在地宫晃荡,一为消食,二为寻苦苣苔。天下的事往往就是这样,那些原本低头即见的花竟然像老鼠见猫般“躲”起来了,走了半个时辰,竟是一棵也没找到。
埋头瞎找没意思,徐策缨不得不和朱霰扯些家常。
“王爷找的那些不是什么宝贝,就和路边大片大片的狗尾巴草一般,是不见天日的低贱之花。王爷不必非要找到。倒是该歇息去了。”
“它在别人眼里或许是一朵无足轻重的花,在本王心里,这地宫所有的宝物加起来也未必能抵得上这一株花。”
徐策缨轻叹一声。
“王爷要用这花做什么?”
“要祭拜在一位故人的牌位前。她喜欢这花。”
“哦。”徐策缨又轻轻一叹,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未免朱霰看出端倪,她立刻转移话题,“今夜找不到,王爷先回去,我派人搜天罗地、掘地三尺地找,一定能在王爷离开陕西前将花找到。”
朱霰撇过脸,小心翼翼看她一眼,“谢谢。你会和本王一起回京?”
徐策缨点头,“是啊,我身不由己,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朱霰问:“我听守仁兄提及,嬴族人身有水银毒,寿不至二十。你怎样?可也是……”朱霰忌讳那个“死”字,更忌讳“死”字之前还有一个“早”字。
徐策缨立刻挂下脸,心里想的不是嬴族人世代相传的水银之毒,而是畀畀在她身体里种下的蛊虫,水银之毒尚且有二十年之期,蛊虫却需要6个月就服用一次解药。
她仰头长叹一?气,心叹自己真是活得好辛苦好辛苦。
不过朱霰提及水银毒,让徐策缨想起此刻在她身上的两个破绽:若是有名医大拿前来给她诊病,就必定会搭出她身上并没有水银毒,只有一种特殊的毒素,若那医士再高明一点,就会知道她这毒是有人种下。如此一来,徐策缨的身份就保不住了。
徐策缨在心中下了决定,回去就饮一盅水银,表现出水银中毒的症状。且日后,不管是伤风感冒还是心慌肝疼肚子痛,她一律不看大夫自己熬过去。她又想到当年让吴王给福桂搭脉,若非吴王名气大医术却不佳,她当时就应该被吴王扯掉皮,露出马脚。
但凡走差一步,都是万劫不复。
哎……
徐策缨思绪飞转,一时间把身边的朱霰也给忘了,只埋头快走在甬道。待她回过神,一抬头,看到她竟然自顾自走到了自己的耳室。
她看到桌上插在瓷瓶里的苦苣苔,心思一动,走过去,将早已枯萎干涸的苦苣苔交到朱霰手中,“我忘了我自己有一枝花,颜色不太好,你先拿着,改日寻了新鲜的再给你。小心点,花瓣已经很脆了。”
徐策缨将朱霰领到安排下的寝房,与他道了晚安。
第二日一早,朱霰醒来洗漱完毕,才出室门,脚就踢到一件东西,“噼里啪啦”一阵滚动的声音。朱霰低头一看,是昨日在徐策缨房里看到的那只细脖子瓷瓶,此刻那瓷瓶里插了一枝鲜艳欲滴的苦苣苔。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新鲜完整的花,不觉扶正瓷瓶,欣赏了很久。
瓶子里还塞了一张小纸片。朱霰展开,发现徐策缨笔锋潇洒苍劲,这一笔字是朱霰所见过之中最漂亮的。但这字迹却很陌生,不似故人。
纸片上写着:坟墓里的苦苣苔无需阳光生长,见光即死。
呵,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
朱霰笑一笑,将纸片叠好,插进衣襟内,并用手拍了拍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其妻 冤家路窄。
应天不断有消息传来, 其中有三封是王府官催朱霰尽快回京。
朱霰此番来陕西,是景昇帝谋划来年——即洪熙十四年,集兵攻打云南。上位命朱霰从陕西入地方, 联合流官(考满期3/6/9年一过就会升迁、罢免的官员)、土官(当地首领, 如土司、族长)以及将官(临时封的总兵官), 规划粮饷,开拓道路,置驿站,集畜草刍豆。
此时在西安备边的是王弼, 他是楚王朱浈的岳丈,因洪熙十一年征西功封定远侯。上位密令王弼加紧操练军士,以备来年大军出征。
朱霰完成了上位交代的差事后挤出半月时间来骊山寻苦苣苔。他本打算与徐聿恭一同回应天,谁知就在与徐聿恭分别的第二天, 徐聿恭命人给朱霰捎来一封字迹潦草的信,信上声称其孺人病重。
徐聿恭快马加鞭日夜赶回应天府见妻子最后一面。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朱霰与徐策缨结伴同行——
徐策缨选定了两名十三岁的“死士”作为随从。他们是一男一女,从未离开过始皇陵。她之所以选择这两个愣头青是考虑到自己不是个按章办事按套路出牌的主儿, 这两个娃儿年纪虽小却好摆布, 且因没出过任务手上干净,心思单纯,换句话说缺乏经验, 正是说什么是什么的年纪。
徐策缨知道宫苑文智第一的三圣奴也在朝内,但祂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 叫什么名字,现在是什么身份她一概不知。
她只确定一点,他们两人不是合作关系而是竞争关系。为了让自己成为那个生存下来的人, 他们甚至会成为对手和敌人。宫苑给他们的任务是一致的:想办法潜伏在朝堂,促使朱明子孙自相残杀。
Ta说朝堂见就朝堂见吧,她文殊奴心高气傲,不带怕的。
启程前往应天前,徐策缨收拾细软。她要带的东西不多,衣服包括两袭道袍、一袭直裰、一袭曳撒和一件大毛衣服;从官府买来的西安府前往应天府探亲的路引;一些药物,包裹颠茄粉和时疫粉的紫金锭手串,以及一些上等金疮药。收拾好这些,她对着二剑一枪发呆。
徐通的红缨枪和秦王剑必须带着,这是她认亲的本钱。还有一柄短剑是当日“自戕”时插入胸膛,后随她入棺椁的天子之剑。这柄短剑是朱霰赠给她的,若是在朱霰面前现眼,他一定会一眼就认出它。
可是这柄短剑轻巧,对于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她来说很实用。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两柄剑都带上应天。她找到宫苑中锻造武器的大师,让大师把剑柄和剑身分开,重新打造木质剑柄和剑鞘,再拼凑起来,这样短剑就不会被朱霰认出来,且比之前用精铁锻造剑柄更轻更适手。
徐策缨收拾完包袱,最后才将所有解药“请”出来。别人家创业给启动资金,宫苑入仕前给解药。畀畀离开前交给徐策缨四颗解药,加上她手中已有的两颗,去掉冬至后必须服下的那一颗,她有足足两年半的时间在朝堂里站稳脚跟,到那时,杀皇子皇孙便如同砍瓜切菜。
徐策缨将六颗解药放进一个可以开口的长命锁里,又将长命锁用五彩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一切准备妥当,徐策缨踏上前往朝堂厮杀的不归路。
离与朱霰约定启程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徐策缨百无聊赖,便想练练许久不练的剑法。她左手持秦王剑,右手持短剑,在飞雪的山涧舞动。她悟性极高,不管是文章还是武招都过目不忘,偏偏原主幼时严重营养不良,生得细胳膊细腿,硬生生把一武学奇才饿成了痨病鬼。
徐策缨武了几招就满头大汗,手脚酸胀。她停下招式垂下剑,旁边站着被她取名羯鼓的女随从递上一条巾子,“少主人,擦擦吧。”
徐策缨不接巾子,只把脑袋递过去,“我空不出手。你给擦吧。”
羯鼓微微一笑,取了毛巾细细给徐策缨擦汗。站在一旁的男随从杖青冷眼看着主仆二人。羯鼓还未擦完,徐策缨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马上回头,看到一身湖蓝曳撒的朱霰正向她走来。
徐策缨道:“王爷你来早了。”
朱霰看着眼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笑道:“来早不如来巧。你舞剑很漂亮。”徐策缨扭一扭嘴巴鼻子,嘟囔一声:“我又不是女孩儿,说什么漂亮不漂亮的。”她转头对羯鼓道:“就这样吧。去拿我的行李。”
朱霰垂下视线看徐策缨手中的一短一长的双剑,“能借本王看看吗?”“有什么不行?”徐策缨扯花绳般交替将剑掼出,“接好了。”
朱霰气定神闲地接住剑,握在半空观摩,“两柄都是绝世好剑。有名吗?”
徐策缨用手指抓抓下巴,“我嫌秦王剑不好听,另给它取了名字。长剑叫‘问鬼神’。木柄的叫‘问苍生’。有朝一日,我要用它们劈开荆棘,建功立业。”
“有人不问苍生问鬼神。”朱霰喃喃自语,“你是既问鬼神又问苍生。好志气。”朱霰将双剑丢还徐策缨。只见徐策缨手忙脚乱地去接。
乒铃乓啷一阵乱响——
徐策缨没接住剑,两柄剑都掉在了地上。
朱霰:“……”
徐策缨清清嗓子化解尴尬,“我说了,我武艺稀松平常。”
朱霰心想,这已经不是平常,而是太烂了。亏他还是大明第一武将之后。
徐策缨递给杖青一个眼神。男随从立刻走上前,弯身将剑收好。
徐策缨看着日头,“没想到二哥看着挺正经,却这般不守时。”
朱霰道:“徐守仁他已先于我们回京了。”
徐策缨想起最近邸报上有刊登魏国公回京的消息,“不会是家里出事了吧?”
朱霰道:“是他家中孺人不成了。得的何病他没有透露。”
徐策缨一副原来是这样的样子,“哦,我归家之后会去安慰二哥。连带王爷的那份关心一并告知二哥。”
两人正说着,羯鼓将三人的包袱都取来了。众人上马启程。
徐策缨在马上坐直,朝天空挥动马鞭,吆喝一声:“ 金陵,我来啦!”
这一路,他们经由华州、邓州、汝州到达开封府治,本想休息半日继续启程,谁知路上徐策缨得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八日才退烧。
朱霰见徐策缨实在是比女子还娇弱,便情愿绕开远路到陈州,买了两艘船走水路,从商水驶入廉湖,再经由秦淮河入应天府治。
他们一行共走了71天。
徐策缨一到应天就与朱霰分别,自己来到魏国公府前。
魏国公府前放了七八条长凳,凳上坐着十多个老苍头。敕造魏国公府的匾额高悬于正门。
看到一身华服的徐策缨上前,其中一个老苍头低头哈腰凑上去,甩袖子一揖,毕恭毕敬道:“公子万福。你有什么事?”
徐策缨事先已写好拜帖,交给老苍头,“劳驾给徐二公子。”
老苍头小心翼翼接下拜帖拢到袖中,“可巧,二公子去了水月寺治丧。公子可留下拜帖,待二公子归家,老奴一定呈禀二公子。”
徐策缨皱眉,“我不是来见二公子的,是来拜谒魏国公。我只识得徐守仁,想让他代为引荐。请问还有哪位在家?国公爷回来了吗?”
老苍头的一双绿豆眼上下瞧一眼徐策,“又是不凑巧,国公爷五更天就进宫了,到现在还未回。倒是——”他顿一顿,“三公子在家。”
徐策缨轻叹一口气,“那就把拜帖交给徐若谷。我在这里等着。”
老苍头连连点头,“好。请公子挪步西角门,稍等片刻。”
老苍头连奔带跑地穿过角门。大约过了一刻钟,老苍头让徐策缨一行跟他进去。老苍头一路领路,一路淌汗,大冬日里他却热得冒火。
老苍头带徐策缨走过穿山游廊,来到一间偏僻的屋子。老苍头开门,请徐策缨进去,待他们三人都跨过门槛,只听“嗙”一声,老苍头从外面碰住门,随后还传来落锁的声音。他竟然把他们关起来了。
徐策缨拼命拍门,险些将门扉都要拍散,“来者便是客。为何关我?”羯鼓和杖青立刻拉开兵器。徐策缨瞪他们一眼,“胡闹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把东西都收了!”二随从闻言讪讪收兵器。
“是啊,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滥竽充数来认亲!没斤没两的东西我见多了,栽在我手上算你倒霉!”一门之隔,徐怀凌那小畜生盛气凌人地说这话。
徐策缨一边揉着已经拍麻了的手心,一边道:“谁滥竽充数了?我叫徐策缨。还是父亲大人离开西安前给取的名字,你——”
未等徐策缨说完,徐怀凌厉声道:“找死!”
徐策缨往后退了一步。她生怕徐怀凌使出什么下三烂的招数,比如派铁册军中的弓箭手对着门格子射箭,那她就成了刺猬了。
很好!要比下三烂,她更强好嘛!
徐策缨往后退了两步,示意杖青拿起徐通那柄红缨枪。
徐策缨压低声音道:“对着那小畜生影子,给本公子重重投过去。”
徐策缨话音刚落,杖青抬起一臂,“嗖”一声就将长枪掷出去。
徐策缨听到徐怀凌惨叫一声,投在门纸上的影子矮了一半,显然是跌坐到了地上。徐策缨嘿嘿一笑,抬脚,踹门扉,门没开,再踹第二脚,还是没开,第三脚、第四脚……这门实在瓷实,竟然怎样都踹不开。
既然这样,她也不做着窝囊废,拼了!
徐策缨气喘吁吁,鼻尖冒汗,“杖青!羯鼓!给我踹开!”
杖青和羯鼓同时抬脚朝门扉一踹,木门折成四片飞散出去。
漫天木屑中,徐策缨如一支箭般冲出去。她扑到徐怀凌身上,用脚踩住他的肩膀,甩剑出鞘,剑尖抵在徐怀凌的喉结处。“徐怀凌是吧!老子徐策缨,是专门来收你骨头的。”
作者有话说:
国子监F4两人出来了呐。
第80章 擎天之柱 子女。
魏国公徐通从陵德门出宫, 上了八人抬的大轿。早有管家徐七来报,家里来了个愣头愣脑的小子来认亲,且已和徐怀凌那不长进的逆子打起来了。
因景昇帝要攻打云南, 命徐通上一道克敌制胜的劄子。徐通本就为如何制定一个周密且万无一失的作战计划而苦恼, 如今外头的刀风霜剑还应付不来, 家里先着起火来,焦头烂额。
徐通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才思敏捷的明艳女子。彼时初见,她背插古剑,腰坠明月珠, 像山涧熏风刮来的一个世外精灵。可惜的是仙子抛却不了世外桃源,而他身负大明开疆扩土的重责,因此无法厮守。
一晃已有一十三年。
徐通离开陕西时已知嬴雾身怀有孕。他将跟随自己二十年的红缨枪留给她作为信物,并对她说:“不管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徐策缨。”如今那孩子长大了, 来寻他了。
徐通回到魏国公府,推开书房的门扉,看到的是自己所有的子女。他们齐刷刷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端庄贤淑的大女儿脸蛋红扑扑,一副欲言不言的样子。二儿子一脸惨白, 身板挺得再直也掩盖不住他近来因师逝妻丧而极度悲伤的神情。还是八岁的小女儿最没心没肺, 且贴心,一见他就脆生生喊:“爹爹!”
至于老三和徐策缨则是像在戏台上唱热闹戏。他们都被绳子捆得像只蝉蛹,老三往西边跪, 徐策缨往东跪,两人背靠背不看对方一眼。
卧龙一般都要配凤雏。
徐通一看他们这样势如水火太阳穴就沓沓沓跳个不停。
三个孽障依次喊“爹”。而徐策缨则眨巴着眼睛盯着他。
徐南至与徐西临一同走上前,扶住徐通的左右胳膊, 将他架到太师椅上坐定。徐通喝了一口女儿递上的热茶润嗓子。他故意板着一张臭脸不作声,其实是想趁这个时机好好瞧瞧这突然冒出来的好大儿。
小个子、白面皮、猫眼睛、小而翘的鼻子、一张薄嘴,的确是个齐整孩子, 就是长得既不像爹也不像娘。面对这样一张脸,本想睹物思人的徐通却怎么也无法把自己的过去和眼前这个孩子连接在一起。
这真是嬴雾给他生的孩子吗?怎么有点雌雄难辨?
说是女孩儿也必定有人信。
徐策缨左右等不来徐通发话,心里像是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她决定先发制人,直愣愣地迎上徐通的目光,道:“你比我想象中的矮,父亲。”
“你再叫一声父亲试试!看我不弄死你!”
徐怀凌突然迸出一句,然后陀螺子原地打转,转眼就正面朝向徐策缨的背,双腿交替一蹬,脚底板子眼看就要戳到徐策缨后脑勺。
徐策缨不甘示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膝盖回旋身体。两人上半身都绑得死死的,只剩下四只蹄子乱飞,场面一度很混乱。
看到眼前这一幕,徐通太阳穴的筋立起来,气得他一杯子朝徐怀凌脑袋砸了过去。徐聿恭反应最快,一脚飞起来,替三弟踢掉杯子。
乒铃哐啷,瓷杯子在地上砸个粉碎。
徐西临一下子惊了,嗷一声哭出来。徐南至赶紧抱住妹子,一面向徐通埋怨,“爹,他们是你的孩儿,不是你的兵!你再把军营那一套带回家里试试!我肯定去祠堂上哭我娘去。”
徐南至的一句话让徐通的嘴立刻瘪下去。
所谓龙生龙凤生凤。徐通看着房中的五个儿女。
徐南至自从从凤阳回来,就一直病恹恹的,仿佛精气神都已被某件事给耗尽了,因此连与金吾卫指挥佥事燕嵬的婚事也一拖再拖。徐聿恭自座主宋濂因坐“胡仕元案”而病死于夔州,后其妻又死于血崩难产,一直郁郁寡欢,唯一所幸是孩子保住了。
徐怀凌才成了勋卫带刀侍从,那就是个少爷营,一些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被他们的父亲塞进去吃粮饷,他们不操练而吃喝嫖赌,闹起来,可不是来猛龙过江而是群龙闹海!至于幺女徐西临,不到9岁,还是根绿汪汪的水葱,她连坐在椅子上都够不老实,绣花鞋荡来荡去。
沉默那么长一段时间,徐通叹一口气,一扫烦闷。他坐回太师椅,道:“聿恭,把徐策缨松开。”
徐怀凌以膝盖为脚走到徐通面前,“爹,你真要偏袒他这个骗子,反而责怪我这个亲生儿子?明明是他先动手的!”他人一转,屁股对徐策缨,从麻绳间隙翘起一根手指戳向红缨枪,“爹,你看。这个小畜生就是要用这支枪扎死我!”
这个时候,徐聿恭已经在为徐策缨解绳索了。
而徐通看到了那柄他日夜思念的红缨枪。他走过去,抓起来,熟练地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漂亮枪花。枪还是如此鲜亮,他却已经老了。他长满茧子的手细细摸过枪身,手指停留在每一道深深浅浅的擦痕上,这些擦痕可以让他想起留下这些伤痕的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
嬴雾将红缨枪保养得很好。在那之后,应该是徐策缨接替保养这枪。正是因为保养得如此好,枪头锃锃亮亦如十四年前可以倒映出人的容颜。徐通第一次见嬴雾他就在擦枪,他竖立长缨枪,在枪头哈一口气,用棉布绕圈擦着擦着就擦出来一个明媚鲜艳的女子的脸。
他一回头,从此心里就住进了这个世外仙姝。
可那个人必是很久前就已过身。他甚至不敢去向徐策缨证实她是否已经离开。徐通神思恍惚,把自己陷入旧事的回忆中而不能自拔。
徐通摇摇欲坠。
“爹爹!你怎么了?快坐下。”徐南至立刻跑过来扶住徐通。
徐通转头对徐南至摇了摇头,拍了拍徐南至扶住她的手。
“仆没事。只是想起他的母亲……都过去了。”
真正的徐策缨曾对韩泫说起过其母离世时的光景,以及那一句:“我这一生匆匆就过去了……至少老天爷让我认识了你……”
这是一个不到四岁孩子拼凑出来的话。现在,徐策缨终于将这句话交给了本该听到临终之言的徐通。也算是圆了徐策缨母子一个心愿。
徐通闻之大憾,沧桑的脸上一双枯眼莹莹有泪。
能说出嬴雾临终之言,徐通在心中几乎已将此子认下。他又问了一些关于他与嬴雾如何相识,彼此相处时的一些生活细节,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表白心意,又怎样度过离别前的最后一夜。
徐策缨都对答如流应付自如。
在一旁听着父亲大人的“孽债”故事的子女脸上都有些不自在。但他们看到父亲是以如此陶醉的神情在追忆这段往事,也就都不敢言语。
徐策缨拿出秦王剑与随侯珠交到徐通手中。
“这世上能识得秦王剑与随侯珠的人只有我的族人与父亲。”
徐通粗糙的手掌摸索两样宝物,“没错。一点都没错。”
“等一下。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这小子都十三岁了,却熬到今时今日才来认亲。这难道不是大大可疑!再说了,就算这些是真的红缨枪、随侯珠以及秦王剑,难道不可能是他抢夺的吗?甚至,他可能就是抓了真正的徐策缨,抢走了他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并从他口中逼问出父亲与那嬴姓女的过往,来个偷梁换柱!这事还得细查。”
“必须查!”徐怀凌加重语气。依然被绑着的他瞪着一双幽幽的眼睛盯住徐策缨,他大概是以为他的分析切中要害,嘴角一抽一抽冷笑。
幸好徐策缨凡事都有二手准备,证物可以抢夺,秘密可以套出,但身上的胎记呐——尤其是与父亲一式一样的胎记,绝对是石破天惊的证据。其实,真正的徐策缨在后腰处没有胎记,他只是随口一提,他们徐家生下的子孙中一半有这样的胎记,他恰巧是没有的那一个。
在徐策缨启程前,她已让人在腰后刺了胎记。
徐策缨看着在场的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虽扮成男子,却终不是男子,要她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宽衣解带实在太过勉强。
徐策缨说:“我腰后有一个红色胎记,是豆娘(长得和蜻蜓一样,但是很细很小的那种)的样子。”
徐怀凌扯开嗓子,“你脱开了让我们看。”
徐通走到徐怀凌身边,弯身,抓住他的衣袍,“刺啦”一声就把袍子撕开。徐南至又是惊讶又是责备地喊一声:“爹!你怎么这么粗鲁!”
徐通未在意,踢了徐怀凌的肩膀一脚,让他转过来。众人看,徐怀凌腰间正有豆娘胎记。
所有人将目光对准徐策缨,在他们炙热的目光中,她缓缓转身,硬着头皮把外袍、中衣等等脱下来,若是此时有张镜子对着她,她一定会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并觉得自己像是个日本相扑手。所幸她本来就瘦得是个平胸,加上宫苑那些“壮阳”药,她胸更是平得一马平川。
徐南至已经闭上了眼。
倒是年小的徐西临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她哭肿了眼睛,脸上结着几条白花花的盐霜,刚才还在哭,现在又开始笑得灿烂,一蹦一跳来到徐策缨身后,双手插进她腰际,一拉,转头道:“他身上真有和三哥一样的图案呀。三哥你要和四哥好好相处。因为你们一模一样。”
徐策缨赶紧穿上衣裳。
“还是不行!刺青也可以达到这个效果。眼前证据这么多只能证明他是处心积虑有备而来。”
“我还有一个证据,就在我的身体里。一个人可以刺青以充胎记。但每一个人嬴族人的鲜血都是褐黄色的。我们中了水银毒。”徐策缨从怀里取出问苍生,割开手掌,手指间滴下的果然是异于常人的褐黄色血液。原主在始皇陵待了11年,且事前她饮了少量水银,如今自然也有嬴族人一样的病症。
徐通快步向徐策缨走来,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你是吾儿策缨。爹爹终于寻到你了。放心,爹爹会不惜任何代价找到能替你解毒的良药仙方。”
徐策缨已经许多年没有被父亲拥在怀里了,大概这天底下父亲的胸怀都是温暖而结实的,让人卧在里面从外至心的滚烫。徐策缨淌下两行泪。她是真的想爸爸妈妈了。一想到那个世界的自己已经死亡,作为独生女的她,只留得爸爸妈妈度过残生,她就难过。
为人父母该多难过啊。
徐策缨越想越悲痛,竟然号啕大哭起来。
她抽噎着。
“爸……妈……别担心,你们的孩子还活着。我过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