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皇长孙 和五王爷约
韩泫晚间偷睡, 白日闲着无事,一连三日,她趴在箭楼雉堞间看楼底场子上燕王府的护卫练操。
果然如朱霰所说, 原羽林、金吾与王府三卫穿不进同一条裤子里, 连出操都是分为两队。前浪、后浪都怕被拍死在沙滩上, 这些兵士一逮住时机就争高低,想方设法把对方往低处踩。一个时辰的操练结束后,会有半刻钟的休整。每到这个当起,羽林、金吾与三卫总是派出几个大汉, 或赤手空拳,或持未开刃的兵器切磋比试。
百户燕嵬被收在羽林军中训练,他身材高壮,在队伍中特别显眼。那个叫朱能的千户每次都会在阵前叫嚣燕嵬的名字, 想激他出来应战。但在这三日中,燕嵬一次都没出列,只坐在地上默默擦拭他的红缨枪。
这已是第四日,韩泫手肘撑在齿距状的城墙上, 支着下巴看操练。
“福桂,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你。”
韩泫转头,看到吴王朱狘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华服少年大步流星向她走来。韩泫从城垛上跳下来,朝朱狘福身, “奴婢参见吴王殿下,”她膝盖并不抬?,调转身体方向对准那名少年, “奴婢见过这位主子。”
朱狘摆摆手,“快?来。这是本王的侄子。”朱狘勾住少年肩膀,摇一摇少年的身体, 好让少年的眼睛不要一直挂在女人身上,“雄瑛,这是福桂,是在皇后娘娘身边当女史的,从你四叔府上出去的。”
朱雄瑛眉清目秀,皮肤却又黑又亮,文秀与粗犷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同时可见,天造地设、钟灵毓秀,糅杂出一个格外朝气勃勃的少年。朱雄瑛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韩泫,嘴角咧开,露出雪白一起牙。
韩泫在脑子里搜索朱家的族谱,眼前少年的脸和脑子里的名字一下子重合?来。朱雄瑛,皇太子长子,母为已逝开平王常遇春之女。
这是血统纯得不能再纯的朱家小辈中最金尊玉贵的一个。
韩泫职业病犯了,目光熠熠,从头到脚把朱雄瑛瞄了个遍。
吴王朱狘问韩泫:“刚才在看什么?”
韩泫回答:“奴婢要到晚上才‘上房’,白天睡太多头疼,就来看王爷操兵。”
朱狘与朱雄瑛同时往箭楼下看。朱狘道:“是四哥的府兵。”
“嗯。”韩泫踮?脚也去看。
朱狘问:“看这么久,看出什么名堂?”
韩泫道:“那可多了。老天爷宠一个人,有给钱的,有给福的,还有给权的,这些东西都给了,人也不一定能守住。还有一种,祂给人一个强壮的身体,给他一身好本事,就算是个疖子,迟早也会出头。”
朱狘顺着韩泫的目光看,看到了大汗淋漓的燕嵬。“这个养鹰的军官如此不同?”韩泫郑重其事“嗯”一声。
“他是魏国公的东床嘛!”朱雄瑛的目光从朱狘身侧传过来,停在福桂脸上,“你这样累不累,我抱你到上面来看。”朱雄瑛大刀阔斧走过来,双手掐住韩泫的腰,在韩泫的惊叫中将人抱?来,放到了城垛上。朱雄瑛放下韩泫,眼睛里没有半丝狎亵,只有少年那种扬扬得意,“你往后看。现在肯定看得更清楚。”
韩泫两只手紧紧抓着城墙,撇头往下方的校场看。因为刚才的一声尖叫,场子上的护卫齐刷刷抬头看她。其中有一双深邃黑眸,瞬息要将她摄入眼中。韩泫与朱霰目光一错,韩泫莞尔一笑。
朱雄瑛向下方扬手,喊一声:“是四叔!我去找四叔,有机会过招就好了!”
朱雄瑛说完,袍角翩飞,风风火火离开二楼。
朱狘问韩泫:“需要本王帮你下来吗?”
韩泫摇头,摇晃着双腿,头一歪,看着朱狘,“不敢麻烦殿下。那位小殿下说得对,站得高,望得远,奴婢坐在这个位子,才能把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殿下,你也要在皇陵住下了?”
朱狘双臂撑在城垛间,身子弓下,垂看场子内的兵士,“上位让本王和雄瑛来帮四哥。四哥都在这里住下了,本王自然也得来。”
韩泫笑笑,“遇到个往死里卷的哥哥,做弟弟和侄子的也只能跟着卷。奴婢陪徐姑娘谒过一次陵,知道这里边规矩有多繁琐,实在是累死个人。亲王宅眷谒陵尚且如此,何况是皇帝亲祭。殿下受苦了。”
楼门下,“叮叮哐哐”兵器相接的声音不断传来。
韩泫转头,看到底下竟然是燕嵬和朱能开打了。燕嵬用长棍,朱能用未开刃的双刀。燕嵬将长棍当成长枪甩动,让朱能始终无法近身。朱霰的视线牢牢定格在比武场中。朱雄瑛则在一边绕圈,高声喝彩。
朱狘道:“太子这一脉,个个习文崇儒,唯独雄瑛尚武。我们兄弟十五人,除了那几个小的看不出,就属四哥骑马刀槊最强。雄瑛一心想与四哥比试枪棒。但四哥思虑过深,总是藏巧于拙、寓浊于清,在他眼里,兄弟子侄隔着一层肚皮,我们之间横着家规国法,不能亲近。”
韩泫眨眨眼睛,“奴婢怎么听出,殿下对王爷有一丁点怨言。”
朱狘微微一笑,“怨言是有。但此刻,是四哥对本王有怨言。”
韩泫猜想这对亲兄弟结了什么仇,嘴上假模假样道:“亲兄弟哪有隔夜仇。”
朱狘的笑意在眼眸中荡然无存,盯着下方的朱霰,“上位要将四哥与本王的封地交换,换本王到北平去,四哥留在杭州开府。一南一北,四哥岂能甘心?”
韩泫吃了一惊,问:“圣上下旨了?”
朱狘道:“尚未有旨意。是母妃透露给本王的。”
韩泫眼珠子滴溜一转,“未成的事殿下也敢告诉奴婢?殿下的心未免太大了。若是奴婢将此事去告诉王爷,王爷一定有所行动,南北之调未必能成。那奴婢岂不是要对不住殿下,坏了殿下的好事?”
朱狘紧绷的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从腔中长呼出一起气,“去告诉他吧。瞒着他,倒显得本王蝎蝎螫螫,非光明正大之举。我不想做个暗中盘算的小人。四哥若要怪,就怪本王,别牵扯到母妃头上。”
韩泫明白了。整件事是朱霰与朱狘之母掑妃的撺掇,动摇了景昇帝本就摇摆不定的圣心。朱狘想借韩泫之起,提醒蒙在鼓里的朱霰,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兄弟之情。掑妃这个母亲可真是偏心到家了,大儿子这边青灯古佛苦哈哈在佛寺窝着,小儿子那边老婆孩子在上府北平享福。
母子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啊!
朱狘一看福桂的脸色就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
朱狘道:“母妃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四哥。她生四哥时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
韩泫在心中替朱霰大呼一声“倒霉”!
朱霰丢了与魏国公府的婚事,真就连北平府都丢了,北地塞王秒变内陆之王,既不能参与重大战事在军中立威,府兵更是要被砍到塞王的十分之一。唯一的好处就是吴地是全国的赋税中枢,朱霰将会成为众亲王里最富有的一个。
若朱霰只是个耽于享乐、不思进取的王爷,他倒没准还会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欣然接受。可朱霰偏偏是只雄心壮志的狮子,有称孤道寡之心,这一点连亲兄弟都能看得清楚。朱霰知道了,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这两兄弟生来就是悬崖峭壁上的一窝鹰崽子。鹰崽子互啄眼睛,把抢食的兄弟挤下悬崖,留下来的那只才能吃到珍贵的血食。他们本来就如烈火烹油,只等韩泫再添把柴。
朱狘见韩泫陷入沉思,眼睛盯着场子,魂却不似在她身体里。
校场里,喝彩声与倒彩声交叠,大刀与木棍乒铃乓啷交接不停。突然,一个兵士大呼一声:“不对,这刀开刃了!”紧接着,就有木棍被削落地的声音,又有刀刃破开皮肉、血液“噗噗”往外喷的声音。
朱能手中挥舞的双刀突然就自己开了刃,劈头朝燕嵬砍去。
燕嵬朝朱能扑过去,一脑袋撞进朱能肚子,将朱能撞得向后一个趔趄。燕嵬卸了朱能的双刀,挥舞铁拳将朱能打瘫到地上。燕嵬同时用手臂和腿锁住朱能,将朱能压在地上。燕嵬噀血一起到朱能脸上。
燕嵬锁住朱能的头和脖子,高声喝:“你服不服?”
朱能龇牙咧嘴:“不服!”
朱能手脚如同砧板上的鲤鱼,首尾一翘,被燕嵬压着脖子,窒息晕死过去。燕嵬摇摇晃晃站?来,用手臂擦去嘴角的血,踢一脚朱能。
朱能在昏睡中呻吟一声,手指微微抽动一下。
指挥使张玉上前,“燕嵬,你手上有刀伤。去找医士给你止血包扎,别废了这么好一条膀子。”
燕嵬看向朱霰。
朱霰道:“下去包扎。”
燕嵬牵拉着血淋淋的臂膀,慢吞吞走出场子。朱雄瑛乍一见此等武艺高超的好汉,再也按捺不住,向朱霰挥手作别,去追勇士燕嵬了。
朱霰看向躺在地上的朱能,命令:“在场中立一根柱,把朱能绑在柱上,用凉水把他泼醒。醒了,受五十军鞭。由张玉施鞭。每施一鞭,令他高声喊一条军纪。晾他十二时辰。若有再犯,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冷冰冰在校场上回荡,令千名兵士跪下叩首,也是这一声将韩泫的思绪从九霄云外唤回。
“有吓到吗?”朱狘在旁询问。
韩泫摇摇头,“奴婢可是见过大世面的,驴牌寨那时候可比这吓人多了。”
朱狘启起又闭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韩泫问:“殿下还有什么事吩咐?”
朱狘道:“派去陕西寻访苦苣苔的人又没了音讯。”
韩泫轻飘飘一句:“是死了吧。”
朱狘眼皮一跳。
韩泫微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道:“陕西地大物希,秦岭陡峭如龙脊,九曲十八弯,到处都是荒漠和深坑,民少匪多,不熟悉地形的外乡人很容易陷进去,丢了性命。为一朵不见天日的花朵舍掉这么多性命不值得。殿下还是知难而退,别去找那梦里之花了。”
朱狘不作声,他那样子仿佛是不愿半途而废,韩泫抬脚转过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笑眯眯道:“这样吧,殿下这般想见苦苣苔真容,奴婢就绣一朵颜色和样式与真花一模一样的花朵赠给殿下。两日后还是这个时辰,奴婢还是在这里,把绣好的花朵给殿下。好吗?”
朱狘眼睛一亮,“麻烦福姑娘了。本王这样占着姑娘功夫不好,该回赠姑娘一些礼物。姑娘眼下身边缺些什么?”
韩泫心想竟然一点起舌都不用费,便顺着台阶往下说:“那奴婢就不客气了。奴婢喜欢写字,可手边没有好纸。殿下能给奴婢一些好纸,不用太名贵,就是殿下平日所用便好。”
朱狘道:“这个容易。两日后,本王带来便是。”
韩泫眼睛雪亮,朝着朱狘一笑,“那么就一言为定。”韩泫回头,朝场子上眼光灼灼的朱霰挥一挥手,“王爷,奴婢今日尽兴了,告退。”韩泫跳下城垛,向朱狘福身,转身,在朱狘的注视下消失在箭楼悬梯。
作者有话说:
我自己写都觉得女主嘴好甜。
第62章 捣蛋鬼 你有张良计
韩泫托人买了一柄素绢团扇, 花了一个晚上理丝线,又花一个晚上绣扇面,扇面上是白底紫瓣、喇叭状、一大一小的两朵苦苣苔。
苦苣苔生长在始皇陵地宫, 此花卑贱, 寻常人难得一见。朱狘派再多人去寻也是白送性命, 宫苑的死士们一旦发现有人查访必下杀手。
到了第三日,韩泫早早坐在箭楼雉堞上,甩着腿等吴王。校场上护卫们的呼喊声整齐又响亮。韩泫听到脚步声,一个撇头, 看到朱狘。
韩泫欲跳下来行礼,被朱狘喝住:“不必麻烦了,坐着。”
韩泫抿嘴一笑,“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的手绕到腰后, 将插在汗巾上的一柄绣扇抽出来,捏着竹子做的扇柄在朱狘面前一转,粉白的底、姹紫的花朵就如走马灯般活了,掀动落在韩泫鼻尖的发丝。
韩泫道:“一件小物件, 送给王妃赏玩。奴婢在扎花的时候把脸上和手上的香粉洗净了, 上面什么气味都没有,不会给王妃添烦忧。”
朱狘接过女儿家的扇,前后打量一番, 无声地笑了,“本王替王妃谢你。”朱狘从袖中掏出一只檀木匣,递到韩泫手中, “本王平时用的胡笺,也叫五色笺。不算名贵,但胜在多彩多姿, 女儿家会喜欢。”
“谢谢殿下。”
韩泫的手与朱狘的手尚在空中接匣,只听场下一声喊。
“五叔,你在上面做什么?四叔不和我比试,你下来和我比!”
是朱雄瑛的声音。
能干什么,在你们面前演戏、接头呗。
韩泫没有回头,却也能感受到朱霰那道炙热的目光落在她背后。韩泫将檀木匣放在大腿上,等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用手撑住身体,头往后转,她在校场上寻找朱霰的身影,奇怪,扫遍全场,也未见朱霰。
韩泫以为朱霰走了,再一回头,看到旁边直挺挺站个人,正拧两条粗眉目光灼灼瞪着她。她吓得魂飞魄散,骨头嘎嘎发颤,“啊”一声卡在喉咙里,险些从城垛上翻下去,被朱霰抓住手臂提上来,摆正。
朱霰黑眸里那种流质的光感在转啊转。韩泫觉得有些好笑。
朱霰问:“现在才知道怕是不是晚了?”
韩泫低头,看腿上的檀木匣子还在不在,确认在,就用左手手掌压住匣子,她坦荡地迎上朱霰的目光,“奴婢做什么都没打算瞒着王爷。奴婢绣了一柄团扇给吴王妃。”她拍一拍腿上的盒子,“吴王殿下礼尚往来,赏了点小东西做感谢。王爷要看看里边是什么吗?”
韩泫要打开匣子,被朱霰用手指按下去。
朱霰转而盯紧朱狘手中的扇子。
朱狘转动扇柄,让洁白的团衫在他手上旋转。朱狘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样子,仿佛在用行动说:真是女儿家玩的东西。是给吴王妃的。
朱霰黑眸再次垂下,看到韩泫双臂并拢,手掌向上摊开如碗状。她两只手心不知何时变出了两件物什,细看,是男子的一对护膝。
韩泫仰面看他,眼睛亮如宝石,说:“奴婢不会厚此薄彼。熬了三个晚上。扇子赠吴王妃,护膝赠王爷,打坐参禅骑马习武都用得上。”
朱狘看看护膝,又看看手中的团扇,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摇了摇头,悄悄将扇藏到腰后。
朱霰却像块木头杵在那里不动。
韩泫的双手包住护膝往朱霰硬、邦、邦的胸膛一砸。韩泫将护膝按在胸膛。朱霰无可奈何接了,问:“你想让本王还什么礼?”
“不着急。王爷记在心上就好。一整串的扶菻国铁珊瑚排在第一位。为这东西,奴婢真是望眼欲穿。王爷加把劲,赶快寻来!”韩泫跳下雉堞,向朱霰和朱狘各福一个身,“奴婢三夜没睡觉,要回去补眠。暂且退下了。”
韩泫离开,与持长槊上楼的朱雄瑛迎面遇上,韩泫行礼后走下悬梯。韩泫听到后方传来交谈声。
“怎么你们都得了礼物。有我的吗?”
“别嚷了,再讨礼物,当心你四叔真下场揍你。”
“当真?”
“一边去!”
韩泫下箭楼,在校场中一千余名护卫的追视下离开。她看到了燕嵬,没有在燕嵬身上停留过多的目光,而是有意无意地与千户朱能接上目光。朱能一副色欲翻腾、受宠若惊的表情。韩泫盯住他,浅浅笑。
没错,这次就是你这个倒霉蛋!
当夜,韩泫就抓了两张五色笺,临摹《植物纲目》上的字迹,模仿吴王朱狘的笔迹,以朱狘的名义写下两封信。她用白宣纸糊了两个简陋的信封,把两封信封进信封,收信人都是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
第一封信是收买信。
在信中,朱狘告诉朱能,他已调查清楚,朱霰动用中都留守卫是在御宝文书到达凤阳之前,这是欲行谋逆,大不敬。
朱狘许朱能远大前程,希望朱能能成为吴王府的眼线,谨慎查访,找出朱霰谋逆的实证,并监视朱霰的一举一动,但凡朱霰有异动,朱能不用露形迹,只需派人送信于吴王府。信后附韩泫用身上财物兑换的钱钞,总计大明宝钞25锭。
韩泫将第二封信夹在《植物纲目》里,堂而皇之镇在神主位前。她将练字的纸团一个个丢进火炉,不留一点痕迹。之后,她就蜷在蒲团上睡了一夜。
第二日,韩泫在练操后,悄悄跟上朱能,并趁朱能落单截住他。
朱能的眼珠子在韩泫身上转来转去。
韩泫草草福一个身,将信从怀中取出,双手捧于朱能,“朱千户,吴王殿下有信托奴婢交给你。”
朱能上前一抓。韩泫早料到他那爪子不老实,在他抓来前松了手,收手回袖子,信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韩泫的背挺得直如修竹。朱能只得弯下腰,捡起信,他是个脾气暴躁的武人,毫无顾忌就撕开了。
朱能左手抓着胡笺,右手抓着装宝钞的信封,朝信封里瞄一眼后迅速抓牢信封。朱能将两件东西都藏到背后,在韩泫面前陀螺一般走来走去打转,朱能突然抬起眸,问:“吴王信上所说可当真?”
韩泫眨眨大眼睛,“奴婢只是送信。信里写什么,奴婢不知道。”
韩泫将眼睛撑得又大又圆,如两颗鲜萃的黑葡萄,“朱千户,你在校场上受了伤都不皱一点眉头,受了那个叫燕嵬的气也面不改色。吴王几次三番在城垛上对奴婢说,这么好个汉子在不合适的人手底下,替你不值。可你现在脸都涨红了。吴王殿下到底在信上说了什么?”
朱能被说中了心事,脸色涨红,心中腾起一股怒火,胸腔剧烈起伏,身体像就要爆炸的火山,这怒火不只喷向那个燕嵬,更要喷向燕王朱霰。他在燕王身边鞠躬尽瘁八年,出生入死,竟比不上一个山贼!
朱能不断喘息,紧紧盯住韩泫。
眼前的女人在朱能眼里,眼睛水汪汪,脸蛋红扑扑,表现出来的懵懂无知和楚楚可怜不像是装出来的,她应该是真不知信里的内容。
可她的身份……整个於皇寺谁人不知此女曾爬过燕王的床。
朱能问:“你到底是哪一方的?燕王?吴王?”
韩泫嫣然一笑,“奴婢只是来送信的,不是来站队的。奴婢这种无根之萍,谁给我阳光,谁给我雨露,谁给我肥料,就朝谁开花。奴婢特别贪心,眼下谁能给我最大的利益,我就暂时向着谁。”
韩泫从怀中取出一根新蜡和火折子。
朱能不解地问:“这是做什么?”
韩泫打开火折子的盖子,呼气吹亮,用火折子点亮蜡烛,“殿下吩咐。信的内容你需记在心里,信却要当场焚毁,其他东西是没有标记的,你自可保管。朱千户,你记下信里的内容了吗?记下了,奴婢就要烧了信。”
朱能把信递过来,显然也不想留着这封如烫手山芋一般的罪证。
韩泫将信焚烧成灰烬。她吹灭蜡烛,向朱能微微低头,“若是吴王殿下还有信,奴婢自会来找朱千户。奴婢告辞。”
一日后,韩泫向燕嵬借来海东青皂,喂了它三顿的生猪肉,亲近了以后,用燕嵬教她的法子向皂发出两个讯号。扬升的口哨是召来海东青,降声的口哨是让海东青飞走。练了几次,韩泫和皂已配合无间。
韩泫将第二封信的信封泡在猪血里,再夹在窗格子上晾干。
第二日傍晚,韩泫唤来海东青,又悄悄跟上朱能。
韩泫道:“朱千户,吴王殿下又有信给您。”
朱能将韩泫拉扯到无人处,“拿来。”
韩泫屏息从袖中拿出泡红了的信封。
朱能皱眉问:“什么味儿?”
蔚蓝的天空中,猎鹰长鸣。
韩泫倏地抬头,指着天空中盘旋的海东青,“那个是燕百户的鹰吧?”韩泫手一甩,口中发出升调的哨声,配合表情,感觉就像是在用声音和动作驱赶天上的不速之客。
海东青一个俯冲,如一枚射出枪膛的子弹,展翅飞出一个下抛物线,鹰嘴衔去沾有猪血的信封,又是“傲”一声,消失在空中。
朱能都吓傻了,站在原地仰着头,盯着猎鹰远去的背影。
韩泫装作很着急的样子,“坏了,鹰是燕百户的。燕百户看了信一定会交给王爷。朱千户——”韩泫用脚踹一腿朱能,“怎么办?”
“这信里写着什么?”朱能问韩泫。
韩泫道:“奴婢真的不知道信里写着什么。吴王殿下只说,这信非常非常重要,一定要亲手交到千户手里,千万不能被旁人看见。若是被旁人察觉,千户性命不保。”
朱能脸煞白,爆了几句粗口。
韩泫道:“朱千户,事已至此,你去找吴王殿下帮忙。不过你千万不要对殿下说你把信弄丢了,别让殿下认为你办事不力,就按照上封信殿下写的、让你做的,向殿下说点好话表忠心,让殿下收留你吧。”
朱能握着剑柄,跨前一步,“你当真没看过信中内容?”
“奴婢不认字。看了也没用。朱千户放一百个心,奴婢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替吴王送信被王爷知道,奴婢也是自寻死路不是?”
韩泫往后退,“朱千户,你也别想着杀人灭口,留给你逃走的时间不多,奴婢只要喊几嗓子,总会有路过的人好奇心大发,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是早早脱身,不要在奴婢身上浪费任何时间。”
朱能闻言,当真惊惶失措跑了。
韩泫回到享殿,她回忆第二封信的内容,是用朱狘的口气,感谢朱能将朱霰擅动中都留守卫的事告知他,并告知朱霰有起兵造反之心。这封信落在燕嵬手中,燕嵬定会交给朱霰。朱霰会认出弟弟的笔迹。而朱能那边,为了保命,一定会竭尽全力罗织朱霰谋反的“证据”。
凭兄弟两个的微妙关系,这事一定不会立刻爆出来,他们会给彼此留一点余地。可嫌隙已埋下,只待一个合适的爆破点。这个爆破的点就是楚、齐二王向朱霰发难之时。到时候朱狘为求自保,必舍朱霰。
韩泫满意地笑了。妙乐奴要她做的事她已经做到。她所费心力应当值一颗解药。至于朱霰的结局会怎样,这亦在意料之中,不足为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巫人 天要黑了。
燕嵬将泡成血红色的信封交给朱霰。信封上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 收信人为燕王府中军千户朱能。朱霰发现信口已经被撕开,他抬头问燕嵬:“你已经看过信中的内容?”
燕嵬毫不掩饰地点头,称是。
朱霰抖开信, 一目十行看完, 随手丢到桌案上, 目光寒如玄冰。
朱霰问:“朱能叛了。你可信?”
燕嵬回答:“朱千户与属下都有争强之心,往常那样针锋相对,不过是为争口气。叛主属下没有。朱千户属下不知。”
朱霰拿起信封在鼻前闻了一闻,“是血的味道。在信封上做这样的文章, 是为了引你的海东青来。所以,这信是海东青衔来的。海东青是猛禽,不会随随便便亲近一个陌生人。用这样的方法送信,透着一股鬼里鬼气的聪明劲儿。燕嵬, 近来何人曾借用过你的海东青?”
燕嵬神色如常,仿佛早料到朱霰会有此推断,“福姑娘还皂的时候,让我带一句话给王爷。她说, 和而不同, 同患同利,以合君臣。”
韩泫既知朱能投靠朱狘,为何不亲口告诉他?她在怕什么?朱霰想不明白福桂为何这么做, 捏紧拳头,“嘭”一声砸在书案上。朱霰真的看不透她。她和他,真的是同患同利, 一条心吗?
朱霰沉声说道:“明日就是祭祀之日。眼下祭祀要紧。”——
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与吴王朱狘已密谈了半个时辰。
朱能竭尽所能、又哭又疯,要朱狘相信燕王朱霰擅动中都留守卫军马就是心术不正、心怀不轨,朱霰能无旨动中都留守卫一次, 就一定会有第二次,朱霰必然是想在景昇帝御临凤阳之时起兵造反!
朱狘脑瓜子嗡嗡响,脸色铁青,命令护卫将朱能暂且收押。
朱狘身边一心腹幕僚道:“殿下可带此人证上御前……”
还未等幕僚说完,朱狘一拳砸在案上,下一刻即意识到自己在臣下前失仪,略微收敛脸色,尽力稳下嗓音,“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幕僚抓胡子叹一口气,摇头,“失此良机,妇人之仁。”
朱狘道:“明日就是祭祀之日。眼下祭祀要紧。”——
韩泫坐在享殿的蒲团上打瞌睡。
“朱霰与朱狘的事如何了?”
韩泫的头顶飘来一句话。
韩泫抬头,又在同一根梁上看到妙乐奴。韩泫发现妙乐奴每次来都挑这根梁,这根梁就那么称她的心?从韩泫坐的角度仰视妙乐奴脖子会特别酸。韩泫于是站起来,走到能轻易看到梁上的人的位置。
韩泫叉着腰,露出一口雪白的银牙,朝妙乐奴嘻嘻笑着,“猜忌的种子已经在彼此心中种下,这临门一脚怎么踢,能不能乱拳打死燕王爷,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妙乐奴道:“这事是楚、齐二王要发难。我们,不过凑个热闹。”
韩泫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楚、齐二王要是能扳倒朱霰,就是给你们扫清障碍,让你们渔翁得利。”韩泫竖起一根手指,“我耗费无数的精力和心力才做到这个程度,一颗解药不过分吧!”
妙乐奴射来一颗解药。
韩泫手忙脚乱接了,问:“今日怎么这般爽快?”
妙乐奴扯起一边嘴角,笑得妩媚,“起事之日将近,怕晚了你没命拿。”
韩泫早就听惯了妙乐奴冷嘲热讽,立刻把解药藏了,再抬头,发现妙乐奴已经离开。韩泫看着神主案上燃了一半的蜡烛,心想:“明日就是祭祀之日。眼下祭祀要紧。”——
皇帝亲祭之前,大宗正院参考本院与礼部档案中的成例草拟祭祀仪式。但因为大明朝建国不过十三载,现成可以拿来用的例子几乎没有,而明之前的元是胡夷,更无可参照,大宗正院只能参照唐宋礼法。
大祭三日前,景昇帝斋戒沐浴。前一天,帝在宫中默告皇祖,致皇祖的表文也由帝亲笔书成,自称朱兴宗,先大祭一日送至皇陵神库。
祭祀当日,景昇帝驾到午门,远眺远处凤山迤逦壮阔,重重哀叹一声,下令祭陵的人员,除后宫女眷,包括帝自己,置轿马不用,全体徒步走赴凤山皇陵谒拜,以示对祖宗的赤忱之心。
太子、诸王以及宗室子弟下马跟随在景昇帝身后。皇子之后是卤簿(皇家仪仗队)和鸾仪司(明初皇帝亲卫,后改锦衣卫),他们排成一个长方形的队伍。左侧跟从2千名文官,右侧跟从2千名武官。
包括皇帝在内,文武百官和内侍一律穿蓝色布袍,颈部和下缘以黑布镶边,环带不用金玉只用牛角。君与臣一行浩浩荡荡步行上山。
一路上,不少百姓得见天颜,匍匐在街衢两边,三呼皇恩浩荡——
韩泫在黄陵等候皇后之驾,没想到刚到巳时,皇后就带女眷驾临皇陵。韩泫从宋媪口中才得知,皇帝心血来潮带儿子和臣工徒步上山。
礼仪之制,先帝后妃、先前朝后内廷行祭拜。皇后、后妃、王妃和公主们比皇帝一行至少早到两个时辰,好在韩泫已有准备,早早派宫人在斋宫打扫出九十多间屋子,供贵主们去歇息和更换衣服。
韩泫才安置好女眷,就被马皇后召见。
马皇后歪在藤床上,朝韩泫招手。韩泫上前。马皇后挽住韩泫的手,“啃秋宴和谒陵两件事上就看出你是个妥帖孩子,比她们都堪用。上位到了宝楼,本宫要陪祭,只能带两名宫女。一个是宋媪。一个是你。”
“是。”韩泫屈一屈膝,睁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盯着皇后。
皇后道:“脚轻、手稳、管住嘴就平安无事。”
韩泫又唱喏。
眼看就要到钦天监勘定的祭祖吉时,景昇帝一行还未到达皇陵。
又过了半晌,才有个宦官奔过来,跪在皇后面前,“上位驾临。”
祭祖的随行人员近万人,只有九千人到达皇陵,另有五六百人不堪长途跋涉,一个接着一个栽倒在谒陵的路上。这其中文臣占了九成。
五十多岁的景昇帝却精神奕奕,除了满头大汗,脸色绯红,看不出任何疲态,到达皇陵山门后,他向后扫视一圈儿子们,发现儿子们都坚持了下来,景昇帝捋着胡子,满意地点头,口中大叹:“堪用!”
景昇帝在碑亭前的石阶上跪下祈祷,上香之后,又向祖灵方向叩头四次。皇帝拜完,皇子皇孙跪。文武百官立在稍远的南面,礼赞官传赞后,文武官才依制参拜。
又过了一个半时辰,景昇帝终于撇下臣工,带领子孙们入宝楼,与皇后及两位身份高贵的贵妃在祾门相会。宝楼之内有享殿,享殿之下便是冥殿,是埋葬景昇帝父母棺椁的地方。
宝楼的大门关起后,享殿之中只有朱家的嫡亲子孙。君臣之礼暂且放下,只剩下父子兄弟夫妻的家礼。享殿中气氛松松不少,却仍是没什么人说话。只有景昇帝问了谁,谁才开口回答。
韩泫捧着香烛,宋媪捧着酒器低头站在马皇后身后。享殿中唯一一名礼赞官在主持简单的祭祀礼仪。景昇帝与马皇后先行祭拜,淑妃接过宋媪手中的酒器,掑妃接过韩泫手中的香烛,服侍帝后行跪拜礼。
掑妃接香烛之时,深深看了韩泫一眼。韩泫也用余光瞄掑妃,发现朱霰的眉眼简直和掑妃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幽深的瞳孔、舒朗的眉头、挺括的鼻子和红润的薄唇。相较之下,吴王朱狘长得更像景昇帝。
掑妃在插香入炉时不慎折断两支香。她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向景昇帝叩首认错。景昇帝把挂在胸口的环带往腰间一拉,脸上气鼓鼓的,正要发作,吴王朱狘赶紧跪到景昇帝面前,一个劲替母妃求情。
站在后方的朱霰动了动脚,却终是没有迈开这一步,渐渐攥紧拳头,“冷眼旁观”自己母妃拉扯住弟弟的衣袍,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马皇后与皇太子也劝了几句。景昇帝最终只是责骂了掑妃几句,让她在一旁站着别再出来丢人现眼。马皇后给韩泫使了一个眼色,韩泫会意,立刻再抽出一炷香,点燃了,上前,插在金色的炉子中。
韩泫心叹,难怪马皇后选陪祭的女史要选特别稳妥的,老皇帝的脾气就是块爆炭,加上人在极其疲累之时更加控制不住脾气,爬了三个时辰山随时都要炸。果然还是糟糠之妻最了解自家老头的德性。
祭祀很快结束,景昇帝开始在祖宗陵前教导儿子。老头子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没完,从自己少年失怙恃,一直说到自己创业之艰,最后说到治国治民之难,寄望于子孙能守住家业,创万万世昌顺之大明。
韩泫站在皇后身后,低头,挨着时辰。
突然,韩泫感觉脸上一凉,悄悄用手一摸,摸下一点水渍。
屋顶漏水了?
不能啊,这可是皇家享殿啊!哪有这么偷工减料的。
又一滴水落在韩泫脸上,这一次她很确定水滴是从斜上方射到她脸上的。她稍稍抬起头,朝水来的方向看,水平的视线里是朱霰和朱狘,两位王爷肯定没有那么无聊,弹水珠到一个宫女脸上。
韩泫的目光再往上挑,看到一个房梁,房梁后闪过一只白底鞋面。韩泫猛然意识到那是谁。还是这房梁!妙乐奴这个时候潜入享殿是没事找事作死吗?韩泫心慌意乱,瞥到妙乐奴露出半张脸,朝着她笑。
韩泫心中警铃大作,觉得要有什么倒霉的事发生了。
韩泫瞥一眼皇后,皇后正与皇帝说话。韩泫慢慢慢慢地挪向那根房梁下方。此刻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盯着她一举一动,她也顾不上了。还未到那道梁下,就看到梁的边缘渐渐冒出一个东西的轮廓。
这件东西晃动一下,从梁上掉了下来。韩泫一个箭步,正好接住此物,捧在怀里。就这一个举动令所有人都看着韩泫。而梁上的妙乐奴趁机从一个极为狭窄的天窗离开。
韩泫低头看,一眼认出这是民间能招来鬼怪的“厌镇”之物。她眼皮一跳。这种诅咒之物出现在享殿主梁上,但凡在这享殿服侍、守夜、洒扫的宫人都活不成。而她三样全占,会被凌迟吧!
狗!日!的!妙乐奴!
景昇帝问:“是什么东西。呈上来朕看。”
韩泫用手臂死死环胸压着此物。她脑子飞速运作,实在是没辙了,怕得牙齿打战,浑身发抖。
朱霰走上前,“福桂,这个时候不准胡闹,给本王。”
韩泫实在没辙了,装作中暑原地转三圈,裙子像在风中旋转的桃花瓣,她一头栽下去的时候,又怕自己栽得太厉害磕破了头,想扯住朱霰的衣袍,一时失了准头,竟然抓住了朱霰的大腿根,随着她人倾倒,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朱霰大腿根一直摸到脚踝。
朱霰身体都硬了,缓缓蹲下来。韩泫趁机将手伸进朱霰的袖子,与他的手在袖中交握,将东西交给他。韩泫轻声道:“王爷,救我。要是被发现,这里所有的宫人都活不成了。”
朱霰接过东西,摸了摸,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他抓了一下韩泫的手,让她放心。朱霰站起来,慢慢走向景昇帝。朱霰撩起袖子,将东西给景昇帝。韩泫远远瞧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心中大骂朱霰混蛋。她这回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众矢之的 他没有亲人
朱霰将手中的木牌呈递给景昇帝。
景昇帝将东西托在手中翻看, 是一块由劣质木头切出的牌子,牌子上有无数交错的刮痕,犄角旮旯的地方留有残纹和残字, 由此推测, 牌上本来有字, 却被人为抹去了,整张牌子湿漉漉的,沾满了鲜血。
景昇帝心知肚明,是眼前的这个儿子把牌子上的纹路毁去了。
明目张胆地维护, 当真是目中无君父。
朱霰垂下右手。一滴、两滴、三滴……无数滴血珠子从朱霰袖子中滴落在地上。他利落地撩起衣袍,向景昇帝跪拜,“此等杂物出现在房梁上,儿臣身为大宗正, 督办大祭不力,请上位治罪。”
韩泫看着朱霰脚边的血,已明白是朱霰用指甲抠去了木牌上的“厌镇”符文。脆弱的指甲刮过坚硬的木牌一定很疼吧。
韩泫也瞬间明白了为何房梁上会掉下此物。朱霰是大宗正,是筹划整场皇帝祭祀的最高指挥官。若在大祭上, 从梁上掉下一块能招鬼引魔的“厌镇物”, 那便是朱霰疏忽大意、不堪重用,届时必得帝训斥。
至于所有服侍的宫人将丧命于“厌镇”,只不过是附带的效果。
这是重大祸事即将降临的一个先兆。
韩泫失神。到了诸王撕破脸皮, 向朱霰发难的那个时间点了。
景昇帝将木牌放到腰后,在手中转了几个圈,手一抬, 将木牌抛入殿中一座巨大的铜鼎中,火舌瞬间吞噬掉木牌。景昇帝道:“起来。”
朱霰站了起来。
景昇帝将目光缓缓转到了韩泫的脸上。
景昇帝道:“抬起头来。”
四周变得格外安静。韩泫抬起头,目光依然不能直视龙颜, 垂着眼珠子,只以脸对景昇帝。
景昇帝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原来是你。”
韩泫也不知道这话是祸是福,但天子赐语总要谢恩。她给景昇帝磕了一个头,因未得指示,她只能长磕不起。
景昇帝的胡子抖一抖,“将冒犯燕王的宫女拉下去打四十板子。”
韩泫闻言,越发拘谨身体,额头抵住地面,一动不动。
朱霰说:“是儿臣的腿自己贴上宫人的手。”
“扑哧”一声,有人混在人群里偷笑,并传来窃窃私语。
朱霰的维护越发令韩泫不安,从额上滴下冷汗。
楚王朱浈出列,“上位,燕王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宫女是这般,对徐氏更是如此。三个月前,在圣旨下达之前,燕王就擅动中都留守卫军马。还骗我们兄弟说早得了御宝文书。燕王怜爱之情如此炙胜,给儿臣们一万个胆子,也干不出这样忤逆的事。”
齐王朱溥接口道:“中都留守卫指挥使司,专领军马,守御各城门、巡警皇城与城垣造作之事,有一万二千之众,是凤阳最强的军卫。燕王此举是关心则乱还是别有用心,儿臣不敢妄加揣测。中都留守卫曹都指挥使是燕王左傅,受燕王节制,燕王私调军马是轻而易举的事。”
靖江王朱守谦一骨碌跪下,“上位,臣当日也追随燕王爷上凤山剿匪。臣亲眼看到燕王手持黄绫御宝文书。望上位明察。”
在旁人眼里,朱霰此时就是个人形靶子,即将万箭攒心。可在朱霰眼里,发难的人是群傻子,扎刺也选不中要害。福三保早就把福桂玩的那套“锣铙把戏”告知他。
吴王朱狘想走上前,掑妃悄悄拉住爱子的衣袖,将儿子拽回来。
皇太子朱沶出于众皇子之前,“父皇,子曰,事缓从恒,事急从权。事缓则圆,事急则乱。此事还需细细问过四弟,看他怎般说。”
“你先起来。不干你事。”景昇帝拉起皇太子。
皇太子转身,给朱霰使了一个眼色。
景昇帝脸色铁青,冷冷地盯着这个向来不为他喜的第四子。
朱霰跪下,道:“一嘴难敌众口。儿臣绝无不轨之心、不臣之意。儿臣是午时接旨,午时一刻领兵上山。”
楚王朱浈膝盖交替,挪到靠近景昇帝一点的位置,“上位,不如传当日传旨的臣工、太监,再将守营的兵士召来,三方一对时辰,真相自然大白。”
“蠢货!”景昇帝一脚踢开楚王,吼了一声,“你们哪个还跟着去了?”
吴王朱狘掀袍跪下,叩首,“儿臣也去了。”
景昇帝一戳手指,指向楚、齐、靖江三王,“他、他、他,各执己见,朕要听他们哪一个。你既也去了,你说给朕听,到底是恁回事!”
站在吴王身后的掑妃脸色惨白,不觉绞紧团衫的角。
朱狘深吸一口气,“四个拔军的确是在午时一刻。儿臣在凤山上的确看到了御宝文书。曹都指挥使为人谨慎,得了王命,又看了御宝文书,才下令攻城拔寨。只是——”朱狘顿住。朱狘想到了昨日朱能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不是不信四哥,而是皇权至高无上,只要有一点点差池和纰漏,连他都碎骨无存。
他到底要不要为亲兄弟赌上一次?
皇权的路上,真的有亲兄弟可言吗?
朱狘搁愣,下一刻就下了置身事外的决心,“儿臣是在行军到仙人关才见到御宝文书,那个时候已过了未时,儿臣不知。四哥何事接旨昨日,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叩响儿臣的门阍,说四哥冒用假旨擅动军马。朱能说,四哥有……不臣之心。儿臣虽不信四哥是这样的人,但父皇在上,子不能欺父,只能以实情相告。”
朱霰的黑眸掠过在享殿中形形色色的人,他的眼中无父无母无亲生兄弟,唯有香案上虚无缥缈的烟与已不存在于人世的神主牌位。
即使朱霰已经习惯了孤立无援的滋味,这一刻,他仍觉得活着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
朱霰从地上站起来,攥紧两只拳头垂在两侧,直视龙目,“父皇,此事儿臣会一五一十禀告于您。请把无关紧要之人请出殿外。”
景昇帝看了一眼马皇后。
马皇后会意,“臣妾带孩子们在殿外等候。”
景昇帝道:“太子留下。”
马皇后领着诸王退出享殿。吴王朱狘的目光勾着自己的兄长,朱狘被掑妃拽住手一个劲往殿外拖拽。享殿之门眼看就要关上。
韩泫跪在石砖上时间太长,脚都跪麻了,爬起来的时候慢了一步。朱霰大刀阔斧走过来,粗暴地将她抓起来,往殿门外推。
韩泫望进朱霰漆黑的眼眸,才知道那句“无关紧要”是为了她。
韩泫哑着嗓子道:“王爷,记得传三保。”
“好,放心。”朱霰看着殿门在他眼前关上,他眼前的福桂不见了,可心里的那个福桂越发鲜明。
景昇帝垂下深邃的眸,不带感情地盯着朱霰。
“只剩得我父子。有错,就认。”
“儿臣无错。儿臣曾三次上本,请中书省咨文兵部,发中都留守卫调令给儿臣。徐氏乃是受儿臣连累,在谒陵途中被匪冦所掳。魏国公一府之名誉险些在一夜间化为乌有。其背后之人用心之歹毒,自有天理公道惩治。儿臣从未有不臣之心。
朱霰一字一顿道:“调动兵马是在接到御宝文书之后。”他抬起黑眸,直视景昇帝,“请父皇召传旨太监、兵部王主事与儿臣身边接旨太监福三保前来互对证词。还儿臣一个清白。”
皇太子叹一声:“四弟,你为何就不肯认个错。”
朱霰目视太子,“如秦、晋二王那般犯了弥天大罪回头轻飘飘认错?”
“够了!”景昇帝抬一抬手,“把那三个抓来。”
不多会儿,传旨太监、兵部王主事与燕王身边内侍都跪在帝面前。
朱霰率先开口:“儿臣是午时一刻领兵上山。”
三人则一口咬定御宝文书是午时刚过送达。
惊天动地的雷就这样不痛不痒地炸了!
在朱霰心里,福桂算无遗策,已经成了一个神人、天人。
景昇盯着眼前这个性格颇为像他的儿子,一个失神,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管事情的真相是如何,他想让它就此过去。他并不是真心要惩治儿子。他只是感受到了儿子们对权力的渴望,甚至为此不惜兄弟相残。他必须浇灭儿子们不该有的野心。尤其是眼前的这一个。
景昇帝舒出一口长气,屏退了众人,“老四,朕今日要去於皇寺见老和尚。你陪着朕。太子也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命中之人 我不服。
天子驾临於皇寺。二十八年前, 朱八八一身破衣烂衫从寺里出走投身义军,二十八年后,景昇帝龙袍加身回到出身地。眼前的寺庙已不是从前的寺庙, 破铜烂木的殿阁已随帝的过去一起湮灭在岁月长河。
景昇帝负手站在伽蓝神的塑像面前。皇太子朱沶立在帝左侧, 燕王朱霰立在帝右侧。彭和尚依然蜷缩在佛爷脚边的蒲团上。景昇帝仰头看了伽蓝神好一会儿, 才垂下眸,冷眼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彭和尚。
景昇帝指着朱霰,“老和尚,朕把你眼中的‘王’带来了。”
朱霰感觉有一双手攥紧他的心脏, 他定定地看着彭和尚。
彭和尚身如一摊烂泥,眼神却炯炯如炬,手脚向内蜷曲抽搐,嘴里发出“吼喽吼喽”的声音, 像是一口浓稠的老痰在他喉咙卡进卡出。
景昇帝道:“老四,站到和尚面前。让他看清楚你。”
朱霰走到彭和尚面前。彭和尚的眼珠子随着朱霰走近而转到上方。
景昇帝问:“老和尚,你可还记得你当日说此子如何?”
朱霰闻言,心中瞬间下了一场秋雨, 阴飕飕的。
彭和尚已瘫痪, 除了眼睛在转,身上皆是死肉,哪里还能开口
景昇帝道:“此子有王气, 当为天子。”
景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佛殿回荡,震颤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灵。
皇太子朱沶当场变了脸色。
景昇帝又是一声吼:“跪下,朱霰!”
朱霰双膝砸地, 膝盖碰到彭和尚枯槁的手指如尖锥一般刺着他。
景昇帝道:“天子代天理物,莫不上体天心,下从民欲, 包含遍覆。虽说君权天授,但神佛降下的旨意何止千千万万,朕可听一些,也可无视另一些。天命必我,朕即天命!”
景昇帝朝彭和尚走去,“朕当年在佛前掷了三珓,以测是否要离寺投军。前二珓都是让朕留在寺中等着饿死,直掷到第三次,神佛妥协了,许朕从军。朕顺天应物,执掌神器,连神佛也要与朕商量,区区一个彭和尚朕岂会信。”
景昇帝虎目圆瞪,声音高亢,“朱霰。国有国法,家有家法,连神佛都有所不能,也就没有人能凌驾于君君父父子子之上。收起你的狼子野心,亲王的存在就是为了——拱!卫!东!宫!”
朱霰双眼赤红地盯住景昇帝。
景昇帝和蔼地看向太子,“沶儿,上前。”
景昇帝移目燕王,眼神立刻变得寒冷无比,“朱霰,三拜太子。”
朱沶走到朱霰面前,喊了一声:“四弟。”
景昇帝为了膝下之子和睦,曾下令太子与亲王见面不行君臣之礼,只遵兄弟之礼,甚至,太子与亲王的服制都是一样。景昇帝如今要朱霰叩拜太子,便是要朱霰明白,君臣有别,太子永远在众兄弟之上。
朱霰视之为耻辱,他不服!
他从头到脚一身铁骨,弯折不能!
景昇帝胡子飞翘,撩起袖子,一掌拍在朱霰后脑勺,用上全身的气力往下压,“嘭嘭嘭”三声,帝迫着朱霰给太子磕了三个头。
朱霰紧扣齿关,咬得满嘴鲜血,在声声叩拜中,他眼前模糊了。
难道这辈子他就要匍匐在地亲吻太子的袍边?
他不服!他不服!他不服!
朱沶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扶起朱霰,却被朱霰拍掉手。
正待朱霰自己起身之际,本不能动的彭和尚突然抓住朱霰的右手。彭和尚手指抚摸着朱霰手心横贯掌纹的凸起,那是弓弦割伤的伤口。
彭和尚将朱霰的手抬起来,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此为桃花断,朱雪时这一生必耽于女乐,短折于情爱。”彭和尚说完这最后的谶言,抽搐了一番,头一歪,眼睛越来越浑浊,瞳孔放大,死了。
朱霰将手从死人手中抽出来,他再次看向老和尚。他出生之时,因和尚的一句话而得以活,如今,和尚又说了一席话,把弓弦造成的伤口说成什么“桃花断”,朱霰不知道这些话又会带他到何处。这根本是对于他识破计划的报复。
老头子不是说“天命必我”嘛?
那好,他就要徒手撕开这天,站在神佛面前,告诉他们,他朱霰,要改天换地!——
韩泫随皇后回宫。她心里记挂朱霰,不知道此刻他怎么样了。事情会不会她所预想的发展?她迫切希望是,否则,朱霰也将走向死局。
身为宫苑的相公,韩泫像了解亲人一般了解她的敌人。
景昇帝为人自私、多疑、残忍、忮刻,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他心中种下,身为父亲他不会要儿子的命,但身为君王,他一定会想办法压制不听话的亲王。果然,五日后,传来燕王被禁於皇寺;楚、齐二王各扣岁米9200石;吴王改封周王,封地从杭州迁往开封;靖江王受帝一顿严厉的训斥。五位王爷同时受罚,韩泫则被一脚踢回於皇寺。
俗话说,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韩泫发现自己就是那个枣。
当她抱着包袱回到於皇寺,她被贞贞一把抱在怀里。
贞贞掳着韩泫的脑门:“宝贝疙瘩,你终于又回来了。”
邠娘接过韩泫的包裹,用下巴挪挪一间屋子方向,“王爷在等你。”贞贞放开韩泫,扯平韩泫脑袋上的乱发,将韩泫往前一推,“去吧。”
韩泫走到屋门前,敲了敲门,大声道:“王爷,奴婢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咚儿站在门后,闪过身,“进来吧。”
韩泫走进屋子,闻到清雅的熏香,她跪在地上给朱霰行了礼。
朱霰正在桌前写字,“咚儿出去。”
咚儿悄无声息地离开。
朱霰放下笔,抬起黑眸,盯着韩泫一言不发。
韩泫轻轻问:“王爷,你不让奴婢起来回话吗?”
朱霰道:“你从来不是言听计从的人。你有你自己的主意,想要做什么,无论如何都会做,无人能左右。”
韩泫微微一笑,对朱霰话中有话装糊涂,站起身,走到书桌前,趴在书桌上,双手托住下巴,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朱霰。
朱霰道:“你回来得不是时候。於皇寺现在为是非场。”
韩泫问:“难道不是王爷讨要奴婢回来?”
朱霰轻轻“嗯”一声,右手手指卷曲抚摸掌心的“桃花断”,“现在后悔了。”
韩泫不去问为何如今后悔,她眨眨眼睛,“‘不是好时候’是指王爷被禁足在佛寺?那王爷多虑了,不管王爷有没有禁足,奴婢身为宫人,到哪都不能自由出入,无非是从这个圈里换到另一个圈,没区别”
朱霰目光深深,“福桂,你到底是什么人?”
韩泫微笑,“王爷这个问题问得奇怪。奴婢与王爷相识半载,经历过那么多的事,王爷怎么会不知道奴婢是谁。非要奴婢说,奴婢就说句大言不惭的话。福桂是王爷的贵人,福桂所做,皆是在帮王爷。”
韩泫没给朱霰开口的机会,继续道:“王爷怀疑奴婢,是因为奴婢最近行为偏颇,和吴王,不对,现在是周王殿下亲近?还是因为奴婢竟然‘意外’接住木牌?王爷肚子里有诸多疑问。郁闷死了吧?”
朱霰不作声。
韩泫眯起眼,“为了消除王爷心中疑惑,奴婢给你好好掰扯掰扯。奴婢在箭楼与周王闲聊,是因为那么多次,奴婢在楼上看王爷操兵,只有周王和小皇孙上来,而王爷明明看见了我,一次也没上来见奴婢。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周王殿下让我送信给千户朱能,前后一共两封。第一份奴婢交给朱千户。第二封信,奴婢就觉察出不对劲,不愿充当联络的这个二百五。朱千户明明是王爷的亲兵,却与周王接触,这是不忠,其中必有猫腻。可奴婢卑微,又不能当面拒绝周王,只能请燕嵬的‘皂’帮了个忙。此是其一。”
“其二,奴婢对天发誓,奴婢事先不知道梁上有木牌。当时奴婢脸上沾了水,想着难道是屋顶漏水了,抬头一看,就看到有个东西悠悠晃晃要掉下来,下面站着王爷。奴婢怕砸伤王爷,才跑去接。谁知道接住一看,看到木牌上稀奇古怪的图文,这种东西奴婢在乡里见多了,所以,才恳求王爷帮奴婢的忙。”
朱霰道:“你伶牙俐齿,开口就是谎话。”
笑意在韩泫眼角眉梢荡开来,“奴婢问王爷,王爷做得到对奴婢事事坦诚相对吗?做不到的。事实上,这世界上无人能做到。有时候,为了麻痹自己,自己都会选择骗自己,所以才会有‘自欺欺人’这个词语。奴婢的谎言里掺杂着真心,不会害王爷的。”
朱霰默了一会儿,“你真的有真心?”
韩泫不假思索道:“琉璃塔的长命铃响得太晚了,福桂已经陷进去了。福桂对王爷有真心。千真万确。”
朱霰哑然说了声“好。”
韩泫道:“王爷可以靠过来一些吗?”
朱霰驱使僵硬的身体凑过来。
韩泫迎了上去。
“奴婢谢谢王爷又救奴婢一命。”
隔着书案,韩泫吻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高人 谁在背后操
靖江王朱守谦受到了景昇帝严厉的训斥。
“汝父恣意放纵, 视人命如草木,作孽无休,夺人之妻, 杀人之夫, 害人之父, 强取人财,从不听朕教,累恶不知改,出入同游者, 皆是无籍小人,所游处,不过强淫人妻女,强取人财物。”
朱守谦之父朱文正被自己亲叔叔叔景昇帝活活鞭死!
时至今日已过去整整十五年, 这个老家伙还非要将死人拉出来鞭尸!
这叫朱守谦如何不恨!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弄死这个老家伙,为父亲仇。
靖江王朱守谦收到朱霰禁足於皇寺,燕王府三卫及中都留守卫被迁往城外的消息。朱守谦大喜。朱霰不参加演武, 这便意味着他缺少了一个强大的对手。待濠梁卫、定远卫、皇陵卫从北城门攻进, 攻下演武场,士兵们杀光景昇帝和所有朱家王孙,那执掌这天下的便是他朱守谦。
对于那个一手促成此局面的女人, 他实在爱煞。等他做了皇帝,一定命令福桂赤脚踩过朱霰尸体,一步一步来到他面前, 把头枕在他腿上,泪眼汪汪求他收留她——
大演武当日,卯时二刻。
“王爷, 您把朱千户找回来吧。”韩泫歪在春凳上翻书看。
朱霰正在用油脂保养自己的宝剑。他黑眸从雪一般亮的刃后露出来,“心揣二心之人也要给他第二次机会?”
韩泫的眼睛从书本后边露出来,亮得像是两颗璀璨的宝石。
“俗话说,知人善用。有一些人,您可以利用他的忠诚、直率和良心等种种美好品质,让他为您出生入死,譬如燕嵬。另一些人,您要给他权势和财富,您和他之间止步于一个雇佣关系,他们会秉持多劳多得、少做少得的原则兢兢业业替您做事,譬如都指挥使张玉。还有一些人,他有把柄在您手里,您可以用这个把柄逼着他对你忠诚,他不是个好人,却是个能人,譬如朱能。”
韩泫放下手册,压在手肘下,手拍着凳上的矮杌子,“人才么,千姿百态,各有神通,只要是对已有用,完全可以不拘一格择良才而用之在最合适的地方。当然了,也可以暂时用一下,以后就不用了。关键是王爷怎么用、何时用、用在何处。”
朱霰与韩泫四目相对,朱霰看了她好一会儿,“那么你呐,我需要做什么才能降服你?”
韩泫笑了,两颗虎牙从上唇戳出来。
朱霰看到她的虎牙,不觉抿唇,他尝过她的唇和牙,唇软得像打湿的海棠花瓣,牙齿尖得都能把他唇都戳破。他头皮发麻,还想品尝的念头挥之不去。
韩泫道:“除了好好活下去,我对这个世界没有别的奢望。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难最难的事情了。可惜这一点王爷给不了我。我也不想用王爷去换我多活一阵。所以,我对王爷算是无欲无求,王爷奈何我不得,我永远是自由自在的一只小鸟。”
朱霰黑眸深深,“所以,有一天,你会从本王身边飞走?”
韩泫道:“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
朱霰道:“本王不允许你走。”
韩泫眉眼一弯,“不走,不是还有一个‘死’吗?连周王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我今年十四。我只能欣赏十一年的风景。”
朱霰道:“过来。”
韩泫摇了摇头,用书本遮挡脸部,“我感觉王爷要抱我。你真的不用安慰我,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命够硬,什么都能自己熬过去。”
韩泫在书本后转头看向打开的窗棂,天边泛起鱼白肚,一轮金日东升。
韩泫把书本“啪”一声拍在矮杌上,道:“天亮了,王爷该去练操了。”
朱霰被禁足的五日,每日都在寺中操练十二名亲兵。练武之人每日兵器不能离手,但凡有一天懈怠,身上的骨头都会松。
朱霰持剑去武场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