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燕子 燕归山林,
金乌西沉, 玉兔将升。
海东青钻进云层,又钻出来,在暗红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云之轨。
海东青的速度很快, 徐怀凌的马追一阵就会失去其踪迹。他总要纵马漫无目的地跑上一段, 才会在高树的树杈上找到栖息等候的猎鹰。
猎鹰的金瞳仿佛是天神遗留在人间的眼睛, 神灵通过它们,冷眼旁观红尘里庸庸碌碌辈因利益和欲望而角逐厮杀。随着海东青的速度越来越慢,徐怀凌知道自己快要找到徐南至了。
果然,当胯、下之马嘶鸣一声向地上翻倒, 从军士手里借来的马在找到姐姐的一刻累死了,徐怀凌从马上跃下,抬起头,目光死死追着海东青的身影不放, 眼见着海东青飞展双翅,停在一背负红缨枪的青年手臂上,
那之后,徐怀凌看到姐姐靠坐在一棵老树边。徐南至身上披着一块破布, 双眼紧闭, 脸色煞白,似乎是因为受了伤昏睡过去。
徐怀凌琥珀色的眼眸观察青年,看青年打扮像是驴牌寨的匪类。
徐怀凌眸中寒光一闪, 趁着后方的军马追上来从他身边驰过,他飞身上了其中一匹马,夺了马上军士的一柄长槊, 将军士一脚踹下马,稳稳上鞍,纵马朝黑衣青年驰去。
徐怀凌的长槊直刺燕嵬, “宵小,伏诛!”
徐怀凌的长槊和燕嵬的长枪相交击。燕嵬握枪往后退了一步。
徐怀凌纵马似飞,绕了半个圈后调转马头,飞奔回来。
徐怀凌道:“你也配用枪?龙王庙前谈施雨,不自量力!”
眼看一枪一槊又要相击,沙石飞走中徐怀凌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小竹,住手!”
徐南至缓缓睁开眼睛,身上的破布随着她动滑至胸口。
徐怀凌喊了一声:“姐!别怕,我和朱雪时都来了。”
徐怀凌挥槊再次劈下,燕嵬没有接招,只是往后跳了几步,两人的兵器差几寸错开。
徐南至捂着胸口站起来,却又因为体力不支滑坐到地上,她艰难道,“小竹,他是……”她始终无法说清楚燕嵬于她是什么,转而道,“你放他走。”
徐南至顿一顿,看向燕嵬,“燕嵬,你快走。”
徐怀凌从飞驰的马上跳下来,将槊抡圆射出,槊擦着燕嵬的靴子深扎入地里。徐怀凌跑到徐南至身边,蹲下来背对她,“姐,我背你。”
燕嵬道:“她断了根肋骨,我虽帮她接上了,但现在还不能背,要找两个人抬她。”
徐怀凌警觉地盯着燕嵬,余光瞥到不远处的担架队,“你们还不麻溜地滚上来抬!”他看向徐南至,“幸亏听了一个人的建议,把担架抬来了。”
担架被两个军医抬过来,上面还放着一件叠起来的红色披风。
徐怀凌拎起披风迎风抖开,“这也是那个小女人让带的。”
徐怀凌用披风裹住徐南至,将她小心翼翼抱上担架。徐南至拉起披风盖住头,徐怀凌让她躺下,她摇了摇头,盘腿坐在担架上,即使受了骨伤,也端正如一枝笔挺的竹。
徐怀凌问:“这人怎么办?”
徐南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燕嵬,只说:“随他去吧。”
“好。”徐怀凌应了一声,扶着担架快行。他看着姐姐把脸藏在揉皱了的披风里,一切表情都被姐姐小心掩盖起来。他思考姐姐为何会这么反常。
徐怀凌想明白了。徐三公子向来秉持一个为人处世的原则,所有让魏国公府蒙羞的人都应该被铲除。徐怀凌回头看一眼黑衣青年,对着铁册军的一个军官,悄无声息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徐怀凌的目光与燕嵬的目光对上,徐怀凌给了后者一个浅浅的笑。
国公府的铁册军悄无声息地上前,将燕嵬层层围起来。
奇怪的是,燕嵬始终未发一声,他似乎没有向徐南至求救的打算。
徐怀凌见状,觉得更应该把燕嵬这个麻烦鬼处置掉。
徐怀凌抓着徐南至冰凉的手紧紧不放。姐弟俩朝着西边走。
天边一轮夕阳慢慢沉下,一只孤燕穿过赤红色云层,云层之下是火光冲天的人间炼狱,烈焰将火烧云燃上血色,哭声喊声咒骂声如暴风雨中的雷声漫天席滚来,其声之凄厉,十里相闻。
徐南至问:“寨子被荡平了吗?”
徐怀凌凝视天边的火光,脸上露出一种轻蔑的神态。
徐怀凌道:“啊,应该是吧。朱雪时的性子姐姐最清楚,外表看起来最是宽仁,其实肚子里长满倒刺。这火,是朱雪时的怒火,从知道姐姐被劫的那一刻起就在他心里焚起来了吧。天家之怒,必是寸草不留。”
徐怀凌见姐姐不作声,逗趣地道:“姐姐信不信,朱雪时眨眼工夫就到,他必然领着浩浩荡荡军马来将姐姐‘救’回去?”
徐南至道:“小竹,为我们所有人好,不准拿王爷开玩笑。”
徐怀凌把手放在脖子后,夹击手臂,“诸多算计,谈何真情?今日陷你于危情,明日以权势裹挟。天家子终不是纯善女子的良配。还不如归隐山林,做一只无拘无束的燕雀。是不是这样,姐?”
“老三——”徐南至呼吸又浊又急,使自己平复过来才接着道,“忘记那个名字。”
徐怀凌明知故问:“哪个名字?”
徐南至一字一顿道:“徐、怀、凌!”
徐怀凌耸耸肩。
燕嵬么?
徐怀凌在心中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百八十遍,嘴上却说:“放心,大姐,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无人再会喊出这个令人讨厌的名字。”
——
朱霰收到哨骑回报,徐三公子已找到徐南至,正在往仙人关而来。
朱霰纵马去接回徐南至。
福桂骑着骡子落在队伍最后面。
福桂神思恍惚,她刚刚见识了无数颗脑袋从人的脖子上滚下来,即使那些脑袋中的一些人曾对她污言秽语,甚至动手动脚,看着他们身首分离,肠子挂上骡脖子,血水泼出来,她还是寒得浑身打颤。
刚才之事,与其说是一场战争,不如说是无差别的屠杀。
山林匪冦不值得被可怜,可杀人这件事本身令人胆寒,亲眼所见,更让人想吐。而下诛杀令的那个人正是朱霰,那个她曾经用绣花鞋砸过后脑勺、那个被弓弦划开手掌从而被她认为只是一个普通人的燕王。
福桂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觉得恐惧,这种恐惧本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存在,而她却被他的外表所迷惑,忽视了他与生俱来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力。朱霰不是普通人。他只是在努力装成一个普通人。
她不知道哪一天朱霰的忍耐力会达到极限,一下子撕毁礼教的皮囊,放出他真实的灵魂——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些使朱霰蒙羞的山贼都成了刀下魂,那么她这个彻头彻尾的知情人呐?
但到了今时今日,再想逃已经来不及,她已经入了朱霰的眼。只期望,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她道行足够深。
福桂看着朱霰下马来到徐南至身边,抓住徐南至的手,在说什么。
徐南至坐在担架上,从头至脚罩着那件红色披风。徐南至不露一点面容,像是庙里不露法相的观音娘娘,她的身边不见燕嵬这尊金刚护法。福桂想,金刚逃了也好,留下来也是被王爷一把业火烧个尸骨无存。
福桂驱使骡子慢慢越过兵马,在朱霰身后几丈远的地方停骡站定。
徐怀凌的目光幽幽挂在福桂身上,仿佛在看一个很新鲜的玩意儿。
福桂听到朱霰道:“梅梅,让本王看看你的脸。”
徐南至反而拉紧披风,声音沙哑道:“我身上污秽,无颜见王爷。”
一个别扭地要看人家脸,一个执拗地死不露面。
最终,徐南至胜了,将手从朱霰手中抽出来,艰难地抬起手臂向福桂伸来。徐南至轻唤一声:“福桂,过来。”
要是换作平日,福桂肯定上前去拉住徐南至的手,可她刚见识了红莲的滔天怒火,本能地排斥靠近朱霰身边。她只朝徐南至点了点头,一句“姐姐”说出来,却只有口形而没有声音。
徐南至被移上马车。
朱霰骑着马上走到福桂面前,问:“可要上轿休息?”
福桂抿了抿唇,低头道:“多谢王爷关心。奴婢骑骡子挺好的。”
朱霰黑眸深深,若有所思盯着福桂的后脑勺。
“随你。”
浩浩荡荡的队伍开拔。
福桂骑着骡子渐渐落在队伍最后面。同时落在队伍最后的还有魏国公府的三公子徐怀凌。福桂看到有黑甲军赶上来,其中一个军官脸上挂彩,在徐怀凌耳边说了什么,被徐怀凌一脚踹翻在地。
福桂清清楚楚听到徐三公子骂了一声:“废物!”
福桂没有力气思考徐三公子到底为何斥责自家军官,她脑子转不动,她对前方一个骑马的军士道:“劳烦大哥帮我牵一下绳子。”
福桂渐渐弯下腰,抱着骡脖子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没一会儿就抱着骡子睡着了。
朱霰的马慢下来,直到和福桂的骡子并行。朱霰看着骡子上睡熟地福桂,她睡着的时候紧蹙眉毛。
朱霰对拉骡子缰绳的军士道:“把绳子给本王。”
军士急忙滚下马,将绳子奉高于头顶献给燕王。
朱霰牵着骡子的缰绳,不紧不慢地驱使骏马前行。
一骡一马同向同步,从未发生前蹄撞后臀的情况,倒是合拍得紧。
徐怀凌纵马飞驰而过。
徐怀凌的声音远远传来:“殿下陪这个女人,我去陪姐姐。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知情人 我知道太多
“我也不知道你是哪来的福气, 昨夜是王爷抱你上榻的。王爷还在榻边坐了好些时候,就看着你睡觉。”十五姑娘坐在床边,将丝线绑在窗棂上拉直, 嘴里含一根, 一边编织琴穗, 一边口齿不清对福桂说。
福桂坐在桌前,没精打采撑着头,眼底两片青紫。
福桂心想,这福气如今看来不要也罢。任何的偏爱都是有代价的, 一个男人想从一个女人这里得到的不外乎美色和柔情。这两样东西她都有,可现在却不太想给朱霰。朱霰太吓人了,她一口吞下去怕不消化。
福桂此刻非但没有谈情说爱的兴致,甚至害怕朱霰会杀了她这个知情人。毕竟, 这世间亲眼见证徐南至受辱的只有她这个小宫女了。
十五吐掉丝线,回过头,“你睡了一天一夜还没睡够,怎么还这么懒懒的?”
福桂长叹一口气, “一直做梦, 噩梦!”
十五姑娘垂下两只手,用梳子梳顺丝线,问:“福桂, 我问你,山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福桂眼皮一跳,这不就来了!
就连十五这样的普通宫人都好奇徐南至在山寨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那些没有付诸于口只敢在心里想的人肯定更多。作为和徐南至一同经历这一切的人,她会被多少人追着讨要真相?
这些人中,朱霰是最可怕的。
就算她死守秘密, 能够保住徐南至的清白,可朱霰会信她能守住这个要命的秘密,还是来一个“能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这一套,来个杀人灭口?
“啊啊啊!”福桂像鸡一样叫起来,手揉得头发像个鸡窝。
十五姑娘弹起来,“要命了,你不要吓人!”
福桂双眼失神地看着十五,“我和南姐姐被山贼关起来,是分开关押,他们只让我在黑暗里等着,其他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想南姐姐那边应该也是这样。后来我用钗贿赂了牢子,那牢子帮我逃了出来。”
十五姑娘吐掉嘴里的线绒,“这些挨千刀的山贼,死了活该!”
“对啊,全死了。有福的跑了,剩下我一个没福的。”福桂支着头,脑袋一倒一倒,魂儿又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十五用手推福桂,福桂才回过神,福桂问;“怎么了?”
福桂睁眼看到的是初一姑娘。
初一眉头紧锁、双手叉腰,冷冰冰道:“娘子让你去一趟。”
福桂走到架子上的水盆边,把手打湿,在脑袋上撸一撸、按一按,总算把翘起来的头发弄顺。她跟初一来到徐南至的屋子前。
屋里火烛明亮,两个高大的身影交叠在窗户纸上,从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福桂驻住脚步,问:“有别人在里边?”
初一道:“王爷和徐三公子在里边看望娘子。”
福桂又问:“是娘子唤我,还是其他人唤我?”
初一姑娘冷哼一声,“你想是谁唤你?哦对了,你巴不得是王爷唤你。让你失望了,是娘子唤你。”
福桂走上台阶,却掠到旁边的窗台下,靠着墙蹲下来,“娘子唤我,我就等客人走了,我再去见娘子。可以吗,初一姑娘?”
初一一愣,努努嘴,“随便你。”初一也同样站在窗台下。
半刻后,朱霰和徐怀凌从徐南至屋子里走出来。
初一立刻跪下给朱霰行礼。福桂因为蹲着一下子没能站起来,干脆直接顺势跪地,磕头,道:“奴婢恭送王爷。”
朱霰金线绣龙的黑靴子出现在福桂下垂的视线里。
朱霰问:“为什么不进去?”
福桂回答:“奴婢不想打扰王爷和娘子说体己话。”
朱霰道:“起来吧。”
“谢王爷。”福桂蹲久了脚麻,一脚支起来撑地,却发现脚竟然没有知觉,身子瞬时往旁边一歪。朱霰一把托起她的手臂。福桂急道:“不用麻烦王爷啦。”她将另一脚也立起来蹬地,结果两只脚都没有气力,一个趔趄,直接身体撞进朱霰怀里,脸没入他厚实滚烫的胸膛。
安息香冲入鼻腔,横冲直撞进入她的身体,熏得她灵魂颤抖。
福桂仰起头,这一眼望进朱霰漆黑的眼眸中。
朱霰问:“还好么?”
福桂含糊地一声:“嗯。”
福桂把自己从朱霰身上撕下来。
福桂感觉三道目光同时聚于她,这其中来自徐怀凌的目光最烫人。她赶紧一屈膝盖,道:“娘子还在等奴婢。奴婢去了。”
“你叫福桂吧?姐姐说,她能平安无事回来,多亏你临机应变。”
福桂悄悄瞥一眼说话的人,魏国公府的徐三公子是武将之后,却偏偏长了一副书生的白面皮。福桂也朝他福身,不给二人再次说话的机会,转身钻进了徐南至的屋子。
屋子里静悄悄,弥漫着一股清新淡雅的药香。
“南姐姐?”
“在里边。你进来。”
福桂撩开隔开里外间的帷帐,看到在春凳上歪躺着的徐南至。
宫女正在扶起徐南至,为她脱去见客的外衣和裙子。福桂也上去帮忙,将徐南至像粽子一样剥掉。徐南至由福桂搀着,缓缓躺下床榻。
福桂看着宫女整理团衫裙子,很是无奈地道:“南姐姐,你现在骨头还伤着,这样穿脱衣裙不利于康复。王爷和徐三公子都不是外人,下次你垂下帘子就好。”
徐南至道:“再是亲人,也是男子。何况王爷与我并未成婚。”
福桂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坐到徐南至脚边,问:“姐姐,你找我什么事?”
徐南至道:“我想你替我写一封书信。”
福桂警觉地问:“给谁?”
徐南至垂下眼眸,眸子敛成一条清亮亮的线,“王爷。”
福桂心中大感不妙。朱霰明明刚才就在屋内,徐南至宁愿写信也不肯当面对他说,再看徐南至脸上一副决然淡然的表情。对于徐南至要写一封怎样的信,福桂心下已是了然。
福桂道:“南姐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但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徐南至吩咐所有宫人退出屋外。
福桂抓起徐南至的手,徐南至的手已褪去冻疮恢复柔软,但手掌之上却又多出了几道擦痕。福桂道:“我告诉十五,我们被掳上山寨后只是被分别关押,没有受讯、没有谈条件,更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
徐南至眼睛涨红,一下子蓄满泪水。
福桂问:“南姐姐,你告诉王爷或者徐三公子了吗?”
徐南至回答,“小竹已经知道。可我没有……”她哽咽一声,“告诉王爷,我受了贼人侮辱。至少现在……还没有告诉他。”
“不要写。死咬住没有发生任何事。山贼抓姐姐是为了杀死你报复王爷。这是姐姐应该告诉王爷以及其他人的全部事实。而山贼的奸计没有得逞,姐姐被王爷救回来,只是失去了一根肋骨,旁的什么也没有失去。”
福桂一脸严肃。
而徐南至满脸泪痕。
福桂换两只手包住徐南至冰凉的手,“为了国公爷、为了南姐姐的弟弟和妹妹、为了王爷,更是为了南姐姐自己,姐姐什么都不要说,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噩梦,天亮了,梦醒了,姐姐的曙光也就到了。”
徐南至泪如雨下。福桂用帕子替徐南至擦拭。
福桂继续道:“做人不分男女,都应该自私一点,首先要考虑的是自己的性命和幸福。王爷可以为了保住姐姐荡平山寨,姐姐应该承王爷这份情。我和徐三公子不会因此看不起姐姐,因为换作是我,我会选择先保护好我自己,换作是徐三公子,相比于王爷,他应该更关心姐姐的安危。”
徐南至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哽咽声。
福桂道:“所以,我不想替姐姐写什么自白信、诀别信。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姐姐不应为了那些不是人的畜生葬送了一生幸福。”
“我的幸福是幸福。难道柿子的幸福就不是幸福?”
福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柿子”说的是朱霰。
徐南至被泪水洗过的眼眸如琉璃珠子般晶莹剔透,就如同她作为女人的品格一般,容不得一点污秽。
徐南至道:“我谁都可以骗,甚至自欺欺人,骗自己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可我不能欺骗王爷。我已不能爱他,不能成为他的妻子,可我难道连做一个爱护弟弟让他不被谎言所伤害的姐姐也做不到?”
徐南至摸上福桂的脸,轻轻揉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能这样做。算我求你,替我写这封信,现在的我真的没有气力去写这样一封信。我本该亲口告诉他,可我害怕看见他难过的样子。我只有你了,我的好妹妹。”
福桂曾一度担心徐南至从山寨回来后会自寻短见,但她很快意识到徐南至看似柔顺,实则心性坚贞,她是闺阁里的姽婳将军,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她下定决心的事一定会去做。这封信,等徐南至骨伤稍有恢复,她自己就会写。
就算福桂咬着牙不松口,也只是让徐南至多受几天的内心煎熬。况且,福桂是唯一知晓内情的女人,女人天生可怜女人,有着男子所没有的共情能力。这封信交给她写远比交给徐怀凌写更能缓释徐南至的屈辱感。
福桂哑然说:“好,我写。”
福桂坐到椅子上,开始研墨,墨研好,她平展纸张,“姐姐说吧。”
徐南至嗓音湿糯,缓缓道来。
徐南至将驴牌寨发生的一切告诉朱霰,并表示自己会向皇后请旨,为燕王挑选一位品貌家世上佳的新王妃,自己则会出家清修。
整封信条理清晰、感情真挚,唯独模糊了她们从驴牌寨逃跑的细节。
燕嵬这个名字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信中。非但没有以字的形式出现,连在徐南至和福桂口中也不曾提及。
燕嵬对于徐南至来说,就像是在雷雨天的街上在同一屋檐下避雨的过客,雨停了,过客匆匆而过,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相见。她们很有默契地忘却了这个名字。她们达成无声的共识——放燕于林,以免遭到猎人无情的捕杀。
徐南至问:“写好了吗?”
福桂拿起纸在嘴边吹一吹。她最后看一眼纸上的字句,走过去交给徐南至。福桂在心里哀叹,徐南至真是她所见过最勇敢的女子,偏偏这样的女性前半生困于深宫,后半生又要与青灯古佛相伴。
这个老天爷啊,真不是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访客 等王爷。
徐南至看完信后手无力垂下, 把头扭向帐子里,轻轻道:“就这样,封起来。等你身子好一些, 领了符牌替我跑一趟, 亲手交给王爷。”
福桂从徐南至手中抽出信纸, 沿中线对折。福桂在书案上抽了一张纸,叠成一个方形的口袋,将信纸塞进去。
福桂道:“这里没有糨糊,等我回去封上口子。”
徐南至道:“谢谢你, 福桂。不要觉得是你送我进了火坑。我一直在想,佛门寂寞,难道宫门就不寂寞吗?”
福桂从徐南至屋子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号房。今夜十五姑娘当值, 号房里只剩下福桂一个人。
福桂看到梳妆台上放着一条双蝶穗子,是十五刚在窗边编的那一条。原来穗子不是编给徐南至的琴穗,而是送给她的。
福桂将穗子挂在笛子尾梢,立刻令竹笛增色不少, 可惜她从来没想过在笛子上下苦功, 她是辜负了十五的一番劳作。
福桂抽开首饰匣,手指一一抚摸过骨哨、十八子与珊瑚手串。
福桂做小宫女已经快六个月,得到的赏赐越来越多, 身上背负的秘密也越来越多。这五个多月,她被卷进一桩又一桩的奇怪事件,虽然侥幸活到现在, 但总觉得她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是福桂又不是福桂,另一个人的灵魂正在她体内逐渐苏醒。她意识到这样的巨变还将继续,并且迟早有一天, 属于福桂的那一部分将彻底死去,从茧中破出来真正的自我将眼前的人生打碎再重组。
人人都会觉得自己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但特殊到这个份上就是求生本能在提醒她,她就是异类一般的存在,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福桂轻轻叹了口气,关上首饰盒,从纸袋子里抽出亲笔信。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这样的东西不该由她的笔迹呈现给朱霰。
朱霰认得她的字。
在徐南至这件事上她已经如同湿身在泥里打滚,甩也甩不干净,再这样不知利害轻重地去插一脚,她真就要碍眼到被朱霰做掉。
能摘干净一点是一点。她会替徐南至传达这封信,但是必须装作并不知晓信中内容的样子。
所以,这封信以徐南至的笔迹写下是最合适的。
福桂有一手绝技,就是模仿他人的笔迹,只需要先得到被模仿之人的一些手迹,稍加练习就可以达到本人都真假难辨的程度。而她手边正好有一本徐南至亲笔写下的诗集,如今可用来临摹。
福桂点燃一根新蜡,待蜡烛烧到一半,她已经模仿徐南至的笔迹写完信件。她将信塞进纸口袋,用糨糊封上,原件放在火上烧了。她期盼朱霰能够坦然接受这封信上的内容,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待徐朱两家解除婚约,她这个知情人掌握的讯息将不再阻碍燕王的婚事,从而就不会被抹除。最怕的就是朱霰想要捂住秘密,让疮烂在内里,行动上抹除一切明面上的威胁,那她小命休矣。
福桂想到眼前的困境,趴在桌上,又大大叹了一口气。
福桂又休息了两天,期间徐南至未曾催促她。福桂收到了108颗用吴王朱狘送的老参制成的封蜡丸药,她包了64颗给徐南至。
福桂用黄柏煎汤划了人参碗,一勺勺喂给徐南至吃。
徐南至提及端午节快到了,想送一篮粽子给朱霰。
福桂会意,徐南至是在委婉地提醒她应该去给朱霰送信。
后宫门禁极严,宫女不同于内侍,可在宫门处挂上“门籍”,只要身份对得上就可自由出入内廷,宫女无大女官之命不得跨出宫门半步。徐南至要福桂去送粽子就等同于给她出宫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于是,福桂抱着一筐刚出炉的红枣赤小豆粽进了於皇寺禅房。
邠娘说福桂来得不巧,朱霰被吴、楚、齐三王挟持走了。
贞贞一壁嗑瓜子一壁道:“刚才三保回来取王爷的衣袍,说王爷喝了不少,让我们熬酸汤备着给王爷解酒。估计一时半刻回不来。”
福桂把头搁在篮筐的提手上,吃惊地问:“王爷有心情喝酒?”
贞贞吐掉瓜子壳,眨眨眼睛,“很不像话是不是?”
邠娘觑一眼贞贞,“别胡说。”
贞贞道:“我说的是那三位不像话,又不是说王爷。这酒是齐王、楚王自己讨上来的,就像王爷欠他们的一样。他们看徐娘子遭了一难,王爷整日愁眉苦脸,面子上装也不装,都在落井下石看笑话呐!”
“越说越不像话了。去,盯着厨房熬酸汤去!”邠娘站起来,双手抓住贞贞的肩膀将贞贞往屋外推。
贞贞回过头,“福桂,前儿的事对不起啊,害你受苦了。”
贞贞被赶走后,邠娘一边绣花一边道:“亲兄弟间能有什么隔夜仇?贞贞的话你听过算过。她也是憋着一肚子气。你和娘子丢了以后,她在院子里跪了一天一夜,跪得站不起来,膝盖上更没有一块好肉。”
福桂一惊,“王爷罚贞贞了?”
邠娘摇头道:“王爷待底下人向来宽厚,没责问过贞贞一句。但徐娘子对王爷实在太重要了,幸亏娘子最后平安无事,否则,贞贞就算跪上三日三夜、十日十夜、百日百夜,跪成一副白骨也无法赎罪。”
福桂默了一会儿,“南姐姐真的对王爷……这般重要?”
邠娘一笑,低头戳几针花,随后看似不经意地拖出一句:“弟弟们一个个娶了王妃、侧妃,领着自己的府兵浩浩荡荡之国。王爷成年已久,只有成了婚,才能从这笼子里出去,去北边、去关外纵马放鹰啊。”
福桂觉得怀中的“分手信”真是滚烫如刚烤好的番薯,她都快揣不住,真想要当着邠娘面立刻丢掉。
邠娘突然放下绣绷,脸上红扑扑,看样子是意识到刚才多言了,她双手捧住绯红的脸,尴尬笑道,“天热了,才做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我去外面走走,散一散。”说完,邠娘起身走出屋子,遁了。
福桂是酉牌一刻出的宫门,本来想在晚饭前赶回宫,却未料及朱霰被三王拉去夜饮。福桂左等朱霰不来,右等朱霰不来,直待到上灯时分,也未见朱霰回禅房。
徐南至的信如此重要,福桂不能留下信就走人,只能坐着干等。福桂从椅子上坐到小凳子上,又从凳子上坐到门槛上,她听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难怪怀里热腾腾的粽子都凉透了,竟然已经夜深了!
朱霰是醉死在三王的鸿门宴上了吧。
还不回来!
福桂嘴里忍不住在嘴上编排朱霰,当她犹豫要不要无功而返的时候,她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来了!
福桂从门槛上站起来,低下头,等着燕王殿下降临。
福桂在低垂的视线里看到绣龙的靴子出现,她立刻匍匐在地上,带着一篓粽子跪拜朱霰,大声道:“奴婢参见王爷。”
“福桂?起吧?”
福桂听到一声不属于朱霰的声音响起,她抬头,看到吴王朱狘正垂眸盯着她。朱狘的嘴边勾起一个惊喜的笑容,一副见到她很高兴的样子。
福桂心里涌起一阵失落,站起来,向院门之外张望一番,问:“吴王殿下,王爷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吴王朱狘笑容僵住,道:“四哥被他们缠住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看本王,”朱狘平展手臂,他领口袖子湿濡了一大片,像是酒,“被七弟泼了一身,本王过来换件衣裳再回去。”
朱狘身边的火者已经唤来了邠娘。邠娘手中捧着朱霰的一套衣袍。
朱霰和朱狘身量差不多,兄弟俩分穿一套衣袍放在寻常百姓人家还算平常,但放在天家兄弟身上还是很奇怪。朱狘如此匆忙,连回去换衣袍的时间都没有,是否意味着酒席上出事了,使得他脱不得身?
福桂一边琢磨着酒宴上的情形,一边和邠娘来到院子中。
不多时,吴王朱狘从屋子里出来,他走到福桂身边。明明刚才还很着急的吴王殿下此刻又有了闲情逸致非要和福桂硬聊上几句。
吴王朱狘说:“本王本想派人去给你捎信,派去陕西找你发带上的苦苣苔的人丢了,赏花之期恐怕要延后。”
福桂眨眨大眼睛,斟酌着说:“殿下慢慢找,奴婢等着……就好。”
福桂觉得,朱狘倒也不必派人专门捎信给她,因为她压根不记得和朱狘还有这样的约定。苦苣苔算什么,哪有她怀里的信重要。
朱狘右手放在腹前,拇指弓起指,指腹磨一磨捏紧的拳头,好一阵都没憋出其他闲话和福桂说。
福桂悄悄地朝院门瞥一眼,偷看朱霰回来了没有。
朱狘道:“你先回去吧。今儿四哥心情不佳,怕是没心情吃粽子。”
福桂脱口而出:“王爷在酒宴上受委屈了?”
朱狘无奈一笑:“只许他用剑抵住兄弟的喉咙,不许别人多劝他几杯酒?别问了。本王是为你好。本王派人护送你回宫?”
虽然福桂恐惧朱霰,但一旦知道他此刻或许在受委屈,她就……
挪不动腿。
她怎么这么贱哦!
福桂抱紧怀中的竹篓,“是南姐姐让我送来的。就算奴婢是个不受欢迎的访客,也要在这里等王爷回来。王爷在等殿下,殿下别为了奴婢耽搁了与兄弟饮酒。”
福桂听到朱狘叹了口气,“好吧。本王去和四哥说一声,别让你在这里傻等到半夜。”
吴王朱狘走后,福桂也不进屋子,就在院子里等朱霰。她肚子饿得咕咕叫,从篮子里挑出一只粽子,剥掉粽叶,一口口吃掉。
明明朱狘说会提醒朱霰早些回来,但福桂直等到过了亥时还没见到朱霰的影子。邠娘、贞贞和咚儿要等酒醉的朱霰回来服侍他喝解酒汤就寝,三人就陪着福桂一起熬夜。
过了子时,一身酒气的朱霰终于出现在禅房门口。
邠娘她们拥上去想要搀扶朱霰,被朱霰推开。
朱霰在看到福桂的一瞬间站直身体,黑眸一闪,道:“你们都出去。”朱霰连说话时喷出来的气都是带着酒味,但他目光依然清澈,只是少了平日里的那份专注,变得失焦失神。他的目光罩着福桂,令福桂知道这些出去的人中不包括他。
邠娘三人退出禅房。
福桂看到朱霰这副狼狈的样子,一时忘了行礼,拎着竹篓走到他面前,皱眉问:“王爷,您能认出奴婢是谁吧?”
朱霰手扶住额头,“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死都忘不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信使 骗骗他吧。
福桂尴尬一笑, 提起竹篓在朱霰面前晃一晃,道:“端午节快到了,南姐姐让我给王爷带一篓甜粽, 可是已经放凉了, 王爷可以让邠娘去热一下, 趁新鲜吃。王爷今夜吃不下,就让她们串成一串挂在廊下保持通风。对了,南姐姐祝王爷端午安康。”
朱霰黑瞳向下转,盯了那篓粽子好一会儿, “替本王谢谢南至。”
“好。”福桂仰面观察朱霰。朱霰的一双黑瞳染上了夜雾,湿漉漉、亮晶晶的,脸上的毛孔比往日粗糙,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都喷出酒的味道, 面膛发红,衣领失了平日的平整,歪歪扭扭露出凸起的锁骨。
原来朱霰醉了是这个样子。
别人说喝醉酒的人会控制不住脾气,有些人还会发酒疯。
朱霰醉了。福桂实在不确定, 此刻的朱霰是否有平日里的自制力, 在读过徐南至的信之后还能维持住理智。如果是没有自制力,那今日果然不是个送信的好日子,她应该听从朱狘的规劝, 不要往枪口上撞。
朱霰问:“你在看什么?”
福桂道:“奴婢在看,王爷受了委屈,会不会忍不住哭鼻子。”
朱霰问:“谁告诉你本王受了委屈?”
福桂回答:“刚才吴王殿下来换衣裳, 说王爷心情不佳,奴婢自己猜的。王爷,别人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南姐姐平安无事回来最重要。”
朱霰黑眸沉如古井,“所以,你不是为了一篓粽子,而是为了刚才那句话才等了本王几个时辰?”
福桂一笑,不置可否。
福桂心想,看朱霰这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和脑筋,他醉得也不算太厉害,徐南至的信尚在可送和不可送之间,还待她再观察一番。
朱霰突然问:“好吃吗?”
福桂眨眨眼睛,“什么?”
“粽子。”朱霰走近福桂,伸手指到福桂嘴边。福桂往后一缩脖子。朱霰道:“别动。”福桂僵着不动。朱霰从福桂嘴边捻下一颗已经硬了的米粒。
酒果然是洗髓经,平日里端端有礼的燕王殿下竟也变得放浪形骸。
福桂的舌头舔一圈嘴唇,确定已经没有米粒,才解释说:“奴婢没吃晚饭就出宫,实在肚子饿才吃了一只粽子。”
朱霰从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将米粒卷进手帕,“你不用解释那么多,更不用怕本王。”
福桂:“……”
朱霰道:“从驴牌寨回来,你就一直躲着本王。你是在害怕。”
福桂想了想,觉得都已经被朱霰看出来了,说谎话不如说实话,
“奴婢是怕。奴婢没上过战场,从没见过那么多人被杀,更不知道人可以那样死去。奴婢不可怜山贼,只是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当成肉块屠宰,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就好像,最最最可怕的噩梦在奴婢眼前成真,奴婢如临地狱。”
朱霰黑眸一沉,“你觉得本王是个滥杀的魔鬼是吗?”
福桂鸡皮疙瘩立起来,脖子一硬,仰头直视朱霰的眼睛。
“奴婢是怕王爷,可没有怕到失去判断力,糊涂到认为杀人者就是恶,被杀者就是善。山贼和反贼一样,的确该死。如果奴婢告诉王爷奴婢不怕王爷,那奴婢就是在欺骗王爷。可怕王爷,不代表否定王爷。”
本来么,这世间有几只好鸟,扒了皮一看都是畜生。连她自己也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谁又能看不起谁?
福桂咽了口唾沫,考虑怎么捋顺朱霰的羽毛。
“至善为圣贤,至恶为魔鬼,非善非恶是凡人。王爷只是这普罗大众中的一员,有悲喜,有爱恨,有私欲。如果将人们口头上公认的理想称为‘阳’,不可告人的私欲称为‘阴’,那王爷是奴婢所见过的将阴阳调和的最好的凡人。”
福桂看到朱霰身体晃了晃,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酒醉。
“就比如说奴婢吧,为了能活下去,对许多人、包括王爷撒过一些小小的谎言。可奴婢觉得那些谎言都是于自己有益、于旁人无关紧要的‘善意的谎言’,只要奴婢不做损人不利己的大坏事,奴婢也不算是很坏的人吧?就是一个普普通通为生存下去而奋斗的小人物。”
福桂舔舔嘴唇,“王爷不说话,是因为知道奴婢对王爷撒了谎,所以王爷在责怪奴婢?”
朱霰道:“本王的人生就架构在谎言中。本王早就过了那样的年岁,只认是非黑白,不知世情宁取折中不取极端。本王知道,人是处于善与恶、对与错、黑与白之间的利益追逐者。”
“所以啊,”福桂长舒一口气,“王爷站在了奴婢所不在的高度,经历了奴婢所不能经历的事。奴婢害怕王爷是事实,但奴婢是认同王爷的做法,真心祝福王爷能够心想事成的。”
福桂继续道:“其实奴婢怕王爷一点不稀奇,这世间有几个人不怕王爷,就连王爷的弟弟都怕王爷。他们也只敢嘴上欺负王爷,其实,真正能伤害王爷的只有王爷自己。王爷不为所动,他们才不会得逞。”
“这样的事本不该奴婢这样身份的人置喙,但话都说到这里,不吐不快,”福桂顿一顿,“如果王爷只在乎婚约,那王爷就应该专注目标,把旁人说的都当成耳旁风,婚约是在王爷和南姐姐身上,又不是旁人吹口气就会散的。如果王爷是为南姐姐鸣不平,就用兄长的身份去训斥众王闭上嘴,做南姐姐坚实的后盾。反正不是喝闷酒撒酒疯。王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
“就算本王是一只刺猬,你也会拥刺入怀?”
“王爷真是刺猬吗?奴婢觉得不太像。”
“这只是一种比喻。”
“那么……就算是吧。”
朱霰抬起手,放到福桂的额头。福桂的眼珠子滴溜溜顺着他的手指方向转。朱霰的手指僵硬如树枝,沿着福桂鬓边碎头发的边缘虚撩一下,只在发尾轻轻用指尖触摸一下,然后,迅速垂手握拳。
朱霰哑然道:“南至与你的心意,本王收到了。谢谢你。”
福桂抿唇,思考怀中的信该不该交给一下子变得如此感性的朱霰。
朱霰道:“本王寻到了鞋子,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鞋子?
还未等福桂问出口,朱霰的手就插到她腋下,将她整个举起来放到桌子上。朱霰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绣鞋,手抓住福桂的脚踝,将左腿抬起来,褪下脚上的鞋子,将绣鞋套上去。
是福桂在高禖祝会上丢失的那一只鞋,她曾叫朱霰帮她寻回来。
朱霰显然是第一次替女人穿鞋,穿得很不熟练。
福桂看到朱霰手掌心血红肿胀的一条伤痕。
“王爷被弓弦割伤的伤还没好?”
“不知道为什么,总好不了。”
“可能王爷太把它放在心上了。别人不是说——关心则乱。”
“别乱用词语。这个词不是这个意思。”
福桂悠长地“哦”一声。
福桂见朱霰穿鞋穿了好久都没替她穿上,真是笨手笨脚。
福桂道:“王爷,奴婢丢的是右边的鞋。穿左脚肯定不合适啊。”
朱霰放下福桂的左腿,抬起右腿,捏住她的脚。他将绣鞋套上了福桂的脚。
福桂垂下手,手腕上的珊瑚手串顺着小臂滑落至手腕。她拉住裙子,将裙摆拉至小腿肚以上,摆摆右脚,欣赏失而复得的绣花鞋。珊瑚手串随着她手部的动作在手腕上滑来滑去。朱霰盯着珊瑚一瞬不瞬。
朱霰拉住福桂的裙摆边,将裙子慢慢往下拉盖住小腿,“东西是自己的最好。别带别人的东西。”他话音未落,未等福桂反应过来,朱霰已经将她手腕上的珊瑚手册取了下来。
“还给我!”
福桂跳到地上,去抓朱霰手里的珊瑚。福桂个子矮小,头顶只到朱霰的胸口。朱霰将手抬高于顶。福桂蹦跶着也够不到他手。朱霰就垂着黑眸,看着福桂在底下又蹦又跳干着急。
福桂急道:“王爷,您知道奴婢要干几辈子才能换这件东西吗?你以前明明说奴婢可以随便收别的王爷的礼,现在怎么出尔反尔!”
朱霰道:“本王会为你寻扶林国的铁珊瑚。”
福桂尖叫:“那我也可以卖了这珊瑚换宝钞。”
朱霰道:“别人的钱也一样不能用!”
朱霰将珊瑚捏在手掌心,垂下手。福桂上手去扒朱霰拳头,却发现朱霰拳硬如铁。福桂嘴里嘟囔一声,放弃了。喝了酒的朱霰真是肆意妄为,随心所欲到像个脸皮贼厚的纨绔。可要说他醉了,又仿佛是借醉意直抒胸臆。福桂心中升腾起报复的火焰。
福桂用脚尖勾下绣花鞋,抬起脚,将绣花鞋收好。她的脚趿进成对的鞋子里,抬起头,对上朱霰的黑眸,“王爷,奴婢觉得您一定不是个会被世情打败、意志消沉的人。您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有得到它们的心性和手段。所以,奴婢现在要实话实说。”
福桂一字一顿说:“奴婢不是来送粽子的。”
福桂从怀中取出信,用手抚平褶皱,双手捧给朱霰。
福桂道:“这是南姐姐给您的信。奴婢的任务就是将信交给头脑清醒的燕王手中。奴婢本来看王爷饮了酒,不敢轻易拿出。可刚才和王爷聊了那么久,奴婢确信王爷很清醒,甚至比平日还能正视本心。”
朱霰接过信,却没有展开,与珊瑚手串一起紧紧攥在手心。
福桂向朱霰一福身,“奴婢要走了。王爷看信吧。”
朱霰轻轻“嗯”了一声。
福桂走出禅房,关上门。福桂走入院子,邠娘迎面而来,和她打了声招呼就想进禅房。邠娘被福桂拉住手臂。
福桂回头,看到朱霰的身影投在窗户上,他的影子随着烛火的跳动而晃动。朱霰是在灯下读信。
福桂对邠娘道:“先别进去。让王爷一个人待会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浮尸 我死了?
三日后, 燕王殿下降临西苑。
朱霰独自入徐南至的屋子,屏退所有宫人,紧闭屋门。初一姑娘觉得这样子于礼不合, 想借奉茶的机会进去服侍, 被福三保拦在屋外。
三保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 好声好气地解释:“王爷有体己话要和徐娘子说。没有王爷召唤,谁都不可以进屋去打扰。”
屋门一关就是半个时辰,屋里始终静悄悄,就好像根本没有人在里边一样。初一姑娘抱着茶盘在屋外走来走去, 很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十五姑娘将正在西所洒扫的福桂唤来,抽走福桂手中的扫帚,将一只漆制托盘塞到福桂手中。漆盘上有一壶热茶和倒扣的四只茶杯。
福桂一路走过来看到不少护卫,问:“是王爷来了?”
十五姑娘始终低着头, 不接福桂的话,转而说:“徐三公子在一方亭。你去给公子奉茶。”
福桂转头看向徐南至的屋子。三保站在屋前,正扬手跟她打招呼。
原来是朱霰和徐怀凌都来了,但怎么一个在屋内, 一个在水上?再说了, 她和徐三公子又不熟,相比魏国公府出身的初一和十五两个贴身侍女,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到徐三公子面前献殷勤。
福桂狐疑看一眼雨打牵牛花耷拉着脑袋的十五姑娘。
十五抬起头, 避开福桂的目光,催促:“去吧,别让三公子久等。”
福桂捧着漆盘走开, 但特意回了一趟自己的号房,带上点她自认为有用的东西。
中都皇城本是填了卧牛湖,在夯实的淤泥上建造起来, 工匠头子分景填埋,或引活水成瀑,或灌洼成湖,因此,内廷之中,水景颇丰。
一方亭就建在御花园的湖水正中,由九曲十八弯的竹筏连通水岸和亭子。据说筏子日后会被沙石和铁汁加固,但如今宫里的工匠正在日夜修缮三大殿,肯定是没工夫顾上像这样一处无关紧要的后宫水景。
正因为通道不牢固,加上内廷本来就没多少人,御花园平日里没人会来逛。福桂一路行来,也是一个人也没碰上。
福桂远远地看到徐怀凌正背对她坐在亭子的扶手处。徐三公子正在抛掷川扇,似乎是以这无聊之举消磨这午后的无聊时光。福桂抱着漆盘走上竹筏,竹筏普一吃力就瞬间没进水里,筏子左右摇晃,她的身体也跟着晃。
福桂在心里抱怨工匠头子看碟子下菜,知道圣躬不会降临的地方就偷工减料,把一个连接亭子的通道建得如此潦草马虎。
福桂抱着漆盘蛄蛹着前进,走到正中心的位置,筏子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她不得不跪下来,将漆盘放到筏子上,双手撑地,以一种不甚雅观的姿势趴在竹筏上。
福桂想等竹筏没那么晃了再爬起来继续走。
平静的湖面突然掀起一阵浪,福桂随着竹筏被抛到半空。
福桂心中大叫不好,抬头,看到徐怀凌已从亭子里跳到筏子上,刚才的一阵浪就是他搅起来的。福桂的视线和徐怀凌冷冰冰的目光接上。他在笑。徐怀凌上半身岿然不动,两条腿却猛然使劲踩踏竹筏。
徐怀凌俨然成了踏浪者、弄潮儿,一只以她人性命为游戏的妖孽!
浪头将福桂抛上空中又拉下来。
当福桂所在的筏子重重往水中一沉,她的世界立刻天旋地转起来。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声音让福桂知道自己完了。
福桂身下的浮筏开始解体,筏慢慢在水中直立,她扑通一声滑进湖中,被水瞬间淹没头顶。福桂在水里划脚划手扑腾,连喝了好几口水,直喝到肚子圆圆发硬。
徐怀凌轻轻一跃,像一片轻盈的叶子般飘荡起来,脚尖飘落在直立的浮筏上,他从上而下俯视福桂,眼看着福桂浮起来那么一点,然后一个蛄蛹,水又一点点淹没她的胸口、脖子、下巴……
福桂在拍飞的水珠间看到了垂在徐怀凌腰际的双蝶戏珠穗子。
他和谁一起害的她也就一目了然了。
徐怀凌嘴角勾起一个妖娆的笑,“救姐之恩定当结草衔环。福、桂?认准本公子的脸,下辈子来找我,我一准还恩。”
徐怀凌纵身一跃,跃到前半截的浮筏上,整理衣袍,潇洒地走了。
福桂的脚被湖底的水草缠住,她越挣扎身体越往下沉。她反倒不如一只轻飘飘的漆盘,那盘子慢慢漂浮到竹筏边,随着她掀起的浪一次次撞击筏子,发出“嘎嘎嘎”令人烦躁的声音。
福桂骂自己真是蠢爆了,她以为会是朱霰,结果真正动手的却是——徐!怀!凌!
朱霰从徐南至房中走出来。他看到一个宫女捧着一只空漆盘,泪流满面从院中走过。朱霰记得这是徐南至从魏国公府带进宫的侍女中的某一个。他一时想不起此女的名字。
“你等等。”朱霰叫住那个宫女。
宫女急忙埋首,卷袖子压一压泪痕,快步走到朱霰面前,跪下。
朱霰问:“徐若谷在哪里?”
宫女脸色一白,把头低得更低,回答:“奴婢不知三公子在哪儿。”
朱霰又问:“你这茶是奉给谁的?”
宫女磕了一个重重的头,“茶和三公子无关。”
朱霰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和一个宫女掰扯徐三那小子又去哪里闯祸了。他抬了抬手,示意宫女起来,又吩咐侍卫:“把徐三公子找来。”
屋前站着的另一个宫女将跪着的宫女拉起来,低声对后者道:“十五你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拿去,擦干净。”
十五用初一递过来的帕子擦脸上的眼泪。可眼泪源源不断,还在往下掉。
朱霰吩咐:“好好看顾徐娘子。”
两个宫女同时屈膝,“是,王爷。”
朱霰走上西苑外的宫道,一阵穿堂风袭来,将远处的人声和锣声吹进耳朵里。似乎有什么人在大喊大叫。他定睛看,是一个年轻的内侍挥舞双臂朝他跑来,而更远处,是一个内侍拎着一面锣在拼命敲打。
中军千户朱能已经率护卫冲出去,去拦截这两个行为无状的内侍。
“……不好了,有人溺死在御花园……”
平地一道惊雷!
朱霰心中有极为不好的预感,他加快脚步。护卫们还是超过朱霰,扑住那个乱喊乱叫的内侍,钳起内侍的双臂,死死捂住内侍的嘴。朱霰一转头,看到了从宫道另一头悠悠然走过来的徐怀凌。
朱霰从徐怀凌身边而过,直入御花园。
御林植物茂密,到处都是未及修剪的茂密灌木丛。
朱霰看到宫女的团衫和裙子漂浮在湖中央。衫和裙被流水铺展开,一上一下拼起来像个人浮在湖面,更像一只落在水里的断线风筝。
四周很安静,朱霰能听见怦怦的心跳声以及浑浊而急促的呼吸声。
“呜呜呜——”女人的哭声忽然在耳畔响起。朱霰转头,看到是那个叫十五的宫女跪在水岸边,掩着面痛哭。
十五断断续续念叨:“对不起,福桂。”
听到这个名字,朱霰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用一只手紧紧攥住!
徐怀凌从十五姑娘身边走过,腰间的蝴蝶穗子随风飘荡,穗子撩到十五的耳边。十五浑身一抖,虽然还掩面,却连哭声都止住。
朱霰朝徐怀凌走去,一脚将徐怀凌踹进湖水里。
“救不回来,你也别上来。”
扑扑扑,福三保带领众护卫们纷纷跳下水捞人。
朱霰也下到水里。
湖水很深,且底部淤泥堆积,长满到成年男性腰部的水草。
朱霰在寻找的过程中,脚踝被水草缠住,他奋力蹬腿,才将水草连根拔起。这些水草对于一个练武的成年男性尚不致命,但对于一个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简直是索命之草。
福桂若是被这些水草缠住,根本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朱霰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也没有情绪,他像个白痴一样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也拒绝接受这一切就这样在他眼前发生了。
众人找了足足一刻,一无所获。湖水被人为大搅大动,污泥不断翻滚,湖水由原来的青色变为土黄色,在水下,人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朱霰精疲力竭地从湖中上岸,余光瞥到徐怀凌早就上了岸。徐怀凌两腿分开而坐,手搭在膝盖上,用一把不断往下滴水的川扇托着下巴,看戏一般看着湖里的人瞎扑腾、瞎忙活。徐怀凌和朱霰四目相对。
徐怀凌应该马上就去偿命!
朱霰快步走到徐怀凌,一把掐住徐怀凌的脖子,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如小鸡崽子一般拎在半空。
徐怀凌的脸一点点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琥珀色的眼珠子裂开一条条鲜红的血丝。徐怀凌自小习武却就是不反抗朱霰,仿佛是用自己的“无所谓”表现自己对朱霰的蔑视、嘲讽和取笑。
“四王爷,您人生的变数已除,日后,顺风顺水,不要忘了我。”
“朱雪时,她沉了半个多时辰了,能救回来小爷跟你姓。”
“朱霰,掐死我,就是和魏国公府决裂。你最好想清楚。”
朱霰手上的力道并没有松,反而越来越用力。徐怀凌的脸由红变黑,脑袋整整大了一圈。徐三公子不是死于窒息,就是死于脑袋爆炸。
“到此为止吧。”
一个声音被凉水浸过的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
朱霰和徐怀凌同时回头。
一个小身影从茂密的灌木丛中爬出来,她站起来,头发披散在腰际,赤脚,脚踝上绕着一圈又一圈割裂的水草。她往前每走一步,脚边就留下滴滴答答的水渍,像一条巨长的葡萄串。
朱霰的黑瞳孔放大,手下已经松开了徐怀凌。
福三保几乎要哭出来了,喊一声:“福姑娘!”
徐怀凌无力地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同时用目光死死盯住福桂,“你没死?怎么可能?”
福桂拧左边的袖子,拧完左边再拧右边,她做完这一切后才亮出藏在手臂后边的宝剑来给徐怀凌看,“衣服太沉,所以脱了衣服。身边带着王爷赠我的宝剑,割草正合适。王爷,”她看向朱霰,很随意地笑一笑,“您又救了我一命。”
徐怀凌咬牙切齿:“你明明早就爬出来,却躲在草木丛里看我的好戏!”
福桂的目光在十五姑娘身上一晃而过,她见十五抖若筛糠,又很快将目光放到罪魁祸首徐怀凌身上,她高仰起头。
“徐三公子,您都要我的命了,难道我看一会儿你的好戏都不成吗?我一介奴婢,没有能力向魏国公的公子复仇。还是王爷替我教训一下您,有什么仇什么怨别隔夜,当场办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