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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的王妃不对劲 栀子甜 22347 字 1个月前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黄袍的太监手持拂尘从月门跑进来。邠娘将太监引进书房。

太监左右张望,问:“王爷不在?”

韩泫回答:“去武场操练了。”

太监问:“可否引奴婢去武场?”

邠娘回:“请跟我来。”

韩泫叫住太监,问:“出了什么事?”

太监道:“上位口谕,召燕王殿下去演武场。”

老皇帝又改主意了?怎么偏偏在最后一刻召朱霰去演武。

韩泫愣了一下。她知道今日的演武场发生什么,她可不想朱霰过早入局,成了落入虎口的羔羊。

韩泫笑一笑,“邠娘,我带这位公公去见王爷。”邠娘点了点头。

韩泫带着太监在於皇寺七转八拐,将太监绕得晕头转向,她不动声色将他带到曾经关押过妙乐奴的地方,谎称王爷在下面,当太监张望向下延伸的漆黑阶梯,韩泫在他背后猛地一踹,太监一骨碌滚下楼梯。

韩泫拿起挂锁,将门锁牢。“砰砰砰”,门被拍响,太监尖利的嗓音穿透过来,咒骂韩泫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扣留天使!

韩泫从角落绕出来,重新回到书房。邠娘问她太监如何了,韩泫回答:“解决了。”

过了一个时辰,朱霰走进来。邠娘给朱霰递上凉水浸过的棉帕子。朱霰一边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一边问:“没人来过?”

邠娘刚要开口,被韩泫抢了先:“一个人都没来过。”

邠娘奇怪地看一眼韩泫。韩泫装傻充愣对邠娘一笑,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韩泫问:“王爷是在等谁?”

朱霰被禁足於皇寺整整五日,王相府右傅秦却一次也没入寺探望。这么多年,秦公每日都来寺里点卯,秦公会将凤阳府中发生的大小事悉数告知朱霰,让朱霰掌握中都一切情况。秦公五日不露面,实在不符合他的性子。按察使秦却才不是个见风使舵、罢乱无能的胆小鬼。朱霰对凤阳城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只希望凤阳别再出乱子就好。

又过了半个时辰,窗边掠过一个清瘦潇洒的身影,是徐怀凌大步流星走进来。

朱霰问:“你怎么来了?”

徐怀凌蹙眉,脸色有些古怪,凤眼微微眯起,“不是你让我替你瞄着凤阳城郭,一有风吹草动就来报你。一连五日,我派了心膂爱将扮成樵夫侦探凤阳周边情况。今日寅时,真有无旗之军出没凤山。我派人探听虚实,竟是梁濠、定远、长淮、皇陵四卫。四卫都是朝着凤阳府治来的。这么大声势,这是要把凤阳怎么样啊。”

朱霰黑瞳放大,“有军卫向凤阳府治而来?”

徐怀凌挑挑眉毛,“奇怪吧?诡异吧?匪夷所思吧?”

朱霰沉下脸,“本王何时让你关注凤阳情况?”

徐怀凌高调“哟”一声,那样子恨不得要把手里的折扇朝朱霰头上砸,“堂堂燕王殿下,是要过河拆桥、用完就不认了!幸亏我带着你给我的书信。那日我饮酒回来,这信就平平整整出现在我的枕头上。”

朱霰展开信,的确是他的笔迹,可他确信自己没有写过这封信。

真是活见鬼了!

徐怀凌道:“我来此地前,去中都留守卫弯了一圈,你猜怎么着?中都留守卫竟然已经整装待发!将官们告诉我,王爷命他们在今日进行一场攻占演习。我不信邪,又去了燕王府三卫那边。一样,一样,都一样!他们收到同样命令,早已整军待命。”

朱霰头皮发麻,吃惊到一句话都说出来。

徐怀凌嘴角上翘,似笑非笑道:“王爷,你和我说句实话,你这是不是要起兵谋反?结果被上位所察,下密旨调梁濠、定远、长淮、皇陵四卫前来平叛?”

朱霰吼一声:“徐若谷!”

徐怀凌哈哈笑开,“你说没有就没有。老实说,你要反,我还准备大干一场。你真当了皇帝,也封我个一品魏国公当当。”

朱霰抓起手边的砚台就向徐怀凌砸去。徐怀凌机灵地闪开了。之后,朱霰和徐怀凌同时沉默。他们都在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邠娘朝韩泫招一招手,用口型告诉韩泫:“咱们都出去,别打扰他们。”

韩泫固执地摇了摇头,她想知道事情会不会向她谋划的方向发展。

邠娘默默退了出去,紧闭房门。

朱霰的黑眸越发深邃,“若不是本王反,就是四卫背后的

人要反。”

“啊——”徐怀凌鸡一样叫一声,“那你真是走了狗屎运了。竟然在别人起兵造反,把老皇帝和太子圈在笼里等着被宰杀之时置身事外,手里还握有一万余名的精兵。”徐怀凌眼珠子一转,目光懒懒散散落在韩泫脸上,“又或者,是你终于修佛修到家了,天地人三才相助,派高人来给你送机会,这福气真是挡也挡不住。”

朱霰:“……”

徐怀凌道:“为今之计,我们也只能静观其变。若是早一步起兵,闹到老皇帝眼里就是谋逆。若是晚一步,老皇帝这回真就归乡了。”

朱霰:“……”

徐怀凌右边眉毛一挑,“天赐良机啊,燕王爷。等他们动手杀了演武场里所有人,你再率兵进去护驾。到时候,护驾之功有了,压在你头上的人也死光了。皇位唾手可得。你年号想好了吗?”

朱霰忍不了,抓起剑掷向徐怀凌。徐怀凌再次躲过“袭击”。

某一刻,朱霰的灵性突然被唤醒。他转头看向韩泫,想起她那句“福桂所做,都是在帮王爷”。难道她所指的就是这一切?那她岂非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兵变?!她怎么敢?她怎么可能知道?她是谁?无数的疑问又再一次折磨着他的神经。

此刻,韩泫的微笑依然迷人。

几日前,韩泫用朱霰的笔迹写信给徐怀凌,提醒徐怀凌留意凤阳附近的兵卫。徐怀凌是武将之后,对战争有天生的敏感性,徐怀凌很快就察觉了四卫的异动,派人监视四卫。与此同时,她又写信给两位都指挥使,将它们严阵以待。整个过程,燕嵬充当了她的信使。

胡仕元与靖江王要在大演武日诛杀景昇帝及朱家子孙,韩泫不甘心落于三圣奴、妙乐奴之后,更不能容忍他们把朱家子孙都杀完了。都杀光了,她还能用什么换解药!于是,她把宝都押在朱霰身上。他朱霰会带着天兵天将降临,救下景昇帝。

她期望他,一战成名。

作者有话说:

所以,明白小福桂要做什么了吗?凤阳满地是瓜,别人吃完了,她就没得吃啦。

第67章 大将 初露锋芒。

朱霰将王府三卫交给徐怀凌。他自己领中都留守卫。

朱霰命贞贞取出久藏的铠甲。贞贞想服侍朱霰穿甲, 却被朱霰拒绝,朱霰要韩泫替他穿。韩泫试图束紧护肘,但因为力气小, 怎么也束不紧。好不容易替朱霰穿上甲, 她一抬头, 看到朱霰正凝眸盯着她。

看他这样子,瞧她好长时间了吧。

韩泫隐隐猜到,朱霰已经猜到了最近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有关。

甲穿好了,朱霰却仍站着不动。

韩泫试探地问:“王爷不去军前听报?”

朱霰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嗓音嘶哑地问:“是不是你?”

韩泫仰起头,直视朱霰的眼睛,“是——”这个“是”字才发了一半音,韩泫就被朱霰撞到墙上。

朱霰用手肘压着她, 眼见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脸因为窒息而越来越红。朱霰质问:“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承认了什么?”

韩泫喘息着道:“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化为幕后之手, 将王爷推上万众瞩目的舞台。不好吗?”

他们二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韩泫笑开了,道:“王爷, 军情警急,时不我待,您真的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吗?”

朱霰突然俯下身, 激烈地吻韩泫,他们的唇紧紧贴在一起,齿抵着齿, 舌头交织在一起,吻到两人都快窒息,朱霰放开她,贴着她的脸在喘息。朱霰哑喉咙道:“等一切结束,我向你要个真相。”

韩泫仰视他,只以微笑回应。

朱霰松开了她,倒退着往外走,“你等我回来。”

韩泫仍然笑着,待朱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止住笑,喃喃自语。

“不,我不等你了。”——

朱霰带着身边仅剩的十二名亲兵上马,行到寺门,被奉皇命看守燕王禁足的鸾仪司校检拦住。朱霰一马鞭抽在那名校检脸上,“滚开!”

那名校检捂着肿起来的脸,叫嚷着去请旨。

朱霰在马上坐定,目光扫视一圈身边的十二名亲兵,问:“你们谁与朱能亲近?把朱能从家里拖出来,告诉他,只要今日肯尽力,既往不咎。”一名亲兵出列,向朱霰请命,纵马而去。

朱霰与另十一名亲兵向城外中都留守卫驻扎处奔驰而去——

演武场在皇城东北角,午时一刻,几万兵甲攻入安定门,一路砍杀宫人,将演武场团团围住。喊杀之声从墙外如浪一般翻腾。

明朝军制,在京师设大都督府,拥三十万兵甲。但景昇帝虽有迁都之心,但到底还没有迁都,三十万兵士在都城应天而不在中都凤阳。

景昇帝此行赴凤阳祭亲,查看中都落成情况,所带兵马不过一万。若是有强将在侧,比如徐通、常十万(常遇春,当年他说十万兵马可以荡平天下,有了这个外号)王弼等,以一万敌十万倒也绰绰有余。可功臣宿将被派往西边和北边守疆,帝身边只有些无能之辈。

景昇帝环顾一圈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刚才还在校场上意气风发、指挥若定的儿子们如今遇上真战事,一个个面如土色。他们手下的那些少爷兵也都是绣花枕头,没一个堪用。倒是太子还算镇定,可他舍不得这个大儿子去御敌。景昇帝举目,竟无一人可用。

突然,天空响起“嗖嗖嗖”的啸声,如狂风呼啸而来。

景昇帝抬头,看到天边布满密密麻麻的黑点,是一支支箭射来。

宫人们惊呼哭泣。

朱聿炆一把抱住太子的腰,把脸埋进父亲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景昇帝神色如常,凭他经历过数百场大小仗,这些箭弧度不对,根本射不到近处。果然,那些箭在离墙不远的地方就落下,一支支扎入土中。景昇帝在御座上正襟危坐,眯眼望着那些箭,发现每一支的箭上都有纸条。

景昇帝高声命令:“拔一支箭来。”

一个指挥佥事快步奔过去,拔出一支箭,又狂奔回来,将箭呈递给景昇帝。景昇帝将纸条从箭上撸下来,丢掉箭,展开纸条看。

纸条上写着:臣朱霰领中都留守卫前来救驾。

“好!好!好!是朕的好儿子。”

景昇帝满脸赤红,激动异常,“鼓来。朕要为燕王亲自擂鼓!”——

“咚咚咚——”鼓声不断。

朱霰坐在马上,于万军之前,一身鱼鳞铠甲绚烂夺目。在入安定门后,朱霰与徐怀凌分兵,朱霰从东面正面迎军,徐怀凌从东北进攻,成掎角之势,破敌!张玉、燕嵬和朱能都跟在朱霰身侧。

朱霰在下令进攻前,从箭囊抽出箭,弯弓如满月,一箭射出。只见对方敌将用头接箭,从马上栽到地上。朱霰连射数箭,箭无虚发。

朱霰下令冲军,他不是喜欢躲在大宅里运筹帷幄的那种将领,他喜欢身先士卒冲入地阵,第一时间让他的长槊饮满敌人的血。

“咚咚咚”——鼓声越发急促、响亮,仿佛在鼓励朱霰不断冲锋。

朱霰与敌军一个将领交马。敌将被朱霰用槊掀翻到地上。朱霰拉紧缰绳,马匹在他身下人立,前蹄往下一蹬,正好踩在敌将肚子上,鲜红的肠子从肚子里钻出来。

对方察觉了朱霰这个身陷敌阵的高级将领。一些兵士联合起来在朱霰马前铺开阵型。他们一齐上攻。朱霰挥槊如飞,如砍瓜切菜般将敌兵的头颅一颗颗削下来。

一个兵士吓得翻马,仰面躺在地上,挥刀砍去朱霰马匹的四只蹄。马匹跪地,朱霰的长槊深深扎入地面,借用长槊稳住身躯,他在马倒下前纵身一跃,跳到地上。他丢掉已经弯折的长槊,抽出腰间的宝剑。

“王爷,用我的马。”一个兵士奔来,飞身让出自己的马。

朱霰一连被砍断四匹马,四次死里脱身。

这场仗打了大概半个多时辰。

正当朱霰浑身浴血,感到精疲力竭之时,他听到低沉浑厚的号角在头顶盘旋,抬头,看到徐三公子总算带着三卫“姗姗来迟”。

徐怀凌到了,就说明东北方的防御已经破。

徐怀凌一袭飘逸白衣,竟然连铠甲都没穿,袍上点点血色如梅花绽放。他手持长缨枪,隔得老远对同样持长枪的燕嵬做着挑衅的动作。

时机到了!

朱霰举起长剑,一束阳光凝在剑尖,是如此闪耀。

朱霰一剑挥下,大喊:“鸣鼓,吹号角,我们冲进去!”——

景昇帝听到了墙外震动天地的鼓和号角声。他丢掉鼓槌,虎目圆瞪,大声下令:“开门,迎敌!”

秦王朱漺、晋王朱港、齐王朱溥在听到命令反而缩在后面。

皇太子朱沶、楚王朱浈和周王朱狘纷纷抽出腰间的宝剑,与自己的亲卫一起往门栏处大刀阔斧走。

景昇帝喊了一声:“儿啊!”

太子朱沶、楚王朱浈和周王朱狘同时回头,盯着景昇帝。

景昇帝道:“太子留下,照顾皇孙。”

皇太子叹了口气,垂下手,缓缓走回去。楚王朱浈嘟嘟囔囔骂老头子偏心。朱狘拍拍朱浈的肩膀,挤出一丝笑,“五哥陪你冲锋陷阵!”

楚、周二王去了。

没有出战的王爷的亲兵也都去。

景昇帝身边只留有儿孙和几名太监。

景昇帝依然端坐在御座上,脸上无一丝畏惧。靖江王朱守谦悄悄走到景昇帝身边,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手插进衣襟里,仿佛在捂着狂动不已的心脏。景昇帝朝朱守谦望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挪开。

不到一刻,梁濠、定远、长淮、皇陵四卫之兵败于朱霰之兵。

景昇帝看着浑身上下已经被鲜血浸没的朱霰从门外走进来。恍惚间,景昇帝觉得年轻时候的自己正在走过来。

朱守谦知道大势已去,他已经无法夺下皇位,只剩下替父报仇。

朱守谦从怀中掏出一直握在手中的匕首,举高于顶,狠狠朝景昇帝脑门心扎去。朱守谦怒吼:“去死吧,老猪狗!”

在匕首即将扎入帝王皮肉之时,“嗖”一声,一柄重器破风而来。待朱守谦反应过来,重器已经扎入他心脏位置,带着他往后退。

朱守谦被长缨枪钉在柱子上,眼睛直瞪瞪盯着掷出枪的那个人。此人便是燕嵬。百步之外,燕嵬以臂为弓,以枪为箭,一枪贯心。

朱守谦浑身抽搐,却又没有很快咽气。

朱霰快步走到朱守谦身边,以仅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这件事有谁帮你。”

朱守谦呕出一口血,嘴唇开开合合,很是吃力,他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朱霰附在他耳边。朱守谦说:“朱雪时,别得意。你知道吗,整件事都是福桂谋划。你爱重她。她却爱重我。”

此一句,真可谓诛心。

朱霰皱眉,目色深邃。

朱守谦哈哈笑,“你可以探一探我的衣襟。看看里边有什么。”

朱霰半信半疑地将手伸进朱守谦怀中,抽出一件白绫做的绣品。那上面绣着一朵绽放的苦苣苔。朱霰五脏俱裂,因为他知道,这个世间恐怕只有福桂会绣这种稀世罕见的花朵。而这白绫——是女子肚兜。

“你告诉我,你和她到底——”

朱霰抓着朱守谦的胸口,摇晃他。

朱守谦却闭上了眼睛,头一歪,死了。

朱霰跌跌冲冲朝身后退。他要回於皇寺,向福桂讨一个说法。

然而,景昇帝却因朱霰救驾有功,命他入宫伴驾。景昇帝对救了他性命的燕嵬十分赏识,当场表示要重赏燕嵬。燕嵬提了一个很奇怪的要求。

燕嵬道:“臣想要割下反贼靖江王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朝天女户 为什么她们

演武场大胜的消息传入於皇寺。邠娘忙活着帮朱霰准备一席庆功宴。可随后就接到了朱霰暂住皇宫的消息。八十盘果子随散与宫人们。

朱霰暂留皇宫, 对韩泫倒是一个好消息。朱霰现在看起来对她是意乱情迷,万一回来,天天盯着她, 她还怎么离开於皇寺、离开凤阳?

韩泫决定了, 在朱霰回寺之前, 来个不辞而别。

韩泫连着几天观察守在寺外的校检。校检并没有撤去,仍然把门守得死牢。韩泫必须在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拿到朱守谦的人头。可门口的校检没有走,这一点很让韩泫感到奇怪,朱霰救驾有功, 为什么负责看守朱霰的大内校检还不撤离?”

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韩泫熬到第二天傍晚,下定决心出寺,她走到山门,对守门的校检道:“今儿是中元节, 姐妹们派我在大衢大道相接的路口焚纸路祭亲人。”说完,她提一提挎在手腕上放有纸钱锡箔的竹篮子。

一个大小脸的校检走上前,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像有一条赤蛇盘踞在脸颊。他的目光上下扫韩泫一遍, 摆手赶人, “没听过在路边烧纸比在寺里烧纸灵验的。走走,没有旨意,谁都不能跨出於皇寺半步。”

韩泫上前, 还想争辩几句。那些墙头楼上落下无数个人影,这些人从一开始就隐藏在她视线扫不到之处。韩泫打量这些人。他们身着黑色短打,腰间佩剑, 目露凶光。五个人将韩泫团团围住。

其中一人道:“上峰有令,擅出佛寺者,死。”

韩泫识趣地低了头, “好,我不祭了,我回去。”

黑衣人为她让开一条道,她慢慢往前走,走出一段,转身一看,那些黑衣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山门两旁只剩下身着轻便铠甲的校检。

那大小脸校检捂着脸还在看她。她赶紧回头快跑。

韩泫边走边环视四周,天色渐渐暗下去,万物万景蒙上一层银色光泽。她不知道她所看不见的地方是否还藏着黑衣人,这些人有多少个。但她确定,整座於皇寺已经被官方派来的人围住了,他们在监视佛寺里边的人。原因则是不明。

韩泫突然想明白一桩事,正是因为这些人,妙乐奴才没有潜进来一脚把她踹飞。她破坏了三圣奴的计策,杀了妙乐奴的蠢货,他们此刻一定恨死她了。想到这,身体里流淌过一道电流,简直爽爆了。

纵使西番师婆问起,她也可以昂首挺胸道:“十六天魔宫苑,只有竞争关系,没有合作关系,成王败寇,各凭本事活命!”

韩泫回到房间,随手丢掉竹篮,直挺挺向床榻倒下。

她闭上眼,思考离开於皇寺的办法。她突然想到那个传口谕不成反被她关在地牢的太监。凭着身体多年挨饿的经验,那太监已经两天两夜没进水粮,死是死不了,但肯定已经手软脚软,正好能让她摆布。

第二日一大早,韩泫端着一碗飘猪油花的馄饨打开通往地牢的大门。阳光普一照入悬梯,就照出地上一个半明半暗的物。韩泫将门拉开更大,阳光一点点爬上那个物体,看清楚了,是蜷缩在梯上的太监。

韩泫蹲下来,将馄饨碗放在第一级台阶,刚好是太监伸手也够不着的地方。韩泫道:“醒着没?醒着就起来吃东西。香喷喷、油汪汪的馄饨,七分肉、三分荠菜,香得不得了!”

太监蠕动一下,手臂慢慢抬起,黑黑的指甲想够碗怎么也够不到。

韩泫当着太监面,又把碗往外挪了几寸。这下太监的手指更加够不到碗了。他泄气般垂下手,手臂也不收回去,直挺挺搁在那里。

韩泫道:“一碗馄饨换你的衣袍、帽子和符牌。”

太监没作声。韩泫不知道他是不答应,还是饿得连说话都费劲。她道:“同意就点点脑袋。”

太监缓慢地点脑袋。

韩泫走过去扶起太监,让他靠坐在墙上,她拿起碗和勺子,用勺子搅一搅沉底的菜肉馄饨。韩泫一个馄饨一个馄饨喂太监吃。

喂完,韩泫放下碗,拿出手帕压了压太监的嘴角,“现在有气力让我扒衣服了吗?”

太监伸手,拿起已经没有馄饨的碗,仰头,咕嘟咕嘟把汤都喝尽。

韩泫扒下太监的衣袍,期间太监也费力配合了一下。韩泫一把从他腰间拽下能出入内廷的腰牌。有了这套衣服和腰牌她就可以出寺了。

山门口那些校检总不会连宫里的传旨太监都敢拦吧。

韩泫在馄饨里下了少量颠茄粉,以确保太监吃饱了就睡,不会坏她的事。她换上内侍的服饰,用清水洗净脸上的粉和胭脂,素面朝天、挺胸直腰向山门走去。她跨过门槛的时候看也不看那个大小脸校检。

“公公!请留步!”

留步个鬼。宫里出来的太监,尤其是能给皇帝宣旨的太监哪个不是眼高于顶、鼻子翘到天上去?才不会搭理你。

正当韩泫以为她终于可以离开於皇寺了,迎面奔来几十匹马。马上每一个人都穿着她身上同色同款式的内侍袍。韩泫两眼一黑。

几十匹马在山门两排立定,马上的太监齐刷刷下马。

一个领头的太监见了韩泫,走上前问:“哪个宫的?”

韩泫低着头,思来想去,只得报:“凤仪宫的。”

领头太监问:“来做什么?”

韩泫干干脆脆三个字:“不能说。”

这个头发花白的领头太监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修成了人精,这宫里还真就是有很多“不能说”的差事,所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领头太监含糊地“嗯”几声。韩泫心下一松,撒腿就跑。

“那个谁,回来!”

韩泫感觉后背被人抓住。她又被一个太监拉回了领头太监面前。

领头太监说:“咱这次来也是为了‘不能说’‘不能透风’的差事。你撞都撞上了,等事完了,咱领你回宫,看主子是怎么决断的。”

刚才拎人的太监松开韩泫,将她推到大小脸校检身边。

领头太监对韩泫道:“在这乖乖待着。”他看向校检,“看住她。别让她离开寺庙。”校检点头。领头太监手一摆,示意所有人都进寺。

韩泫靠在门板上,外面的世界明明只离她一步远,她却跨不出去。她一壁担心那个被扒了衣服的小太监醒得太早从而会害得她被发现,一壁又在思索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离开此处。

太监进去后大约一刻钟,佛寺突然沸腾起来,女人的尖叫声、哀号声、哭声像浪一般向韩泫掀来,像当头一棒,给韩泫整闷了。

韩泫喃喃自语:“里边发生了什么?那些人进去是做什么的?”

那个大小脸的校检耳朵贼精,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杀人呗。杀宫女。杀女人。反正在这於皇寺里,凡是母的,连只母猫、母马、母驴子都得杀!”

韩泫看校检的表情,此刻在寺里发生的事,他早就知道。

韩泫脑袋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塞住了韩泫的脑,撕咬她的神经,令她出一身冷汗。

韩泫想起了邠娘、贞贞还有咚儿。她们不就是女人和宫人吗?

韩泫心脏越跳越快,感觉就要从右胸腔里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拔腿就往寺里跑。大小脸校检追了几步,很快就不追了,他只要守住寺门,不让人出去就得了。管他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阉货。

去禅房的路上,韩泫看见人来人往,都是和尚与火者,还有就是身着青衫的宫廷内侍,他们面色晦暗,低头快行。

宫女们不知道被赶去哪里去了,只闻得她们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而来,明明是青天白日,却犹如百鬼夜啼。

韩泫到达通往禅房的月门,看到先前那个领头太监正从里边走出来,韩泫闪身到草丛中。领头太监带着一串太监从她眼前走过。

韩泫向禅房走去。

禅房里静悄悄,静得韩泫心里发毛。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随着走近禅房,这种血腥味越浓烈。

韩泫推开屋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绣忍冬的绣花鞋,挂在半空晃来晃去。韩泫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她抬头,看到咚儿悬在梁上,一张脸铁青,闭着眼,无悲无喜。

韩泫捂着嘴,把视线挪到屋子更深处。

邠娘侧躺在地上,身体蜷曲如虾子,头埋在胸口,在抽搐。

韩泫扑向邠娘,将邠娘翻转过来。邠娘嘴边有许多黑色的呕吐物,邠娘双眼紧闭,眼球在眼皮下飞速转动,脸上是十分痛苦的表情。

邠娘显然是服了毒药。古代的毒药发作起来都很慢,有的甚至要三个时辰才会毙命。

还有希望!

韩泫快速环顾四周,看到茶壶和水盆,她将邠娘仰面放平。韩泫冲到桌边拿起茶壶,又去架子上抱来水盆。她掰开邠娘咬得死紧的嘴巴,将茶壶和水盆里的水全都灌进邠娘嘴里。邠娘的肚子渐渐鼓起来。

韩泫跪在邠娘身边,两只手手心贴手背紧紧抓住,开始用身体的力量按压邠娘的腹部。按了数十下,邠娘“哇”一声喷出褐色的液体。

可眼睛还是张不开。

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的水。

哪里有?

韩泫想起内室里有几只插花的花瓶里有水。韩泫蹦进内室,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啊呜”一声哭出来。一柄红缨枪直立撑地,贯穿贞贞的胸膛。一人一枪以人字形立在那里。这禅房不再是禅房,而是英雄折戟的战场。很明显,内侍进来让她们自戕。贞贞选择了自己喜欢的长枪。

韩泫走近贞贞。贞贞缓缓侧过脸,眼神失焦地落在韩泫脸上,一脸困惑。韩泫揭下头上的帽子,抖下及腰的长发。下一刻,贞贞竟然冲着韩泫笑了一下,“是你啊,宝贝疙瘩。”

贞贞很轻很轻地道:“本来以为枪是最干净利落的,没想到却是这般疼。她们怕是去在我前面了。也好,王爷最爱干净,有她们在那个世界里收拾屋子,我就可以偷懒了。我们整整齐齐等着……王爷。”

韩泫抱住贞贞,眼泪落下来,“贞贞,你坚持住。”

贞贞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福桂推开,“傻姑娘,快逃吧。”

贞贞眼皮越来越沉,用极其虚弱的声音道:“他们封我们叫朝天女户。你知道吗,我本名不叫贞贞。我其实不喜欢王爷改的名字。我还是喜欢我原来的名字。我叫……”贞贞一口气散尽,眼一合,去了。

可叹,韩泫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贞贞本名叫什么。

朝天女户?

古代皇帝龙驭上宾,妃嫔宫女殉葬不叫殉葬,叫朝天。有诗曰:龙驭上宾初进爵,可怜女户尽朝天。是说,家里女子殉了葬,父子兄弟因此升官封爵,一家荣耀。这些女子被称为朝天女户。明初,不仅帝妃要为皇帝殉葬,正次妃子也要为亲王殉葬。可他燕王朱霰如今活得好好的,殉个鬼的葬!

韩泫抹掉眼泪,咽下苦涩,冲过去抱起花瓶。她又给邠娘灌了两大瓶水,拼命按压邠娘的肚子。邠娘如泉涌般吐出混着毒药的食物。她的头发、衣衫都被她的呕吐物打湿。邠娘突然不动了,也不呜咽,也不抽搐。韩泫心惊胆战低头探邠娘鼻息。

还好,邠娘只是体力不支,睡过去了。

韩泫抬头看梁上的咚儿,看被□□穿心脏的贞贞,再看昏死的邠娘。眼前种种,与曾经她们的音容笑貌重合,活生生的人被摄去阴曹地府为奴为婢。韩泫抑制不住地大哭。她不明白,贞贞她们因何死?

匆忙间,她掉了帽子,披头散发,露了女相。

“哐”一声,门被人从外撞开。从光亮里走进来几个阉祸。

其中一人用奸细的嗓音道:“咱就说咱名册点人头,点来点去就是少一个最重要的,原来是躲在这里了。”他阴恻恻看向福桂:“你可姓福名桂,杭县人士?”韩桂咬着唇不作声。太监道:“验明正身。”三个阉竖呈品字状张开手臂向福桂而来。

福桂不让他们近身,拔出怀中的剑以剑尖他们。

他们脸上露出阴毒的表情,说:“白绫、宝剑、毒药,你自选一样。”

“我什么都不选!”福桂挥剑砍掉阉竖的一条手臂。那阉竖疼得在地上翻滚。福桂从这个间隙重出屋外。她握着剑,以自己蹩脚代谢武艺在於皇寺中砍出一条生路,她的手臂也被伤出一道口子,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登上了琉璃塔。

韩泫的左边槽牙里有一颗假死的龟息丹和可以让瞳孔放大的颠茄粉。她怀中有一柄朱霰送的短剑。她的心脏不同于常人在右边。她成为文殊奴之后经历过无数次危机,从未像这一次牛头马面直接来勾魂。

自己真的要以“死”脱身吗?

只剩下这么一个办法了。

韩泫咬断左边的槽牙,鲜血和着毒药一同咽进肚子,再服含有颠茄粉的十八子,咽下去,瞳孔如死人般放大。

最后最后

她双手握住短剑,狠狠扎进自己的左胸膛。她吐出一大口血,有气无力地靠在佛骨舍利塔边,她吃力地抬起手指在口中沾一沾,慢吞吞在地上写上几个字。

脸上的粉色渐渐退成苍白色,体温一点一点流失,最后,她成了一具冷冰冰的“死尸”。

作者有话说:

再深的谋算抵不过至高无上的皇权,再冷的心也舍不得一起欢笑过。这一场屠杀,幸好还有邠娘活下了幸好

第69章 过客 别原谅我,

“哐”一声巨响, 大门近乎被横腰踢断,从屋外走进一个人。

“朱霰,不要怪本王没提醒你, 马上回於皇寺!”

朱霰从案上抬起头, 朝走进来的朱狘淡淡扫了一眼, 随后又低下头,不急不缓翻过放在身前书册的一页纸,幽幽道:“你又搞什么?”

上位早有旨意,命燕王暂住宫中, 他又怎能未得父命就回於皇寺。

朱狘怒吼:“朱霰!”

朱霰猛地抬起头,用一双阴沉的眼睛盯着朱狘。

朱狘的面色惨白,连耳朵尖都变成透明,像是被人抽干了血管里的血液, 同时,身体还在打战,他在失温。种种现象表明朱狘在恐惧什么。可胡仕元与靖江王谋逆已做实,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比这重要?

朱狘走到书案前, 抽掉朱霰正在看的书, 粗暴地甩到地上。

朱狘向前探身子,目光炯炯盯着自己的兄长。

“朱霰,我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皇家兄弟从一生下来就是对手。小时候争夺母妃的宠爱, 长大了争夺君父的信任。你视我为绊脚石,我视你为仇雠,我们是鸡皮贴鹅皮永远贴不牢, 要争,要斗,至死方休。”

朱狘顿一顿, 稍缓下情绪后再道:“可我现在叫你回於皇寺,不是要陷害你,更不是为了报十几年前,我刚满月你就想掐死我的旧仇,这件事和你、和我都无关。是你再不回於皇寺,她们就都要死了。”

朱狘深吸一口气,仿佛提起那个名字他就心疼,“福桂要死了!”

朱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魂魄已经钻出了身躯,没有灵魂的躯体无悲无喜,空空如也的脑袋和空空如也的身体,一切都是空空荡荡,就如同朱狘用手掏出他的五脏六腑,鲜活的心脏还在朱狘手中跳动。

朱霰道:“你把话说清楚。谁要死?为什么要死?谁逼她死?”

朱狘向下抿嘴,摆出一张苦脸,“母妃去给皇后请安,正巧听到上位在和皇后说话。上位说他不打算迁都凤阳,这个地方怨气太重,风水不好。老四这次立了功,不能再把他放在凤阳,他要将老四带回应天,给老四配个恪守妇德的良家女成婚,再把老四带在身边培养两年,就可以去北平之国了。”

朱霰听到现在都不明白这和福桂要死有何关系。他真想抓起书案的砚台往朱狘脑袋上砸,让他把肚子里的下半截话一股脑儿砸出来。

朱狘继续道:“上位说,居士朱霰已不存在于世,就当老四死了一回,从此这世上只有朕的儿子——燕王朱霰。按制,他身边那些服侍的女子不必留,都追随居士殉了。朕的儿子绝不能断送在妇人手里。”

朱狘说完已是精疲力竭,猛地向后一倒在地上,用手反撑住身体。

朱狘问:“四哥,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上位为何突然会觉得女子会害你,下了如此……”朱狘本来想说“残忍、荒唐”,可最终因为畏惧君父不敢说出口,只挑了个不咸不淡的词,“让人咂摸不出缘由的命令?”

朱霰脑袋嗡一声响。

桃花断!那老和尚死前信口胡诌的诅咒!

朱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能触到那道横贯掌纹的伤疤,这明明是被弓弦所割伤,是人为、最近才留下的普通伤痕。那老和尚却说什么“桃花断”,说他朱霰会耽于女乐。现在想来,上位从那一刻就动了杀心吧?而接下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因为他救驾有功,他在父皇心里的分量加重了,自然而然,旁人的性命就轻了。

他害得l老和尚一命呜呼,老和尚就拿捏住父皇的性格,以此报复!

不可以!

他的侍女不可以死!

福桂不能死!

朱霰冲向敞开的门,朝着门外喊:“三保,狗蠢材,备马!”

大明内廷规定,只有得到帝王特批的人才能在御道上驰马,这项殊荣自大明开国以来只有太子朱沶得到过。所以,当三保从御马坊拉来一匹马牵到朱霰面前时,三保的眼神在祈求自家主子不要犯此忌讳,可朱霰哪里还会注意到奴才的眼神,一个飞升上马。

朱霰拼命抽打马臀,几乎在马鞍上立起来,使得马蹄如飞。

朱霰奔过宫道,出宫门,狂奔过通衢,然后在於皇寺山门前拉紧缰绳,骏马人立而嘶鸣。马前蹄还没落地,朱霰已经跳到地上。朱霰看到山门外立得乌泱泱的马匹,心下已凉了一半,胸口憋闷异常。

守门的校检快步迎上来,还未开口,就被朱霰狠狠抽了几鞭子。

“滚开!”

这一顿鞭子,倒使得那个大小脸的校检的脸对称了。

朱霰奔入寺中,往日来往喧嚣的和尚、沙弥和宫人并不见踪影。

自然也没看到什么宫女的尸首。

朱霰心想:应该赶上了,她们还没有死。我可以救下她们。

朱霰先去福桂的屋子,破门而入,发现福桂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连桌椅铜镜都擦得干净,没有一丝人气,就好像不曾有人住过这间屋子的一般。

朱霰奔向禅房方向,还没到月门,就看到成串的血珠子滴在地上,远远看去像搬运食物时的蚂蚁。血迹一路延伸到月门深处,朱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不敢细想这些血意味着什么。

朱霰脚步都虚了,踉跄地跑过院子。他嗅到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

朱霰破门,映入眼帘的是门槛上大片的血渍,随后是梁上的咚儿,朱霰没敢向上移动视线,他害怕看到咚儿死后的面容。邠娘蜷缩着身体,躺在一堆呕吐物中一动不动。朱霰蹲下,探了鼻息,邠娘还活着。

朱霰再次站起来,撩开竹帘,看到的是贞贞惨死在自己的长枪下。

朱霰五脏俱裂。

这些人都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人啊!就算他的心是一颗石头、一块冰、一团烂肉,黑心黑肝黑肚肠,他也一直认她们是自己真正的亲人啊。朱霰感觉喉头一阵辛甜,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上翻涌。

朱霰抬起手,握起拳,用牙齿紧紧咬住拳头,直到鲜血从他指尖流出。身体上的疼痛能让他短暂忘却心灵上的痛,但也只有那么几瞬。

痛让他意识清晰,痛让他强打起精神。

朱霰环顾四周,他的心里是如此矛盾,既怕看见福桂,又怕看不见福桂。他多想她能从帘后全须全尾地蹦出来,笑盈盈对他说。

“这都是梦。”

“王爷别害怕。”

“邠娘在。贞贞在。咚儿在。我也在呐。”

朱霰将整间屋子都看遍也没找到福桂。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侥幸,她那般机灵聪敏,比这更危险的情况她都应付得来,这次也逃了吧?

一定是这样。

朱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深深呼吸了十次。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激动乱了方寸,他应该抓人来审问。

朱霰将邠娘抱起来,放到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他走出屋子,关上房门,在寺庙里穿梭,终于抓到一个看去上品阶高一些的阉货。

朱霰扯着太监的胸口将他拎到半空。

朱霰问:“你们杀了多少人?”

太监哆哆嗦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自知说出来肯定没好果子吃,抿着唇一个字也不肯露。只说:“王爷,奴婢是奉御旨办事啊。”

“到底多少人!”朱霰用目光看一眼水井,“不说,让你到井水喝到饱。”说着,朱霰将太监往井边带。

太监嚎叫讨饶,拖延了半天,终于说:“花名册上的人都勾销了。”

都勾销了?

他的意思是……全死了?

他不信。

福桂没有死。

朱霰丢开太监,冷冷地盯着太监,“从此刻起,让本王知道你们再滥杀寺中一人,本王亲自将杀人者片出一千块!”

“是。”太监鼻涕横流,连滚带爬逃走。

朱霰头痛欲裂,感觉像是有一把斧头将他脑袋从中间劈开。他强迫自己的大脑继续思考。他想到了两个藏身的地方。人在害怕的时候,要么往地下藏,要么往高处走!对,地牢与琉璃塔。

朱霰先去了地牢,他看到一个只着里衣的太监倒在地牢门口。他跨过太监,去地牢搜索一番,没有见到福桂。他又快速奔到琉璃塔。

塔门大开,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皆是鲜血。

朱霰绝望了。

如果福桂真的躲在这里,如果她还没死,塔门就不应该是开着的。

朱霰不再感觉心痛,感觉胸口长出一个漩涡,将一切情感吸进去。

朱霰推开半掩的塔门,登一层楼,登二层楼,登三层楼,登四层楼,登五层楼,登六层楼每一层的楼梯上都有血迹,就像是一条小赤蛇盘踞整座琉璃塔。他浑身都在颤抖,他不敢想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他又在想,她那么小小一个人,当时她该多害怕啊。

登上第七层楼。

朱霰看到明窗破了,一缕阳光斜斜射进去,洒在佛骨舍利塔上。而塔边沉睡一少女。她脸上有如同镀了一层银般的安宁,她仿佛把金灿灿的阳光披在身上,如此宁静,如此乖巧,如此美好。

朱霰屏住呼吸,爬进七层塔楼。

“福桂。”他轻轻喊了一声,仿佛是怕打扰少女沉睡。

福桂没有反应。

朱霰将福桂翻过来,看到了贯穿她左胸膛的短剑,这是他送给她自保的短剑,他怎么知道她会用它结束生命。朱霰将福桂揽到怀里,手抓住她的右手腕,三指搭在内侧,寸、关、尺三点摸不到脉搏。她的身体还温着,可能半个时辰前、一刻前、半刻前还有呼吸。

如果能早一点……

我就能救你了。

朱霰低头,看到阳光照耀的地上、有一行血书。

是她临死前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不知是疼还是害怕。

她写的是“朱雪时,我等不到你了。别原谅我,别记得我。”

她又用潦草的自己补了一句:“就当我是过客。”

翻腾的血气上涌,朱霰呕出一口浓血。

为什么,她死得如此草率,像一颗泡沫,悄无声息降落,悄无声息破碎。

朱霰把她的头塞进怀里,低头,嗅她头发的香味。她浑身散发着甜香,还有一丝丝的药香。

朱霰从怀中取出拂菻国出产的铁珊瑚手串。他答应她的,会带这世上最好的珊瑚送她。他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背,十指交握,它将珊瑚手串套在两人紧贴的手腕上。两只手一起沉落,如同她的生命与他的心沉到最底。

这一日是七月十五,人间的鬼节。这是如此不普通的一天,又是如此平常的一天,他功成名就,飞出牢笼,她闭上眼睛,永远沉睡。

她尚欠他一个答案。可现在一切都戛然而止。他第一次深切感受到爱,却是以爱人的离开教会他。他弄丢了她,把她永远留在昨天。

斗然而来,戛然而止,便是此生意难平。

作者有话说:

卷一到此结束。有一个番外。再下面迎来女主第二个身份。

第70章 番外 宫秘 朱霰小时候

五月十五日, 掑氏生下了五皇子。

听奶嬷嬷说,五皇子玉雪可爱,逢人就笑, 前朝后宫一派喜气。上位因为五皇子的出生, 化解了与掑氏多年来的心结, 要封掑氏为妃。

母亲被封了妃,她一定很高兴,下次见面,他就要叫母妃了吧?

他天真地问奶嬷嬷:“我出生的时候, 可也是这般,父皇、母妃欢天喜地,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赐到我面前?”

奶嬷嬷将这个眼睛乌黑的小娃娃揽在怀里。他抬头想看奶嬷嬷的脸,却被她轻柔地按住后脑勺, 一个劲将他的脸往她温暖的胸脯上贴。

奶嬷嬷叹了口气,“天底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

他眨动长长的羽睫,那上面凝了一颗水珠,不敢轻易落下, “可我觉得, 父皇母亲不爱我,他们连我的生辰都不记得。”

“阿嬷爱你,阿嬷永远陪着你。”

“阿嬷, 再说说那个柿子的故事吧?”

“记得那年,奴婢和掑妃氏在太平府刘姓人家府上住。陈友谅那贼破了城,到处搜捕你父皇的姬妾。掑氏当时怀着身子, 擦黑了脸扮作农妇,与奴婢藏身在破庙。那时节冷啊,到处是贼兵, 我们不敢出去,很快就断了粮。可掑氏怀着身子是断断不能饿的,偏巧寺中有一棵结满果子的柿子树。那果子别提多鲜亮了,沉甸甸压弯枝条,总有上千只。掑氏就靠吃那些柿子才勉强保住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四哥,你小名就叫柿子。”

奶嬷嬷说话的时候胸口微微震动,他能感觉到这份震动,令他觉得分外安心和踏实。

这个故事他听多少遍都不会厌,母亲也曾拼了命保护他,虽然母亲从不亲口承认,但偶尔他回头,会发现母亲正凝眸盯着他,眼神里不全是冷漠,也有他所看不懂的悲伤,那番神情是他所理解的心疼。

只要母亲不亲口说出讨厌他,他就认定母亲是爱他疼他的。

六月初,宫苑里的桃树结了果,管事牌子还是按往常例分给各宫。他也得了一颗,但奶嬷嬷不让他吃桃,可他太馋了。那桃子皮薄多汁,他趁奶嬷嬷不注意,埋头哈赤哈赤啃得桃子只剩一个桃核,吃完把核丢到床底下。

当天夜里,他高热不退,皮肤起密密麻麻的红疹,舌头肿胀堵住喉咙,眼看就要窒息。太医排查他一日饮食,并没有找出引发风疹的诱因。还是了解他的奶嬷嬷钻到床底下,挖出一颗已经干了的桃核。

奶嬷嬷哭成个泪人,搂着他摇晃,“小殿下啊,你吃不得桃啊!”

太医终于找到病因,开了方子,抓来了药,熬成汤药给他服下。

奶嬷嬷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他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站在他床前,躬下身,轻声软语问:“四哥,感觉怎么样?”

他特别高兴,扯住那女子的衣角,激动地说:“我母妃来看我了。”

马皇后看着那只抓住她衣角的小手是那样苍白、那样柔软,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如珠如宝。一个不闻不问。既要厚此薄彼。当年为何生下他?白白让孩子惦记,作孽。”

他总算大难不死。也知道当日在床边来看他的并不是他母妃。

五皇子快满月了,上位正折腾文华殿的大学士们选最好的字命名。听到这个消息,他心底浮起一个大大的疑问,他在家里排行第四,过了新年就是八岁,可父皇为何迟迟不给他定名?反观五弟都快有名字了。

最终,上位给五弟选了【狘】这个字,按理说,父皇儿子的命名都有规制,必须是氵字边旁,这个【狘】是如此独树一帜,可以不按规制成为五弟自己的一套,这足以证明五弟在父皇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沾了五弟的光,上位也给了他一个名【霰】,一样不是氵字边旁,像水又不是水,只有头上的一朵雨云,可字面意思又是雪前的冰雹。

四不像。

他很不喜欢。

朱霰抱住奶嬷嬷的腰,向上仰头,问:“是我长得很难看吗?是我背书不够用功吗?是我吃东西总是把蔬菜挑出来不吃,母妃生气了吗?为什么母妃不来看我?自从母妃肚子里有了五弟,她就没来过。父皇为何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我想和哥哥弟弟那样,名字里有水。”

奶嬷嬷不知该答什么,也不敢随意揣摩帝意胡乱答,她只是一次次撸朱霰的后脑勺。隔着厚厚的裙袄也能感触到肚子上那份湿意。小殿下哭得声嘶力竭。奶嬷嬷捧起朱霰湿濡濡的脸蛋。

“今儿是五殿下满月。合宫都要向掑妃娘娘道喜。奴婢带殿下去掑妃娘娘宫里看五殿下,这样就能让殿下看到娘娘了。”

朱霰眨着又黑又圆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点了点头。

奶嬷嬷牵着朱霰的手,来到掑妃宫里。二人被告知,掑妃正在午睡,可一个时辰后再来请安。朱霰呆呆站在母妃寝宫前,站了大概半个多时辰,那扇门还是没开。他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左庑处传来。

朱霰横过脖子,问:“这是五弟在哭吧?我们先去看看五弟。”

奶嬷嬷手上一用力,将朱霰拉了回来。朱霰回头看她,见她脸上很是为难。朱霰松开奶嬷嬷的手,穿过左庑廊,看到奶妈正抱着一个粽子包在那里轻轻摇晃。朱霰走到奶妈子面前,踮脚看粽子包里的孩子。

奶妈没认出朱霰的身份,转过身,用背挡住朱霰的视线。

“哪里来的没规矩的小孩!”

朱霰道:“我是朱霰。”

奶妈闻言立刻跪到地上。

朱霰终于看清了朱狘的样子,一张脸蜡黄,五官紧紧扭在一起,哪里像传闻中的雪孩子,就是个丑得不能再丑的丑孩子。

朱霰张开双手,学大人口气道:“给我抱抱。”

奶妈犹犹豫豫,四处张望,那样子似是想找人求助。

“给我!”

朱霰直接抢过朱狘,孩子抱在怀里沉甸甸,他欣赏着丑孩子在襁褓里扭来扭去,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

奶嬷嬷赶上来,躬身对朱霰说:“当心点,别摔了五殿下。”

朱霰“嗯”一声,看到朱狘脖子里搅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将朱狘的脖子勒出痕迹。难怪他感到不适扭来扭去。

朱霰抽出红绳,下面坠着一只小长命锁,他试图解开纠缠的红线,结果,小娃娃感受到不适,“哇”一声大哭出来。

奶妈惊呼:“四殿下,您怎么可以掐五殿下!”

朱霰反驳:“我没有!”

奶妈这一声呼引来几十宫女的围观,她们盯着朱霰,就像盯着一个怪物。奶嬷嬷一把拉过朱霰,将他护在腋下,像护住小鸡仔的母鸡。

喧闹声吵醒了掑妃,她宫裙飘飘、香粉阵阵奔到廊下,抱起朱狘。

奶妈将“四殿下要掐死五殿下”的事禀告掑妃。

掑妃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冷冷地盯着朱霰,“滚出去。从今以后,不许你踏足本宫这里。”

奶嬷嬷拉着朱霰离开长廊。朱霰频频回头,看那个本该是母亲的女人用怨恨仇人般的目光盯着他。朱霰低下头,眼中蓄满泪。

朱霰在满月之日要掐死朱狘的传言在宫廷流传开来。奶嬷嬷和朱霰身边的宫人受到连累被赶出皇宫。朱霰闷在屋子里三天三夜没出来。他不是想呆在屋子里,而是哭肿了眼睛不敢出来。

朱霰没日没夜地思念奶嬷嬷。

皇后娘娘给朱霰送来新的三位宫女。管事牌子将她们领到朱霰面前。

朱霰黑眸深邃,问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三个女孩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做声,最后由一个高个子、梳马尾、头发特别黑的女孩站出来,告诉他:“我是刘贵女。她是陈平女。那个是胡茹女。”

记不住。

这些宫人入宫后皆由某某女儿命名,她们入宫时年岁很小,几乎不记得家里的事,入宫时间一长,有人会连自己闺名叫什么都忘了。

朱霰皱起眉,“太难听了。本王给你们重新命名。”

朱霰一指头指一个女孩,“邠娘。咚咚。贞贞。”

那个现在叫“贞贞”的女孩问:“这些名字是什么意思?”

朱霰小小一张脸扬起来,鼻子翘到天上去,“跟在本王身边就要多读书。唐诗、宋词、元曲,全通读了,你们就知道这名字是从何而来。”

三个女孩相视一笑,纷纷给朱霰屈膝行屈膝礼。

“奴婢谢王爷赐名。我们会好好服侍王爷,陪伴王爷到永远。”

朱霰抿了一下嘴,“没人能陪伴另一个人到永远。这是撒谎!”

朱霰负手走远,又忽然站定,他发现三个女孩没跟上,转过身,黑亮的眼珠子朝她们投去淡淡一瞥,故作高深地道:“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来陪本王玩。”

邠娘站直身体,拉起左手的咚咚和右手的贞贞,朝着八岁的朱霰麻鞋底叩击青石板转橐橐橐奔过去。

“王爷,等等我们呀!”

作者有话说:

小宫女阶段真的很难写,因为后宫卑贱的宫女和至高权力并不交集,很多事小福桂的身份无法去参与,更谈不上去改变,她作为军师类人物的影响力其实很有限,因为诸多限制和逻辑上的不合理弄得我头发掉了一半。包括小福桂的失忆,也非常难处理,她必须失忆否则作为反贼她就会把朱霰这只没浮出蛋壳的凤凰给扼杀在故事一开始,从而没办法和朱霰产生羁绊,但她失忆时候所做的那些事又和她在反贼群里活下去这件事情背道而驰,使她做的那些小聪明都变成愚蠢,因此我头又秃了一半。再有就是是否要给朱霰安排未婚妻,写不好会直接让福桂变成第三者,可古代二十出头王爷没有娶妻几乎不可能,而且朱霰对徐南至的重视其实是他对权力的追求,朱霰的人设就是慕权并且漠视生命,实在做不到朱霰轻飘飘对南姐姐说,啊,不成亲就不成亲,他肯定会竭尽全力留住南姐姐,想方设法拿到北边的兵权。前期朱霰一定是爱权力爱过美人的,后面嘛,自然是……绝对的jj男主品格……下面一卷女主的身份会很不一样,会站到前台,真正做那改变朝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