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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僧王 启程。

洪熙十三年, 中书省右丞胡仕元案发,皇四子燕王朱霰领王府三卫与中都留守卫镇压叛军,救出被围剿的景昇帝、皇后与太子诸人。

这月初六日, 景昇帝将胡仕元党定罪为:“窃取国柄, 枉法诬陷, 操不轨之心,肆奸欺之蔽,嘉言于众舌,朋比呈于群邪, 蠹害政治,谋危社稷,譬堤防之将决,烈火之将燃, 有滔天燎原之势。”

景昇帝下令处死右丞胡仕元、左丞相汪广洋、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大都督府左都督丁玉。五人被押往玄津桥斩首,脑袋尸身滚作一团,被埋进一个两丈余深的大坑,第二日又将尸首挖出, 肢解于闹市, 纵恶犬食之。五人家财全部没入官,妻女分军士,男丁悉斩首。

参与兵变的濠梁濠、定远、长淮、皇陵四卫将兵全部坑杀。

在定“胡仕元之罪”的过程中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曾担任《元史》总裁官、太子之师的翰林院学士宋濂, 其告老还乡后因长孙宋慎“坐胡仕元党”被赐死。太子朱沶得知自己恩师被父亲赐死,向帝讨要特恩无果,竟然跳河以死表白护师之意。后经马皇后出面相劝, 当代巨儒宋濂才得以从死刑改为贬至茂州,途经夔州,不食二十日而死。

景昇帝下敕建造凤阳囚所, 在四周修筑高耸入云且坚固异常的城墙,用以囚禁犯罪宗室,终明一代,此宗室囚禁所都为帝王所用,俗称“高墙”。靖江王一脉削爵为民,子孙留在“高墙”之后世代务农。

至此,胡仕元一案暂告段落,总共杀了3万余人。

在杀光中书省所有大臣后,景昇帝索性罢中书省及丞相等官,仿周官六卿之制,提高六部地位。吏、户、礼、兵、刑、工每部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二人。六部尚书直接对皇帝负责,奉行政令。规定嗣君永不许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即劾奏,处以重刑。

接着,景昇帝下令分大都督府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直接对皇帝负责,奉行军令。

自此,中国终止了1600年的宰相制度,结束了“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的封驳制度,皇权、相权与军权合三为一,明代君权达到从古未有的高度,君王成了真正的天下至尊,而官僚沦为皇帝的奴才。

至此,朝廷既是帝王,帝王既是朝廷。景昇帝终成了独裁者。

景昇帝大刀阔斧改革军政政治制度后,又大肆封赏平叛有功之臣。

景昇帝赐秦、晋、燕三王苏州府吴江县良田各100顷(1顷=100亩),并赐燕王江西湖池鱼课9200石,并第二次以金吾左卫扩充燕王府卫至五千七百七十人。从此,燕王朱霰手中之兵独傲于诸王。

而百户燕嵬救驾时表现得勇猛无匹,以枪为箭百步穿杨,将靖江王朱守谦穿了个透心凉。燕嵬受到帝赏识,帝封他为金吾卫指挥佥事,是从四品的武官,仍在燕王麾下当差,并正式赐婚燕嵬与魏国公长女。

魏国公三子徐怀凌则得了个皇帝勋卫带刀侍从的虚职。

这样看来,活着的人全都高调地得到了封赏,唯有死掉的人默默在地下腐烂。

景昇帝已下中旨,放弃凤阳为都城的想法,并正式宣布大明京师为应天府。秦、晋、周、楚、齐五王从凤阳府启程奔赴各自封地。上位唯独留下四子朱霰。上位要带朱霰回应天亲自教导政事,2年后,待燕王宫修缮完成,朱霰成婚,朱霰熟悉政事后再放朱霰去北平之国。

朱霰听到旨意后默了许久,并没有马上谢恩,只紧紧攥紧拳头,背挺得如同一棵挺拔的松,头却是耷拉着低垂。像是在与父亲怄气。

太子朱沶觑一眼弟弟,又觑一眼父亲,已明显从父亲脸上看出许多的不满。他担心这个四弟,刚出佛寺,这么快又要惹上位不高兴。

太子清了清嗓子,笑道:“四弟,北平是元朝兴都,你的燕王宫是在北元皇宫的基础上修建起来,不须花几月定能焕然一新。负责督建北平燕王府工程的是曹国公李文忠,他是咱表兄,是功臣,你若有什么建府的点子随时可以致信曹国公。只需记得,不要太过奢华。”

朱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景昇帝怒斥:“你是聋了、哑了,还是见死人太多吓破了胆?又或者,是对朕下的旨意不满意?”

朱霰倏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朱景昇帝,如同一只要扑出去撕咬猎物的豹子,“儿臣不敢。敢问父皇,我需要与谁完婚?”

景昇帝嘴角抽动一下,捋一捋及腹的长须,脑袋摇一摇,慢慢说:“朕的意思,还是魏国公家的女儿。”

“我说过,我不娶徐四妹!不,儿臣这辈子谁都不娶!儿臣既被妖和尚断言会被‘桃花断’所困,何苦再去葬送其他女子的性命?本王立誓,洪熙十三年后,本王不与女子亲近,不与女子结姻缘,有生之年,永不再娶妻纳妾,做一个真正的僧王。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朱霰说出这些话时,整个人都在颤抖,近乎是咬牙切齿。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不想再去爱了,太痛了。

景昇帝挥袖将身前的杯盏扫到朱霰站着的地面,噼里啪啦青花瓷套杯摔了一地。景昇帝吹胡子瞪眼,“大胆!你这是在起誓吗?你这是在向朕兴师问罪!好!好!好!你竟然为那些卑贱女子鸣冤,不惜和朕翻脸!”“跪下!”景昇帝怒吼一声,如同平地起雷。

朱霰双膝跪地,低着头,上半身仍是跪得笔笔直。

景昇帝走下绣龙坐榻,气势汹汹走到朱霰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朱霰的半边脸立刻红起来,肿得老高,嘴角还渗出血。

朱霰那双黑眸比刚才还要亮还要咄咄逼人,他仰起头,直视龙目,一字一顿说:“请上位成全。”

景昇帝身体晃了晃,捂住心口的位置,有一下没一下地大喘气。

太子朱沶见状大惊。帝王的身体状况一直是朝廷高度机密,只有太子才知景昇帝患有心跳过速伴有高热的旧疾,眼看父皇被朱霰气得发病,太子赶紧扶住摇摇晃晃的景昇帝,“四弟,给父皇磕头,退下吧。咱来照顾父亲。”

景昇帝抬起一条手臂,戳出一根手指,指着朱霰的鼻子,从牙缝里嗞出一个字:“滚!”

太子朱沶再次催促朱霰,“四弟,走吧。父皇这里有我。”

朱霰站起来,也不朝景昇帝行礼,直接转身,大刀阔斧走出暖阁。

暖阁外天气灰沉沉,一如弥漫在朱霰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福桂与贞贞、咚儿都已下葬。

后宫规矩,宫女死去不能选吉穴落棺,是要统一拉去焚化厂焚烧,最后送去漏泽园埋葬。因为烧宫女常常是几个人一起烧,烧出来的骨灰都合作一堆,负责下葬的宫人各落一铲,有几个人就分几堆,最后埋起来连碑也不会竖一块。进了宫的女人就成了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朱霰不会让福桂她们落到这个下场。她们每人都得到一具好木头做成棺椁,也有好手替她们刻碑,并择了吉地安葬。出殡、招魂、祭拜、哭丧……该有的都有了。可朱霰心里仍是空落落的。

自福桂她们离世,邠娘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大夫替她诊过,说喉咙没问题,是心事郁结才失了语。邠娘不愿再看第二个大夫。她的那双大眼睛失去了往日光彩成了一对死鱼珠子,有时候眼皮煽着煽着就堕下眼泪,哭的时候也是无声无息,浑身上下散发着苍白的破碎感。

就仿佛,这世间能与她欢声笑语之人都去了。

此心不安,已无家人。

邠娘在自己的居所设了三个人的灵台,神主位前香烟白烛日夜不断,盘子里供着贞贞爱吃的桃酥饼和咚儿爱吃的岭南蜜橘。

有一次,邠娘眼泪汪汪看着朱霰,用手指指着福桂的牌位,嘴巴里发出“啊咦啊咦”的声音。朱霰知道,邠娘是想知道福桂爱吃什么。

可他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好想知道。

八月十五日,是福桂的生辰,也是朱霰离开凤阳前往应天的日子。他活了整整二十一年,经年所求不过是离开凤阳,到北方去,到他的天地去,可当他终于冲破凤阳这座牢笼展翅高飞之时,他却没有半分欢愉。他要离开凤阳了,可他舍不得留福桂孤零零在漆黑的地下。

离开之日,朱霰在福桂坟前站了许久,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

朱霰命人推掉石碑,挖出棺椁,撬掉封棺的钉子,将福桂尸身从棺椁中取出来。他看着眼前这具高度腐烂的尸首,有些部位已经露出白骨,食尸虫在她骨与皮间钻来钻去,如果不是那身粉色的衣裙,他根本无法把眼前这具腐尸和曾经那个明眸皓齿、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尖虎牙、可爱到令人窒息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唯一不变的是,她还是矮矮一小只。

朱霰烧了一把火,看着她的尸身被熊熊烈火包裹,亦如她活着般灿烂光华。她在火中化为灰烬。他跪在地上将骨灰收集到一只金罐子里。从此以后,他走到哪里,就会把这只罐子带到哪里。这只罐子里,是他此生唯一的爱人,是从她身上找到又丢失的一部分。

朱霰抱着金罐子回首看愈行愈远的凤阳城。

“福桂,陪我去看看真正的天下吧。”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赏月人 活埋。

就在朱霰挖坟前的五日, 韩泫从棺椁里醒来。

她是被疼醒的,一睁眼,入目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先掀掉覆盖在面部的绫罗绸缎, 忍痛摸索四周, 断定自己在一口封死的棺材里。

她一下子泄了气。

完了,被活埋了。

如此风光大葬,板必硬木,宽必数寸, 能踢棺而出的只有武松。

因为摸索棺材牵动左胸的伤口,韩泫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次醒转过来, 直挺挺躺在棺内,目光向上浮盯着盖板。

她的手小心翼翼摸向短剑刺穿的胸口,剑已经被拔下来,伤口也被清洗处理过。她稍微一动, 身侧传来“咔咔咔”的声音, 是什么东西被挤到了边上。她提气摸索一阵,握住了那柄宝剑形状的硬物。

看样子,朱霰赠的宝剑也随她下了葬。

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原来在自己身上捅一个窟窿能疼成这样。

韩泫躺在黑暗里, 听到自己此起彼伏的呼吸,随着时光流逝,她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大口吸气, 棺材里的氧气是一个定量,氧气没了,她就憋死了。她必须拉长呼吸与呼吸间的间隔, 才可能撑到有人破棺。

另一方面,韩泫必须保持清醒,一旦睡去,就有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但这需要体力,她必须吃东西和喝水。她触摸自己的手腕,那串包裹两色毒药的紫金锭十八子还在。她艰难地抬起右手,一点点把紫金锭的外圈啃咬下来,咽到肚子里。就这样,主治中暑的紫金锭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又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挨了不知多少岁月。

虽然身体已经软成一摊泥,几乎抬不起胳膊,虽然知道想要生存下来必须要保持体力,可她快要被闷死了,她不得不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用指甲抓上方的棺材板。她在心里一次次默念:“我不能死。”

她不能浪费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她还没吃够玩够潇洒够呐!

就当空气稀薄到近乎令她窒息之时,轰隆一声巨响,棺材动了,脚那头抬起来,她像弹珠一般滚到另一头,这一滚扯到胸口的剑伤,她“哎呦哎呦”叫唤出来。但因为很长时间未沾水未沾米,她喉咙里似灌了铅,声音嘶哑到像90年代绿皮火车的呜鸣。

“哐”一声,厚木棺材又是一震,棺材四脚落地。不多时,有铁器撬动棺材板的声音。韩泫蜷缩在棺材一角,扬着脸,一双晶晶亮的眼睛盯住棺材的任何细微变化。又听“嗙”一声,棺材板被掀开,“哄”一声棺材板砸到地上,火光直剌剌照刺进她的眼睛。

来人的面容隐在火光之后看不真切,她见韩泫眯眼避光,就把手中的火把往地上一掼。

韩泫的世界终于有了光亮。棺材被打开,她仰头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高悬九霄的月。月是盈凸月,看来快到八月十五满月之夜了。

韩泫被人拉出棺材。那人将她一把推到地上。只听一声清凌凌的冷笑:“文殊奴,你是蟑螂吗,怎么打也打不死。你是老鼠吗,埋在地下还能打洞。你上辈子死的时候,阎罗王到底欠你多少债没还啊!”

韩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大口呼吸,她没有理睬妙乐奴的嘲讽,问她:“有止痛的药吗?”

妙乐奴看一眼韩泫被血濡湿的衣衫,哼一声,“有金疮药。”

韩泫伸出一只手,“拿来。”

妙乐奴从怀中掏出瓷瓶,丢给韩泫。

韩泫僵硬地接住瓷瓶,撕开自己的衣襟,牙齿咬掉瓷瓶的塞子,将药粉萨满左胸膛。韩泫吐掉塞子,当山间叶岚将清凉且带有松针香味的空气灌进肺叶,她精神为之一振。她又缓缓舒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韩泫的脸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一双眸子却依然亮如繁星,紧紧盯着救她出来之人,“妙乐奴,别逞口快,先办正事。把这里恢复原样。你要吵等我们都逃出凤阳我陪你吵个够!”

妙乐奴冷哼一声,用脚很随意地踢了一脚地上的东西。

韩泫视线往下沉,这才看清妙乐奴脚边是一具腐烂的少女尸体。

韩泫皱眉问:“你从别的坟里挖出来的?”

妙乐奴答:“我为什么白费力气和时间?直接杀一个与你身量一样的,草席一卷丢在墙边放上四日就成这个样子。嘿嘿。如此模样,不管是穿着衣服还是脱了衣服,朱霰也定然认不出这不是你。”

韩泫眉心拧出两个大疙瘩。所以,为了代替她,白白葬送一少女的性命,可她偏偏做不到昧着良心把这份残忍和无情归咎于妙乐奴,一切的背后不就是为了她能以假乱真,将她的“死”做到天衣无缝。

这件事,她才是罪魁祸首。

韩泫无法面对少女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把头扭到一边。

妙乐奴抓起死尸的手腕,将它在地上拖拽到掀开的棺材边。

“你是断手断脚了吗?还不快来帮忙!”妙乐奴在她身后吼。

韩泫转过来,手按压住胸口,随着龟息丸药效的减退,她的血又开始在身体里奔腾,枣子般大的疮口不断往外淌血,将原本粉色团衫染成血红色。韩泫捂着伤口,一咬牙,东倒西歪从地上站起来。

妙乐奴扒光死尸的衣服。韩泫褪去身上的衣服。妙乐奴将团衫马尾裙套到死尸身上,她赞叹自己的眼力不错,这少女的身量与文殊奴分毫不差。韩泫则在旁边慢吞吞穿上少女的衣裙。

妙乐奴一个眼神扫过来,她抓住死尸的双手。韩泫抓住死尸的双腿。“一、二……抬!”妙乐奴叫着号,两人同时发力,合力将尸体放到棺材里。韩泫胸口的伤口源源不断嗞出血柱,可她强忍着一声不吭。

待妙乐奴填上土,扶正石碑,她一回头,冷凌凌的目光扫在韩泫脸上,“走吧。跟我去见畀畀。我还没见畀畀生过这么大的气,简直要把人抽筋拔骨吸髓。文殊奴,嘿嘿,你这回可真要栽了。”

韩泫自嘲般笑一笑,“是……吗?我什么也没做啊。”

妙乐奴刮一眼韩泫,“死鸭子嘴硬。”

韩泫随口一问:“畀畀在凤阳?”

“先我们一步回西安了。她在始皇陵等着我们。”妙乐奴将铲子和撬棍抛进离坟墓一里远的山溪中。她回头一看,看见韩泫捂着胸口,弯着腰,长一步短一步地乌龟般跟在身后。

妙乐奴急得心里冒火,橐橐橐跳过流溪凸出的石台,跑到韩泫身边,手像大闸蟹的钳子般夹紧韩泫的手腕,她奋力一扯,韩泫顺势倒下,妙乐奴就拖着韩泫在闪着粼粼月光的鹅卵石滩上走过。

胸口的伤太疼了,疼到身体摩擦砂石的那种痛根本就感觉不到,韩泫抬头看月亮,今夜的月亮分外明亮美丽。

妙乐奴忽然发觉韩泫特别安静,转过头,看到韩泫仰起头,顺着韩泫目光看发现她一直在看月亮。

“还有闲情逸致看月亮?看来不够痛。”

“我听说,月亮会将一个人的思念化为月光照在另一个人身上。”

“哟,一个反贼还有思念的人?”

“有啊,前世……今生……有很多。我又不是孤儿。”

“有就忘记。没有就永远不要有。七情六欲,是反贼的砒霜。”

韩泫任由妙乐奴将他七拐八弯拖下山,来到山麓上的一块平坦冲地。冲地上停着两匹骡子,一只正低头吃草,另一只仰脖子正“咿呀咿呀”地乱叫。妙乐奴松开韩泫的手腕,韩泫一头栽倒。

妙乐奴拉起缰绳,在骡上催促韩泫:“你要留在这被朱霰找到你就这么死拖吧!看来捅一下子还不能让你长记性,非要扎成莲藕你才老实。文殊奴,快点,老娘不会在这里陪你一起死!”

韩泫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使自己拦腰挂上鞍,踮一踮脚尖,身体就送上去几寸,脚离了地就算是骑上骡子了。她挂在骡子上跟随妙乐奴。

福桂之墓在凤阳城外凤山的半山腰,她们行了小半夜,韩泫吃不消了,前一刻还清醒着,下一刻就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醒转过来,如此反复五次,妙乐奴知道再不休息一下文殊奴肯定就废了。

她们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歇息。妙乐奴扒开韩泫的衣襟,将随身携带的小瓷瓶拿出来,用嘴咬掉木塞,倾斜药瓶,将白花花的药粉倒在韩泫伤口上。妙乐奴皮笑肉不笑道:“这是畀畀研制的特效金疮药,专供‘死士’用的,能止痛止血,帮助伤口愈合。”

妙乐奴将一瓶药粉倒尽,将瓷瓶随手掼在地上,用脚踩个稀碎。

她说:“我也只剩这一瓶了,你要是命大,没准还真能熬过去。”

韩泫一边扭衣襟上的盘扣,一边盯着妙乐奴用一根火棍捅篝火。

妙乐奴的金疮药很管用,韩泫此刻已经没有那般疼了,精力和体力稍加恢复,她的脑子就又转起来思考了。她在想,一直与她针尖对麦芒的妙乐奴怎么好心到连夜挖坟、救人、敷药粉,又一次救了她。

韩泫怔怔盯着几丈之外的妙乐奴,妙乐奴盘腿坐在火堆边,她洁白的脸与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正跳动着熊熊烈火。做死士的五识都比常人灵敏许多,妙乐奴很快察觉了韩泫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妙乐奴转过头,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回看韩泫。妙乐奴问:“你又在使什么坏?”

“我在想,为什么是你把我挖出来?为什么你要救一个对手?在十六天魔宫苑,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才是唯一的法则。我服用龟息丸假死只是没办法了,无可奈何之举。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一招拆一招。”在她原本的计划里,没有任何人会来救她,她只期望于她会丢进一抬薄木棺材,或者干脆曝尸荒野,这样她醒来以后还有一线生机。

韩泫在脑内思索着这些问题,但并没有将心里话付诸于口,口中说的是,“朱霰因吴、齐、楚三王勾线被禁足,意外破了你与三圣奴谋划,畀畀必定降下责罚。我会同畀畀说,是你从阎罗殿把我拉回来。救了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相公,多少还派点用处,不用以死谢罪。”

“意外?哈哈哈哈。”妙乐奴先抱着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胸腔像拉起风箱,闷闷笑得浑身发抖,然后她扬起头,双臂反撑在背后,继续笑,“哈哈哈哈哈,”她笑得肆无忌惮,四仰八叉,但她的笑声中仍能听出一丝丝悲凉,那是掩盖内心不满与不安的壁垒。

妙乐奴笑完了,转过头,眼睑敛成一条细线,眼角还挂着一滴笑出来的眼泪,她的目光懒懒散散落在韩泫身上,“我们会败,是不是‘意外’你心知肚明。畀畀会信故意接近朱霰的你对他没有一丝半点的影响?你知道你死后,朱霰都疯成什么样子了吗?不怕死的,可以进凤阳城中去打听一下。提剑闯金銮殿的皇子,翻遍史书野史恐怕只有他朱雪时一个。”

韩泫一愣。

妙乐奴道:“见了畀畀,你自求多福吧。不过,有一件事你倒说对了,留你一命你的确对我有好处。若是畀畀舍不得杀一个精心培养的‘相公’,我就算拯救同门。若是畀畀想整治一个心怀异心的叛徒,我就算帮着畀畀清理门户了。两项都是好买卖,左右我不亏。”

果然如此。

韩泫陷入沉默。

两人骑上骡子晃晃悠悠走出凤阳地界。

韩泫一边养伤一边赶路,两个月后,她终于可以立坐于骡鞍上,两个半月后,她们进入陕西地界,三个半月后,她回到地下始皇陵。

回去,才发现畀畀外出未归,但畀畀离开前曾下令:“三圣奴、文殊奴、妙乐奴三人回归后各关押一间石室,待我回来定罪论罚。”

韩泫又被关押进半年前的那间石室。

因为景昇帝那临时起意的“朝天女户”旨意,她没能走出於皇寺与燕嵬接上头,因此朱守谦的脑袋也没能拿到手。这颗脑袋是她最大的筹码,丢了,恐怕真就不好向畀畀交代了。

韩泫坐在黑暗中,沉思。畀畀回来前,她得想好天衣无缝的措辞。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徐策缨 新身份,新

韩泫在暗室里待了十日十夜, 不同于上一次是被畀畀关禁闭不准吃饭喝水,这一次三餐会有人按时送进来,就能算出被关押的天数。

十日后, 石门从外面同时被推开, 一只灯笼发出朦胧的光, 躲在那团光之后的是一个面容迷糊的人,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师婆在万灵殿召见你。”

韩泫的眼皮一跳, 心里慌得一比,却要努力表现出一副轻松能应付的样子。她抬起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边打哈气边道:“知道了,我随你去。”

那人挑着灯笼转身, 火光如龙“游”到前方。韩泫终于看清楚那人的样子,是个矮小瘦弱的女子,弓背弯腰近乎到九十度,骨头轻飘飘没几两重。她的裙子拖地, 使得她走路起来像没有脚而在飘, 且没发出任何声音,衣袂飘飘像游魂,又像两侧墓壁上描绘的先秦侍女。

韩泫猜这女子是出生在始皇陵又生活在始皇陵中的“原住民”。这座恢宏的陵墓落到畀畀手中不过十年光景, 在此之前,这儿的主人是这些自称为秦人后代的嬴族人。畀畀用凌厉手段鸠占鹊巢后,这些不见天日的嬴族人沦为了宫苑最低等的奴役, 甚至比他们这些被买来或掳来培养成“歌姬”“死士”与“相公”的小孩要惨上一百倍。

韩泫一边回想着这些旧事,一边跟随提灯笼女子走过幽暗的甬道。她们来到万灵殿。提灯笼的女子留在殿外并没有进去,待韩泫跨进殿中, 她转身操作机括将殿门放下来。

万灵殿中,长明灯日夜燃烧,将本该阴暗的大殿照得恍如白昼。水银池在机栝运作下湍湍奔流,让来到这殿中的人一日阅尽天下河川。

韩泫一眼看到了站在通道中央的妙乐奴。按理说,做死士的人耳聪目明,一定能听到韩泫靠近她的脚步声,但直到韩泫站在妙乐奴身后,妙乐奴一次都没有回头,仿佛是根本没有察觉韩泫的到来。

韩泫与妙乐奴并肩而立,极快地觑了妙乐奴一眼。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撞上,原来妙乐奴也在同一时间偷瞄她。韩泫猜,妙乐奴自认为屠龙计划失败,不敢在畀畀面前轻举妄动,一个回眸也不敢做出来。

韩泫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她缩缩鼻子,左嗅嗅,右嗅嗅,最后发现是从妙乐奴身上传来的,但韩泫见妙乐奴衣衫洁净并没有血渍。韩泫推测,她要么是脏器受伤,要么是被打以后换了衣裳。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说明三圣奴和文殊奴的计谋双线崩盘,畀畀已经开始虐人了。

宫苑之中,不管是死士、歌姬还是相公,试问有哪个没有领教过畀畀的凌厉手段。想到此,韩泫立刻心跳加快,浑身打颤,汗流浃背。

但韩泫面上还是强装镇定,向前方宝座上的畀畀福了福身,道:“文殊奴见过师婆。”头顶上方静悄悄,畀畀并没有开口。韩泫抬头,看到宝座上坐着神情晦暗的畀畀。

畀畀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全身上下披一袭黑袍,一点皮肤都不露出来。韩泫不禁感叹,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高的人!少说也有两米了吧!TM地比姚明还高,那幅尊容又像哈利波特里的食死徒。

畀畀终于开口:“文殊奴,吾只给你一次机会,解释凤阳之事。”

终于来了!

韩泫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不卑不亢地道。

“我的计划失败了。我记忆恢复得太晚,晚到等当我记起自己是谁、要做什么的时候,所有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并不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而是要记住这个教训,汲取经验,立志在日后不栽进同一个坑。后来,我与妙乐奴合作,想助妙乐奴一臂之力,将功折罪。”

“我从妙乐奴、朱守谦、胡仕元的背后看到一个高深莫测的影子。我知道有高人在指点他们,又或者说,整个计划就是那位高人制定的。我自知能帮上妙乐奴的有限,只能在那边边角角的地方出一点力。”

那个站在畀畀身侧的高个子的黑袍忽然动了动,食死徒“黑袍”开口了,是一个极尽清丽却冷冰冰的声音,男女不辩:“不,你做得够多了。你让朱雪时破了我的局。你让朱雪时青云直上。”

“宫苑之中,也只有三圣奴敢出这样大的手笔。”韩泫挑起右边的眉毛,隔着水银池,遥看那个神秘莫测的黑袍——三圣奴。

“师婆,这可是三圣奴打断我。我理应得到另一次开口机会。”韩泫转向黑袍,露出笑,“宫苑十六天魔,唯你与我是相公。我每每听人说,我或许能与三圣奴比肩,不知硬碰硬谁会赢。这么些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郁煞我也。我们终于见面了,文智第一的三圣奴。”

藏在黑袍之下三圣奴并不回应。

畀畀怒道:“废话少说!”

韩泫收起笑容,继续上面的话题道:“说我帮朱雪时,那可冤枉死我了。”韩泫将脸转向妙乐奴,脸上是一本正经的严肃,“我有没有第一时间警告你,不要拿朱霰调中都留守卫的事大做文章,在这个上面,你们讨不到便宜的?”

妙乐奴被韩泫这样盯着,心里越发觉得文殊奴是在畀畀面前邀功,她一脸愤懑,别过头去,却终是在几息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妙乐奴又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回头,火辣辣的目光落在韩泫脸上,“可后面又是你蛊惑我们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都闹到皇陵去了!”

韩泫点点头,道:“是我啊。你们不是逼着我在一个月里废了朱霰,我是走投无路,实在想不出别的招,才会在原本被认定为极不靠谱的事上再横插一脚。本来么,我就怀疑朱霰在御宝文书上下了什么保险,但也不是十成十确定,我一咬牙跟着你们拼了!”

“在这件事上,我已经竭尽所能。我帮你们策动了吴王朱狘,让他们亲兄弟失和,互生猜忌。吴王这个和事佬最后不是也狠狠咬了朱霰一口,才把朱霰一脚踢进於皇寺禁足。”

“这件事的结局是什么,难道不是朱霰被关!我都做到这个程度了,你们最后还能兵败,就说明你们从一开始就押错了宝,那个朱守谦根本不是称王称霸的材料,那个胡仕元更是畏畏葸葸的一只软蛋!”

韩泫说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她蹲下来,抱住双膝,别过脸,用不轻不重的声音道:“我在这里说明一下,那个朱守谦是我找人杀的。脑袋被割下来,一看就是宫苑风格。你们满盘皆输,不许我趁机捡个人头?你们留着朱守谦,是准备让朝廷一条藤摸到我们内部?”

三圣奴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道:“天下的话到了你文殊奴嘴里,白的变黑的,黑的变白的,无不是对你有益对他人无益的。朱霰被囚,究竟是燕王失势,还是提前助他出局,避其锋芒,养精蓄锐,一举扬威。这两个哪个是你真正的盘算,天晓,地晓,你知,我们不知。”

韩泫面无表情地盯着三圣奴兜帽中那不见底的黑,盯过三次呼吸,她突然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反正我说,我对宫苑忠心无二。”

韩泫转头看向畀畀,“人生不是思考出来的,要去实践,要看结果。凤阳一行,唯有我文殊奴一人割下一只猪狗的脑袋。师婆难道要惩罚唯一立功的人,而不去追究那计划失败的另两个?”

其实,畀畀早被韩泫的一通说辞塞住心堵上嘴。从畀畀的角度,这一番折腾下来,的确只有文殊奴杀了一只朱狗。倘若惩罚文殊奴,日后怕是难以服众。

一时间无人说话,万灵殿里静悄悄,唯烛火的毕剥毕剥响个不停。

一直呆站在一边的妙乐奴突然跨前一步,说:“文殊奴说得没错。这个计划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是从根源上就错了。”

韩泫转头看向妙乐奴,一抹笑在她嘴边若隐若现。她明白妙乐奴这么说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帮妙乐奴自己,如果整件事是在实施过程中出错,那就是她们两人的责任,如果是从根源上错,那错全在三圣奴,是三圣奴制定了一个本就不可能成功的计划。

这就叫过河拆桥,和对手统一战线,甩锅!

沉默许久的三圣奴又说了一句话:“我的计划没有问题。我也知道,你是故意设计燕王被囚,让他韬光养晦,厉兵秣马。好手段。”

韩泫扬一扬眉毛,“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你高看我了,我可不敢在前辈面前动心思耍手段。”

妙乐奴看看瘦小虚弱的文殊奴,又看看黑袍裹身的三圣奴,她竟然从他们身上读出了惺惺相惜的感觉。这令妙乐奴觉得恶心又毛骨悚然。假使有一天宫苑文智第一第二的人联手,试问谁还能控制他们?

在场的“三奴”各揣心思,静静等待师婆对这场公案的裁决。

畀畀松口了:“杀一只猪狗也是杀。文殊奴,你做对了,赐药!”

畀畀朝韩泫抛来一只瓷瓶。

韩泫知道那里面装着一颗解药,但她没有像上次毒发那样连滚带爬去抓瓷瓶,此刻她身上已有两颗解药,她气定神闲地走上通道,用底脚踩住瓷瓶,弯身,把瓷瓶捡起来,朝三圣奴方向得意地晃一晃瓶。

“谢谢前辈手下留情,我一定会再接再厉,把你一脚踢下宫苑第一的位置。”韩泫将瓷瓶塞进衣襟,抬起双臂,向畀畀鞠躬,“师婆可还有别的事吩咐?若是无事,我要下去整理仪容,十天没洗澡了。”

畀畀道:“你整顿完毕过来找吾。吾要为你入梦。”

韩泫一惊,脑袋从臂圈里扬起来,脱口而出:“又有任务了?”

三圣奴侧转,语气里尽是不满,“你要把这么重要的身份给她?”

畀畀道:“三圣奴,吾对你期望甚高,你却让吾失望了。况且,你如今在朝里已经站住了脚,你的身份也很重要。这个身份只能给文殊奴。”

三圣奴身子一怔,转过头,那漆黑的兜帽里仿佛有一双毒蛇的眼睛正盯着韩泫,“文殊奴,来日方长,我们朝堂上见。”

说完,三圣奴黑袍转身离开。

朝……堂?

韩泫看向西番师婆畀畀。

畀畀命令妙乐奴退出万灵殿。

待沉重的石门在后方关上,畀畀未语先笑,问:“文殊奴,你可还记得徐策缨?”

听到这个名字,韩泫脸色瞬时一白,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从嘴唇吐出轻轻一个“是”字。

畀畀说:“我要你扮成徐策缨。已到了利用这个身份的时候了。”

韩泫:“”

畀畀抬臂仰头,声音响彻整座万灵殿,“你说过,他是你在宫苑唯一的朋友。他也是相公。你和他从小一起受训,你了解他的身世、样貌和性情。他死了,可他的身份不能死。他是魏国公徐通流落陕西的私生子,是我们最大的筹码。”畀畀鬼森森的眼睛盯住韩泫,“我要你成为他,杀回朝堂,搅他个天昏地暗。”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入梦之人 再次入梦?

韩泫回到自己的石室, 给自己的胸口换好药,紧紧用纱布扎住。

原主在石室中住了5年,韩泫穿来后又住了近3年。石室里仅有几件家具, 贴墙有两张石床, 一床放着铺盖, 一床没有铺盖,床边叠一大一小两箱笼,屋中横一书案,案上一只细脖花瓶, 瓶中是一枝干枯了呈深紫色的苦苣苔,最东面的墙上还有一只木架子,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书册。这便是文殊奴拥有的所有东西。

这石室本来还住着一人,就是那个名徐策缨的少年。畀畀说原主与徐策缨一起长大的确没错, 原主在宫苑度过的5年中有4年就是与他同进同出。但韩泫穿越过来以后,只和徐策缨相处了不到2年。他死在韩泫被冠以“文殊奴”那一年。

这个徐策缨与魏国公徐通、与整座始皇陵都有极深的渊源。

始皇陵是中国第一位帝王始皇所建的陵墓,它被深深埋于地下,改朝换代一千三百年, 无人知晓满是珍宝的皇陵在哪里。始皇陵如此神秘, 皆因当年陵墓初成,帝下旨将建陵工匠与士兵封死在陵墓之中。

可这些被活埋之人不甘死!为求活命,他们用手中的工具在墓道里挖出一段仅容瘦矮少年出入的甬道。少年们出去后在洞口附近建立村落, 为留在陵内的族人提供食物和饮水,大部分族人才得以活下来。

这些人自称嬴族,前几代生活在陵墓中, 将所住之地称为桃源。为避战祸与世隔绝千年,极少数族人会外出活动。

十一年前,即洪熙三年, 明廷大造户由(户籍和田册),抓捕四业之外(士农工商)的游民判以重罪。在外活动的嬴族人想方设法掩去族人踪迹,避免族人被明廷当成游民迁往化外充军。

这个徐策缨的母亲就是一名嬴族人,且是族长。

洪熙元年,征虏大将军徐通出师陕西,不日攻克西安,当地大军阀韩思齐举城投降明廷。徐通在骊山遇上一才思敏捷的女子。女子明艳动人,身披火浣裘,背插秦王剑,腰坠随侯珠,自称嬴雾。

徐通与嬴雾相恋。徐通在嬴雾帮助下率军出潼关,大破北元左丞扩廓帖木儿,后徐通受命北征沙漠。嬴雾不愿离开族人。徐通离开陕西时,嬴雾已有身孕。徐通取“策缨”二字,留下一柄红缨枪为信物,自去。嬴雾生下一子,便是徐策缨。

嬴族因吸入水银挥发的气体,连初生的婴童也身怀水银之毒。族人个个命短,寿不至二十。徐策缨三岁之时,嬴雾离世。西番师婆偶然间发现了徐策缨,见他生得虎头虎脑不似寻常小孩,有心收他为徒。

畀畀从小孩口中得知始皇陵所在,起了霸占之心。自那以后,畀畀占据始皇陵并以此地为总坛,命手下拓宽通往外界的甬道。

与韩泫不同,徐策缨一开始走的就是上品“相公”之路。

韩泫通过读取原主记忆,知晓原主因为从小美貌,西番师婆替她选的是“歌姬”之道。原主学了一二年才艺,吟诗、作画、鼓瑟、漫舞、清歌、大喜乐法等等各种魅惑男人的招数。

随着韩泫穿越到这个落后的世界,她在现代所受的教育早已将“尊严”二字牢牢印刻在她骨髓里,她不想做陪男人寻欢作乐的玩物。韩泫转去习兵器,可因身子实在孱弱,提不得剑也耍不了刀。“死士”这条路也根本走不通。

一次机缘巧合,韩泫这才有机会转为相公,没想到的是,她是天生的一等谋士材料。

宫苑中有一种说法。人才是层层筛选出来的。一百人中才出一个武艺超绝的死士。一千人中才出一个倾国倾城的歌姬。但要在一万人中选出一名上品相公也未必如愿。十万百万人中才出一绝顶智囊。

徐策缨和原主住在一间石室,一起吃、一起睡、无所不谈,就这样阴影不离过了4年,直到原主身体被韩泫所占,韩泫走上相公之路。韩泫与徐策缨又做了1年多的室友,直到那场残酷的相公选拔,最终,韩泫脱胎换骨成为文殊奴,而徐策缨身死陨落。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此是十六天魔宫苑不二法则。

徐策缨曾偷偷告诉过韩泫自己的身世。从韩泫知道徐策缨是徐通之子的那一刻起,韩泫就知道徐策缨必死无疑。畀畀必然清楚徐策缨的身份,而徐通之子的身份实在是上天赐给畀畀的机会,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就可以让一人堂而皇之入仕,并在朝廷掀起一场滔天巨波。

去扮演“徐策缨”角色之人绝不可能是徐策缨本人。他与徐通血脉相连,有骨肉之亲,畀畀担心徐策缨在面对尽忠与尽孝选择时会选择后者,到时候反戈一击,宫苑必受重创。这就是徐策缨必死之因。

杀掉原主,用一个与徐策缨朝夕相处了解其脾性、与魏国公无血脉关系、头脑灵活且能随机应变的局外人是最佳决策。而这个最佳人选必定是韩泫。

徐策缨与韩泫虽然男女有别,但宫苑最善易容整骨,想要从表面看起来像个男人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最重要的是,韩泫是最熟悉徐策缨的那个人,潜意识里拥有他的一切。

这个身份仿佛是为韩泫量身定做一般。畀畀蛰伏这么久才将这个身份给韩泫也是在等韩泫有能力驾驭这个身份。

而最终,这个时机已到。

韩泫大大叹了一口气,她明白一旦以徐策缨的身份亮相,那就不同于往日的小打小闹,一入朝堂,波诡云谲,生死难料。

算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见招拆招,以后的烦恼留到以后再想。

韩泫洗漱完毕,歪着头,用棉巾压发丝吸干水分。在这个过程中,她随手推开一卷竹卷,是一本先秦古籍,她上次离开前还未读完。

大约过了一刻钟,两个嬴族人捧着一些东西走进来。

韩泫朝他们看一眼,问:“是什么?”

嬴族人不回答,只是上前将东西堆叠在书案上。他们朝韩泫点了点头,倒退了出去。韩泫看桌上的东西,是一袭青丝绵袍、一对白罗袜、一双千层厚底鞋、一方四方平定巾、一颗带坠明月珠、一柄宝剑。

韩泫一看便明,这些都是徐策缨的东西,现在都归她了。

韩泫终于把头发弄干,绾了一个髻在后脑门。她开始一件件穿戴桌上的物品。不多时,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书生就诞生在这间石室。韩泫将秦王剑挂在腰带上,按住剑鞘,大步流星地离开石室。

韩泫走着走着想起此番去是要被畀畀“入梦”。她在凤阳已经实打实吃了一次亏,别人在未催眠的状况下会露出马脚,但她不会。她不想再做坐以待毙的傻子,她的头脑必须足够清楚,不容半分含糊。

不能被入梦。

对,绝对不能忘记。

要怎么做?

韩泫放慢了脚步,思来想去忽然有了主意,她转身快步回到石室,从墙边拿起一只用来储存饮用水的瓦罐,她将瓦罐抬过头顶狠狠往地上一砸,只听“乒啷”一声巨响,瓦罐四分五裂。韩泫蹲下,拨弄碎瓦,从中找出一片和掌心一般大小、四边皆是锋利切口的瓦片。

韩泫轻轻捏着瓦片,来到畀畀施展“入梦”的那间耳室。畀畀上下打量韩泫一番,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四五分像男人了,但到底太娇媚,还需服些药,搓个骨,方能表现出男人的糙。”

听到要挫骨,韩泫的骨头就已经开始疼了。她打了个寒战。因为身体抖动伤口更疼,她脸色煞白。

畀畀端来一碗酱色汤色的药。韩泫接过碗,一饮而尽,蹲下来将空碗放在地上。畀畀翘起手指,指着一具封口的石棺,“躺上去。”

韩泫熟门熟路地爬上石棺,仰面而躺,双手交叠在腹前,攥紧瓦片的那只拳头在里边,另一只手包住那只拳头。她闭上眼睛,感觉迷魂药在发挥效用,她将瓦砾越攥越紧,剧烈的疼痛让她十分清醒,直到指缝渗出鲜血,她彻底战胜了药效,神思依然清明,也还能思考。

这是韩泫第一次清醒着接受入梦,除紧张以外竟然还有一丝好奇。

西番师婆畀畀在石棺又唱又跳,畀畀唱的是畏兀儿(现在称为维吾尔)语,韩泫听不懂,只能猜大概就是一种唬人的仪式。

待畀畀颂完,韩泫数了五次呼吸,耳边又传来“叮叮叮”有节奏的乐声。畀畀在运用同现代催眠方法相似的手法,而那作为节拍器的乐器与韩泫小时候击过的三角铁的声音差不多。

畀畀开始给韩泫“灌输”自己的身世。

“……儿是魏国公徐通的私生女儿。你娘嬴雾希望你能有出息,自小将你当男儿养。你娘希望你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认祖归宗……当今太子软弱无能,不配执掌神器……儿当择一明主投之,夺嫡夺适……”

畀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说完,她又开始击打三角铁,如念咒一般念叨:“起来!起来!若是日后吃到盐水鸭就记起一切。”

韩泫听到畀畀竟然用“盐水鸭”作为唤醒记忆的契机差点笑出声。虽说应天人爱吃鸭子,也有没有一只鸭子能游过秦淮河的说法,但用鸭子这一招也太古怪了,让人啼笑皆非。但韩泫忍住了,一动也没动。

畀畀还在她身边绕圈击打铁三角。

韩泫突然脚底板痒,实在忍不住了,霍然睁开眼睛。

畀畀眉头一皱,抓乐器的手垂下,很是古怪地瞥一眼韩泫,嘴里絮絮叨叨:“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

韩泫当作没听见,从石棺上坐起来,脱了鞋,挠了挠脚底。

畀畀绕到韩泫面前,神色警觉地问:“你是谁?”

韩泫眨了眨大眼睛,“我好像是我忘了。”畀畀闻言,神情略松散下来,“你叫徐策缨,是这里的少主人。老主人已去世,她让你去应天寻亲生父亲。”

韩泫道:“这些我都记得。可你是谁?”畀畀答:“我是你婆婆。你生病卧床是吾在照顾。”

韩泫装成“原来是这样子”的表情。畀畀脸上满是疲倦,手一挥,“下去吧。剩下两次入梦五日、十日后进行。”

入梦并不是一蹴而就,往往需要三次甚至是十次,才能让入梦之人完全相信自己就是所扮演的那个人。并且,最后一次入梦饮下的往往是一剂强劲的迷药,让人陷入沉思,等醒来便,他便已身处所扮演之人生活的环境。这次韩泫成为徐策缨,因“家就”在始皇陵,倒省去了跋山涉水的幸苦。

畀畀唤来一名嬴族人,“送少主人回房休息。”

韩泫心忖:“这第一次入梦倒也不必做得天衣无缝,有些破绽才更像真的。”她脆生生道:“好嘞!我自己认路。”

韩泫跳下石棺,捧着受伤的手掌,一溜烟跑出耳室。

韩泫回到石室,清洗了伤口,找出绷带,咬住绷带一头,另一头在被割伤处缠紧。韩泫坐在桌边,用手撑着头,目光出神。她在想怎么扮演好徐策缨这个角色。魏国公私生子的身份沉甸甸如沙袋,有多便宜,就有多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识破从而身首分离。

韩泫想到最后觉得困倦,支着头睡着了。

待她醒来,案上多了一碗汤水,闻味道似乎是草药煎制而成。这就是畀畀所说“服药易容”之药。韩泫第一次服用此药,心里没底,只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喝,喝了半碗后就把剩余那半碗倒了。

韩泫一连喝了两月的药。韩泫的脸部开始长骨刺,令她的五官轮廓更加深邃,犹如刀锋一般,眼睛也变得干涩,不似女子美目那般水润晶莹,最后连葵水都干涸了。加上之后鬼手挫骨,韩泫某一日照铜镜,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她反复看,发现自己的确已经像个男儿郎了。

外伤养好,外貌既已改变,韩泫开始思考如何去魏国公面前“认祖归宗”。她觉得自己亲赴应天或者北域去认徐通这个父亲太过刻意,最好还是有一个举足轻重之人偶然发现他这个私生子的存在最好。

韩泫突然灵机一动。她询问服侍的嬴族人,最近是否有人在骊山鬼鬼祟祟,找寻什么奇花异草苦苣苔。嬴人回答:“有。”

那就好办了。

韩泫决定在那些为周王朱狘寻花的人面前以徐策缨的身份亮个相。余下的便水到渠成,一名亲王的话魏国公总要相信上七八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莳花人 冤家路窄。

在经过十二次入梦之后, 韩泫总算让畀畀认为自己已“变成”徐策缨。到了这种程度,畀畀才准许她自由出入始皇陵,在外从事活动。

作为戏的一个部分, 整座始皇陵成了韩泫或者说徐策缨的所有物, 陵中一切人与物归她管辖。畀畀成了管家婆的角色。寒露过后, 畀畀不知所踪。畀畀一离开,韩泫立刻放开手脚,派去人打探寻花人踪迹。

说来也奇怪,那些寻花之人原本总在骊山晃荡, 一等到韩泫诚心诚意派人去寻,倒是怎样也找不到了。转眼已到冬至,冬季从这一日开始,气温骤降, 万物进入休眠状态,天地间一片萧瑟。这样的节气,派出去找人的手下除了带回一身冰碴,连半个好消息都没有带回来。

一直耗到大雪过后, 韩泫才终于得到了翘首以盼的消息。

那名手下从山涧回来, 脸和耳朵冻得通红,双手呈碗状捂在嘴上,长哈一口气, 反复拼命搓手,待缓过来一些后才喷着白气道,“已得了。在西绣岭那处山窝拐角处, 文……少”那人卡了壳,清了清嗓子,强行拗过称谓, “少主人,你赶快去拦下他们。眼看就要落大雪,霰子噼里啪啦砸在脸上生疼,一旦鹅毛雪片飞起来,又该把人弄丢了。”

“知道了。你下去吩咐,按计划去做。再喊我的小幺儿来。”韩泫说完,自去铜镜前穿戴。

今日韩泫要撑起遗落在民间的大少爷门面,着装上马虎不得。她头戴黑云纹纱福巾,额佩酱红色镶珠抹额,身着月光带湖绸直裰,腰间系着彩色宫绦,垂下秋香色香包与随侯珠,脚蹬掐金红香羊皮靴,外罩一件红羽绉面白狐狸皮鹤氅,手中一柄天雨海潮潜龙洒金川扇。

这幅装扮最重要的是那双羊皮靴,靴子里边垫了几十层脚垫,让她直接拔高一尺。即使这样,她还是个极其矮小的男子,缺少高大男人的气势。但身高是爹生妈养,也不可能让人抓住她头脚生生拉长。

韩泫穿戴得当,又拿起秦王剑,在剑柄上系一只铜铃铛。韩泫走出始皇陵,对着广阔萧瑟的天地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蛟龙出山啦!”

小幺儿牵来一匹四蹄踏雪的宝驹。韩泫将川扇插到腰间,穿镫上马,将秦王剑挂在马鞍旁边的钩子上,双腿一夹,纵马如飞。

马儿奔了一程,铃铛就响了一程,其欢快活泼的程度亦如主人此刻的心情。她终于不再做后宫无助的女娇娥,而是威风八面的男儿郎。

韩泫此番出来是装作带小幺儿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她带了六名小幺儿,皆是宫苑新出师的“死士”,一个个十二三岁的年纪,嫩得掐得出水,却早已成为那杀人不眨眼深藏身与名的爪牙。

一行人纵马来到探子所说西绣岭山窝拐角,爬上一处高丘,刚好能看到下方在寻找奇花异草的一队人马。

韩泫数了一数,共有11人,看走路的样子像是行伍出身,人数刚满一小旗的军卫编制,而多出来的那个则应该是旗首。

韩泫趴在高丘上静待。身后的“同事”都是训练得当的好手,上峰不下命令,不管是下雪落雨还是天上拳头大的冰雹也不会哼一声。

韩泫观察着那个旗首的一举一动。她之所以认为那是旗首是因为那人装扮与旁人不一样。因为隔得远,韩泫看不清旗首的身量和容貌,只能看到他的装扮。那人身披带帽披风,关节处绑着轻便的铠甲,露出底下色泽如玉的曳撒,他的行为举止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

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韩泫心想,周王先前派来寻花的手下都被宫苑解决了。朱狘大概是吃够了亏,此番特地派身怀武艺的府兵来寻那一株比人命还要珍贵的苦苣苔。这个从小莳花弄草,因为揭发兄长而被改换封地,从天下赋税重地杭州迁往战火纷飞百年从而荒芜无人的开封,一辈子研究抗饥良方的周王朱狘仍不知人民疾苦,才会如此格外不食人间烟火。

朱狘何时才能明白,没有一种灵药能够治得百姓的苦与穷。

韩泫安静等待了大约一刻钟,她看到从西边的山路上出现一伙儿持械的人马。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的计划是,“偶然”踏上去西绣岭的山道,“恰好”碰上响马打掠行人,“偏巧”她身边带着深谙武术的家仆,然后,“水到渠成”见义勇为,从此与周王朱狘搭上线。

韩泫看见周王的军马已经和“响马”乒乒乓乓打起来了。她从地上起来,弹了弹衣服,抖下几张枯叶,重新跨上毛色油亮的黑马。她从剑鞘中抽出剑,向天一指,系在剑柄上的铃铛清脆地响个不停。

“听好了。你们得竖起耳朵听我的铃铛声。若是我拼命摇铃铛,你们不管在何处都要找到我所在,围靠过来救我。好,下山杀‘敌’!”

韩泫纵马下山,手上的马鞭一次次高高扬起一次次挥下,马匹的四蹄飞舞出幻影,山岚吹开猩红鹤氅。她似驾着乌云的一只红鸢飞翔驾风而来。

当韩泫的人马来到山坡下,想来一个完美亮相的她吓了一跳时,发现那几十名“响马”已经全部倒下,七零八落头脚分离。

为首的那人背对着她,手中持一把带血的长剑。那人抖一抖剑身,剑立刻发出“嗡嗡”的鸣响。他霍然转身,盯着马蹄声橐橐而来的方向,从黑袍下射出一道锐利的目光摄住韩泫。最后一滴血从剑身滑落。

韩泫心中大叫“不好”,她赶紧夹紧妈腹,拉紧缰绳,手拼命往后收绳子,企图让宝马停下不要靠近那个人。但她刚才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拉不住马,马蹄下的铁掌在地上拖出两道火星。在快要到那人身前时,韩泫看到那人又做了一个出剑起势的动作,剑尖竟然是朝向她的!

“别杀我!我是好人!”韩泫也顾不上什么贵公子形象了,拼命叫嚷。那人如石像般定住,他的剑锋垂下,手在剧烈颤抖。马在那一瞬前蹄跪下,韩泫被甩出去,撞上那人,将他压倒在地上。她的脸颊在那人骨头挫了一下。痛!痛!痛!痛死了!

韩泫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脑袋“轰”一声炸开,心在尖叫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才出门就遇到故人、冤家、阎王。简直是出身未捷马甲先掉!韩泫在心中埋怨,朱霰不好好待在应天亲自来骊山替弟寻芳?他们虎兄狮弟的都想当林中之王,感情什么时候如此深厚了。况且,未之国的亲王真的能随随便便离开京师吗?他来陕西做什么?

韩泫脑筋飞转,下一刻就悟了。朱霰不是来找苦苣苔的,他是来找想姓福名桂的那人的影子的。哎,哎……不是叫他忘记福桂嘛。

她真是作孽啊。

朱霰剧烈喘息着,随着他胸口起伏,趴在上面的韩泫也是微微颤动。韩泫一边撑起上半身,一边揉脸颊,她与那双黑眸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各自带来的人都抄家伙干起来之时,韩泫才恍然回过神,立刻板起面孔,从朱霰身上下来。

韩泫埋首弹了弹鹤氅上的灰尘,抬头的一瞬,“啪”一声甩开洒金川扇,用扇面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雾非雾的眼眸盯着朱霰。

朱霰爬起来,跨前一步,“你无碍?”

韩泫往后退了一步半,川扇轻点着鼻尖,冷冷淡淡地“嗯”一声。正在这个时候,宫苑的死士拢过来,将韩泫围在一个扇形的中心。

朱霰的目光咄咄逼人,“你叫什么?”

韩泫皱了皱眉,眉棱拱起两个疙瘩,摆出一副厌烦至极的表情。

“天涯相逢,露水之缘。不会再见面的人为何要留下姓名?”

“我叫朱雪时。”

“哦。”

韩泫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她已经打定主意马上滑走。

十六天魔宫苑易容挫骨的秘方大多数情况下是一个月起效,三个月成形,六个月巩固。也就是说,只有服用过药物超过半年才能彻底改变面貌,做到见面不识、夫不认妻、父不认子的那种程度。

韩泫本想趁着从陕西到应天的路上,继续服用药物,待一个多月后到达应天,她就彻底脱胎换骨了。可偏偏有人犹如大罗金仙降临,来陕西降妖。她真的有些吃不准她现在的样子在朱霰面前是否会露馅。

韩泫不断往后退,直到腰间顶住一物,她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身查看,原来是她的马正用嚼口戳她腰窝。韩泫推开马嘴,正想翻身上门。只听前方拳脚生风,兵器相交,韩泫再回头,就看到朱霰用剑斩开一条通向她的道。他转眼已经来到韩泫面前。朱霰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的手往下一拉。韩泫手中的洒金川扇坠地。她死死抿着唇。

小幺儿们朝朱霰后心围拢上来。韩泫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意思是“场面我还能控制得住,你们退下”。

朱霰拉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清瘦了许多的脸。他眼睛摄住身前这个人。他明明是个男人。不可能!朱霰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韩泫一把推开朱霰,低头捡起扇子。韩泫稳定心神,将扇子往掌心重重一捣,“我见你被剪径盗匪所围,好心前来相助。虽没能帮上什么忙,却也是一番善意。你却打落我的扇子。这般小气小量,就因为我与你名姓?我倒是见识了这世间最忘恩负义的人。”

朱霰轻轻道:“是我……唐突了。”

韩泫眼中泛起一抹异色,瞥一眼朱霰,没想到几个月没见,朱霰倒是学会认怂认乖温和谦逊了。韩泫皮笑肉不笑,“算了。就当我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自讨的倒霉。我们就此拜过。山高水远,别再见了。”

韩泫将川扇插进腰带,一只脚刚刚套进马镫,她低垂的视线里就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有东西从他的袖子里滑出来,是戴在手腕上的一串铁锈红珊瑚珠手串。朱霰想扶她上马。韩泫当作没看见,自个人上了马鞍。韩泫朝小幺儿们喊一声:“走了!天寒地冻的,不好玩!”

韩泫调转马头,飞驰起来,才风驰电掣跑出半里地,就被一伙儿官兵围了。领头的军官亮着明晃晃的大刀,“什么人?下马接受检查。”

韩泫心叹坏了,遇上查捕流民的大明巡检了。

韩泫被逼着再一次调转马头,十分不情愿地被逼回朱霰身边。

巡检和弓兵将两队人马围在中心。军官见他们个个手持兵器,地上还躺了一地七零八落的死尸,本已经走上前的他又弹了回去。

军官问:“你们是什么人?”

韩泫先回答:“仆是西安府本地人。他们是何人,仆不知道。”

军官瞪朱霰:“你们呐?”

朱霰神色淡淡,“我这有兵部的勘合。”朱霰一个眼神递过去,早有一个府兵将一本册子交给校检军官。

军官只翻了一页,看到那朱砂红的半印勘合就马上合上册子,低头哈腰说:“原来是礼部的大人来骊山公干。”他恭敬地将册子双手捧给朱霰。朱霰没接。依然由刚才那个府兵将勘合收好。那军官一见兵部的勘合就立刻变成了睁眼瞎,地上躺着那么多颗脑袋都成了熟透了的大西瓜,人命不是命而是蒲草,吏部的大人的公务比天大。

朱霰微转过脸,向韩泫投递来一个看戏的表情。

军官意识吃不准韩泫是何人,看韩泫一身锦衣华服,猜测他没准和旁边这位贵主还有些渊源,也就好声好气问:“可有路引?”

景昇帝是流民出身,取得神器后,最怕的不过是流民中又出一个朱八八,因此民、工、军籍不可变,四民之外都是不法之徒,需要被处理掉。景昇帝在开国之初便在全国各处关隘与交通要道上设立巡检司。配合“知丁法”,完全阻断百姓的自由流动,将所有吏胥和百姓牢牢钉在同一个地方,从生至死都不能离开家乡一步。

所谓路引就是盖有官府一半印章的通行证,另一半印章存在官府存档,官、军、民出到一百里开外办事、做生意,都需要向官府出1000文铜板买一份这样的勘合。否则,没有路引或者兵部联合礼部勘合,军以逃军论,民以私渡关津论,全都杖八十。这其中兵部颁布的勘合最为特殊,过路可以住驿站,提供酒食,一路畅通无阻。

“我家离这里没有百里……”说到最后,韩泫像是蔫了的皮球,她不是怕校检查她底细,她的背景做得天衣无缝,在徐策缨还活着的时候就在官府里留了户由。韩泫只是不想当着朱霰的面说自己的名字。她都没在朝堂扎稳根茎,就开始招蜂引蝶了。

校检随口一问:“你叫什么?”

韩泫叹一声,不情不愿地道:“徐策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