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马皇后 我一人寂寥
五月二十日, 内廷西苑。
“你知道吗,我刚刚失去了一位可爱的妹妹。”
“我以为我了解柿子。他渴望权力,但绝不至丢掉最后的良知。”
“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宫里, 实比战场还要可怕。我想回家。”
徐南至颤抖的手抚摸上燕嵬满是伤痕的脸。燕嵬抬起手, 粗糙的大手将徐南至的手所覆盖。二人执住彼此的手,似锁扣一般紧紧扣牢。
徐南至一件件除去头上压弯了她脖子的金钗珠翠,披下一头乌发。
徐南至用颤抖的声音道:“世人说起女子,是被礼法和道德囚禁的囚徒。那些为不光彩的行为作掩饰的举动反而被认为是识大体。我曾不解, 为什么偏偏是我经历这场劫难,现在我知道了,或许,是老天爷给了我一次新生的机会。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你不必过这样的日子。”燕嵬望进徐南至的眼睛里, “我这人无趣,不会说话。我说不好。但……我想带你飞出这高高的宫墙,做一对自由自在的燕子。”
徐南至哽咽道:“好,刀山火海, 我都陪你去。”
徐南至想, 离经叛道就离经叛道,她也想真正活上一回——
魏国公的大小姐脱簪素服,牵着一个陌生男子行走在内廷宫道。
宫人们纷纷对他们侧目。
徐南至站定在皇后寝殿前的台阶上, 跪下,手掌上下交叠,平举双臂至与眼睛齐平, 慎重地向殿门磕了一个头。燕嵬在一旁杵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做,最后也跪了下来, 学着徐南至的样子一同跪。
徐南至磕头不起,嗓音清亮道:“臣女徐氏,向皇后自陈己罪。”
殿门本就是开着的,从里边跑出来一个与徐南至相熟的宫人。
宫人道:“南姐姐,皇后娘娘让你进去说。石头上凉,你的伤还没好,跪不得的。”
宫人扶起徐南至,眼睛扫到一个明显不是太监的男人。宫人一愣,急忙放开徐南至,小跑着进殿。
燕嵬抬起手。徐南至与他十指相扣,跨进马皇后的门槛。
宫人们正匆匆忙忙抬来一扇屏风,放在椅上端坐的皇后之前。等待屏风放好,宫人又放下纱帘。隔着纱帘、隔着屏风,皇后娘娘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影。
徐南至和燕嵬再次向马皇后行礼。
皇后在屏后抬起手臂,“快起来。南至,你有伤,坐着说话,别累着。”
徐南至再次磕头:“请皇后娘娘准许臣女跪着呈禀。”
皇后叹一口气,“你这孩子,一直这样谨慎小心。你松散些说。”
于是,徐南至将自己如何在谒陵途中被山贼劫上山寨、如何被逼着成亲言简意赅说了一遍。
皇后停网,淡淡道:“这些我都知道。”
徐南至把上半身挺直,“此刻在臣女身边的是燕嵬。正是因为燕公子舍命相救,臣女才没被山贼凌辱。可臣女当时断了一根肋骨,燕公子生怕断骨割破臣女的内脏,曾徒手给臣女接骨,救回臣女一命。”
皇后慢悠悠说:“哦,这么说,这位燕公子是魏国公府的大恩人。”
“是。臣女为了活命,令一男子为我接骨。接骨,就会有肌肤之亲。情势所迫,木已成舟。臣女斗胆,”徐南至再次磕头不起,“请皇后娘娘另择一清白良家女,为燕王妃。”
“臣女二求,娘娘能为我与燕公子的婚事做主。”
静悄悄的大殿内回荡着徐南至这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的话。
马皇后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殿内的气氛是一根针落地都要惊起一大片宫女太监。
很久以后,皇后才道:“本宫知道,这宫里再找不出像你这般心气高,一旦执定主意,九牛也牵不回转的女孩儿。本宫也可怜你的遭遇,为你们的爱情而唏嘘。可藩王娶亲,不是本宫能随意动摇圣心的。”
燕嵬实诚地磕了一个响头,“白丁燕嵬求娶魏国公之女徐南至。”
砰砰砰——
每磕一个头,燕嵬就说同样一句话。
五个头磕下去,燕嵬的额头迸出鲜血。
皇后叹一口气,道:“去请上位来。”
内侍倒退出殿,刚跨过门槛,就朝外飞奔起来。
皇后道:“南至,你先过来。上位来之前,燕嵬还是跪着为好。”
徐南至艰难地站起来,走到屏风后的皇后身边。
皇后年近五十,着一袭青色棉袍,头发黑白相间,只用一支木钗绾成简单发髻,身上没有任何的首饰,除了一双明亮湿润的眼睛,其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农家老妇。但,这正是景昇帝结发妻马氏。
皇后抬起手。徐南至将手腕放到皇后手心。皇后轻轻将徐南至拉到身边坐下。皇后道:“和我说说,你和这位燕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南至回忆与燕嵬在一起的时光。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和燕嵬其实只见了寥寥数面。他们之间最浓墨重彩一笔的就是那个荒唐的夜。说来奇怪,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如此短暂,可偏偏她感觉抵上她前半辈子。
徐南至不后悔只凭“那一夜”就与他走到这里,与世界为敌。
她只可惜,她没有早些遇到他。
徐南至向马皇后描述着他眼中心中的燕嵬。说到最后,一颗颗泪珠子从她眼眶里涌出,滴落在与皇后紧握的双手中。
马皇后很是感动,“南至,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未等皇后说完,内侍们一个个传声:“上位驾到。”
马皇后拉起徐南至,“孩子,咱们把刚才的话说给你大伯听。”
魏国公与景昇帝是同乡同村的玩伴,曾一起给地主家放牛。两人有分一条裤子穿的情谊。那时候,朱兴宗还不叫朱兴宗,叫朱八八。
徐南至第一次见马皇后,还是朱兴宗被小明王韩林儿加封为吴国公之时,皇后让徐南至管景昇帝叫朱大伯。这个称呼一直延续到朱兴宗称帝前,之后也只有在皇后嘴里才会出现这么亲切而大不敬的称谓。
徐南至的骨伤未愈,艰难地扶着皇后走下台阶。皇后向景昇帝行礼,徐南至跟在后方跪伏。
景昇帝穿一袭龙袍,他很胖,肚子高高隆起,腰间的玉环带被肚子顶到几乎与胸口齐平的位置。景昇帝先扫视了一圈殿内跪着的人。
景昇帝鹰一般锐利的眼睛顶住燕嵬,“恁有男人?金瓜侍者,拖出去,捶搡了。”
皇后道:“上位,这是天德家(徐通字天德)的大恩人,就是他救了徐家大妹。男子进后宫犯忌,上位赏他三十廷杖以示惩戒罢了。”
景昇帝坐到主位,对皇后说:“妹子,应天后宫那块牌子得让奴才赶快运过来,就竖在进内廷的门口。这种事再有第二次,这宫里服侍的奴才都不尽责,得杀。这次么,杖六十,能活就活,下不为例。”
徐南至还没被允许抬头,她知道这已是景昇帝的宽容的极限,再多说一句,燕嵬得到的就不只是六十杖。她害怕燕嵬不明所以,还欲辩驳,但忐忑地等了一会儿,只听到内侍带燕嵬离开宫殿的脚步声。
其实,燕嵬又岂会不明白,他随徐南至来这一遭,早已准备好豁上这条性命,刀山火海他都闯。六十杖而已,他熬得住!
燕嵬就被绑缚在殿外的空地上杖刑。
嗙嗙嗙——
殿内之人只闻荆杖打在硬邦邦肌肉上的声音,始终未闻一声哀号。
景昇帝撩着胡子,吹胡子瞪眼,“哼,还算条好男儿。”
在燕嵬挨打的这些时间里,皇后已将徐南至之请禀于景昇帝听。
景昇帝的脸阴晴不定,听完,道:“朕向来看不上孟老儿的话。但《孟子》里有一句话朕是认同的。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儿子婚事是国事,岂能儿戏!”
马皇后最了解景昇所思所想。她让徐南至退出五十步。
马皇后凑近景昇帝,“如今徐家女儿的心思确实不在四哥身上。平白无故让好好的女儿家遭上这一难,再逼她嫁四哥,一个心不甘,一个情不愿,两个小孩心里有了芥蒂,可还过得到一起去?”
景昇帝垂眸,将眼睛敛成一条锋利的线。
马皇后心里清楚,朱霰的婚事的确称得上国事。在景昇帝心里,边塞的安定、皇权的稳固远远高于子女的个人幸福。但若说真有什么事能让景昇帝特赦出个“例外”,也当真只有这些留着龙血龙精的皇子能做到了。
马皇后继续劝:“如今是大妹要保他,不如成全魏国公,令他得一婿,而不是让咱们老四得一敌。北边的那些兵还得靠天德慢慢交到咱们孩儿手上。天德还有一幺女,日后长到十三岁,也可封为燕王妃。”
景昇帝看着马皇后,“妹子,其实你早就把一切想好了。”
马皇后后背一凛,立刻低头,“臣妾不敢。”
马皇后抬头,看到一个内侍频频抬头看向她,似有话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马皇后问:“有何事?”
内侍跪在地上,“刚才有人通传,燕王殿下入宫,正在殿外等候。”
景昇帝道:“让老四进来。自个儿的事就得他自己操心。”
朱霰一身红袍出现在殿中,他脸色黑沉,眸中无光,眼底青紫,似是刚刚大病了一场的样子。他向景昇帝、马皇后行礼。待朱霰行完礼,两名内侍扛着下半截被打烂的燕嵬走了进来。徐南至跟在后面。
徐南至与燕嵬一个对视,徐南至先是震惊,随后羞愧地垂下头,眼底又浮上恐惧之色。
徐南至眼底之色如同在朱霰身上浇了一盆冷水。朱霰扫一眼殿内的每个人,略一琢磨,对眼前正在发现什么已知了七八分。
燕嵬被丢在地上。燕嵬摇摇晃晃直起身体,吐掉嘴里的血沫,直视景昇帝的龙目,“白丁燕嵬求娶魏国公之女徐南至。”
徐南至含泪看向血人一般的燕嵬。
朱霰身体一晃,那所不知道的三二分也已在心中了然。
徐南至想跪。
朱霰喊了一声:“南至,你别说,我来说。”
朱霰撩起衣摆,藏在衣摆之下的拳头渐渐攥紧。他从未感觉身体如此僵硬,他不想这么做,但他必须这么做,他几乎是强迫自己朝景昇帝跪下,强迫自己发声。
“儿臣少年入行伍,后又居凤阳於皇寺五年,潜心研习佛法,修身养性,因而耽误徐氏青春年华十数载。儿臣修业未成,其心未坚,因此,尚不能娶亲。儿臣请……父皇为徐氏……另觅良配。”
“柿子……”徐南至喃喃自语,一屁股瘫倒在地上。
“好好,真是朕的好儿子。胳膊肘往外拐。”景昇帝面赤如猪肝。
马皇后道:“四哥,你带南至先下去。这事慢慢再议。”
“还议什么!老婆都被人抢了!”景昇帝虽做了十三年帝王,但始终未改其粗鲁直白的言语。
“请上位成全儿臣。”
朱霰也不退。朱霰是个在事情还有转圜之时竭尽全力去争取,但一旦知道结局已经注定了之后就会干脆放手的那种决绝性子。
景昇帝说:“你,娶徐家幺女。”
徐南至含泪摇头,“不要。”
朱霰道:“儿臣算不上好人,但也还算是个人。儿臣不做弃姐娶妹,败坏人伦的庵瓒事。”
景昇帝从牙缝里嗞出一个字:“滚。”
朱霰行拜,给徐南至送去一个眼神。
徐南至扶着燕嵬一同离开大殿。
朱霰走得很快,仿佛是不想和徐南至与燕嵬说一句话。
“柿子!柿子!你等等。”徐南至在后面喊。
朱霰站住脚步,却别扭地就是不转身。
徐南至扶着燕嵬慢慢走上前,“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朱霰道:“我不是在帮他,是在帮你。我在佛寺待了五年,知道那有多寂寞。何必让你也过我过的日子。南至,在这宫里陪着我这么个没有心的怪物十多年,辛苦你了。现在你自由了。祝你幸福。”
徐南至问:“柿子啊柿子,你既然可以原谅我们,为何不给福桂一个机会?”
“是啊。我也觉得我是……自作自受。”
朱霰背对着徐南至。徐南至看不到他的表情。
朱霰走了。
朱霰的背影落在徐南至眼中,使她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还是孩子的朱霰,那个作为弟弟的朱霰和眼前的人重叠,从这一刻始,他彻底走出了她的人生。从此以后,他只是朱霰,那个一次次被至亲之人抛下的、形单影只的燕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养鹰官军 妙计!
五月二十五日, 靖江王大宅就接到了报马快报,景昇帝新封一名右金吾百户,姓燕名嵬, 为养鹰官军, 御赐鹰牌, 并将此低级军官分拨给燕王朱霰。这本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旨意,但偏偏在旨意的最后,景昇帝说了一句与提拔军官毫无关系的话——日后,谁也不准再论徐氏与朱霰的婚事。这预示着, 燕王与魏国公府的婚事终于黄了!
此旨一出,大概只有一人黯然神伤,更多人则是拍大腿暗暗叫好。
“你简直神了!你甚至没出宅门一步,就把朱霰彻底毁了!”
靖江王朱守谦精神奕奕地从屋外走进来。
韩泫坐在书案边, 身前是一把被钉在木板上的空白扇面,她正用猪鬃毛小刷子沾牙粉把扇面擦一遍,去掉扇面上的油脂,之后准备画扇面。快入夏了, 韩泫准备给自己弄一把合心意的扇子祛暑。
朱守谦暗戳戳靠过来, “福姑娘,好雅兴。”
韩泫把小刷子往旁边一丢,“好奇怪, 突然没这个心情了。”
“扑哧”一声,头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笑声。
妙乐奴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翻下来。
韩泫拿起茶盅慢悠悠喝茶,目光在妙乐奴与朱守谦脸上扫来扫去。
韩泫放下茶盅, 用手帕擦嘴角,“这么说我的法子奏效了?那是不是也表示我给出了我的诚意?殿下能给我效劳的机会了吗?”
朱守谦道:“自然。本王一直相信姑娘的诚意。姑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王爷!”妙乐奴喊了一声,对着茫然转头的朱守谦微微一笑, “可以由我来说吗?”
朱守谦蹙眉,明显压着脾气道:“随你。”
妙乐奴转过头,道:“我们的计划很简单,杀掉老皇帝和他的儿子。和你这半年来想做的事没什么两样,你的目标也还是同一个人。”
朱霰、朱霰、朱霰……
韩泫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她真的怀疑命运在她和朱霰脚上系紧了绳,她都躲到这了,朱霰这个名字还是和她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
妙乐奴道:“现在整个凤阳,除了老皇帝亲军都尉府的护卫,就属燕王三卫兵强马壮。回到朱霰身边,刺探他的想法,掏空他的身体,磋磨他的意志,不管用什么办法,让朱霰不要妨碍到我们的计划。”
韩泫忍不住笑了。
“妙乐奴,你左一个计划,右一个计划,可我到现在还不清楚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给了你们最大的诚意,你却把我当傻子。”
“我很清楚一个计划想要成功,要有谋划者、实施者和打头阵的人,或者说我所认为的——炮灰。不同的角色意味着最终能获得天差地别的奖品。和狼群猎食一个道理,头狼永远能吃到最肥美的肝脏,而末狼只能吃到残渣,反正不饿死就好。”
“妙乐奴,我现在都怀疑你在这个计划中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你对这个计划也是一知半解。所以你也说不清这个计划。其实,我想要的不多,只想要从你牙缝里漏出来的几颗或者一颗解药而已。”
韩泫顿一顿,笑道:“我要的是不多,但你们分给我的角色错了。百人中出死士。千人中出歌姬。一万人中也未必能出一名合格的相公。我所接受的训练不是让我去做炮灰。太早出王牌是会输的哦。”
妙乐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个把自己计划搞砸的人竟然说自己是……王牌。听起来是什么厉害角色,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知道,比牙尖嘴利,天下无人是你对手。我就问你一句,你做不做?”
韩泫一拍额头,“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去做个鬼!算了,你脑容量大概还没有出计划那个人的指甲盖大。不管你是真痴假痴,肯定理不清思绪,我来帮你捋。我来说,你点头或摇头就够了。”
靖江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情绪剥离看戏的表情。
韩泫手指摸着下巴,试图从一个小细节回溯,“你曾问我要朱霰参凤阳行工部右侍郎胡梅的折子。你们的计划与胡美有关系?”
妙乐奴哼了一声,把脸朝旁边一别。
朱守谦叩响桌案,“算是吧。”
韩泫道:“这个‘算是吧’说明和胡美有关系,但关系又没那么大。胡美,中书省左丞胡仕元之子。本朝无中书令,左丞相当于宰相。武有擎天之柱,太子少傅、魏国公徐通,是为武将之首。文有伊尹之才,左丞胡仕元,是文臣之魁。我更正一下,计划里关键人物是胡仕元?”
朱守谦轻轻“嗯”了一声,看向韩泫的目光愈发炙热,充满渴望。
朱守谦的目光令韩泫胃里一阵阵犯恶心,但也正是这种目光令韩泫知道自己离真相很近了。
韩泫继续说:“三年前,老皇帝下令撤销在各地的行中书省,改宣化布政司、都司和按察司,看似是将地方行政、军政和司法大权集中到中书省,其实是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紧接着,老皇帝调走中书省其他官员,令整个中书省只剩下胡仕元唱独角戏,并下令所有政事不必报达中书省而直呈御前,完全架空宰相之权,并把亲外甥曹国公李文忠调回京师,提督大都督府事。”
韩泫目光一凛,“老皇帝这是要动胡相。胡仕元肯定预感到了自己即将倒大霉。胡相的手段和心性,从他毒死诚意伯刘牗,扣押地方给老皇帝的奏章就能看出来。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做持刀人。起事的动机也有了。我再纠正一下。这个计划的主谋之一就是胡仕元。”
朱守谦将茶杯“砰”一声叩在岸上,“精彩。几乎分毫不差。”
韩泫从妙乐奴的表情里读出整个计划妙乐奴是第一次完整听到,而朱守谦则表示他全都清楚。这种“后来居上”的压迫感让妙乐奴看向韩泫的目光变得越发狠毒、怨恨,甚至是嫉妒。
朱守谦眉毛一挑,清清嗓子,“本王就是另一个主谋。”
韩泫一笑,“王爷自然是。但奴婢说觉得还有一个幕后推手。”
朱守谦一脸疑惑,问:“谁?”
妙乐奴向韩泫飞来一个眼刀,“你的确聪明,但不要聪明过了头,招来杀身之祸。”
韩泫耸耸肩。
本来么,坐山观虎斗的往往是出谋划策的狐狸。妙乐奴和朱守谦以及胡仕元搞在一起,就说明宫苑参与了这桩密谋。
妙乐奴是死士,是杀人刺情的爪牙。那只隐藏在众人之后的狐狸是谁?这种大手笔,除了号称“文智第一”的三圣奴,谁都做不出来。
韩泫收到了妙乐奴眼神的警告,知道朱守谦并不知道三圣奴的存在。朱守谦和妙乐奴都藏着不能让彼此知道的秘密,这种信息差意味着双方都不信任对方,对彼此有所保留。妙乐奴并没有把宫苑的底细全部告诉朱守谦。妙乐奴只是忠于宫苑,而不是真心忠于靖江王。
韩泫道:“我也不是活神仙,哪能连推手的名字都算出来。”
朱守谦意味深长看着韩泫。
韩泫道:“是谁在谋划、为什么谋划,这些我都清楚了。至于谋划什么,妙乐奴刚才已经告诉我,就是杀朱家人。接下来,我们说说怎么做、何时做。这两点可能性太多。我只能想明白一点,因为曹国公在应天备兵,胡仕元没法在京师动手,凤阳便成了最合适的地点。”
“老皇帝和太子一旦在凤阳陨落,京师只剩下几位年幼的皇子,朝局掌握在胡仕元手中。如果殿下在凤阳称帝……一个国家,两个朝廷,呵,够乱的。天下百姓要遭殃了。奴婢就多嘴一句,殿下,您做了皇帝以后,可要防着蒙古人趁乱侵边。”
朱守谦一愣。
妙乐奴狠狠瞪一眼韩泫。
韩泫轻揉太阳穴,努力回忆自己在宫苑所学所知。
“杀皇帝要动兵马。凤阳附近有濠梁、定远、长淮、皇陵等兵卫。各地卫所之军马籍都收在京师,除了胡仕元,也无人敢去查阅。你们必是掌握了其中几卫。如此一来,最大的祸患是中都留守卫,其都指挥使是燕王府左傅,就算作是朱霰的兵马吧。难怪你们要我去消磨朱霰意志。朱霰有三卫与留守卫这队兵马,你们嬴的概率只有一半。”
朱守谦忍不住拍手,“你简直是神人。你一定要留在我身边。事成之后,我封你做贵妃。”
韩泫淡淡看一眼朱守谦。
呵,这个狗男人,给的许诺竟然是让她去做妾。这个蠢货实在太蠢了,蠢到韩泫厌蠢症都犯了。就凭着朱守谦这点诚意,她给他当牛做马都算是自己把脑袋放在车轱辘底下,找死!
韩泫闭上眼睛,咽了口唾沫,努力压下厌恶,睁开眼睛又是笑眯眯,“何时动手我是真猜不出来。”她看向朱守谦,“请殿下赐教。”
朱守谦眨了眨眼睛,“本王也不知道。”
妙乐奴亦是摇摇头。
蠢~~~~啊!
什么时候动手主谋都不知道。
这事能成才怪!
朱守谦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向韩泫,死死抓住她的手。
韩泫吓了一跳,“王爷,动口别动手。”
朱守谦道:“其实,本王本来不想麻烦福姑娘你,但本王见姑娘实在聪慧,有一件头痛的事想向你请教。”
韩泫心道:你是一开始不信任我吧。
朱守谦道:“因为工匠谋逆案,死了八九万的工匠和山匪,胡仕元那老货怕了,我从他的信里读出他心生怯意,他不想干了。可老皇帝来凤阳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本王一辈子无法报杀父之仇。”
还能干到一半不想干了?果然这个计划里的人没一个能硬得起来。三圣奴机智有余,这识人的技术也太差了。
朱守谦问:“如何才能让那老货下定决心跟着本王干?”
韩泫想一想,“殿下你为父报仇大胆行事,那为子报仇亦能雄壮人胆。让帐下台臣参胡美督造中都不力,让老皇帝杀掉胡美最好。反正这畜生也该死,让他死得有点价值,给其父打一针肾上腺素。”
朱守谦智慧的眼珠子滴溜一转,倏地放开韩泫的手。
“这个法子……好。”
屋子里陷入好一阵的沉默。
韩泫双手合十:“这下奴婢都清楚了。奴婢心定了。奴婢明日就回内廷。奴婢会回到朱霰身边,做奴婢该做的。”
朱守谦深情款款看向韩泫,“本王舍不得你。”
别,再和傻子待下去,她都要被蠢吐了。
韩泫灿烂一笑,“等事成,奴婢有的是时间和殿下相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女囚 瓜好甜。
韩泫站在宫门外, 托举符牌交给守门的太监查看。太监翻了半天号册,说未查到此符牌出宫的记录,要将韩泫以偷盗符牌的罪名收押问罪。宫禁比韩泫离开前严格许多, 大概是因为景昇帝住进了内廷。
韩泫手指抓着号册的边不撒手, 赔笑道:“公公, 您往前翻翻。”
守门太监半信半疑往前翻册页,细细的眉毛往上一挑,“哟,十天前出的宫。你是被人牙子拐了还是怎么着, 耽搁这么久。先关起来,查查有没有沾上什么病。等等,先搜身,看看身上带没带违禁物。”
两个小太监上前, 一个负责架起韩泫的胳膊,一个负责搜韩泫全身。
小太监摸出韩泫右手小臂下侧硬邦邦一物突起,瞬时往后一跳,把守门太监顶在前面, 喊道:“师父, 她身上带了家伙!”
另一个小太监闻音也同时缩手。
“有家伙你把我顶上去做肉垫子!孽障玩样儿!”
在守门太监骂骂咧咧的呵斥中,韩泫将短剑抽出来,双手捧给太监。两个小太监不敢接。守门老太监见了剑眼睛倒是一亮, 原本冷冰冰的面皮立刻和软下来,堆着笑。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老狐狸。
守门太监低头哈腰,“哟, 这位姐姐,实在是宫里的规矩误不得,从宫外进来的不只要验牌还得验身。不为别的, 就怕把什么要命的病带到主儿们住的地方。您担待些,跟他们往东所住上几日,您呐好好歇上几日。姐姐放心,一人一间号房,铺盖保证比奴才的脸还干净。”
守门老太监“啪啪啪”拍响面皮以证明自己脸白。
韩泫将手中的短剑往守门太监面前一送。
韩泫问:“这东西你们要收走吗?”
守门太监连退好几步,把头都甩出幻影,“不用!不用!奴才哪敢收这东西啊!”太监抬腿踹了一脚身边小太监,“还不快给贵人带路。”
韩泫收好短剑,跟随小太监拐入一条偏僻的宫道。
韩泫听到另一个小太监在背后问守门太监。
“师父,恁她可以带剑进去……哎哟哟,师父你干嘛拧我耳朵?”
“守门的太监招子要放亮。没看到那剑鞘上是龙纹啊!”
韩泫走远。她抽出袖中的短剑,细细看剑鞘上的精美纹饰。
他们都错了,这不是龙纹,是蟒纹。
韩泫被关进一间凹凹窝窝的号房。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个背木盒的老太监走进号房,为韩泫诊脉、看舌苔,又询问了她最近吃了些什么东西。老太监惊异地发现韩泫的心脏竟然异于常人在右边。老太监将诊问结果记录在案,告诉她还要再观察两日才能出去。
号房里一应生活物品齐备,就是房窗是从外面上锁的,屋门上有个可以活动的栏栅,到了用饭的时辰会有宫女把食盒从栏栅里递进来。
韩泫过了两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悠闲日子,到了第三日,她午睡醒过来发现屋子已经十分暗,显然已经日落西山过了晚饭的时辰。
韩泫此时饿得肚子都往下瘪。
韩泫走到屋门边,划开栏栅,把目光往四四方方的格子外塞。
韩泫看到一个宫女正在爬梯子上灯,另一个宫女从院落外走进来,手上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
点灯的宫女从梯子上下来,吹灭手中的火柴,撇头,问另一个宫女:“今天怎么这么晚?我当你不来了。”
送食宫女弯腰放下食盒,用袖子抹去额头上的汗,“今儿不是小暑嘛,皇后娘娘赏了各宫甜瓜,我等了好些时候才分到瓜。”
送食宫女蹲下来,掀开一只食盒的盖子,露出里边装在盘子里的三块白皮青瓤的甜瓜切片。她拿出一块递给点灯宫女,“我给你也拿了。刚切开新鲜着呐,快尝尝!”
点灯宫女感觉接了瓜啃起来。送食宫女也拿起一块不紧不慢吃起来。韩泫此刻又饿又渴,看她们吃瓜嘴馋到频频咽口水。两位宫女吃完自己的瓜,看向食盒里的另一块。点灯宫女问:“这块怎么分?”
送食宫女朝点灯宫女拧一拧鼻子,“馋鬼,我们都吃完了,里边那个怎么办?皇后娘娘的赏赐,你也敢私吞?”
这个宫女的话有意思,叩响了韩泫的心事。
韩泫盯准那块鲜翠软糯的甜瓜,甜瓜在她眼里已经不是甜瓜,而是其他什么更高贵的东西。她在心里重复那宫人的那句话:“是啊,都被你们吃完了,我还吃个屁!”甜瓜如此,人的脑袋也不正是如此。
送食宫女拎起食盒,看向房门,正好迎上福桂锃锃亮的目光,她显然被吓了一跳。送食宫女慢吞吞走过来,将食盒递过栏栅,还啰哩啰嗦地道:“皇后娘娘赏了瓜。你也有份。快吃快吃!”
韩泫将食盒拿进来,放到桌案上,才打开盒子将菜饭铺在桌上。
“福桂,有人来看你了。”宫女脆生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韩泫用食盒盖子将菜饭盖住,一回头,门已经被打开,她看到徐南至近乎是摔进屋内的。韩泫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徐南至。
徐南至一袭白绫衫鹅黄裙,头上仅簪几朵纱花,装扮比往日里素上许多,眼睛却比往日更有神,气色也好,整个人焕然一新。褪去了华丽衣裙的南姐姐反而更灵动鲜活。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徐南至。
徐南至搂着韩泫,堕下泪来,一颗颗冰凉凉滴在韩泫脸上。
韩泫抬手拂去徐南至的泪,说:“南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这么坚强,却又偏偏是个爱哭鬼。”
“福桂,我以为你——”
韩泫抿唇一笑,“不提了。姐姐就当我又闯了一次鬼门关。我道行深手段多,再凶恶的阎王也收不了我的命,他还嫩着呐。”
徐南至放开韩泫,转过身,抽出帕子压了压眼角,再转过身来已平复了情绪。徐南至张开唇又抿住,犹豫了一会儿,才问:“既然知道是鬼门关,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要回宫?
这个问题靖江王也问过韩泫。既然要控制朱霰,为何不回於皇寺,而是回到深宫内苑?把一个小宫女放进有八千多间房子的后宫就像是一粒沙子入了海,可能一辈子,朱霰都不会起想要大浪淘沙的念头。
可那个蠢货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人与人关系的增进往往源于抓耳挠腮、心急火燎的好奇。好奇才得一次青目,一次青目才能激发更多的好奇,进而导致更深层次的试探。她和朱霰不就是从“好奇”这两个字开始。从一开始,他不就觉得她足够特别,有些意味不明的,有别于旁人的特质?
以静制动、以退为进才是姜太公钓鱼之道。
韩泫眨眨眼睛,“我和南姐姐一样,心中有灯塔,脚下有大路,知难不退的。”
徐南至问:“福桂,你出宫后到底发生了?”
韩泫静静看了徐南至一会儿。
韩泫猜测自她失踪,徐南至始终没能从朱霰口中问出事实,徐南至只知道她失踪,而她的失踪在徐南至眼中就是死了,并且是朱霰直接导致的。朱霰碍于自尊心,自然不会对徐南至剖白自己一颗冷酷无情的心。而燕嵬受韩泫所托,也没有将韩泫见过他的事告诉徐南至。
可以想象,在福桂消失的那些夜里,徐南至一定辗转难眠,反覆思索福桂到底遭遇了什么,并且为此伤心不已。
韩泫余光扫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门框外站着。
原来燕嵬也陪徐南至来了。
韩泫握住徐南至的手,“南姐姐,我已经知道自己没事了,你也要相信我。天下的事都是一条锦被遮了盖过去就得了。你已经把过去抛在身后,不管在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你都可以放下了,回归你本该拥有人生中去。你只需记得柿子对你的好,这样对你我都好。”
徐南至一愣。
韩泫抽手,朝着门外脆生生喊一声:“燕少侠!”
燕嵬的半个身子从门框里露出来,但他只站在门外,并不进来。
韩泫翘起一个拇指,向自己脖子从左向右一划,“燕少侠,希望你会记得你我之间的‘生死之契、脑袋之约’。”
在靖江王大宅里送走燕嵬之前,他们立了一个约定,如果燕嵬能救徐南至出火海,燕嵬答应她,在“最后的时刻”帮她取一颗蠢货的人头。至于这个“最后的时刻”具体是什么时候,则由韩泫来定。
燕嵬没有作声,只是朝韩泫点一点头。
韩泫立刻笑了。江湖儿女是最重义气、信守承诺的。
刚才点灯的宫女悄悄挨到门边,“姐姐,天晚了,查夜的姑姑马上就要来了。明日福桂就出去了,你们到时候再聊个畅快。”
韩泫对徐南至道:“走吧,南姐姐。”
徐南至道:“我已经搬出西苑回徐宅居住,但我还会留在凤阳。我会常常进宫来看你。有什么难事,一定记得还有我这个姐姐可以帮忙。”
韩泫把徐南至往门外推,“好啦,我都记牢啦。南姐姐快走吧,再不走,她们该哭鼻子了。”
徐南至又嘱咐了韩泫几句,才跨出门扉。
小宫女迫不及待地锁上屋门。
韩泫拿起甜瓜,走到栏栅后面张望徐南至离开的背影。
韩泫心里想着,不,南姐姐,福桂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院子里半暗半明。因为白日里下了一场雨,如今院子里还积着坑坑洼洼的水塘。屋檐下的宫灯投下几道橙黄的光影,将水塘照得亮亮堂堂,像一条条长长的反光光带。
韩泫看到徐南至停在一个大水塘前,正要拉起裙子,被燕嵬打横抱起。燕嵬抱着徐南至跨过那个大水塘。在燕嵬怀里的徐南至仰视未婚夫的侧脸,脸微微红起来,嘴角那抹笑既羞涩又幸福。
此时夕阳已经彻底落下,韩泫心中却如同升起一轮暖洋洋的旭日。
韩泫咬了一口甜瓜,心里忍不住夸一声:“真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宫女 我被选中了
韩泫结束了三日的“隔离”生活, 离开东所,本想先去见张尚宫处描补这十几日为何缺值,却听一宫女说张尚宫坏了事不知被拉到哪里去了, 现在暂由胡尚仪总管宫里一切人事。
韩泫没见过胡尚仪, 跑到尚仪面前简单交代了几句。胡尚仪一听韩泫本是西苑的女史, 十几日前奉命出宫,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怪怪的,像是吃饭吃到了苍蝇尸体,避之不及, 立刻道:“从哪来回哪去。”胡尚仪说完就像躲瘟鬼一般抬脚溜了。
于是,韩泫回到西苑继续当差。西苑里的宫人又被浣洗了一批,清一色的生面孔,连福三保都不知去向。待韩泫与同屋的宫女稍熟悉一些, 她才旁敲侧击问宫女西苑原来的那些宫人哪里去了?
小宫女的嘴分外紧,只在被问得实在招架不住后,才说了两句不明不白的话:“反正不在宫里。你在出事前离宫,躲过一场, 是个有福气的。”
韩泫品着这两句意味深长的话。
韩泫清楚这个“出事”出的是何事, 就是指有人欲勒死徐南至,造成徐南至不甘屈辱上吊的事件。
现在看来,西苑宫人在出事前被大批更换, 就是有人在运筹此事,且朱霰事前就有所察,才派了心腹太监到徐南至身边内外通信。而西苑宫人的“离宫”, 张尚宫所谓的“坏了事”,则是事后被统一清理了。
韩泫细数朱霰此刻手中的牌,有受害人徐南至, 有知道一些内情且改邪归正的燕嵬,有受人指派的杀手,有处心积虑给杀手创造下手机会的宫人,这四张牌足以牵成一条线,将幕后真凶一股脑揪出来。
可到目前为止,未曾听到有哪位龙头因这场阴谋受到惩治,皇子皇孙活得滋润着呐,死的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虾兵蟹将,替死鬼。
朱霰迟迟不下这一子,未必是他缺乏胆气,这步棋不管谁是执棋人最终都将下成死局。连朱守谦这个蠢货都知道朱霰拿真凶没有任何办法。一个人揣着满怀铁证去状告另一人侮辱其妻子,无论他的证据有多真有多实,要是青天大老爷铁了心不开眼,这凶手就倒不了!
或者,更甚,朱霰已经把证据都呈递到景昇帝面前,甚至把那幕后之人拽到了御前,抱住老头子的腿痛哭流涕。
可结果却是——没有结果。
老皇帝很可能就是关起门来训了一顿不争气的儿子,太子殿下为犯了错的兄弟求情,老皇帝热泪盈眶,安慰受委屈的四儿几句,再宣布太监开门,出来的便又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父父子子兄兄弟弟。
一切都是猜测。
身在深宫的韩泫无法知道前朝发生的事,但她知道事实一定是八九不离十。且因这事关乎徐南至之清白,朱霰这回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以期日后再报仇吧。
“哎,福桂,你又开始发呆了!”
同屋的宫女见韩泫一副被人摄走魂魄的样子,推了她肩膀一把。
韩泫猛然回神,冲着拧眉毛的宫女一笑,“你说我有福气,我就飘飘欲仙,想我这个福气到底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不知不觉想迷了。”
宫女嘀咕一声:“又讲我听不懂的话。晚上不睡,白日做梦。”
宫女低头,手指在竹篓里拨来拨去,拿出一把剪刀,给十指豆蔻仔细修了指甲。她撑开十指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终于满意地笑了。
这小宫女平日特别爱美,十指染了凤仙花汁红艳艳,且把指甲养得又尖又长,连洗脸都是翘兰花指夹起擦脸布,扑粉一般按压脸蛋。
今天怎么舍得把玉指纤纤全铰平了?
反常!
韩泫奇怪地盯着宫女的后脑勺。
宫女回身,刚巧对上韩泫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一转,裂开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别说我没告诉你,明朝有女史考核。你也准备一下。”
韩泫脱了鞋,往床上一趴,又翻了个面,双手交叠在腹前,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道:“好的,知道了。我今晚早睡,养好精神应付明天的考试。”韩泫闭上眼睛,心里想的却不是宫女升职记,而是朱霰。
她都回宫大半个月,朱霰竟然连一次面都没露过,真是沉得住气。
第二日辰牌一刻,韩泫和同屋的小宫女到班房接受女史考核。
班房里只有二十来个人,这二十个人供职的宫所五花八门,看来是为了保证各宫事务照常,按批次抽人头进行考核。
说是考核,其实更像是检查,或者说是选拔。考核的第一项竟然需要宫女脱外衣和裙子,由一个老宫女检查她们是否有伤疤和恶疾。
一个驼背的老嬷嬷撩起韩泫的袖子,又撩起裤管,看了一看,似是很满意地点头,“除了瘦一点,没毛病。”
老嬷嬷勉强挺起已经弯曲的腰背,手放在腰后,对韩泫说,“张开嘴,看看牙。”韩泫张嘴亮牙。老嬷嬷说一个字:“白。”
老嬷嬷朝韩泫走近一步,脸近乎撞上韩泫的鼻尖,“哈一口气我闻闻。”韩泫朝老嬷嬷吹一口气,把老人家眼睛都吹迷了。
老嬷嬷“嗯”一声,“无异味。”
老嬷嬷像遛弯一样从韩泫身边走开,“这个是甲等,留看。”
老嬷嬷扫完一圈宫女,除了韩泫,又批了另一个“留看”,其余都让她们穿好衣服走人。韩泫同屋的小宫女也在这一批被筛掉,又是艳羡又是不服气地频频回看韩泫,最后被老嬷嬷骂走了。
老嬷嬷站在韩泫与另一个宫女之间,问:“擅长女红吗?”
宫女点头。韩泫摇了摇头。
老嬷嬷眉深蹙,“贵人面前服侍不准做动作,要用嘴说,用家乡话说清楚!”
韩泫用温和细糯的杭话道:“缝东西没问题,扎针线脚不平整,勉强有个粗形。”老嬷嬷问:“杭县人?”韩泫说:“是。”老嬷嬷说了一个“好”字。
另一个宫女低头,哆哆嗦嗦说的是北语:“女红还好。”
老嬷嬷问:“怎么个好法?”
宫女的双手像麻花一样在腹前绞来绞去,微若蚊呐道:“就是……”她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话都说不利索。况还是北人。”老嬷嬷摆一摆手,“下去。”另一个宫女就这样被刷走了,屋里只剩下负责考核的嬷嬷们和韩泫几只眼睛对望。
老嬷嬷在韩泫身边绕圈,自言自语,“长得好,苏杭人,女红却不过关。可惜,”她绕回来,眼睛亮亮问,“会写字吗?”
韩泫回答:“会。上过三年家塾。”
老嬷嬷眼睛一亮,抬手让人取来纸笔,“写几个字看看。”
韩泫提笔,写了一笔不算漂亮的手书。老嬷嬷看过字后,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没想到第一批就选中一个合心意的。”她看向韩泫,“丫头,你有福咯,这几日好好休息,等着信,就去伺候皇后娘娘。”
韩泫稀里糊涂从屋子里走出来,然后,稀里糊涂接了调命,最后,稀里糊涂跨进凤仪殿,成了马皇后的贴身女史。
韩泫和其他被选中的宫女由老嬷嬷引到马皇后面前。老嬷嬷向皇后禀告了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和年龄,并在后边添一句:“善女红。”
老嬷嬷将韩泫留在最后介绍,并说她:“通文墨,擅诗书。”
马皇后此时正趴在桌案上,一只手里拿着一副西洋花镜,正对着桌案上的纸张移动。当听到老嬷嬷说到韩泫所擅长,皇后放下花镜,抬起头,一张未施粉黛、黄澄澄的脸对着韩泫。韩泫立刻跪倒行礼。
马皇后眯起眼,“你上前来,我看看皮肉。”
韩泫站起来,低头往前走,她视线里渐渐能看到桌案的腿,视线再往上挪,看到皇后娘娘的桌上铺的是数十张人像,有男有女,最小的不过数岁,最大的也不过是青年。每张画下面都写着名字,不出意外的上面的人全都姓朱。看来皇后娘娘在看儿孙们的画像。
韩泫站定在马皇后身边。马皇后牵起她的手。宫女递来花镜。马皇后就像使用放大镜一般将韩泫的脸、脖子、手看了一个遍。
马皇后点点头,说:“是个齐整孩子。就是长得太漂亮了。”
韩泫闻言,目光微微往上一挑,试图弄清楚皇后娘娘口中的这个“漂亮”会不会导致自己遭殃。毕竟,有些人觉得红颜祸水嘛。
马皇后和蔼一笑,“别怕,孩子。我喜欢美人,更喜欢认字的美人。我身边的好女史都有好学问,有时候,她们还要当我老师呐。你就留在我身边服侍。回头把《女戒》读熟了,在宫里就什么都不怕了。”
皇后马氏出身平民,却是景升帝命中的贵人。自帝后结合,二人相濡以沫,夫妻同心。据说若非皇后贤明大度,在帝与昔日红巾军元帅郭子兴之间巧妙斡旋,充当缓解翁婿间矛盾的润滑剂,景昇帝或许早已在创业之初就死于郭元帅的猜忌。因皇后好学,所以即使景昇帝严令后宫干政,不允许内侍认字,却还是对宫女习文之气没有尽绝。
见了如此和蔼可亲的皇后,韩泫真能想象马皇后请教女史的画面。
“是,娘娘。”韩泫给马皇后磕头。
马皇后又俯于桌案,用花镜照着她所珍爱着的皇子皇孙。
马皇后道:“起来,帮我压着纸。”
这话显然是对韩泫说的。韩泫站起来,将案上卷边的画像抚平。
过了一刻钟,殿外的内侍走进来跪下:“禀娘娘,上位驾到。”
老嬷嬷立刻像母鸡赶小鸡一般将新来的宫人都轰到旁边帘子遮住的偏室。皇后娘娘对韩泫道:“你也下去。”
韩泫弯身向后退,余光看到一个胖老头大刀阔斧走进殿门。
韩泫还欲再看,被老嬷嬷抓住胳膊一把拉进帘子后。
老嬷嬷狠狠瞪一眼韩泫,眼神似在说:第一次就想往前显眼,简直是找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账房,画师 你的眼睛很
老嬷嬷自称宋媪, 是太子养娘辈的老人家。她抱来一个漆盒,打开盒盖,立刻有一股甘草和糖的味道飘出来。宫女们年纪皆小, 个个在嘴馋的年纪, 立刻拔长脖子去张望盒子里的东西。
宋媪夹起甘草橄榄给每个宫人口中塞一颗。
宋媪分完橄榄, 压低声音道:“含着,不许咽下去。”
十四个宫人眨巴着十四双雪亮的眼睛对着宋媪纷纷点头。
韩泫只听过衔枚行军,还没听过含橄榄充当宫廷吉祥物的。她嘬橄榄的声音大了些,被宋媪一把拉住腮帮子肉扭成菊花状。韩泫一边捂着嘴, 一边疼得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
宋媪看韩泫知时务,也就松开手,并用眼神威吓让她别再冒头。
景昇帝和马皇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他们说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二人都是淮北口音,连对身边宫人发号施令也是用家乡话。韩泫总算知道为何选拔女史要南不要北, 不是地域歧视,而是女史必须能听懂主子的话,并且回话也能被主子听懂。但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何要专门挑选精于女红的女史到凤仪殿里。
这个疑问很快就解开。
原来马皇后为中都国子监立红板仓, 明朝监生被准许携家眷入监读书和生活, 而红板仓正是为赡养监生家眷而设。马皇后打算在立秋日为监生及其家眷举办啃秋宴,到时候将赐家眷冬衣各两套。
这些被选拔上来的女史就是专门来缝制家眷冬衣的。而韩泫则负责统计、记录和调度制作冬衣所需的针、线、棉花和棉布等材料,算是个账房先生。韩泫还需向马皇后时时报告冬衣制作的进程。后来, 马皇后看韩泫聪明机灵,命韩泫全权负责啃秋宴,韩泫就成了大总管。
离立秋还剩下不到二十日, 但所幸中都国子监的监生都是勋贵之家派往凤阳监督宅院工程的亲戚子弟,人数不到三十,韩泫置办起来倒不用紧赶慢赶, 只要好好安排,在立秋前置办好一切很是游刃有余。
六月初一,韩泫向马皇后禀告所需冬衣已悉数缝制完成。
马皇后夸赞了几句韩泫办事得力。韩泫伏地叩谢。马皇后默默盯了韩泫好一会儿,突然问:“好孩子,你会画人脸吗?”
韩泫想到第一次见马皇后,皇后书案上那些人像,尽是些写意的简笔画,那种程度的人像她的确能画,且能画得更好。韩泫回答马皇:“奴婢会画。”
马皇后命人给韩泫铺纸研墨。皇后指着门外一个抱哈巴狗的宫女道:“就画她,把哈巴狗也画上。”
被皇后指到的抱狗宫人立刻僵在那里,走也不是,立也不是,总之就是一动也不敢动。
韩泫走到案前,她先将目光当成画笔,在心里描画宫女的轮廓和神态,记住神韵以后就低头拿起狼毫笔,下笔流畅没有一丝犹豫,顷刻人像成。活脱脱就是一幅颇具古意的唐代侍女画。
宫女跪在马皇后面前,将画像展开捧高于头顶。
马皇后举着花镜,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点头称赞,“又快又好。宋媪真是给我捡到活宝贝了。”
宋媪拉着韩泫一起向马皇后拜谢。
马皇后道:“明儿孩子们觐见,你把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画下来。”
皇后的孩子们是谁,自然是亲王和公主们。
韩泫一愣,跪着,将背挺得又直又硬。韩泫被宋媪压住背往地上一拜。韩泫的额头碰地,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喏。
原来六月初二是马皇后五十岁万寿。但马皇后向来崇尚节俭,并以身作则从不在后宫大摆寿宴,更不准子孙们进献寿礼,只准他们带着长子嫡孙到她跟前磕个头。看来女人不管熬到何种尊贵身份,一旦上了年纪,也乐得看儿孙满堂,绕膝而乐。
到了六月初二日,韩泫被安排在纱帘之后的书案边坐定。皇子皇孙们还没来,韩泫就歪在椅子上打瞌睡。
马皇后戴凤冠、穿凤袍端坐于坐北朝南的正位上。刚到辰牌时分,在凤阳的所有龙子龙孙便都到了凤仪殿。太子朱沶携太子妃与皇长孙、亲王们携妻带子、公主们由驸马都尉搀扶着一一向马皇后行参祷寿。
所有人都是携家带口,除了燕王朱霰,一袭红衣,形单影只。
凤仪殿东西两侧纱灯成排,炉鼎飘烟,宫人手捧黄金礼器,衣袂飘飘。整座大殿充斥着各种唱贺之词,却听不到一声杂声,连一声咳嗽声也没有,静愈静,闹愈闹,似滚滚人世中一场盛大而庄严的法事道场。
韩泫在纱帘后,目光如炬,运笔如飞,将眼前这些富贵已极的贵人一一留在宣纸之上。宋媪时不时走过来,将已经画好的人像捧于皇后观赏。鹅黄的纱帘在宋媪出出进进的动作下一次次被掀起又落下。
她与外面的世界就通过一帘薄纱不断链接与隔绝。
“你在干什么?”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韩泫耳边响起。
韩泫抬头,看见一个皮肤雪白、眼睛大大圆圆、两腮奶泡肉往下垂的小宗室女正趴在书案边张望她的用笔方向。寿康公主的女儿似乎长高了不少,踮脚都能够到这么高的书案了。
韩泫回答:“禀主子娘娘,奴婢在画人脸。”
小宗室女眨眨大眼睛,天真地问:“那你画我了吗?”
韩泫含笑点头,“第一个画的就是主子娘娘,已经交给皇后娘娘。”
小宗室女又问:“那你都画好了吗?”
韩泫嘴角往上一扬,“没有。还缺,”韩泫顿一顿,“那位红衣的王爷。”
小宗室女回头,拔长脖子往帘外张望,似乎是想确定谁穿着红衣,小宗室女转过头,学大人口气道:“啊,你说的是四叔啊。”
小宫室女屁股一撅跳下书案,撩开帘子朝外喊:“四叔,你走到光亮的地方,漂亮姐姐要画你。”
韩泫始终低垂着头,视线定在雪白的宣纸上,她对帘外的人和事避而不看,却就是能感觉朱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朱霰静静盯着韩泫,觉得她的额头、她的下巴、她的脖子甚至是她的头发都带着种种情绪。是何情绪?是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爱恨嗔痴三千世间万般洞天只要存在就出现在她身上的所有情绪,一种魔力。
韩泫没有看朱霰就落了笔,燕王殿下的模样早在她心里生了根,她又怎么可能忘掉朱霰长什么模样呐!
韩泫一笔一画,将她心中的朱霰画了出来。
小宗室女又钻了进来,问:“漂亮姐姐,你怎么不画四叔的眼睛?”
韩泫悬笔尖在人像的眼眶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古人说画虎画皮难画骨,奴婢却觉得,最难画的是眼睛,人的眼睛尤其难画。眼睛能反映人内心的复杂与阴暗的程度。四王爷的眼睛,难懂,也难画。”
一句话在大多数人耳朵里是耳边风,唯独被一个人听成了心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