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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的王妃不对劲 栀子甜 22344 字 1个月前

徐怀凌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福桂,身子一晃,眼皮一翻,身子一歪,竟然晕了过去。

福桂见徐怀凌这副模样,知道朱霰刚才是下了死手。

朱霰真杀了徐怀凌,她倒是做实祸害、狐媚子这个身份了。

朱霰抬起手臂,手指微微一动,让护卫将徐怀凌抬起来。

福桂盯着朱霰,朝他走出一步,“王爷——”

朱霰却往后连退了两步。就仿佛,她成了浑身荆棘的刺猬,是令他一见就怕的厉鬼,是洪水猛兽。他非但不敢抱她,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了。朱霰转头离开,从头至尾,没有对福桂说上一句话。

福桂回到西苑,换了干净衣裳,去看徐南至。

徐南至呆呆坐在春凳上,很显然,她维持这个样子已经很长时间。徐南至对刚才发生在御花园的小插曲浑然不知。

福桂走上前去,问:“南姐姐,你还好吗?”

徐南至茫然地抬起眸,抓住福桂的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梁上燕 南姐姐,你

福桂渐渐反过味来, 徐南至刚才说的是朱霰不同意信中的内容。

“王爷是不同意另娶王妃,还是不同意姐姐出家,这两者其实差别还挺大的。”福桂问徐南至, “南姐姐, 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徐南至用力扯团衫衣领, 衣襟上玉扣脱落,露出洁白的锁骨。她仿佛是在借这个动作挣脱束缚,令自己喘上一口气,“我会坚持到底。”

就这样, 魏国公府的大小姐和皇四子燕王杠上了。

朱霰照常来看望徐南至。徐南至会请朱霰到屋子里坐,但或闭着眼睛,或侧过来背对朱霰,总之除了基本的礼数, 几乎不跟朱霰说话。

徐南至最终得知了徐怀凌想淹死福桂的事,作为内廷之中品阶最高的女官,她取消了徐怀凌挂在宫门的“门籍”,让亲弟弟想负荆请罪也进不得宫门。徐怀凌写进来一份份信件, 徐南至始终压着不看。

徐南至让福桂搬到她屋子里去, 与她同吃同住。

福桂听人说汉朝有个吕后,儿子惠帝继位后,吕后一直想除掉死掉老公宠妾的儿子, 但吕后之子汉惠帝宅心仁厚,与宠妾之子同吃同住,让吕后没有机会下手。她现在的情况就有点大明版刘如意的意思。

福桂顺水推舟求徐南至:“南姐姐, 你拨一间单独的号房给我住吧。”

福桂是认同十五姑娘的立场的,十五出身魏国公府,自然是要忠于国公府主子, 替主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认同不代表原谅,福桂不想再和这个魏国公府的忠仆住在一起,以免哪一天又栽在她手里。

徐南至没问福桂为什么要换屋子,只是点头,“我会和张尚宫提及。”

福桂问:“内廷里还有这么个尚宫?”

徐南至说:“上位与皇后已从应天启程,六日后便抵中都。昨日,张尚宫、胡尚仪会已从应天赶来接管内廷。我已卸下职责安心休养。”

福桂说:“歇歇也好。”

徐南叹了一口气,“谒陵一程涉及各部院、寺监。礼部查了,钦天监查了,太常寺查了,牵连进不少人,有的是确有其事,可有的仅仅是粗心失察,更有甚者是蒙冤牵连。内廷之中,自然也要查。张尚宫已着手盘问我身边的人。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平白受冤。”

福桂吸了口冷气。

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想在这后宫里好好活下去真难!

福桂搬进徐南至屋子的第二日就得了伤寒。她那日落水后,因害怕被徐怀凌发觉她其实没淹死,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想法躲在灌木丛里,等着人多了才敢现身。

但福桂是吴王钦定的病秧子,受了寒气自然熬不住病倒了。她轰轰烈烈发起高热,在徐南至的床榻上睡到昏天黑地。徐南至也在养伤,两人肩并肩躺在一张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福桂才终于觉得好一些。

这三天内,福桂只做三件事,吃饭、喝药和睡觉。

福桂清醒的时间和昏睡的时间算是一半一半,每次从睡梦中醒来,就觉得徐南至的屋室实在太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失手碰到杯盏,更别提有人走动,总之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恐怕都能听到。

实在太寂寞了。

福桂一时很难判断,这大明后宫和佛寺到底哪个更寂寥点?

福桂感觉好些后的第一个晚上,她因为白天睡得太饱,夜半竟然醒了。她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于是睁开眼睛。入目一对形同琉璃的金瞳直瞪瞪盯着她。她捂住嘴,蹬腿让自己往床帐深处挪。

福桂身边空空如也,只有一只扁毛畜生歪头盯着她。

徐南至不见了。

海东青“皂”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

福桂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她拍拍海东青的脑袋,到底是亲手喂过野兔心脏的小东西,它认得福桂,竟真默不作声。

福桂悄悄拉开双层床帐,屋子中间纱帐被放下来了,但放下的是最薄透的那层纱帐,帐内没点蜡烛,帐外亮着火烛,使得帐外两个人的身形显得格外清晰。

徐南至身上披着衫子,一手搭在肩膀上不让衣衫滑下去,一手举着一盏烛台,照亮站在对面那个人的面容。是燕嵬。

徐南至压低嗓音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燕嵬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你——”徐南至突然咳嗽,烛火随着她身体的晃动而跳动,火光在燕嵬眼中一闪一闪,燕嵬很自然地接过徐南至手中的灯盏。

燕嵬语气生硬地道:“你别着急。你先坐下。”

徐南至强的背一点点弯下,整个人弓成虾子的样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走!别让我再见到你。”

燕嵬沉默着不说话,他将灯盏推到徐南至脸边,想要看清楚徐南至,却一下子晃到徐南至的眼睛。福桂看到徐南至脸上淌下亮晶晶的一条线。燕嵬立刻用手遮住火光。

徐南至支起背,“你还不走!”

燕嵬抓着灯盏的手慢慢垂下,黑暗同时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燕嵬说:“我来带你走。你跟我走。”

徐南至打飞燕嵬手中的灯盏。蜡烛滚到地上,飞出火星子,又被他们其中一个踩灭了。屋中彻底陷入黑暗,福桂看不清两个人了。

黑暗中,福桂听到徐南至一字一顿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一个疑问悄然在福桂心中解开。

福桂知道自己不该把人往下流想,但人有七情六欲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就连徐南至也不例外,纵是像观音也毕竟不是观音。徐南至这样坚决地要与朱霰解除婚约,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这个燕嵬?

重重宫墙里,燕子衔来一枝春梅,从此一年四季恋春华。

这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一件事。

“咕咕”一声——

海东青竟然发出鸽子一般的叫声。

徐南至道:“她醒了,你走!”

福桂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立刻闭上眼睛,她听到猎鹰展翅飞翔的声音,感受到徐南至将帐子撩开,微风灌进来的气流。福桂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一揉眼睛,眨了眨眼睛,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福桂道:“我要出恭。”

徐南至用手在福桂肩膀上拍一拍,“等一会儿,等我点上蜡烛。”

福桂提溜地从床上跳起来,“我自己可以点蜡烛。”

福桂用一根蜡烛点亮整间屋子的烛台。她一低头,就从地上的倒影看到了房梁上栖息的一人一鹰。原来还舍不得走呐。

福桂走到床后面的厕房,用勺子舀了一点水,装出水流动的声音。

福桂听到床板嘎吱一声响,显然是徐南至站了起来。

福桂洗了手,从厕房出来,看到徐南至正站在窗边,想要打开窗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样子。福桂说:“睡得肚子饿了。”她走到桌子边,打开点心盒,抓了一块核桃酥放到嘴里嚼。徐南至僵战在窗边。

福桂咽下核桃酥,道:“姐姐,你说燕少侠现在离开凤阳了吗?”

徐南至脸色一白,“你怎么突然提起他?”

福桂拍拍手,“我不是想燕少侠,是想他的海东青。那么威风听话的小东西我要是也有一只就好了。有了猎鹰,看谁还敢欺负我。”

徐南至靠在窗边的墙上,“它是自由的,天高海阔任它遨游。”

福桂笑笑,“我有点糊涂了,南姐姐说的是人还是鹰?”

徐南至轻轻道:“鹰随主人,没有区别。”

福桂道:“要是姐姐说的是鹰,我倒是很乐意再见到它。但我不想再见到它的主人。燕少侠要是真心为了姐姐好,就该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么,永远都不要露面。”

徐南至默了一会儿,抬头,道:“燕嵬,你下来。她知道你在。”

徐南至看向福桂,“你这丫头早醒了还在这里绕圈子打哑谜。”

燕嵬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海东青飞到福桂手边,福桂喂了它一块鹅油松糕。

“什么都瞒不过姐姐。”福桂不好意思地挠一挠脸颊,“可姐姐没有开口,我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我干嘛要让姐姐下不来台。”她看向燕嵬,“燕少侠,别来无恙。”

燕嵬不作答,不知道是不是在为刚才福桂说的话而生气。

福桂很是坦然。

“我没说疯话,也没说胡话。当着燕少侠的面我还是这么说。燕少侠是江湖草莽、绿林好汉,可能不知道一名男子夜闯一名名门淑女的闺房会让女子承受什么样的恶言恶语。南姐姐连见亲弟弟都要换上全套的衣裙,你却逼着南姐姐衣衫不整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你还让南姐姐与你私奔。男人让女人跟他私奔,这种事是最最窝囊的男人才会做出来的。凭什么姐姐要抛弃家人、财富、名姓去跟你过东躲西藏的苦日子?尤其你还是一个被官府通缉的‘前山贼’。”

“南姐姐因为被你所掳,你知道她此刻有多痛苦吗?又有多少人此刻在南姐姐背后戳脊梁骨!而你这个掳人之人,此刻竟然出现在南姐姐面前,要她和你走。别人是不是更可以诬赖南姐姐与山贼同流合污?难道你能给南姐姐只有逃跑这一条路吗?”

徐南至道:“别说了。燕嵬,你走。我不会跟你走的。”

燕嵬的身体如影子般隐入黑暗中,眨眼间,开窗,人闪出窗外。

徐南至愣愣地盯着打开的窗户。

福桂将徐南至扶到床上躺下,自己也爬到床内侧。徐南至背对福桂,肩头耸动,又开始哭了。福桂从后抱住徐南至的身体。

福桂道:“姐姐,其实我和你一样,不讨厌燕嵬。相反,我很喜欢燕少侠。我只是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解决。你更不应该被这么草率地对待。他们应该拼尽全力保护你,让你不受到伤害。”

福桂拉一拉徐南至的寝衣,“王爷必须想出护住你而又不伤害你的方法。而燕嵬,他应该换一种方式,换一种顶天立地的方式站在你身边,守护你一辈子。”

徐南至的肩头耸动得更厉害,她的身体如此纤薄,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福桂抱徐南至更紧,“南姐姐,驴牌寨的事已经发生,我们没有能力回到过去阻止已经发生的事情。等到该受惩罚的人都受到惩罚,就到了我们该接受它的时候,接受它带来的苦果,也接受它带来的善果。一万个不幸中有一个万幸。南姐姐,你好像遇到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祈福人 倒霉透了。

张尚宫执掌内廷之后, 某个清晨来西苑点卯。翌日,她传达了马皇后对徐南至身边宫人的评价:致使徐长侍逢难,恁个不堪用。徐南至竭力保下的初一、十五和福桂, 其他宫人则被打散至各偏殿服侍。

送走许多熟识的宫人, 迎来从应天后宫派来的新人, 这其中竟然混入了於皇寺的福三保。一番洗牌,盘来了朱霰身边最信任的侍从。

福三保不再是无品阶的火者,在内侍监当了一名从八品的监丞,掌侍宫闱, 出入管钥。三保入西苑自然是朱霰的授意。是监视还是保护,什么目的暂且不论,至少有了这个活宝在,西苑一下子热闹不少。

五月初五, 端午祭。

福三保翻了《大明官制》,小本子上说,这一日宜出门和祈福。

十五用绒线钩了三角形的荷包,在包底穿上琉璃珠子的穗子, 远远看着就像一只粽子, 近看又精致实用。十五托三保将荷包送给福桂。

福三保不知道福桂和十五的过节,开心道:“徐娘子、初一和我都有,这只特别大的是你的。快带上, 比一般荷包更能装东西呐。”

福桂心里有些膈应,但见粽子荷包实在可爱,还是系在腰间。

福三保蹲下来, 用爪子作梳子给福桂整理打结的穗子。

“福姑娘,今儿是端午节。来内廷之前,我听寺里的老师傅提及, 说端午要开琉璃塔地宫,将佛骨舍利迎出来做一场法会。王爷铸了新的玉影塔,准备重新迎入佛骨供奉。”

福桂不知三保是什么意思,问:“然后呐?”

福三保站起来,用手抓抓后脑勺,“奴婢是听闻,善男信女听了琉璃塔铃、见了佛骨舍利可以绵延福泽。您和徐娘子总是三灾八难的,不如写了各自出生日期的庚帖,由奴婢去向张尚宫说一声,许你出宫,将庚帖压在於皇寺的佛前,求个来年顺遂安康,长命百岁。”

一听到“长命百岁”,福桂就心动了。这世间她最想要的就是活得长长长长长长长!

福桂就是担心一件事情,“尚宫能同意吗?”

福三保拍拍胸膛,“这一点包在奴婢身上。”

福三保说完这句话就跑了,不到半个时辰,他重新出现在福桂面前。他将手里的东西往福桂手里一塞,“张尚宫许你出宫三个时辰。”

福桂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张叠起来的纸,墨迹从洁白的纸透出来,上面写着字。

福三保说:“尚宫听说你出去要做什么,提笔就写下自己的庚帖,说托你放在佛前受香火积福。”

福桂把尚宫的庚帖放进粽子荷包,“三保,你也写一张。不,干脆让西苑所有的人都写下自己的庚帖,我特地跑这一趟,给姐妹们都带点福利。多多益善,想来佛祖慈悲为怀,是不会吝啬下降福报的。”

福三保高高兴兴地应了,去西苑的每间屋里收集庚帖。

有些宫人不认字,比如说福三保,福桂就替他们写。等把所有人的庚帖写完,经福三保提醒,福桂才想起来唯独漏了自己的庚帖没写。她提笔在纸上写上:信女杭州福氏名桂,吴元年八月十五生人。

福三保手指戳着纸上的“八”字,又指向“十五”两字。

“这是八,这是十五,对不对?福姑娘原来是八月十五生的,真真是好日子,福姑娘这辈子肯定像中秋的月亮一般圆圆满满。”

福桂笑一笑,“借你吉言。”

福桂将众人的跟帖叠整齐,塞进粽子荷包,手掌大小的荷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她回到号房,又带上点自己的零碎物件,荷包就更鼓了。

福桂和徐南至作了别,坐上去於皇寺的马车。

马车在於皇寺山门前停下,福桂掀开车帘,发现山门前人头攒动,於皇寺毕竟是朱霰暂居之所,福桂从没见过於皇寺里有这么多百姓。看来纵是皇权凌驾于万民之上,也阻挡不住善男信女烧香拜佛的诚心。

跟福桂一起来的一个小宫人坐在车把式旁边的小凳子上。小宫人显然受不了烟火气和人气,用帕子压住嘴鼻,道:“福姐姐,我在这等你可以吗?我妈不让我进庙拜佛,她信道家的太上老君。”

“那你就坐在车里。”福桂麻溜地和小宫人换了一个座位。

福桂跨过山门,一个负责接引香客的沙弥上前,将福桂安排在下一批进奉的人群中。福桂等了半刻,又一个沙弥出现,将福桂与其他香客迎入大雄宝殿。福桂嘀咕一声:“不是今日在塔前参拜嘛?”

小沙弥听到了,双手合十朝福桂一拜,“施主莫怪,今日香客只在宝殿参拜。重铸玉影塔的仪式由长老主持,只有一位居士在旁侍奉。”

那位身份特殊的居士是谁,不用猜,肯定是权力顶端的朱霰。

福桂随小沙弥进大雄宝殿,按次序叩拜释迦牟尼。三拜之后,福桂掏出荷包里一叠庚帖,正想镇在佛前,却发现她面前立着个功德箱,箱子特别特别大,和佛爷一样大肚,对于香客的布施照单全收。

福桂看到别的香客在佛前供东西前,都会抓一把铜板放进功德箱。福桂秉持着赶鸭子上架的心理,手指伸进荷包挖啊挖,挖出一颗金豆子,在指腹间捏了又捏,手指颤抖着将金豆子塞进功德箱。

这次亏大了!

站在香案边的一个和尚眼睛瞄到了福桂这阔绰的手笔,立刻用铜杵击出一声空灵清脆的铜磬声,把福桂耳朵都快震聋了。福桂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将庚辰帖抖开,依次叠在香案上。

“福姑娘!奴婢在这里!您回个头。”

福桂听到有人喊她,手里抓着一张纸,回过头,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从络绎的香客中挤出来站到她面前。少年说:“福姑娘,奴婢是王爷身边服侍的。王爷请您到琉璃塔内一叙。”

福桂心想,燕王殿下真是手眼通天,她一到於皇寺就被发现了。

福桂出了大殿,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捏着一张庚帖。她展开一看,发现是自己的那张。她嘴里嘟囔,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把自己给拉下?真是不吉利。

福桂跟随火者来到她从未踏足过的小院。

四四方方的小院被高耸的石墙围起来,墙上没有窗洞,里面什么景致一概不知,但只要仰头,就能看到戳出院墙的琉璃塔上三层。

琉璃塔色彩华丽,四角挂铃,一共七级,别致而恢宏。

小火者推开院门,福桂看到朱霰正负手立在塔下。

院中不见僧侣,只有朱霰和十几个护卫,根本没有什么法会,

福桂走进小院,向朱霰行礼,“奴婢参见王爷。”

朱霰没有作声。

福桂悄悄抬起头,看到朱霰放在腰后的拳头一点点捏紧。

隔了好久,朱霰才道:“起来。本王带你参观琉璃塔。邠娘说你一直想听琉璃塔的铃声。”朱霰转过身,专注地盯着福桂,黑眸沉沉。

福桂被朱霰的表情有些吓到了,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

朱霰带着福桂一层层爬塔,到了第五级,塔心内部就被封闭了,人的通道只在外围,只能透过镶嵌在塔身的透明窗罩窥视塔心内部。福桂看到每一层的塔中央都点着一根白蜡烛。

福桂打量这些薄如蝉翼的窗罩,“这也是明瓦的?”

朱霰道:“是。僧人点灯到时候会打开,有专门的点烛工具。”

福桂问:“建一座这样的塔很费钱吧?”

朱霰道:“是。此塔已存八百二十年,本是木制加泥胎,十年前得以重修。塔身上的琉璃瓦、琉璃构件、白瓷砖,均烧制一式三份,建塔时用去一份,另外两份编号埋入地下,一旦塔身遭遇天灾人祸有缺损时,会根据编号找出备件配补。”

福桂感慨:“就是建一座塔,要费三座塔的钱呗。出手好阔绰。”

朱霰道:“琉璃塔第七级供奉着释迦牟尼佛牙舍利,自有大把的慕异者赞辅建塔,以求功德。”

福桂觉得朱霰今天脸色不好看,但心情其实还不错,不然怎么会屈尊降贵亲自带福桂参观琉璃塔,还有闲情逸致和她说塔的历史。

福桂此时已经和朱霰走到了第六级,问:“第七级真有佛骨吗?”

朱霰突然定住脚步,回过身,看着福桂,“有。但你确定要看吗?”

这一问倒是奇怪。

福桂道:“来都来了。再说了,佛爷慈悲,有不能看的理由吗?”

朱霰道:“於皇寺的佛骨舍利有种说法,传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佛骨舍利,那些没能见到的人会在一年内死去。所以,有时候,见佛骨舍利和算命占卜一样,知不如不知,看不如不看。”

福桂手捏住腰间的荷包,“我还想把自己的庚帖奉在佛骨前。现在都不知道这是祈福,还是催命符了。”

朱霰继续往上走,“这是你的心愿。你自己决定上不上来。”

福桂噔噔噔上楼梯,看到朱霰已经打开了七层佛塔的窗罩。

福桂捂住眼睛,留出五条指缝,蹑手蹑脚靠到朱霰身边。她从指缝里看塔中心。福桂看到一个高四寸、广七寸,体质殊异,很难分辨是何材质制成的塔椟,塔中悬挂一小块金属,舍利大概在下面旋转。

福桂问朱霰:“王爷,你看到的佛骨是什么样子?”

朱霰道:“如珠,渐渐变大如芡实,现在已大如木瓜。”

福桂咽了口唾沫,很是怀疑地看了朱霰一眼。他真的看到了?可她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盒子,没有舍利。难道她在一年里真的会死掉?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福桂叹了口气,“奴婢福薄,没有感受神祇之应,看不见舍利。”

朱霰整个人一僵。

朱霰突然关上窗罩,转身把着佛塔的栏杆。

福桂只能把从荷包里拿出的庚帖又塞回去,这样反反复复拿出放回,庚帖都皱了。福桂挨到朱霰身边,踮起脚,勉强能看到挂在四方塔尖下的金属铃铛。

福桂道:“听说听了琉璃塔的铃声也能长寿。王爷,哪一天你把佛铃的棉布取了,让奴婢听一下,也算补去刚才丢失的寿数。”

朱霰道:“已经全部取下了。”

福桂眨眨眼睛,“可是奴婢还是没听到铃声啊。”

朱霰说:“除了命数,还需机缘。等风来,风吹铃响,得偿所愿。”

福桂道:“那奴婢就在这等起风。”

朱霰一声沙哑的“好”,“本王不打扰你,走了。”

朱霰去而复归,拉起福桂的手,将珊瑚手串套进手腕。

朱霰道:“你喜欢的,你带走。“

福桂奇怪地盯着朱霰,觉得燕王殿下真是阴晴不定、出尔反尔。

朱霰离开琉璃塔,回身,最后看了一眼塔楼之上仰头等风起的少女。他走出小院,留下所有的护卫,护卫在他眼前将院门关闭。在门被关上的一刻,朱霰道:“下手利落些,不要让她感受到一点疼。”

门关上了。

风起,二十八只铃同时响动,在朱霰耳边心上,奏起一曲催人落泪的哀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幕后之手 我坑了我自

朱霰听到福桂喝退护卫的声音, 声音中混着生气和威胁的意味,随后,她转而去哀求他们手下留情, 到了最后的最后, 只剩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王爷!王爷!王爷!”

他从来不知道她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样声嘶力竭,那样绝望。

朱霰的身体定格在那里,听着一墙之外的那些声音,冷漠到麻木。

从得知福桂落水, 朱霰想要掐死徐怀凌的那一瞬间,他就看清楚了自己的心。他喜欢这个女人,他正在失控。

朱霰一出生就深陷权力漩涡。他是驶向永夜之渊的一叶孤舟,可以战胜一路上的无数巨浪, 却无法容忍自己在半路偏航。

二十多年的隐忍因为一个女人差点功亏一篑。他已不相信自己能保持清醒以及克制,他不知道下一次情涌,自己会发疯到什么程度。

她必须死。

权术和正义、诚信以及情深本就是背道而驰。

情爱只会让他变得懦弱。女人只是他登顶权力的祭品。

没人能成为他的弱点,他不允许自己失控。他确信只要抛却无关紧要的情感, 他将永远不会被打败。而他的人生中只有这样一次意外, 熬过去,就彻底解脱了。

就让她与自己最后一丝人性一起死掉。

朱霰闭上眼睛,耳畔仍能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捏紧拳头, 指甲一寸寸嵌入掌心,指缝中滴滴答答淌出血珠,在他脚边经济成溪。

朱霰突然听到连绵不绝的鸟叫声。他睁开眼睛, 抬头看到成群的鸟雀从空中飞过。这群雀飞得如此急切,似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召唤。

不知怎么的,朱霰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嬷嬷讲的那个青鸟的故事。故事里的小孩没能找到象征幸福的青鸟, 却看清了幸福的真相。

他把青鸟和福桂联系在一起,想她死后会不会变成一只美丽的青鸟,扇动羽翼飞回来看他?

还是不要回来了。他不确定自己有勇气再下一次抹杀她的命令。

朱霰不知道自己在恍惚中度过了多少时间,等他回过神,他发现四周竟然鸦雀无声。结束了吗?是什么时候?她会不会疼得哭了?

仿佛有一双手从寂静中伸出来,掐住朱霰的脖子,令他窒息。

他竟然很难挪动一步,去推开门,亲眼看一看自己犯下的罪孽。

哐哐哐——

门从内部被撞响。

古旧的木门内像关着一头野兽,它粗暴地想要破门而出。

朱霰走到门边,手刚触到门环,又是哐一声巨响,门板从中间撕裂,一个黑色的东西顶出来,在反复的几次撞击后,门被撞开一条巨大的缝,木屑飞针一般射出来,刺伤朱霰的脸。

那个东西终于露了头,它卡在门板中出不来,起先还动弹几下,最后最先伸出来的那条手臂无力垂下,眼珠子一翻,僵死在门板中。

是朱霰手下的一个侍卫!

喉咙一条细线,显然被割了喉。

朱霰两手抓住门环,强行拉开木门,踹掉倒下的侍卫,呼进一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眼前的景象令朱霰呆了。

木门之内,尸体七歪八倒躺了一地。

却唯独没有她——

福桂滚下墙头,人还没站稳,就被妙乐奴套上一顶黑帷帽。

墙下立着一匹高头骏马。妙乐奴翻身上马,弯身,向福桂伸出一只手。妙乐奴手臂下方的锥刺还未收起,涂着见血封喉毒药的尖刺对准了福桂的胸膛,让福桂不敢轻易伸手过去。

妙乐奴娇叱一声:“你想死早说,吹什么哨让我来救你!”

唰一声,尖锥收进妙乐奴的衣袖。福桂被妙乐奴拉上马。妙乐奴将袖中的尖锥狠狠刺向马臀。马凄厉地嘶鸣一声,四蹄如飞。

在奔驰的马上,福桂用手扶着额头,她头痛欲裂。

在琉璃塔铃响动的一瞬,“入梦”效果被解除,她想起了自己是十六天魔宫苑的“相公”文殊奴,也想起了自己接近朱霰的真实目的。她吹动骨哨,唤来了作为“死士”培养的妙乐奴,杀死护卫,出逃。

在这次入梦之前,韩泫曾翻阅凤阳府志的手抄本,了解於皇寺的历史,特意选定了自佛寺建立以来就屹立在寺中的琉璃塔铃为唤醒记忆的方式。她本以为是万无一失。

本来她一进入於皇寺就该恢复记忆,可千算万算,算不到朱霰竟然嫌塔铃吵,命人将铃舌用棉布包住!

体验角色的时间直逼任务时间的99%,仅剩的时间根本不够她谋取解药。而且她的那些骚操作和原来的计划正负相抵,直接把全盘计划都抵成了一个“zero”!

朱霰还在查工匠谋反案的幕后策划者。等他最后查出来设局之人就是解局之人会不会就觉得这个世界彻底疯了?白莲教那群反贼的“幕后军师”竟然帮着他把自己设下的棋子全部扫除。

没错,工匠谋乱是出自韩泫的手笔。

她把自己给坑了。

“啪啪啪”,韩泫猛拍三下额头,让自己清醒并振作起来。

妙乐奴朝后方微微撇头,“毁掉自己计划的感觉怎么样?”

韩泫不作声。

妙乐奴脆生生说出四个字:“愚蠢至极。”

韩泫箍紧妙乐奴的腰,“妙乐奴,就算我蠢,你也别瞎,看路!”

妙乐奴的笑声随着马蹄声和风声灌入韩泫耳中。

韩泫此时的脑子像被灌了浆糊,一直运作良好的脑筋现在怎么也转不起来。但她知道眼下有两件事她最应该去考虑怎么做。

一,怎么稳住妙乐奴,让她对自己的行为保持沉默。西番师婆绝不能知道自己帮了朱霰。这可是比私放公主与驸马更能要了她的命。

二,怎么在三日之内搞到解药。她下次毒发就在三日之后。

两件事都是这般棘手,每一件都能马上要了韩泫的命。

倒霉!悲催!狗日的!

韩泫脑子很乱,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就干脆往妙乐奴后背一倒,闭上眼睛,排空思绪小憩,任由妙乐奴带她入什么虫穴蛇窟。

妙乐奴一次次将锥刺扎进马臀,马臀成了蜂巢,淋淋往下淌血。韩泫的裙子沾了人血和马血,紧紧黏在马腹上。妙乐奴严重透支了马的体力和爆发力,使得它跑出一刻钟就摔死在一条阴暗的小巷中。

妙乐奴撕下两片袖子蒙住韩泫的眼睛,并捆住韩泫的手。

妙乐奴抽紧袖带,将韩泫猛地往前一拉,“文殊奴,我这样绑着你,你还敢不敢跟我走?”

韩泫道:“敢啊。至少此时此刻,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是螳螂,等咱们过了这一关,再分个雌雄,看谁会成谁的口中食。”

妙乐奴笑道:“还是这么嘴硬。是你过这一关,不是咱们过这一关。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就是伶牙俐齿,把死的说成活的,处处讨乖占便宜,又哄又骗又唬让别人替你卖命。”

妙乐奴一拉袖带,韩泫直接一个趔趄。

妙乐奴在前面娉娉婷婷走着,手上套着袖带一抽一拉,说:“小文殊奴,你总算落到我手里。慢慢走,别吓着,姐姐带你走黄泉路。”

韩泫被妙乐奴拉着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随后听到一声石门启动的声音,韩泫一脚踩空,差点滚下楼梯。妙乐奴在旁咯咯捂肚子笑。

韩泫下了三次转折的阶梯,立刻感觉温度骤降,四周开始变得又潮又湿,上方滴落的水珠钻进她衣领深处,每一滴冰水都激起她鸡皮疙瘩,更让她的毛孔舒张,寒气顿时侵体,引发她牙齿嘎吱嘎吱响动。

妙乐奴显然是带她下到了一间地下室。

韩泫又听到一声启门声,这次是木门被推动的声音。

韩泫眼前一亮,是妙乐奴揭去蒙住眼睛的袖带,地下室中的火把一下子闪了她的眼睛。她的视线被涌出的泪水模糊,待她再次看清眼前的情景,她感觉到胸口受到压力,她被妙乐奴推进了牢笼。

牢笼的地上铺满了发出阵阵霉味的稻草。

妙乐奴锁上牢门,将铁锁的钥匙在韩泫面前亮一亮,随后将钥匙丢弃在地下室的角落。韩泫被困囚笼,只能对着墙角的钥匙干瞪眼。

妙乐奴用手理着眉毛,心情很好的样子,“我让你找的,朱霰参胡美的折子里到底说了什么?”

韩泫将折子内容告诉妙乐奴。

妙乐奴挑起半边眉毛,“那我也信守承诺,”她笑一笑,“你是文殊奴,一个无恶不作的反贼。呀,我忘记你已经想起来了。”

妙乐奴将手掌往栏栅格子中一摊,“畀畀让我照看于你。我做到了。而且是两次。我的耐心耗完了,你把骨哨还给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韩泫很听话地将骨哨从格子中递出来,放在妙乐奴手心。

妙乐奴捏住骨哨放在火光下看了一眼,随即掷在地上,用脚踩碎,“什么垃圾,我要我自己的那一个。”

韩泫心叹,难道她不记得朱霰当日是用“她自己的骨哨”诱她入瓮?做死士的脑子是真不好使。

但韩泫不敢说当面说妙乐奴蠢,因为自己的小命此刻正攥在妙乐奴手中,哄也要哄住,非要说话,也应该说“女王英明”!

韩泫道:“你的那个被朱雪时毁了。”

“蠢货!”妙乐奴丢下一句,就拿起火把走了。

韩泫抓住栏栅,“妙乐奴,你救我肯定不是为了关我。我可以帮你!”

妙乐奴转过身,火光照得她眉眼如丝,分外妖娆,“我知道,你有脑子。我也知道,你能帮我。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她故意顿一顿,吊足了韩泫的胃口,“但不论做什么,你总要先活—下—来。”

妙乐奴转过身,留给韩泫一个光洁的后脑勺。

“三日后吧。我来找你。希望你已经想好怎么帮我。”

韩泫指甲扣进栏栅,“可我三日后毒发。”

妙乐奴抑扬顿挫地“嗯”一声,背影消失在通道,飘来最后几句话,“我知道啊。能不能活下来,全靠你自己。现在是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的早就已经还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靖江王 她找到了新

妙乐奴带走了地牢中唯一的光亮, 将韩泫留在死一般寂静的黑暗中,任其自生自灭。

韩泫背靠墙抱膝而坐,闭上眼睛, 将脑子里的一切思绪排空, 强行让自己睡上一觉恢复精力。她在高热和疼痛中抽搐醒来, 或许是因为她风寒未愈,身体太过虚弱,又受到了惊吓,蛊虫竟然提前发作。

韩泫浑身的筋脉都鼓胀起来, 像有成千上万条黑色的小蛇盘踞在脸、脖子、手腕处。她倒向地面,疼得抱住膝盖,虾子般蜷缩起来。

韩泫的手指插进腰间的粽子荷包。来於皇寺前,她不是没有准备, 她带上了混有疫症药粉和颠茄粉的紫金锭手串,袖子里藏着朱霰给她的短剑,以防又有厄运找上门。

可韩泫没想到朱霰会这么绝,会直接下令斩杀她!

韩泫的手指摸到写有福桂生辰的庚帖, 无用的东西, 将它揉碎。她摸到紫金锭十八子,拨念珠般一颗颗拨过。朱狘说过,只要服用足够的颠茄粉就可以毙命。速死比活活疼死爽利, 但也不是她的选择。

韩泫清楚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意识,最疼的时候她真想一觉睡过去再也不醒来,就这样解脱了。可她的求生欲被“不甘心”三个字牵扯着,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死去这种事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明明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她决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来之不易的生命!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活?

韩泫咬紧牙关,咬到牙龈都是血, 一嘴铁腥味,她朝外大口大口呕血。听老人说,人在迷离的时候,过去的人和事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跑过。韩泫竟然真的看到了他们,前世的、这世的、幸福的、不幸的,一张张熟悉的脸和一桩桩难忘的事在她眼前掠过。

“能不能活下来,全靠你自己。现在是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的早就已经还清了。”妙乐奴说离开前说的话也在韩泫耳边回荡。

韩泫突然灵光一现。

妙乐奴第一次出现时杀了四儿,虽然这不是韩泫要她这么,但也算是解了韩泫的危机。那一次的“解救”是畀畀用一颗解药换来的。接下来是妙乐奴误入朱霰陷阱,韩泫阻止朱霰射杀妙乐奴。到这个时候,是妙乐奴欠韩泫一条命。

妙乐奴不可能料到朱霰会杀韩泫,把眼前的解救当成一次算好的回报。妙乐奴还特地强调韩泫现在倒欠她一条命。如果这次的解救抵去救命之恩,她们应该是两清,何来韩泫欠她一条命?更何况妙乐奴说的是“早就”两个字。相比于嘲讽,妙乐奴的话更像是一种暗示。

是什么时候,妙乐奴以韩泫没有察觉的方式还了韩泫的救命之恩。所以才前账本已清,又添新账,使这次解救成了“又欠一条命”。

韩泫在电光火石之间豁然开朗,她抬起右臂,用嘴叼下袖子,手腕上露出来,珊瑚手串顺着小臂滑落下来,她咬上珊瑚珠子,用牙齿和唇感知每一颗珠子的触感,终于,她咬到一颗滥竽充数的珊瑚珠子。

太好了!

韩泫知道自己猜对了。这是一颗被红泥搓成丸子的假珠子。她咬破这颗“珊瑚”,用舌头一舔,舌尖将藏在里边的药丸卷进口腔,狠狠嚼碎,咽下——

三日后,地下室的入口再次亮起火光。

“橐橐橐”,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妙乐奴一身宝蓝衣裙出现在韩泫面前。她今日擦去了眼角飞翘的三根眼线,薄施粉黛,高梳发髻,佩戴珠玉,不像杀手,倒像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名门淑女。

韩泫端坐在牢笼中间,虽然面黄肌瘦,脸上的筋脉却已平复下去。

妙乐奴脸上一点也没有吃惊的表情,反倒有些失落。

妙乐奴用手指敲着下巴,听起来甚为可惜地轻叹一声,“看来你找到解药了。你这脑子啊,蛊虫咬不烂、咽不下。也怪我死心眼。”

韩泫站起来,往前一步,走入火光之中。

“我本来就觉得朱守谦送我这串珊瑚手串送得莫名其妙。看来当日在於皇寺劫狱现场,靖江王在场不是巧合。事中,他迫不及待清理截囚之人,也是怕有人被俘,最后审问出他是主谋。”

妙乐奴问:“吴王也在场。你怎么不怀疑他?”

韩泫道:“吴王也有可能。但他一箭都没发,他的概率小一点。”

韩泫继续道:“事后,靖江王受你之托,送来这掺有解药的珊瑚手串,还特意派火者捎话说是‘回报’。我和靖江王之间根本没有交集,因为也没有回报之说。你不想欠我的情,又巴不得我中毒身亡,才用了这样刁钻的法子。我若是看不透,毒发身亡,就成了咎由自取。”

妙乐奴的嘴唇往下一抿,整张脸苦哈哈的像只苦瓜。

韩泫问:“妙乐奴,你是在靖江王朱守谦身边吗?”

啪啪啪——

地牢中响起几声鼓掌声。

未等妙乐奴出声,地牢入口身影一晃,走进来一个华服男子。

靖江王朱守谦出现在地牢,他一进来就用一对不安分的招子盯着韩泫瞧,“好聪明的女人。妙乐奴,你早该将这样有用的女人带到本王身边。本王对人才和美人的态度向来是——多多益善。”

妙乐奴嗤一声,声音拔高,“有用?人才?她自己想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计划,结果又亲手毁了自己的计划。让本该落进陷阱的朱霰强上加强。王爷称这样的人为有用,真是寒了我们这种做实事人的心?”

韩泫道:“现在看来,想要趁皇帝御临中都时围杀皇帝和皇子,把燕王扶上傀儡皇帝的这个计划的确异想天开。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朱霰本就不是任人摆布的废物。”

“你竟然钦佩朱霰?你和朱霰睡觉了吧?”妙乐奴冷哼一声,“如今燕王三卫得羽林、金吾扩充,坚如铁桶,三卫被朱霰牢牢握在手中。这都是你卖命卖力的结果。”

韩泫道:“如果说过去的经历教会我什么,那就是——要像了解你的爱人一样了解你的敌人,绝对不能轻视你的敌人。朱霰好的时候像个人,怒的时候是头野兽。若视朱霰为野兽,适其欲则摇尾乞怜,逆其鳞则狂顾反噬。我顺着毛捋,伺机而动,有什么错?”

妙乐奴嘴角翘起,挑起一边的眉毛,“是啊,你的野兽为了另一个身份高贵的女人下令将你万箭穿心、身首异处!”

韩泫一时语塞,心里忍不住嘀咕:“朱柿子,你给我等着,老娘才不会吃这个哑巴亏!”

朱守谦不耐烦地道:“好了,说正事!”

“任何计划都需要审时度势,应百变而千变。”靖江王走到左边,韩泫的眼珠子就转到左边,“我在制定这个计划前,不了解朱霰这个人。如果我能早点恢复记忆,我会根据时局改变计划。现在也还不迟。”

妙乐奴不依不饶:“什么应变而变,你说这些,只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朱守谦开口:“本王给你一个机会。到本王身边,为本王尽心力、解烦忧,服侍本王。本王不仅会放你自由给你向朱霰复仇的机会,还会赐你华衣、珠宝、良田、豪宅、奴婢等等你想要的,让你做人上人。”

韩泫摇头,“我不需要这些。我想要的,”她看向妙乐奴,“是庸庸碌碌如工蜂的我们一直追寻的。”

妙乐奴耸耸肩:“如果这次成功,我会有很多解药,分你一颗也不是不可。”

韩泫心想:哈,这次又有大批朱家子孙性命不保?这么大手笔,没有宫苑第一的三圣奴在操手她才不信。

看向这个居心叵测的小王爷。

宫苑的相公从小饱读诗书,对朝局和朝局里的人也是如数家珍。

朱守谦之父为朱正文,是景昇帝唯一的亲侄儿,也是明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个担任过大都督府大都督的武将。朱正文曾独守孤城南昌,抵御“汉王”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整整两个多月,堪称军事史上一个奇迹。

但朱正文生性刚愎直鲁,脾性荒淫残忍。他不但到景昇帝死敌辖区的盐场买盐,还专求民间闺女,玩上数十日便投入井下或埋入土中。景昇帝屡屡警告朱正文,愚蠢的朱正文却始终不能认清形势,甚至言语冒犯景昇帝,景昇帝最后削其兵权、罢其官,用几百鞭子活活抽死。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朱守谦是朱正文的儿子,景昇帝大封诸子那年,将这个侄孙封为靖江王,封地为广西桂林。所以,这个“二等王爷”对有杀父之仇的景昇帝阳奉阴违、图谋不轨也就很好理解了。

大明朝就是这么个人吃人的情况,满朝都是皇亲国戚,但一半都死于景昇帝的铁血手腕。朝上的功臣和皇帝有“杀父之仇”“灭妻之怨”“诛子之恨”,仇怨随时随地就要抖出来轰轰烈烈闹上一场。

在韩泫看来,凤阳这个地界时局动荡,遍地都是朱家子孙,遍地都是解药,遍地都是蠢货。韩泫原本以为朱霰是她的那个“蠢货”,但现在还是这样吗?而妙乐奴这个死士怎么不搞暗杀这一套,转而找到自己的“蠢货”,和“蠢货”搞阴谋诡计起来?还有,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计划?是有别的“相公”在凤阳谋划什么吗?

是那十六天魔之首的……三圣奴吗?

说到蠢货——

韩泫看向朱守谦。

韩泫向朱守谦福身:“靖江王殿下,我愿意凭我所知所能帮助殿下成就霸业。可在此之前,我想要得到殿下的信任。您要相信我能替您办事,我才能无所顾忌地去谋划、去实施。信任是双方的。我能知道您的计划是什么吗?”

妙乐奴立刻插出一嘴:“王爷别信她。她刚才不说话,就说明她脑子又在想什么坏点子。王爷就把她关在这里,需要的时候让她出一个计谋,要是计谋管用就罢了,不管用,六个月之后她一样会死!”

朱守谦笑一笑,“福姑娘,你实在妙不可言,对本王一定很有用。你了解朱雪时,能帮本王剪除燕王的势力。但我们算不上彼此了解,我欣赏你,却没有欣赏到失去理智。不如姑娘给一点诚意出来?看到诚意,本王就愿意相信姑娘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朱守谦那明目张胆的眼神在韩泫身上晃来晃去,令韩泫一阵恶寒,他所谓的“人上人”一看就是床上的那种“人上人”。

韩泫一字一顿说:“殿下,事实上,我卖艺不卖身的。别把我当成是女人,只当我是个没长二两货的男人,是一个能帮你的棋子。让我参与你们的计划,我为您出谋划策,如果我做得好,就让妙乐奴赏我一颗解药。”

朱守谦笑道:“你误会了。我只想得到一句话。”

韩泫问:“什么话?”

“燕王动中都留守卫是在御宝文书到达凤阳之前还是之后?”

韩泫笑一笑,“殿下,恕我直言,在这件事上你们抓不到把柄,动不了朱霰。朱霰做得可算得是无懈可击。换一个条件吧。”

朱守谦皱起眉,想了想,道:“让魏国公府彻底和朱雪时闹翻,让徐南至永远做不成燕王妃。怎么样,做得到吗?”

韩泫一愣,这恰恰是她能做到的。韩泫理了理头发,不紧不慢道:“好,一言为定。殿下放我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皇兄们 谁都不想他

韩泫从地牢出来后, 向妙乐奴大喊要三样东西。

“酒、肉、洗澡水!”

韩泫走出地牢,用手掌挡住阳光,发现自己是在一间大宅中。靖江王朱守谦给韩泫辟了一间幽静的院子。韩泫狼吞虎咽吃下酒饭菜, 把肚子撑成个圆球, 她一边打饱嗝, 一边褪去衣裙,坐进浴桶里洗澡。

侍女在浴桶外拉起一架半透明的四叠屏风。

韩泫将自己脱下来的衣物都甩在屏风上。靖江王朱守谦站在屏风外。妙乐奴则站在屏风内监视韩泫。妙乐奴看了一会儿就失去耐心,走开去看在桌上一字排开的紫金锭手串、珊瑚和宝剑。

哗啦啦,水声断断续续从屏风中传来。屏风上的裙袜落在朱守谦眼中, 在他心间生出百对触角撩,得他浑身发热发痒。

韩泫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与虎谋皮,自己首先得装成一只老狐狸。韩泫强忍下对朱守谦的厌恶, 问:“奴婢离开的三天,内廷有发生什么事吗?”

朱守谦道:“还真有。就在昨天晚上,内廷发生了一场暴乱,有人企图绞死燕王妃徐南至, 却被徐南至反擒。人已在朱霰手里了。”

擦身的棉布从韩泫手中掉出来浮在水中。

韩泫对徐南至有这样的遭遇并不惊奇。谋划掳走徐南至并毁坏她的清白只是第一步, 必定有后手,且后手才是致命的。只有将徐南至的死掩盖成因屈辱而投缳自缢,才能形成一个绝杀的闭环。如此一来, 坏了朱霰的婚事不说,说不定还能将徐南至的自尽说成是为朱霰所逼。

到那时,朱霰将彻底失去魏国公府的支持, 在北方站不住脚跟。

韩泫试探地问:“殿下,您知道到底是谁掳了徐南至吗?”

朱守谦突然大笑,是那种捂住嘴巴, 闷在胸膛里的奸笑,他勉强收住笑,道:“这件事妙就妙在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就连朱霰自己也知道。可就是没人、没办法治得了罪魁祸首。”

韩泫隐隐有所猜测。

朱守谦道:“这一看就是晋王朱港的手笔,但晋王为人狡猾,点子肯定是他想的,真正动手的一定是秦王朱漺。反正老三、老二是和太子穿一条裤子的。就是不知道宽仁大度的太子殿下事先知不知情。本王觉得,是知道的吧。他也不想看到燕王就藩,在北方一帜独大。”

朱守谦又笑,“说不定吴王朱狘也有份。老四和老五虽是一母所生,可所受的宠爱却是一个天一个地。朱霰就是捡来的野种。朱狘是掑妃的宝贝疙瘩,她可一直想让朱狘和朱霰换亲,娶一名魏国公府的正经小姐,最好是朱霰把封地北平也让给他这个金尊玉贵的弟弟。”

朱守谦阴阳怪气道:“北平,胜国之都,连藩王王宫都是在蒙古人的皇宫上扩建而成。大都是魏国公打下来的,他又在北备边十余年,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出其右。老头子都称徐通是咱们大明朝的擎天之柱。试问哪个皇子不艳羡朱霰有这份泼天的运气。”

韩泫不禁感叹,全天下真的有人真心祝福朱霰的婚事吗?就连靖江王这个被封在桂林八竿子打不到的侄孙王爷也不愿看到朱霰得到魏国公府的支持,恐朱霰稍加时日茁壮成长,成为他未来的一个强敌。

朱霰实惨。

徐南至更惨,成了男人们争权夺利之下的政治牺牲品。

韩泫洗完澡。她走到屏风前,一件件拉下自己的衣服,虽然这条衣裙脏了,但她就是不想穿朱守谦府上的东西。韩泫发现少了一件亲手绣的绣苦苣苔的肚兜。她实在找不到,也只能直接穿上衣服和裙子。

还好她胸小,穿不穿都没关系。

韩泫嘴咬住红色发带,一边编斜马尾,一边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刚巧看到朱守谦把一件东西塞进衣襟,红色的角像猫尾巴一般一闪而过。她的肚兜怎么丢的也就不言而喻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狗改不了吃屎。真恶心。刚吃的饭都快吐出来了。

韩泫脸上未有变色,仍是笑盈盈的。

朱守谦觍着脸道:“本王取了姑娘一件信物,对姑娘接下来要做什么拭目以待。福姑娘,你现在要回内廷去吗?”

韩泫坐到椅子上,两手撑着下巴,“暂时不想回去找死。先给我纸笔墨。我要画一张人像。”

朱守谦立刻唤人取来纸笔墨砚台。

韩泫大笔一挥,画下燕嵬的样貌。

韩泫捏住纸张的一个角抖来抖去,让墨迹干透。朱守谦和妙乐奴围聚上前。

韩泫将画像放平在桌案上,指着画上的人说:“这人叫燕嵬,是驴牌寨的一个山贼头目,外号叫崖沙燕。先派你们的人全府搜索此人,找到了先不要惊动,暗中监视就好,再去找按察司下海捕文书,说此人为匪类,等到燕嵬无处藏身,你们才出面,说宫女福桂能帮他。”

妙乐奴问:“这个人有何特殊?和朱、徐的婚事有何关系?”

韩泫笑笑:“你们不信任我,不对我坦诚以告,我也保留一点小秘密。总之,带这个人来见我,让他脸上弄点伤又不致命的程度最好。我和他谈过之后就会回内廷。不出五日,朱霰与徐南至的婚事必黄。”

妙乐奴问:“找到此人之前你要做什么?”

韩泫道:“自然是在这里修身养性,等你们的好消息。”

妙乐奴转头对朱守谦道:“王爷,把她关回地牢。”

朱守谦一动不动,像陷在美梦中。

朱守谦盯着韩泫,出浴后的少女肤白若雪,双眸盈润,脸颊泛红,她纤细如刀锋的脖子无限向下延伸,衣襟深处似有令男人无尽遐想的诱人之物。他此生见过无数女人,都未有眼前这女子这般纯真又妖娆。

朱守谦说:“她就留在本王身边。妙乐奴,去做你该做的。”

妙乐奴怨毒地看一眼韩泫。

韩泫将目光移开,当作看不到同行的羡慕嫉妒恨。

之后,韩泫在靖江王大宅中待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中,发生了一件万众期待又拖延已久的大事——景昇帝、太子、皇后、秦王、晋王、公主驸马及朝中重臣终于到达中都凤阳府。

靖江王朱守谦消失了好几天,韩泫猜,大概是和诸皇子一起去伴驾了。

十日之后,妙乐奴带来了浑身是伤的燕嵬。

妙乐奴想要留在屋内听韩泫和燕嵬的交谈。韩泫态度和蔼地给妙乐奴端茶递水送点心,就是不和燕嵬说话。妙乐奴最后只得离开。

嗙一声,妙乐奴重重关上门。

韩泫朝燕嵬扬扬手,“燕少侠,你来,靠近一点说话。”

燕嵬走过来。韩泫站到椅子上去,俯下身凑近燕嵬的耳朵。

燕嵬一个激灵,感觉后退,“你要做什么?”

韩泫用手指戳戳外头,压低声音道:“只有这样她才听不到。这人惯会做壁虎听人壁角。我要说的这件事很重要,事关南姐姐的性命。越少人知道越好。燕少侠,你也不希望姐姐被他们逼死吧?”

燕嵬重新跨前一步,身体僵硬如木头。

韩泫伏在他耳朵边说:“燕少侠,你和南姐姐的事情被燕王朱霰和魏国公三公子徐怀凌知道了。他们全城都在追捕你。有人还想用贞节为名逼死南姐姐,他们把绳索套到南姐姐脖子上,让她以死明志。”

燕嵬纯黑如流质的瞳孔霍然放大。

燕嵬嗓音沙哑地问:“我要怎么做?她不愿意跟我走。”

韩泫道:“南姐姐不跟你走,你就去见南姐姐。你要对南姐姐说,我燕嵬正大光明求娶你,愿意陪她到皇帝皇后面前去坦白彼此心意,认罪。”

燕嵬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韩泫道:“燕少侠,你到底是真爱南姐姐,还是只是觊觎她的美丽坚强和显赫家世?真正的情爱是可以凌驾于自由和生命之上的。如果是前者,那你就应该为你爱的人拼一次命。我相信,南姐姐为了她自己的幸福,为了你的安危,也会愿意为燕少侠舍上一次性命。”

韩泫顿一顿,“如果是后者,那你就永远离开凤阳,把南姐姐一个人留在流言蜚语里,以后的岁月都在未来夫婿的嫌弃和虐待中度过。更可能,南姐姐会被逼着削发为尼,一辈子和青灯、素斋、古佛为伴。”

韩泫道:“燕少侠,你给我一句痛快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燕嵬目光微敛,“只要她心中有”他没有说下去,仿佛是徐南至爱他,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

韩泫道:“你和我都见过南姐姐不为人知的一面。她虽表面看起来柔顺,其实内心格外向往自由,渴望掌控自己的人生。南姐姐有直面自己内心的勇气。去亲口问问姐姐吧。问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你。”

“只是——”韩泫顿一顿,笑一下,接着说,“不要再提出什么逃跑的馊主意,那是懦夫的做法,会被南姐姐看不起的。她不屑和你私奔,但一定愿意和你同生共死,去为你们的幸福豁出命去。”

“好。我去找她。说明白。”燕嵬捏拳,转身便走。

韩泫道:“很抱歉,我不能陪你们去做这件事。我因为一些事必须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别和姐姐提及我在这里。我不想让她为无关紧要的事担心。专心去做你们的事。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韩泫看着燕嵬离开。她从椅子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用手指敲击桌案。妙乐奴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妙乐奴问:“你的阴谋诡计起作用了吗?”

韩泫敲打桌案的手指停下,挑眉看向妙乐奴,“不牢你费心。我了解他们两个。他们一定能做到我想要他们做的。朱霰娶不到徐家大小姐。等这件事了结,我也就能光明正大回到内廷,好好找朱霰算账!”

妙乐奴在韩泫对手坐下,翻开一个茶杯,说了一句,“相公——”她倒完茶,喝一口茶,又说了一声,“全他姥姥的是怪胎和骗子。”

韩泫也呷了一口清茶,慢条斯理说:“相公是脑子,死士是手脚,歌姬是躯干,咱们谁都缺不了谁,谁也别看不起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