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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泫倏地抬头,一头扎进朱霰的目光中。朱霰的双眸沉如古井,眼神如天罗地网将她罩住,看起来要将她拆骨扒筋吞到肚子里一般。

韩泫发现朱霰瘦了一大圈,不知情会以为他是大病初愈,或是因为失去某位可心的女郎而黯然神伤。韩泫却不会这样想,她深知朱霰的为人,不再会被表象所迷惑。

红莲不是开在波澜不惊的水上,而是绽放在滔天业火之中。

朱霰这般萧索,只不过说明他在品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就算他有一丝半点愧疚与后悔。韩泫也不屑。俗话说得好,迟来的深情就TM是shit!

韩泫抓起宣纸团成球丢到脚下的框篓中。

小宗室女好奇地问:“你怎么又丢了?”

韩泫拿起镇纸,在宣纸上一捋,将纸铺平,“回娘娘,旧的被奴婢画废了,从头来过,奴婢这一次肯定不会画错,”

韩泫低头,手上的笔如行云流水般顺畅,一笔而就,将朱霰的苍白、脆弱以及深沉、荫翳等等特性皆承载于纸上。

小宗室女还想问什么,身后的帘子被掀开,福康公主将小团子抱起来。福康公主转身离开,又遽尔站定,回过头,皱眉望一眼韩泫。小宗室女趁机从母亲身上跳走。福康公主摇了摇头,嘴里念叨,“怎么可能。”她去追自己的宝贝女儿了。

韩泫拿起朱霰的画像,走出纱帘,小心奉于马皇后面前。

马皇后看了画像满脸堆笑。皇后对朱霰说:“四哥,从前的画师都画不出这般神韵。本公新得的女史是个宝,倒是比旁人更能看准你。”

朱霰恍然失神。

马皇后对韩泫道:“好孩子,累坏了吧?下去休息。”

韩泫伏低行礼,倒退着走下台阶,然后转身,与红袍玉面的朱霰擦肩而过,她红色发带微微扬起,“啪”一声打在朱霰胸膛的蟒纹上。

像是抽了他一个巴掌。

韩泫头也没回地走了,留下呆呆伫立在原地的燕王殿下,在太子、秦、晋、吴、楚、齐以及靖江诸王各色各样的追溯目光中华丽退场。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姐夫和小舅子 燕嵬,你可

韩泫受马皇后命去中都国子监给监生分发鱼肉与瓜果。

国朝有例, 非三品官员、非年久有政者不许乞荫送子入监读书。所以,金陵国子监里塞满了被称为“官生”的贵勋子弟。而作为新都的凤阳,入监条件稍宽, 里边的监生不用有封侯拜将的老爹, 只要背靠大家族, 求族中长者向皇帝讨一个特恩,便不限官品,皆可入监读书。这些生员被称为“恩生”,虽不出自大世家, 却也是十足的富户。

韩泫所送之物中有岭南进贡的白玉枇杷,数量不多,每位监生只分得十颗。这些东西虽不贵重,却是皇后娘娘特恩赏赐, 故所有监生沐浴焚香、正冠理衫,并不派奴仆而皆亲自前来领取皇后的恩赐。

这些人中就数徐怀凌特殊。他是一品国公之子,其父是皇帝“穿一条裤儿”的赤脚兄弟,一起打下的天下, 又手握重兵坚守北线十年, 劳苦功高,给足了徐怀凌目空一切、想怎么摆谱就怎么摆谱的资本。

每次韩泫来分发皇后的赏赐,徐怀凌总是最后一个到, 但每一次只要徐三不到,别人就不敢越过他去先领东西,非要等徐三姗姗来迟, 等他头一个从韩泫手中接过东西,众人才敢依次在他身后排起长队。

就是这么个贵胄子弟,明明根本不把皇后的恩赐当成一回事, 也看不上送来的鱼肉蔬菜,却偏偏每一次都要自己亲自来,找仆人代劳也不愿,每次都让所有人等他半个多时辰。

这一次,韩泫又足等了三刻钟,仍是不见徐怀凌。

韩泫看向场地上排排站、望眼欲穿的监生们,催促他们赶快上来领东西,再不领,肉都要臭了、枇杷都要烂了。有的监生们朝韩泫拱手作揖。一个敢上来的都没有。

韩泫心中感叹,这徐三平时有多混啊,吓得同学死活不肯逾越他,简直就是古代的校霸。转念一想,他都想淹死她了,这人能良善到哪里去?反正朱霰半斤,他至少八两。两人是一窝的耗子,都欠棒槌!

韩泫正想着,一抬眼,就看到了徐三公子。

徐怀凌一袭澜衫凌乱,左摇右晃,如架着云头一般向韩泫飘来。众位监生给徐公子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徐怀凌来到韩泫面前,眼睛迷离找不到聚焦点,视线在韩泫脸上绕啊绕,突然定住,“啪”一声双手往桌案上一撑,头伸,眼睛瞪。

一股酒气瞬时扑向韩泫。

徐怀凌问:“这次又拿什么东西来收买本公子?福、姑、娘。”

韩泫手指勾起一只小竹篮,在徐怀凌面前晃一晃,“皇后娘娘赏你的。徐公子跪着领受吧。”

韩泫眼睁睁看着徐怀凌哗啦一声斜翻倒地,之后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把住桌沿,这只跳来跳去的手就代表徐怀凌本人了,“跪过了。拿来。”韩泫抽去手指,竹篮落下。那一头,徐怀凌已经抱篮子站起来。

徐怀凌嘴角勾起一个淡笑,目光却冷锐似尖锥,似要把韩泫扎个对穿。他挑起眉毛,“皇后给的我已拜谢。你给的,我慢慢还给你。”

韩泫心道:神经病。

徐怀凌转身,粗暴地推开一个挡他路的监生,摇摇晃晃地走了。

韩泫分完东西就回宫。

到了啃秋宴那一日,韩泫天没亮就去国子监的膳房查看为啃秋宴准备的食材。啃秋宴上最重要的就是秋瓜,也就是秋熟的西瓜。听说这是金陵那边的习俗,到了立秋,食西瓜,以防秋燥,谓之“啃秋”。

韩泫蹲到翡翠皮的大西瓜堆里,一个个拍西瓜,听音辨别是否有不新鲜的瓜混在里边。待确定食材都无问题,她走出膳房。

在啃秋宴前,韩泫将所有冬衣悉数送到了监生的家眷手中。宴席上无需她服侍,韩泫在送完冬衣后完成了皇后给她的所有任务。她在国子监里的槐林里闲逛消磨时光,等未时一刻啃秋宴毕,才能回宫。

韩泫走进槐林深处,看到一洼池水,池对岸就是啃秋宴举办的园子。园里支起一顶青庐帐,被称作幕次,帐下是一把空的绣凤宽椅,椅子代表马皇后。虽说是皇后开席宴请监生及家眷,但皇后是不必亲自来宴席的。

以青庐帐为辐射点,朝外绵延出十几张错落有致的宴桌。穿“校服”澜衫的是本监监生,他们坐在外围,身后还有遮挡视线的帷帐。监生的女眷们则坐在里边的几桌,被帷帐遮挡了千姿百态的身姿。

珍馐满桌,美酒飘香十里,席面上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人拾筷欢饮,更没有人交谈,与其说是席宴,不如说是一场预演过的文明戏。

一个监生离席,向青庐帐中的人俯首作揖,大概是告假出恭。酒席上已有几个空位,不知这些人又是以什么理由遁了。

青庐帐中红影稍纵一闪,蟒袍上的蟒眼珠子在宽阔的胸膛上鼓鼓囊囊转过,像是衣料上的死物隔着水、隔着林刮了对岸的韩泫一下。

他看到了吗?她也在这里。

除了太子,秦、晋、燕是在凤阳的所有皇子中最年长的三位,而太子自洪熙十年就开始代皇帝处理政事,太子庶务缠身,马皇后从三王择出朱霰代表朝廷来表示对监生的关怀。朱霰在宴上,却一直藏在庐中未曾走出。

韩泫心想,还是像个大姑娘……冷心暖面的“大姑娘”。

韩泫转身,继续逛槐林。她远远瞧见前方槐树上垂下一个黑色的茧。那茧大得吓人,和身后树干一对比,韩泫估摸出它比她整个人还大。韩泫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哪是茧,而是一个被绑起来倒挂的活人!

那人大概已经被挂很久了,脸上充血涨如猪肝色,但依旧能认出来是谁。韩泫吃惊地问:“燕嵬,谁绑的你?”

“我!”一个声音从韩泫头顶上方响起。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韩泫身边,在韩泫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她就被那人用绳索缠住了手脚,在她的尖叫声中,她头脚倒悬,身体失重,被吊在了燕嵬身边,成了第二只“茧”,也似两条并排的毛毛虫。

“徐怀凌!”韩泫怒吼,声音在槐林回荡。

徐怀凌手中抓着绳头落到地上。他的袖子高高撩起,手臂肌肉随着他发力垒起大片的筋块。他收紧绳索,将绳索的头绑缚在树干上。

徐怀凌拍了拍手,笑嘻嘻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本来没想搞你。是你自己撞上的。本公子就顺手一起除害了。”

韩泫像毛毛虫一般扭动身体,摇得她头晕目眩也挣脱不得。

燕嵬倒是安静,闭上眼似是在睡大觉。

韩泫问:“徐怀凌,你干嘛三番五次和我作对!我欠你的吗?”

徐怀凌道:“你误会了。你还不够资格做本公子的仇人。我和你没仇,是别人的事。你不该伙同莽夫坑害我姐姐,毁了她一生的幸福。我徐怀凌的姐姐怎么可以嫁一个山匪窝子出来的下九流鄙夫!”

燕嵬睁开眼,鹰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徐怀凌,默不作声。

韩泫看向燕嵬,“燕少侠,我要是你,就趁他年幼无知,削他!”

燕嵬竟然又闭上了眼睛。

韩泫都气死了,眼珠子警觉地转向徐怀凌,“徐三公子,南姐姐和燕少侠是两情相悦,我就是月老红娘转世,也做不了强拉强配的买卖。他们彼此心悦、喜结连理,和我有什么相关?”

“无关?”徐怀凌哼一声,“你心知肚明。这场换亲大戏,哈哈大笑的是秦、晋那两个王八蛋,捡了大便宜却是你。你和朱雪时那些烂事,我从凤阳东门走到西门,就能听上整整十遍。我还说得含蓄了,秦却那老头都被朱雪时气得卧床不起。我姐姐走,正好给你让位。”

韩泫刮了一眼死鱼直打挺的燕嵬。

要么,就是燕嵬把她让他去找徐南至的事情告诉了徐三,要么就是徐三这个人比表面看上去还精,稍一搭脉,就把出了全部的关节。

韩泫更偏向于后者。徐怀凌这个人绝不容小觑。

换个思路,连徐三都已察觉,那朱霰这只狐狸肯定已经想明白了。

韩泫的身体在空中晃啊晃,“徐三公子,不管你信不信,我不需要任何人给我让位。我只会抓住我想要的东西,旁的什么便宜我未必看在眼里。你张口闭口都是姐姐的幸福,我也希望你是真心为姐姐。”

韩泫一字一顿说:“卖姐妹换来的家族稳固是最让人看不起的。”

本来,朱霰与徐南至的婚事,是皇权与军权的完美融合,是两全,是双美。朱霰想化身浴火的凤凰,飞出那座形同牢笼的佛寺。那么魏国公府也同样寄予这段婚姻另一种期望,期望女子的婚姻能成为固定家族权势的深桩,让家族深深扎入人间最富贵与最权势的沃土之中。

徐怀凌不管嘴上多嫌弃朱霰,内心却是渴望有这样一位留着最高贵血统的亲王做亲姐夫。可悲的是,徐怀凌需要朱霰,魏国公需要朱霰,比徐南至需要朱霰更甚。徐南至抓住了自己的幸福,却令整个家族在大明朝的朝局中飘摇起来。

徐怀凌将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少年人心思再沉再深,终是压不住心底沸腾而上的怒气,脸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紧,他从韩泫身边走过,“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对姐姐犯下的错。”

徐怀凌走了。

韩泫看向燕嵬,“燕少侠,徐怀凌知道是我让你去找的南姐姐。我好可怜,你们恩恩爱爱做夫妻,却我替你受苦。你要补偿我,除了那个约定,我还要你点一个头。”

燕嵬睁开眼睛,问:“什么事?”

韩泫道:“首先,你先闭上眼睛,我裙子掉下来了。其次,我告诉你,前阵子有人要杀我,我希望不管他们谁问起来,你要说是你救的我。你同意的话就点个头。”

燕嵬闭眼问:“谁会问我?”

韩泫回答:“当然是要杀我的人。你认识的,他问你,到时候你就知道是谁了。”

燕嵬硬着脖子一动不动。

韩泫问:“不答应吗?”

燕嵬道:“若是徐姑娘问我呐?我不能对她说谎。”

韩泫眼皮往上一翻,没想到高大如一块铜墙铁壁的燕少侠竟然是个耙耳朵、妻管严!韩泫一声哀叹:“不让你做骗老婆的混蛋。南姐姐若问起,你如实相告就好。只求她保密。她不问你就别多嘴。”

燕嵬道:“好,我答应你。”

韩泫问:“现在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挂着,我都快吐了。”

燕嵬反问:“小竹走远了吗?”

韩泫看着徐怀凌远去的背影,“走出一百步了。”

韩泫眼睁睁看着燕嵬头向脚折起,从靴子里咬出一把刀子,衔住刀柄割掉了脚上的绳索。燕嵬栽倒在地上,一番扭动就松开了。燕嵬把韩泫也救了下来。韩泫瞪着他,咬牙切齿:“你早干什么去了?”

燕嵬神色如常道:“徐姑娘让我多照顾小竹。”

韩泫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恨不得上手砸燕嵬脑袋两下。你不敢得罪小舅子就在这里一直装怂!那他走了还挂着,害她白白挂了那么久!

燕嵬向韩泫抱拳,“我去伺候王爷了。”说完,燕嵬头也不回走了。

韩泫扶着树干坐下,她努力平复胃中的恶心,到了今时今日,这大明朝各色各样的奇葩男人她算是见识了个遍。一个比一个匪夷所思。一个比一个丧心病狂。

远处,青庐帐中的朱霰静静看着槐林中发生的一切。他看到徐怀凌坐回酒席。朱霰拿起一只饮茶的杯子,抡起来就向徐怀凌脑袋砸去。

朱霰觉得,他的青鸟飞得太远、太自由了,他该去收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知心人 我知道你是

韩泫回宫后, 与宫人一起清点金银器皿,一直到戌牌时分才悉数勾兑完毕存入内库。

韩泫点亮一盏宫灯行走在漆黑寂静的宫道,裙摆和宫灯垂下的长纱一沫沫扫过地面, 如一朵肆意轻快的云。她突然感觉身后有人的气息接近, 一转身, 被一个人抓住手臂重重压在墙上。

朱霰流质般的黑瞳孔悬在上方,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韩泫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被他折断了。

“啪嗒”一声,韩泫垂下手,宫灯砸在宫道上, 黑暗笼罩二人。

韩泫高仰起头,在朱霰的黑眼珠里看见了自己的一张脸,她带着轻笑道:“王爷,您虽身为皇子, 入了夜也是不能留在后宫的,向皇后复命后,应该立刻离宫。别为了等奴婢,犯了忌讳, 一错再错。”

朱霰盯着从她上唇戳出来的虎牙, 那两颗小东西又在她下唇留下两个娇艳欲滴的红点。他质问:“在琉璃塔,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韩泫的笑意在眼中如湖水的波浪般荡开。

“既然王爷要用奴婢的死换徐南至的生,当日就应该留在琉璃塔, 亲眼看着奴婢这个祸害殒命在您面前。那才是无情之道,万无一失。可王爷偏偏不进来,是王爷也会觉得难过或者不舍?可惜, 若是王爷进来了,就会知道是谁救了我。您杀了燕少侠,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朱霰道:“本王解除了与徐南至的婚约。”

韩泫再笑, “王爷,奴婢糊涂了。您是在向奴婢阐述事实,还是在向奴婢表白心意,抑或在向奴婢兴师问罪?或者,三者皆有?”

见他不作声,韩泫继续道:“好,王爷的三份心意奴婢都收下。奴婢也明白告诉王爷。您猜对了。燕嵬在於皇寺救了奴婢,奴婢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他听了,去打动了南姐姐。奴婢总要自保,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不会有理智,唯有王爷失了婚事,奴婢的性命才无虞。”

“你觉得,本王杀你,是因为徐南至?”

朱霰似在问韩泫,又似在自问。他明白,徐南至只是诱因,想要掐死徐怀凌才是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刻,那一刻他看清了自己的心,他的失控才是他所不容许的,所以,他才会扼杀失控的源头——她。

可他又怎么能开口告诉她?他根本不想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动心。

韩泫望进朱霰漆黑的眼眸中,“不管是为了什么。只有行凶者才在乎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受害者只在乎事实。王爷,您就是要杀我。”

朱霰魂不守舍喃喃:“是,本王是应该杀了你。你知不知道,本王想杀你的心比以往更胜。”

韩泫声音琅琅:“可奴婢不想死、不该死。”

韩泫将下巴翘出一个上扬的弧线,“您用四万工匠的性命换取一千名的羽林军,是为了飞出佛寺,到北边去,到朝堂上去。您谋娶徐南至,荡平驴牌寨保她清白,是为了兵权。因为魏国公在军中威信无人可比肩。说到底,是朱雪时需要徐南至,而不是徐南至需要朱雪时。”

“为了徐南至,您可以在御宝文书到达之前擅动中都留守卫所兵马。可如果您可以再聪明一点,就会懂得留匪首活口,懂得拉拢燕嵬,问清楚是谁下令掳走燕王妃!借此给对手扣上一个私通白莲教反贼的重罪而不是单单只是谋害亲王妃这样不痛不痒的小罪。就因为您的自私自利,才让徐南至选择燕嵬而没有选择您,也让您失去了一次让对手在政治上失势的机会。是您的冷酷才使你输了这一局。”

“释家有八戒,曰杀戒、曰妄语、曰富贵、曰□□、曰饮酒、曰沐香华、曰过午不食,您八戒中犯了七戒。您是半路出家的和尚,修了五年的佛都修到肚子里当成斋饭吃了,是永远不能成佛作祖的了。”

朱霰呼吸浑浊,一只手钳住韩泫的肩,另一只手覆上韩泫的脖子,在她柔软的喉咙上按了一下。他将他滚烫的体温浸入她的肌肤与身体。他想把她的骨头捏碎,嵌入自己的身体,却又害怕她疼。种种矛盾的情绪令他呼吸越发急促,不仅脑子失控,身体也同样失控。

韩泫仍然高仰头,一副无畏无惧的表情,直视朱霰黑眸,“承认吧。没有人比奴婢更了解王爷不为外人所知的本性和无法与他人言语的野心。因为奴婢了解您、尊重您、帮助您、效忠您,奴婢就该死吗?”

朱霰捂住韩泫不断冒出危言骇闻的嘴,将她越发用力抵在宫墙上。

韩泫抬起灯笼,让灯火照亮彼此的脸,好让朱霰看清楚她。

朱霰看着这张因激动和难过而涨红的脸,是他枯槁的一生中唯一鲜活生动的东西。

韩泫用舌头舔湿朱霰的手心,令朱霰手掌微微拱起。

韩泫道:“王爷,请您记住奴婢的这张脸。这张脸会出现在您的所有梦中,每一个美梦,每一个噩梦,让您饱尝甜蜜、愉悦、兴奋、留恋、内疚、悔恨、痛不欲生的情感,日日夜夜不得安宁的滋味。”

“福桂啊福桂,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可叫文殊奴?”

朱霰黑眸紧紧盯着她,目光似要把她凿穿,绝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的表情变化。

韩泫的脸上丝毫没有破绽,继续道:“王爷,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重新开始吧?归根结底,无论奴婢做什么,无论王爷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徐南至并不爱您的事实。可我不一样。王爷,知我,怜我,杀我,福桂悉听尊便。”

韩泫说完,一颗清泪刚刚好凝结在眼角,随后划过脸颊,滴在朱霰手上。

朱霰漆黑浑圆的瞳孔霍然张开,情绪也如潮水在身体里扩散。朱霰如触电般一下子松了手。两人的心思如同两条河流狭路相逢融合到一处。朱霰转身,他走出一阵,只留下一句话:“福桂,本王日后……会护着你。”

虽然只是一句话,但韩泫满意得不得了。小说里金箍圈都套在脖子手脚腕,其实最厉害的圈子箍在心脏。

韩泫的眼睛本就习惯黑暗,她抬起灯笼吹熄灯里的烛火。

韩泫将朱霰远去的背影看得清楚,刻进心里。朱守谦和朱霰是一老鼠与一雄狮,她在两人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是因为驭鼠虽易,但又有什么意思,连虎豹豺狼都咬不死,还不如选择万兽之王。

在高高的宫墙内,长长的宫道上,韩泫唱起了那首徐南至教她的吴歌。“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宫道另一头,朱霰亦回了头,韩泫的身影已经被黑暗吞没,他看不见她了,却能听到她哀婉的歌声,如一脉脉潮水涌上他心头。

因啃秋宴的成功,韩泫受到了马皇后赏识,她被连升两级女史品级,在其余十三名宫女被退还原处当差后,韩泫则被留在凤仪宫,并且越过皇后身边所有女史,特许她在景昇帝与马皇后用膳时持笔服侍。

景昇帝每日的早、晚都与马皇后一起用膳。

景昇帝是开国之君,每日处理政事可谓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他有“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丈五犹拥被”之诗流传在国朝。

景昇帝说自己睡得比臣工都要晚,还不如江南闲逸富足的老头。但此诗绝非夸大,景昇帝对政事事必躬亲,特别是在革行省、空中书、中)(央集权之后,每日需要他处理的政事的确是历代皇帝之最)

洪熙五年,景昇帝命百官奏事启太子,洪熙十年,又特命政事启奏皇太子裁决奏闻,这其中虽有锻炼皇太子处理政事能力的意思,但同时也有因政务实在太多,帝每日睡两三时辰照样处理不过来的原因。

因为抽身乏术,景昇帝在用饭之时总会临时想起政事要去办,但随着年纪渐渐上长,记忆力远不如前,马皇后便安排有才干且机灵的宫女在帝后用餐时持笔而立,将帝临时想起的政事记录下来,一天下来,再由皇后整理完毕后誊写在好纸笺上,交给景昇帝权作提示。

韩泫就是被马皇后提拔成了这个“人形记事本”。

六月十五日,景昇帝来凤仪殿用晚膳。皇帝一跨进来,马皇后就看出来皇帝今日心情不佳,脸色绯红,把金玉环带低低地按在肚子下。

满朝臣工中流传着一个说法,若是帝上朝时将环带高高顶起在胸口,说明帝这一日心情尚佳,这一日杀的人就少;若是把玉带低低贴在肚子下,这一日准得大杀特杀。这个说法在后宫也流传。因此,今日伺候晚膳的宫人们都战战兢兢,比平日多赔上十二倍的小心。

宫殿里静悄悄,连杯盏瓷盘相抨击的声音都没有。

景昇帝只吃了半碗碧绿梗米饭就砸了碗。

“儒臣误煞吾儿!”景昇帝抛出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马皇后却是心里了然,道:“太子有名师巨儒教导,有明秀雅重国子生伴读,必能成为一个温文知礼、仁厚广德的帝王,也就不会有兄弟相残、君臣猜隙的事。上位常说,守成之君,最当宽厚。”

景昇帝道:“朕叫他习儒,是要他知儒御儒治儒,不是让他做一介迂腐文儒,读死书,认死理,倒反天罡。前儿叫他为贵妃服衰丧。他说得甚?天子之嗣不为庶母服丧。气得朕仗剑追他。他边逃还边嚷。简直就是个书生气十足的呆子!”

马皇后笑道:“太子最守儒家之道。他孝,却不一位只知顺。再说,孩子最后不是还是听从了上位的劝告,齐衰跪拜贵妃之灵了吗?”

景昇帝道:“他今日又说朕用法太酷、屠戮太多!朕丢了一把长满利刺的棘杖,命他徒手去拿。他不敢。朕说正是朕替他拔去尖刺他才能抓住无刺之神器。他又说什么?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他这是讽刺朕不是尧舜之君,手下尽是贪官酷吏!气煞我也!”

马皇后道:“太子处理政事明睿谨慎却又有条不紊、游刃有余,对诸弟关怀备至,深孚众望,在朝中和亲族中威信已立。上位日后在旁再多加指点,这孩子就成器了。”

景昇帝哼了一声,拿起宫人重新端来的饭碗,“子不强,只能我这个做老子的强,留给他一根彻底无刺的木杖,他才能把天下坐稳。”

景昇帝又吃了一碗梗米饭,想起一桩急于处理的政事,一股脑说了。马皇后看向韩泫,见她运笔如飞,满意地点了点头。

景昇帝也顺着马皇后的视线往韩泫那边看。他盯了这个低头握笔的少女好一会儿,见她放下笔,道:“拿来给朕看看。”

韩泫放下笔,将纸张捧给景昇帝。

景昇帝既不接过纸,也不看纸上的字,只是盯着韩泫的脸看。

景昇帝道:“好。朕选来选去,也没得这么一个得力的宫人。”

马皇后微微一笑,几十年夫妻,她哪能不懂景昇帝的意思。

马皇后道:“上位身边是该有个妥帖人。妾晚上就把福桂送到上位身边服侍。”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嫔嫱 不要,不要

景昇帝走后, 马皇后命太监给韩泫沐浴更衣,并教导她服侍帝王的规矩和禁忌。太监带着焕然一新的韩泫站定在马皇后面前。马皇后让韩泫在原地缓缓转了一个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皇后朝韩泫招一招手, 待韩泫走近便牵起她的手, “本宫第一次见你, 就说你太漂亮,可惜了。你可知本宫为何这么说?”

韩泫瞪着一双大眼睛,不作声。

马皇后道:“贫家且无根基的女子容貌过盛不是好事,往往招来许多男子的抢夺, 那她就成了无根的飘絮,身不由己,任风吹到哪儿就到哪儿,迟早飘进那脏的臭的泥水潭里。不成想, 你是个极有福的。”

有什么福?

十四岁的丫头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糟蹋是福气?年纪这么大,有宠无幸、力不从心都有可能,这种事掰开了揉碎了都恶心至极!

韩泫想把手抽出来,却被马皇后抽回抓住。

马皇后继续道:“柳絮飘入了朱墙就算落下根脚。只要你守宫里的规矩, 兢兢业业以侍上, 日后为上位生下一男半女,后半辈子的安稳也就有了。本宫提醒你。帝王之侧,不要卖弄你的才学。后妃嫔嫱, 不过备执事、侍巾栉,切勿得宠而骄恣犯分,上下失序, 干预朝政。”

韩泫在心里吼了一声“我艹”,这就给她套上“后妃”这么个大帽子了?那色老头子看中她,嘴里还在说什么“朕身边就缺这么个得力人”, 听起来多可怜又多惜才,其实,就是抢了她到床上去极尽承恩。

她才不要!她不要侍奉色老头。

韩泫脑筋转到差点宕机,突然想到一个理由,她朝马皇后跪下,磕了一个头,道:“娘娘,奴婢有一事告知。奴婢曾被燕王封为承恩待诏。”意思是,儿子已经睡了,老子不能再睡,否则就是有违天伦。

马皇后默了一会儿,只回了“知道了”三个字。

知道了?

韩泫抬起头,看马皇后明明在微笑却透出些许冷漠的意味。

韩泫嚼着“知道了”三个字,倒像有几千斤的橄榄含在嘴里,她感受到这三个字的重量。这三个字的重点不在后面,知道了什么,而是在前面,谁知道了。是皇后已知,是帝王已知,是帝后早知她的底细。

明明知道,却并不在意。帝王之欲高高凌驾于天理人伦之上。他说知道就知道,他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无人敢多嘴多舌,失掉一条命坏去帝王好事。否则,唐朝的明皇也得不到杨太真这一妙人了!

韩泫站起来,手绞着衣摆,问皇后:“娘娘,奴婢还能回来侍奉娘娘吗?”

马皇后道:“上位自有安排。时辰不早了,跟他们去。”

韩泫转头,看到接引她的公公已经到了凤仪殿。因为韩泫是打着倒茶递水的名义去御前服侍,并没有肩舆抬她,她得自己走着去“侍寝”。

韩泫被围在两排宫灯中间,目光扫到被烛火照得黄澄澄的宫墙,想着是不是应该装摔倒,一头撞上去,磕出一道血口子装晕才完此劫。

韩泫只敢想,不敢真的撞过去,想要撞到那个程度肯定很疼。

恰在此时,韩泫看到迎面走来一个火者,手中捧着一只木匣,低头快行。火者与他们一行人擦肩而过。韩泫借光看到了火者的脸,一眼认出这是吴王朱狘身边的一个亲信侍从。

韩泫不管不顾喊出来:“劳驾,可是吴王殿下身边的人?”

捧匣的火者回身,上半身与下半身弯成一个直角,后脑勺顶着一顶歪帽子,“是。”

韩泫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火者抬起身,警觉地扫了两旁的内侍,一点点往韩泫身边挪。

这么多人盯着她,韩泫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明,她只得对那火者说:“你帮我带给殿下一句话。就说前儿殿下给奴婢的人参特别补,奴婢吃了,小鸡仔都被拎到枝头变凤凰了。记清楚了吗?你重复一遍。”

捧匣的火者重复了一遍韩泫的话。

韩泫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沉下一半,“我全靠你了。你去吧。”

火者抱着匣飞也似地跑了。

内侍领着韩泫步入东阁。内侍将韩泫交到一个管事宫女的手里。老宫女见惯了帝王临时起意的事,不敢得罪未来的贵主,稍稍交代了韩泫几句,就发她一把剪刀,命她站到御前,替景昇帝剪烛花。

景昇帝仍在处理政事,东阁中还站着太子朱沶及一班文武臣工。

景昇帝没看持剪而立的韩泫一眼。

一个时辰后,景昇帝已看了717件公文,处理了126件政务。

景昇帝将手中的劄子往桌上一放,身体歪在龙椅上,看太子与某臣工就一件事各执己见。老宫女朝韩泫招一招手。韩泫走下来。老宫女将一提盒交到她手中。老宫女低声道:“服侍上位吃了。”

韩泫提着食盒走到景昇帝身边,打开盒盖,将一碗橙黄的小米粥和几碟精致小菜一件件摆在景昇帝手边。景昇帝坐得稳如泰山,一双眼睛懒懒挑着,韩泫每放下一碟,他的目光就随着她的手而动。

景昇帝迟迟不动筷,仿佛眼前的人比粥食更能解馋,心神荡漾。

终于,景昇帝拿起筷,嘴咬住腕边,十分不文雅地呼噜噜吸起粥。

在景昇帝喝粥的当口,有臣工报审朱沶一份案犯的判刑名单,请上位与皇太子勾决。

皇太子仔细查看了长长的名单,道:“这其中有个别人罪不当死,又或有屈打成招者,还应着一深明大义人细细审问,从长计议。”

景昇帝把碗在桌案上一碰,“拿来与朕看。”

那名臣工抖抖索索走上前,将名单奉于景昇帝。

景昇帝只草草扫了一眼名单,“贪赃枉法都是板上钉钉的罪名,恁好宽恕,全都剥了皮填上草,支在衙门里让当官的都看看贪赃是个什么下场。”景昇帝将名册朝空中一飞,“啪”一声砸在臣工脸上。那名臣工被砸的口角出血,却伏在地上“砰砰砰”磕头谢恩。

太子朱沶朗声道:“上位,这其中有一叫王平的只拿了人家两张釉皮,罪不至死,理应从宽处理。”

景昇帝龙目一瞪,“袁凯!朕说要杀,太子说不杀。朕和太子的主张,哪个正确?”

御史袁凯出列。御史的官袍上绣古兽獬豸,獬豸形如麒麟,能用角顶触奸邪并将其吞噬,传说最能辩是非曲直,有识罪断案之能。因此国朝御史补子上都绣獬豸,是帝王授予他们能明辨是非、拨乱反正的权力。

袁凯已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身体如一片枯叶在窸窸窣窣抖。他虽身为御史,理应辨正邪、正风纪、宣扬教化,但也特别惜命。他知道太子和皇帝两边都不能得罪,父子较劲,不好明吵,就拉他做垫背。

袁御史憋了半天,只得道:“上位要杀,这是守法。皇太子要赦,这是怀德心慈。上位和太子都对。”

景昇帝闻言暴怒,指着袁御史的鼻子,“你这个老滑头,手持两端,居心叵测。这样的人恁能做御史,剥了官袍,关到牢子里去。”

袁御史也不挣扎,也不求饶,就如同块破布般被拖了下去。

东阁里跪满了战战兢兢的臣工。太子跪在最前排。

景昇帝命臣工都退下,拉着皇太子又掰扯上半个多时辰,期间不断斥责太子软弱,骂到最后舒坦了,命皇太子也退下,老头子要歇觉。

皇太子走后,韩泫明显感受到了糟老头子的注视,一颗心脏就吊在了嗓子眼。景昇帝道:“你走近些。随朕去安置。”韩泫身体一抖,胃里翻涌,恶心感直冲天灵盖,还偏偏不能表现出来,表面羞涩而温顺。

韩泫慢慢走近景昇帝,眼看自己的手就要被老头子抓住。

有内侍禀报:“吴王殿下求见。”

韩泫如看到了曙光,眼睛顿时一亮。

景昇帝道:“传。”

韩泫乖巧地闪到一边。

一袭青袍的吴王朱狘大步流星跨进东阁,目不斜视盯着自己的父亲,给父亲行礼,向父亲问候,行为和言语皆是礼数周到,挑不到一点错。景昇帝问其来意。朱狘说想找父皇聊一聊。

朱狘从诗词歌赋一直聊到人生哲理,再从人生哲理聊回诗词歌赋,正当景昇帝以为宝贝儿子终于说完废话要抬脚走了,结果朱狘直接说起了他最新编写的一本《植物纲目》,提起几个抗饥馁的救灾良方。

一个时辰后,景昇帝忍无可忍,从椅上站起来,亲自把朱狘踹出东阁。景昇帝命人关门,“关得死死的!”

景昇帝走到低头的韩泫身边,又一次想拉起小姑娘软软的手。

门外,一个怯怯发抖的声音禀报:“万岁爷,燕王殿下……求见。”

景昇帝重重摔进龙椅,努力压住怒火说:“传。”

韩泫歪着头,看朱霰行止洒脱地走了进来。

朱霰依旧是一袭红袍,腰背挺得笔直,脚下生风。朱霰向景昇帝行礼,然后,一屁股坐下再也没有站起来。朱霰比朱狘精,他不找皇帝聊一些无聊的事,而是将燕王府中的杂事亦是政事事无巨细说给皇帝听,宣称儿子愚钝,很多事处理起来不顺手,想得到父皇教导。

景昇帝耐着心思,教导这个精得堪比狐狸的儿子。

朱霰退出东阁的时候,天都大亮了。景昇帝连早饭也来不及吃,起驾去前宫开早朝了。

站了一个晚上的韩泫腰背酸痛、腿脚发麻,一边捶着后腰,一边从东阁走出来。她才走下台阶,就被一个人拉到暗处。

原来朱霰一直等在东阁外等着扑她。

韩泫向朱霰深深福一个身,“多谢王爷专程来救奴婢出樊笼。”

朱霰道:“下次,不准再找朱狘,直接来找本王。若非本王在朱狘府上,你昨夜——”

韩泫眨眨眼睛,“大不了,抵死不从,以死明志。放心吧,王爷,小鸡仔胸无大志,对做王爷的小妈没兴趣。”

朱霰黑眸深深,“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做。”

“嗯?”韩泫抬起头,直视朱霰黑如点漆的眼眸。

朱霰道:“福桂,回本王身边吧。”

朱霰的语气不够坚定,有一丝请求的意味。

韩泫甜甜一笑,“好啊,王爷尽快讨奴婢回去。这宫里啊……尽是色中恶鬼!”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大宗正 山雨欲来风

朱霰别过福桂, 回到於皇寺,一日一夜未合眼,他实在熬不住, 撑在书案上小憩。才睡了一会儿, 朱霰就被书屋外的吵嚷声惊醒。

朱霰唤来火者, 询问外面发生了何事。

火者跪到地上,支支吾吾道:“朱千户和燕百户在……比武。”

朱霰站起来,从书屋走出,看到朱能和燕嵬抱作一团。原羽林军指挥使张玉正按着剑挑眉看虚热闹。比武?才怪, 根本是打架!有护卫瞥见燕王出屋子,急忙推搡张玉。张玉走上去正要劝开打斗的两人。

朱霰抬一下手臂,示意张玉不要介入。

朱霰静静看着朱能和燕嵬赤摔跤。二人赤手空拳,打得火热。

朱能是武将之子, 自小在军中操练,父死袭千户,在朱霰身边已超过八年。朱能从小力大如牛,可单臂牵拉一艘小舟在淤泥中行驶。但一身蛮力敌不过一身巧劲。燕嵬一拉一推一扯, 就将朱能掀翻在地。

古人道, 忠仆难得。但朱霰却觉得,一人才实比一忠仆更难得。

朱能陷在淤泥里,面红耳赤盯着燕嵬。燕嵬走上前, 朝朱能伸出一只手。朱能一把推开燕嵬的手,咬紧牙关道:“你给我等着!”

朱能站起来,并不向朱霰行礼, 径自走了。张玉上前夹紧燕嵬的手臂,将燕嵬推来推去,连连称赞:“燕嵬, 好样的!”

朱霰看向燕嵬,道:“燕百户,跟本王进来。”

朱霰转身进屋,坐回书案边,手指轻轻叩击着一叠写满字的纸。燕嵬跟进书房。朱霰一个眼神,便让火者从外关上了房门。朱霰沉默了好一会儿,书房中只闻得“咔咔咔”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敲击声似催人的鼓点,敲得燕嵬心焦。燕嵬忍不住抱拳问朱霰:“王爷召属下进来,是为何事?”

朱霰的手指停下,指尖压着纸张,慢条斯理说。

“燕嵬,父为蒙古人的驱口(奴隶),杀奴主投诸全州长枪军,母为淮西旧将、长枪军元帅谢长兴第三女。元至正二十三年,谢长兴叛主,杀知州,奔绍兴,投奔东吴张士诚。你父亲也是在那个时候做了逃兵,带你母亲回家乡濠州。三年后,你父母皆病死。你独自抚养幼妹长大,直到驴牌寨掳走你妹妹,你落草为寇,在马房养马。”

朱霰说完,将压在手下的纸张朝燕嵬抛去,大多数纸张吸饱了墨水沉甸甸砸在燕嵬脚边,也有少数几张如雪片般在燕嵬周身翩飞。

雪白的纸张摇摇晃晃地飘落,衬得燕嵬的脸色半明半暗。

燕嵬的手指一点点蜷起,问:“你从何处得知我的身世?”

朱霰道:“这个简单。驴牌寨的匪冦被本王杀尽了,但你在凤山的旧屋边上还住着旧邻。他们很难忘记你这样的人。他们可怜你妹妹的遭遇,也感谢你成匪后对他们的接济。本王也是经人提醒。你在本王手下当差,本王理应了解你,善加引导与利用,发挥彼长,避开彼短。”

朱霰见燕嵬脸色一黑,心知燕嵬疑心自己心狠手辣下了黑手。

朱霰道:“放心,本王没有这般丧心病狂,去戕害老老实实种田打猎的农户。本王资了钱,送他们去一个远离凤阳的地方。本王保证,只要你不逢人自报家门,你是反贼之后这个秘密就出不了这间屋子。”

燕嵬的表情没有松懈下来,反问:“你知道了,又如何?”

朱霰微微一笑“你是本王的属下,本王信你、赏识你、迁就你。本王不是在用你的身世要挟你,而是提醒你,既然要做魏国公的快婿,做徐南至的夫婿,就不要被身世所累,把你身后这些事擦干净,和过去做个彻底的了断。”

朱霰顿一顿,“谢长兴是我朱家的叛臣,但你燕嵬绝不能做我朱霰的叛将。”

燕嵬僵着不动。

朱霰继续道:“你的外祖谢长兴,长女为大都督朱正文之妻,生朱守谦那忘八端,次女配魏国公徐通,生徐怀凌那臭小子。你与靖江王与小竹皆有亲,但须知他们一个没脑子、一个黑心肝,都是坑你没商量的主。别去攀这两门贵亲,只做燕王府的侍卫燕嵬,与本王一条心。”

燕嵬垂下黑眸,视线盯着散落在他脚边写满他身世的纸张。

朱霰叹一口气,“特别是小竹。你也知道谢长兴为何叛主,就是因为上位将谢长兴二女赐予徐通为妾,谢长兴觉得上位将其女儿如猪狗般配给将士,视之为耻。小竹之母最终也未得善终。此是小竹的心结,他的性情因此也阴郁异常,他一定不会认为你是亲,只会视你为耻。”

燕嵬的身体僵硬如竹,随着他动,他四肢的关节仿佛要“嘎吱嘎吱”响动起来。燕嵬慢慢握拳,朝朱霰行了一个慎重的军礼,“王爷的话属下记住了。属下也会兑现对徐姑娘的承诺。王爷剑尖所指,便是属下劈波斩浪所向,流血流汗,高歌猛进,永不止步。”

朱霰想笑,却又笑不出,燕嵬的执拗、对徐南至的忠诚,这些特质在燕嵬身上有多突出,就显得自己有多冷漠自私,甚至令他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能和渺小,连做一个女子的合格夫婿这件事他都做不到。

朱霰觉得惘然若失。

朱霰哑然道:“把纸都捡起来。烧了它们,你就是真正的燕嵬。”

燕嵬再次握拳,蹲下来捡拾纸张。

“砰砰砰”,书房的门被急切地敲响。火者尖声禀告:“王爷,按察使秦却求见。”燕嵬捏住纸张闪到阴影处站立。朱霰道:“进来。”

门才被推开一半,秦却蓬头垢面就跨了进来,那样子像是刚从病床上被人拖起来,连官袍和乌纱帽都戴得松松垮垮似要从身上掉下来。

秦按察使走得太急,被自己脚绊了一跤,幸亏燕嵬眼疾手快扶住他,但秦按察使的乌纱帽还是从脑袋上掉了下来。

秦按察使一把推开燕嵬,也不去捡官帽,转身对着大开的房门上下挥舞宽袖,叫嚷着:“关门!关门!一只蚊子都不准放进来!”

门外的火者朝朱霰觑一眼。待朱霰点头,火者才将屋门重新关闭。

秦却这时才反应过来燕嵬还在屋里,一伸胳膊,吹胡子瞪眼对燕嵬道:“你也出去!麻溜地,走!”

朱霰道:“秦公,急事既禀,莫要惊慌。燕百户是可信之人。”

燕嵬闻言杵在原地不动。秦却叹了口气,看一眼燕嵬,摇了摇头,转头朝朱霰草草行礼,道:“王爷,半个时辰前,臣在后堂饮药,忽然听到二门上叩铜铎,佥事将臣从病榻拉起来,老臣往前堂去——”

朱霰扶额,“秦公,你这起兴的毛病真得改改。说重点。”

秦却道:“胡美在街上驰马,撞上迎面而来的马车,被车轱辘活活压死。胡相,就是胡仕元那老儿,知道自己儿子死了,冲到衙堂,当着臣的面,纵奴仆把那车把式打死。臣上前阻拦,被他连胡子都拔了!”

朱霰愣在原地。

朱霰活了二十一载,走过江湖、入过行伍、修过佛法,见过世间百态,也算颇见过世面,胡梅那畜生自是罪有应得,但听闻堂堂左相罔顾国法、纵奴杀民、拔正三品按察使胡子这件“奇事”后,他还是震惊到瞳孔放大,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一个词来表达他此时的心情。

秦却如舞台上的花旦般往上挥舞袖子,一屁股坐到地上,“当着臣的面、在公堂上把臣的证人给打死了!臣读了五十年的经史子集,背了五十年的敕赦律法,从未见过如此骄横跋扈、如此丧心病狂……”

秦却呜嗷一声,老泪纵横,“畜生啊!这案子臣审不了,这按察使臣不做了,臣即刻上疏请旨,抛了这顶乌纱帽,侄仕,也好过遗臭万年!”秦却意志消沉,一个劲在地上唔哩麻哩在朱霰耳边念经。

朱霰心烦意乱。

朱霰长舒一口气,语气严厉道:“秦公!宰相滥杀百姓,是重案、要案、大案!此案发生在凤阳地界,就该你审。提刑按察司掌一省司法刑狱,兼监察按劾,您不审此案谁还有权做这青天,还无辜受害者一个公道?少安勿躁,先喘口气再说话。”

秦却收住哭声,愣愣盯着朱霰。燕嵬弯身扶起秦却。秦却整理衣衫,回身,捡起掉落在门边上的乌纱帽,放在脑袋上扶正。秦却哭也哭了,吼也吼了,脑也闹了,腔内的愤懑朝一股脑倾泻而出,立刻觉得神清气爽,塞住的脑子也再次运作起来。

秦却清一清嗓子,操着嘶哑的喉咙道:“王爷,胡美日日纵马,夜夜撒欢,怎么今日偏偏撞上马车被压死了?胡美死得蹊跷。那车把式死得更冤枉。”

秦却拿起一个茶壶,直接接嘴“咕嘟咕嘟”喝个底朝天,“臣心神不安,总觉得要出大事!那胡仕元悔虽悔了,还给老臣作揖赔罪,谁知道他心里憋着什么坏?他那样子,倒像是恍然察觉自己着了他人的道。臣这般着急,是觉得此案忒古怪了,恁像有人在背后搞阴谋诡计。”

朱霰也有同感。一朝之宰,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胡仕元身上发生的事不可与常人同语,上位本就在按部就班架空中书省,胡在此时犯案根本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此案是【意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究竟是谁所为,是为了何目的,朱霰一时也看不清。

凤阳这潭水越发浑了,才躲过一片乌云,又现山雨欲来之势。

朱霰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和秦却脱不了关系,秦却是彻底陷进去了,他不能不帮秦却一把。毕竟,亲王的肩膀总比按察使的肩膀宽阔。

朱霰道:“秦公,即刻随本王上朝面圣,将此案始末直禀御前。”

秦却热泪盈眶,朝朱霰深深作揖,“谢王爷救老臣阖族!”

朱霰携秦却上午朝,君臣配合,将胡美一案细细禀告景昇帝。

景昇帝听完倒是表情淡漠,说:“宰相杀民,罪当偿命。”

中书左丞胡仕元跪下给景昇帝砰砰磕头,口呼好大个“冤枉”。

景昇帝默了好一会儿,又说:“事关人命,差池不得。胡相闭门思过。秦却老迈,不堪用,着御史台与大理寺堂上官共审此案。”

景昇帝寥寥几句话就把自己亲儿子和亲儿子的右傅从这桩大案中摘出去。景昇帝按下此案,转头又给朱霰下了一道旨,任命朱霰为大宗正院大宗正,吴王朱狘为左宗正,皇长孙朱雄瑛为右宗正,领衔礼部官员,负责十日后的祭祀皇陵事宜。

大宗正院是管理皇家宗室事务的机构,由皇嗣兼任院中要职。此刻在凤阳的皇子有秦、晋、燕、吴、楚与齐六王,论齿序,秦王朱漺与晋王朱港皆为朱霰兄长,朱霰越过二王担任大宗正,由亲弟弟和一个侄子作副手,此举实属有悖伦常。

朱霰接到此旨后并未心存幻想,担任大宗正并不意味着父皇对他青睐有加、委以重任,只是对秦、晋二王使他失去婚事的一种安慰,是无足轻重的补偿而已。接了旨,受了命,免不得要尽心尽力。

此时的凤阳正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朱霰看不清眼下的局势,便想干脆从局里跳出来,从局外人的角度观察凤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随机应变。朱霰以凤山皇陵与於皇寺间隔一个多时辰的马程为由,向景昇帝请旨,要求带着秦切搬到凤山上住一阵子。

景昇帝准了。

朱霰离开於皇寺前,不放心的唯有一人。他派福三保去打听福桂的消息。

福三保回来禀告:“福姑娘一回去就病了,三天三夜没出房门。病好了,她就主动请去皇陵安排后宫女眷谒陵时的居所。皇后准了。福姑娘此刻已经在凤山皇陵。”

朱霰闻言一笑,心想,这丫头懂得避宠,还是这么精。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新人与旧人 皇陵深深。

韩泫打了个喷嚏, 用手绢擦鼻子,心中嘀咕是谁在她背后说她坏话。反正不会是景昇帝,从东阁出来, 老色鬼政事缠身, 一转头就把她抛诸脑后。

但韩泫还是不放心, 留在老色鬼出没的地方迟早中招,不如外出暂避。韩泫在号房里装了三天三夜的病,听闻宫里在择选前往皇陵办差的女史,便向马皇后请缨, 自请去皇陵安排皇后的祭祀事宜。

三日前,韩泫来到了凤山上的皇陵。

钦天监为皇帝择选谒陵的吉时,就定在六月二十七。届时,景昇帝将领太子、亲王以及文武臣工谒祖。马皇后将领嫔妃、公主等女眷向祖宗磕头。碍于男女大防, 皇眷与外臣不得相见,但两批人又需同时同地拜祖,这就需要一个精明能干且有经验的人来安排男女祭祖程序。

负责后宫拜陵的是胡尚仪。韩泫就是跟着胡尚仪及一班女史同来皇陵。胡尚仪始终忌讳韩泫“南苑当差”的经历,没分给韩泫收拾后宫女眷房间、叠被铺床的清闲活, 白日叫她睡觉, 晚上守享殿火烛。

享殿是帝后同拜祖宗的地方,巍峨雄壮,可纵是红烛千盏, 还是那么阴气沉沉。这么一间大的殿,单凭韩泫一个人肯定守不过来,内侍监同样派了两个太监值守。但两太监趁着宫里的管事没到, 总偷懒,常常脚底一滑去樗蒲(chū pú一种博戏)。

到头来,享殿中只剩韩泫一个。韩泫盘坐在蒲团上, 腿边铺开的有书还有纸墨。长夜漫漫,她靠看书、誊写书的内容与练字消磨时光。但书在这个时代很昂贵,在皇后宫里,女史能看的只有厚厚的《女戒》,韩泫从能弄来的书里勉强挑了本能看的。

铺在韩泫腿侧的书叫《植物纲目》,自那夜韩泫在御前侍奉帝王,听吴王朱狘叙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草本心得”,朱狘转头就让火者给她送来一本由朱狘亲自撰写的《植物纲目》。

韩泫本想从书中查看有无能解她身上蛊毒的线索,但通篇翻下来,朱狘大谈特谈的是在大灾荒年如何食草根饱腹,甚至创了几个“耐饥丸”的方子。按照朱狘所写,荒年不吃麦谷,吃耐饥丸,就饿不死。韩泫看完眼皮一翻,真是饱腹的皇子脚不沾地,脱离人间疾苦已久!

异想天开。

韩泫将朱狘的《植物纲目》合起来丢在一边,抓起笔杆开始写福字的一百种写法。写到第五十个字的时候,她眼前的纸张上投下一个纤细的、活动的黑影。

韩泫仰起头,看到一双沾灰的白鞋底在房梁上晃来晃去,旁边的房梁上有一只手,指甲被染成青紫色。没一会儿,雪白的瓜子脸从梁后露出来,三抹殷红的胭脂飞翘在眼角,女子的妖异与娇媚淋漓展现。

在这个荒山野岭看到妙乐奴,韩泫倒有些吃惊。

“文殊奴,你倒是清闲,躲到这么个鬼地方,让我好找。”妙乐奴在梁上不停地晃腿,不一会儿,她把脸藏到梁后,不让韩泫看见。

韩泫站起来,绕到能看到妙乐奴脸的地方,道:“即使是输在自己手上,也是残兵败将。败了的人只能躲清闲,等有良谋的人过来分她一口粥。妙乐奴,是要动手了吗?需要我做什么?”

妙乐奴大笑,“文殊奴,我是真没想到,竟然会有向我伏低做小的这一天。看你怎么低声下气,我就发发慈悲告诉你。依你之言,胡仕元的儿子被车倾轧而死。老皇帝把胡仕元禁在宅中,把姓胡的吓得魂飞魄散。胡仕元总算是下定决心起事。”

韩泫眼睛一亮。

妙乐奴垂下冷冰冰的眸,“可你的朱霰,手中兵和权却越来越大。”她叱一声,“文殊奴,你这些日子到底在干什么!光陪他睡觉了吗?”

韩泫没有理会妙乐奴的嘲讽,“既要动手,在何地,什么时候?”

妙乐奴哼一声:“你有资格知道吗?朱守谦说了,限你在十五日内把朱霰废了。”

十五日内?这么说十五内后就要动手咯。

韩泫重新坐回蒲团,学佛陀结跏趺坐,拈指成花放在两条膝盖上,闭上眼睛坐禅养神。她缓缓道:“《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又怎么去搞朱霰,只怕是打草惊蛇。”

妙乐奴没作声。

韩泫睁开一只眼睛,“我猜,靖江王是让你将计划告诉我,但你存了私心故意不让我知道。大业未成前,就和自己人钩心斗角,抢功劳,这样的队伍是不可能打胜仗的。等我们赢了,你再争功不迟。我只要解药。一颗我已挣得,是胡美之死致使胡仕元起事的报酬。朱霰之事,能助你杀那么多朱家子孙,我只要三颗。不算多吧?”

妙乐奴将一颗解药抛给韩泫,“三颗解药?你做梦!只给你两颗!”

韩泫嘴角上扬,“两颗就两颗。所以,你们到底在何地何时起事?”

妙乐奴道:“七月十三日,老皇帝将在大武堂看皇子演武。皇子们会带亲卫演兵,除了朱霰的护卫以及他能调动的中都留守卫,都是些乌合之众。胡仕元将在演武之时领军发难。”

韩泫霍然睁开眼睛,目璀如星,“这下我知道要怎么做了。对了,靖江王殿下上次问我,朱霰调中都留守卫到底是在御宝文书到达之前还是之后,此事是谁想知道?或者说,是谁想抓朱霰的小辫子?”

妙乐奴垂视韩泫,眼神古怪,“这事你不是说起不了风浪?怎么又提起这一遭。这件事是楚王、齐王和靖江王私下聊起。他们都参与了凤山剿匪,却觉得整件事有点怪,燕王的旨意来得也太巧合了。”

韩泫盯住妙乐奴的眼睛,“那好,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的确蹊跷。御宝文书是在王爷出兵后几个时辰才到。你让靖江王把此事告知楚王和齐王,再抓几个当时守营的兵,稍微用点刑就能问出天使何时进营。”

妙乐奴沉默着看了韩泫好一会儿,“你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韩泫眨眨眼,“我想让朱霰栽一回大的,被老皇帝训斥,甚至关禁闭,你们不就去了一个强敌?十万卫所之兵杀入大武堂,砍杀老皇帝和皇子,不就如同砍瓜切菜?这事还得搞定吴王,你放心,我略施小计,马上令他们亲兄弟失和,把朱霰心存不轨这事做到板上钉钉。”

妙乐奴眯眼,屈指飞出一滴凝结的水珠,射在韩泫脸上,“文殊奴,你最好别耍花招。否则,我们把你碎成几百块喂狗。”

韩泫仰着头,对着妙乐奴抿嘴一笑,“我都败了,还能兴起什么风浪?”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夜风从门外猛然灌进,吹得享殿中千烛晃动,半暗后又复光明。韩泫低头,看到一袭红袍的朱霰和一袭黑袍的燕嵬从门外走了进来。

韩泫心虚,不敢再朝房梁上看,却又不确定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多少。韩泫想不通朱霰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她站起来给朱霰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朱霰让她起来。她刚站起来,就看到燕嵬仰着头在看妙乐奴所在的那根房梁。因为燕嵬在看,韩泫也就有理由跟着燕嵬的视线看,问:“燕少侠,你在看什么?”她看到房梁已恢复如初,哪里还见绣鞋和青紫的指甲,宫苑的死士是顶尖的潜伏好手。韩泫大大松了一口气。

燕嵬回答:“应该是眼花。”

韩泫问朱霰:“王爷怎么到皇陵了?”

朱霰道:“本王被任命为大宗正,总管祭祀,未来十天,本王都住在皇陵。”

“真好,奴婢可以经常看到王爷了。”韩泫头一歪,瞪大眼睛,眼眸熠熠生辉盯着朱霰,“王爷是刚到吗?可现在是深更半夜,王爷就不能在寺里睡上一个好觉,等天亮了再上山,不是更好吗?”

朱霰:“……”

韩泫审视朱霰周身,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福巾之下的发髻戳起一根根竖起的头发,衣袍下半截皆是褶皱且布满灰尘,一看就是夤夜骑马赶来,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都能从他风尘仆仆的样子里看出来。

朱霰必定是知道自己在皇陵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韩泫喜笑颜开,觉得自己的目的达成了,自己上钩的鱼才会咬得这般死。

朱霰骑了一个多时辰的马才到韩泫面前,见了面,他却绷着一张脸,只用黑亮的眼睛盯着韩泫,那模样似想用目光将韩泫凿个底穿。

韩泫见朱霰光看不说话,就去找燕嵬聊几句。刚才燕嵬抬头看房梁的时候,韩泫就看到燕嵬脸庞有几处青紫的伤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挠的和用拳头砸的。韩泫问:“燕少侠,你的脸怎么伤了?”

燕嵬道:“与人斗殴,被另一个人偷袭。”

韩泫挑起右边的眉毛,“背靠大树,也站不住根脚?谁这么大胆子敢偷袭王爷的人?”

燕嵬没回答。

朱霰问:“又是朱能?”

燕嵬低头,依然默不作声。

韩泫眨眨眼睛,“怎么回事?王爷知道手底下的将官不和?”

朱霰细述羽林军与金吾卫补入王府三卫后,以指挥使张玉为首的羽林卫与以朱能为首的原三卫互不服气,分为两派。燕嵬也是以金吾卫入选王府,更因为燕嵬曾经是匪,朱能看不起燕嵬,总与他挑衅。

韩泫听完,感慨:“向来只听新人笑,谁人听过旧人哭。”

朱霰看向韩泫,“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韩泫笑道:“不拘一格,直取其意。谁规定新人旧人只能说女子争风吃醋,不能说男子争权夺位?话说回来,王爷在新人旧人面前都该立威。否则,一盘散沙,怎么冲锋陷阵?下次他们再斗,两个都罚,罚他们掏粪做饭,再犯,就直接上军法。燕少侠,你别怪王爷心狠,军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忠诚以及无畏。离了这两条就不是合格的军人。”

燕嵬向朱霰抱拳行礼。

朱霰仍盯着韩泫发呆。

韩泫转过头来,道:“王爷,快去歇息吧。你不走,奴婢怎么偷懒睡觉?”这个男人风尘仆仆而来,夜闯享殿不就是为了向韩泫宣告他来了,现在目的达到了,还不走!

朱霰最后看一眼韩泫,转身离开。

韩泫坐回蒲团上,双臂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着燕嵬远去的背影,突然心生一计,真是老天看她太辛苦,上赶着给她送良机。

妙乐奴悄无声息落到地上。

韩泫眉开眼笑道:“我想到怎么让朱霰和朱狘这对亲兄弟窝里闹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