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徐西临 斗兵。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 徐通召集徐聿恭、徐怀凌与徐策缨在书房议事。一个合格的总兵官肚子里必须有墨汁,一腔胸臆中必定得装得下成千上万的胜仗与败仗。孩子们长大了,作为武将之后, 他们必须熟读兵法, 在实战中体会胜利和战败的滋味, 并总结出带兵打仗的经验。

徐通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是靠荫封入官拜将的少爷兵油子。

景昇帝开辟这太平之世,花了整整二十六年,如今除了北疆的蒙古人,南边的倭寇, 以及云南的元梁王与段氏,这天下已尽归大明。

眼下明廷要出兵云南,是要完成“天下一统”的最后一步险棋。

这几日,徐通已在脑内打了一次攻城拔寨的腹稿, 在落笔写呈递给景昇帝的劄子前,他先要询问过三个儿子,看看他们有何治敌奇策。这么做,一为锻炼他们的谋略能力, 二为择良为谏。随着年纪增长, 他徐通已不是当年的征北大将军,在面对硬仗时有了力不从心之叹。

徐聿恭、徐怀凌和徐策缨站在父亲的书案前按齿序一字排开。

徐通开门见山:“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对上位攻取云南有何想法。”

徐怀凌那个刺头立马说:“我们有何策略自然是自己给通政司上折子。为何要夹杂在父亲的折子里。若提的是歪点子, 害父亲被骂,就是我们错。提得好了,这‘好’又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左右都不合算。”

徐聿恭将手按在徐怀凌肩膀上, 语重心长道:“小竹,不能这么对父亲说话。父亲让我们提想法是有意历练我们。好好想一想。”

徐通冷冷地道:“老三看来对自己的策略最有信心。你先说。”

徐怀凌嘴角一勾,耸肩甩掉徐聿恭的手, 随后仰着头,叽里咕噜一通说。老实说,徐怀凌有勇有谋用兵诡谲,在战事关键处可发奇效。

徐通听完三儿子的话,也觉得他有些斤两和眼光,就是太过骄傲,所谓骄兵必败,是兵家大忌,他得抓住机会敲打敲打儿子:“你的策略不错。不,是太好了,全天下的仗在你的策略面前都是小孩子骑牛头——太容易了。这世间没有万无一失的策略,有,那就根本是狗屁!”

徐策缨道:“这策就像夫子向弟子出了一道题。三哥你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模子,几乎可以套天下的每一道题。可行军打仗最讲究天地人和,随机应变。一成不变就预示着死亡。三哥的确读了不少兵书装在肚子里。可赵括也是装了一脑袋破敌‘良策’,怎么第一仗就输了?”

徐聿恭道:“四弟说得对,这世间没有永远制胜的良策。战局瞬息万变,相对于执着于上上之谋,不如制一审时度势之中谋。要定专策,必须了解云南当地的情况。父亲大人,容孩儿现在无法给出策略。我想待研究了云南地图和军事后再给出答案。”

徐通捋着胡子,点头道:“老大心思缜密,又没有酸儒之迂。很好。”

站在旁边的徐怀凌冷冷地瞥了一眼徐聿恭,转头,又抬起脚踹弯徐策缨的腘窝,使得徐策缨一个踉跄跌出去,被徐聿恭扶住才没摔倒。

徐策缨懒得再和徐怀凌这小子打嘴巴官司。

她直视徐通,道:“取之之计,当自永宁(四川叙永)。遣骁勇之将领一先锋军朝乌撒(贵州威宁),大军从辰、沅入普定,分据要害,乃进兵曲靖。云南既克,宜分兵径趋大理城。先声已振,势将瓦解。”

徐聿恭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徐策缨。不是因为他的策略,而是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完全了解云南的情况,那么刁钻的地名都能脱口而出,可见他在人所看不到的地方究竟下了多少功夫!

徐怀凌扭了扭鼻子,冷哼一声,“我的策略是赵括之谋。你的策略就不是纸上谈兵了?知道点冷僻地名了不起啊?”

徐通看着这个新得的好大儿,心中对于老四的足智多谋和刻苦用功是很赞赏的,但教育孩子他向来以严为宗旨,他板着脸,道:“你和小竹的策略差别并不大。说说你定下这些策略的理由。”

徐策缨笑道:“父亲,孩儿还没说完。先等孩儿说完,再来解释我为什么要出此上策。”徐通又撸了一次胡须,点了点头。准了。

“云南多山,千岩万壑,作战会多用到铁骑纵横驰骋。孩儿的建议,是请上位下敕,命贵州各族长募集兵马,调熟悉地形的马与酋兵来做先锋打头阵。我姑且算了一下,要播州宣尉使(就是和流官不一样的当地土官)出马四千,酋兵三万。陕西、四川、广西、贵州和西番(西藏)各地军卫调派30万人一定能攻下云南和大理。说不定还能活捉元梁王。”

徐通的眼睛盈盈发亮,再难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此子天生就是运筹帷幄一呼百应的将才!

“好样的!说得有理有据,布兵神妙。”

徐策缨被这句话一下子点亮的脸色,“那是,谁让孩儿是擎天柱的儿子!”

徐通听到这句话脸红了,因为他是紫膛脸,黑中带红,就显得更黑了。他露出一口白牙,哈哈笑着。

徐聿恭也微笑着道:“比下去了。我们不如四弟。”

只有徐怀凌还不服气,揪着前面的话题不放,“你说,你的计谋怎么就万无一失,比我的高明了?你不是也在空想空说胡说八道嘛!”

徐策缨眨眨眼睛,“我和三哥可不一样。我每日都到父亲书房看当日的邸报,知道国家要在云南用兵,我就将云南地图研究了两个晚上。我恰好认识一个云南当地人,他也正好在应天,我就请教于他。他将当地的山川形式,用一个普通人的眼睛描述了一遍。”

徐怀凌道:“这是你信口胡诌。你一直在陕西,怎么能认识化外之人?”

徐策缨道:“三条腿的蛤蟆难找,爱吃菌子的云南人满地走。我胡诌这么一个人有何意思。他叫马三保,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云南人。”

徐怀凌哼一声。

徐策缨叹一口气,“信不信由你。他是朱雪时身边的一个太监。”

徐通听到儿子提及燕王,又想起此子是同燕王一起从西安出发来到应天府的,难道他和燕王的关系非同一般?徐通很担心这个儿子

徐通斟酌问:“你和燕王殿下很熟?”

徐策缨摇头,“我没把他当作朋友。至于他怎么想,我不知道。”

徐通沉默了。

徐聿恭意味深长看一眼徐策缨,“上位多疑。四弟,不要和任何一个皇子走得太近。臣是臣,君是君,绞进争权夺势的漩涡必定粉身碎骨。武将的职责就是守卫疆土。千万、千万不要受人蛊惑,选立场!”

徐通瞥了徐怀凌一眼,“你也一样。你朱大伯可不是你爹,心慈手软,顶多砸你个脑袋花。他已经变了。不再顾念兄弟之情。”

徐策缨看看徐怀凌,又看看徐通。

这就是所谓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徐怀凌不服气地肚腩:“不站队,你们却想让大姐姐嫁给朱雪时。”

“这是上位的旨意。”

“旨意归旨意。事实还不是一样。”

“徐怀凌,闭嘴!再从你嘴巴里吐出朱雪时三个字,你就不是我徐家人。你记住。这天下现在是朱兴宗的,以后是朱沶的。不会有第二人。你想做开国公侯、从龙之臣晚生了几十年!”

徐怀凌还想说什么,却被徐聿恭扯住袖子。

“儿子们记住了。保家卫国,开疆扩土,才是我辈武将之责。”

徐怀凌被二哥拉着不情不愿地说了同样的话。

轮到徐策缨,她想了一会儿,给父亲行了大礼,“父亲,孩儿不想成为将领。孩儿要进国子监读书。孩儿要考科举。孩儿要做文臣。”

徐怀凌捧腹大笑,“终于来了个比我还要反骨的。你考上进士有什么用,老爹一样会去老皇帝面前求恩,六部九卿哪个都和你无关。”

徐策缨身姿更低,“孩儿心意已决。孔子说因材施教。我觉得没错。孩儿身子弱,根本拿不起兵器,只剩下应科入仕这一条康庄大道。”

徐通沉默了好久,“国子监你可以去。但你把金榜题名想得太容易了。”他顿一顿,“罢了,我会请求上位再为荫一子入监读书。”

徐怀凌突然冒出来,“我也要进应天国子监。”

徐通皱眉,“你又来捣什么乱!”

徐怀凌鬼鬼一笑,乜斜着徐策缨,“当然是和他一决高下了。”

徐聿恭看着两个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向父亲行礼,“都怪我这个做二哥起了头。父亲答应他们吧。入监读书会让他们知礼明理。现在的国子监依然有骑射的课程。足可以磨炼他们的心性和能力。”

徐通抚须叹气,“随你们闹吧。”

三子同时告退,走到门前,徐怀凌和徐策缨肩定着肩争先恐后挤着出门。

徐通对徐聿恭说:“叫南至与西临来这里见我。”

徐聿恭脸上泛起异色。徐怀凌和徐策缨同时回头盯着徐通。

徐聿恭:“难道是……”

徐通长叹一口气,“没错,皇后要西临进宫待选王妃。哎,她还不足九岁,比当年南至进宫年纪还小上一岁。”——

徐策缨脑海里没有在明朝过新年的记忆。在宫苑那段日子,除了受训、读书和外出做任务,其他正常人该有的节日她都没体验过。

住进魏国公府后,转眼到了新年,朝廷给所有在京官吏放了十五天的休沐假。这十五天里皇帝不上朝,在后宫与妃嫔开宴同乐。

徐家人丁兴旺,因此过年夜上的气氛也热闹。徐策缨坐在他们中间,看着徐通的妻妾们一筷子一筷子将肉菜夹到她碗中。

大家都知道她是魏国公珠还合浦的爱子,因此格外殷勤。

家宴中,徐南至之母张氏满脸笑意地提及女儿与燕嵬的婚事。徐南至瞬间脸通红,低下头拨碗里的饭粒,分外仔细地听娘交代为人妻的规矩。策缨插嘴问道:“大姐姐什么时候成亲?”

张氏道:“拖了两个月,赶在谷雨前就成亲。选了三月初三。”

徐策缨又问:“大姐姐是继续住在徐府,还是另辟一宅住。”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徐策缨是在委婉地询问,是徐南至出嫁还是燕嵬入赘。

徐南至微笑着道:“他已经看好了宅子,虽然比不上魏国公府,可该有的都有了。那就是我们的家,我很喜欢。”说完,她两腮绯红。

张氏抓住女儿的手拍一拍,道:“到时候,多带几个丫头和婆子过去。出嫁为妇要帮着夫君打点家务,但也不能累着自己,得了空多回家看看,受了委屈也要和你爹说,别憋着不说,平白让父母牵挂。”

张氏见徐策缨不动菜,便微笑着问:“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菜?节后,我就派管家出去请一个陕西厨子到府里。我们一起尝尝鲜。”

徐策缨夹起一片盐水鸭塞进嘴里。南京人果然爱吃鸭子,开年第一口就是能唤醒入梦效果的盐水鸭。如此这般,她也不必装失忆了。

孙氏和贾氏四只眼睛紧盯着徐策缨,她们头挨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孙氏笑道:“菊子,你长得真漂亮。上辈子别是女孩子投生的。”

正喝酒的徐怀凌差点把酒喷出来。

他都觉得自己变丑了,越来越像男子了!

“菊子?哈哈。菊子!小鬼精一向讨厌我们叫她菊子。他说大姐是梅梅,二哥是松哥,三哥是小竹,怎么到她岁寒三友就用尽了变成菊子了。如今你徐策缨始料不及卡进来,就是新一茬菊子了。”

徐西临的母亲贾氏说:“小娘口口声声说她现在叫徐兰兰。”

众人闻言,都发出各种各样的笑声。

唯有徐策缨笑不出,因为现在他排老四,也就成了徐菊子。

徐策缨绷着脸道:“还是叫我清圆吧。”

徐怀凌幸灾乐祸道:“不,这是家规,在家里长辈面前就必须叫小名,否则就不是徐家人。徐菊子,你三哥哥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徐策缨拿起筷子盒饭碗埋头呼噜噜吃饭。

徐策缨环顾了一圈席上,发现已经改名叫徐兰兰的徐西临竟然不在。那小鬼活泼好动,平常最喜欢往热闹地方钻,特别是在几位哥哥练剑的时候,会举着那柄特别为她制作取名“绣花针”的短剑来到他们面前,吵着要和他们切磋武艺。在那种情况下,徐南至往往会拉走徐西临,到一个偏僻地方,两姐妹比试剑法。徐南至已再次拾起武艺。

徐策缨一喝酒就上头,一张脸涨成猪肝红,胃里激起一浪又一浪的酸水要往外吐。她站起来想去找找徐西临,也想到外面散一散酒气。

魏国公府是一座七进的宅邸,人工湖泊、林园、假山、游廊、桥梁、水榭各种景致星罗棋布地散落在以中轴线对称的豪宅里。

徐策缨不知道徐西临在哪,只是凭着感觉乱走。她穿过一个抄手游廊,欣赏一轮残月倒映在玄黑色的湖水中,过了鹿角阁,她听到下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蹲在鹿角下在哭泣。

徐策缨往下一探,看到了女孩儿的发带在风中飞扬,“小妹,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哭鼻子?当心小鬼出来叼走你。”

徐西临仰起头,整张脸莹润润的满是泪水,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清了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站起来,双手叉腰,脚往地上一蹬。

“四哥你小看我!我是爹爹的女儿,才不怕什么小鬼宵小。它要是赶出来,我一手擒了拿给爹做下酒菜!”

呵,这徐兰兰真是又虎又可爱。

魏国公的子女倒是千姿百态。

徐策缨双肘撑在扶手上,往下垂视徐西临,“那你为什么从年夜饭桌上偷偷溜出来在这里淌眼抹泪的?”

“那是——那是——”徐西临磕巴了,然后,“嗷”一声又大哭,“过了年,我就又长一岁了。娘说,十六日我就要进宫了。”

徐策缨朝她伸出手,“来,四哥帮你一把。”

徐西临伸出手抓住徐策缨的手。

徐策缨一用力,将徐西临拉了上来。两人肩靠肩坐在扶手上,四条腿踏浪板荡来荡去。这二人年齿最近,因此徐西临是所有兄弟姐妹中第一个在心底认下徐策缨的。一阵子相处下来,两人已很是亲近。

徐西临抽噎着道:“我连大姐姐的婚礼都不能参加。大姐姐知道我要进宫以后,偷偷掉了好多眼泪,又对我说是她害了我。我不明白她说的话。她难过,是因为宫里很可怕吗?”

徐策缨斟酌着问:“你知道你进宫是为了什么吗?”

徐西临重重点一点头,结果这一动把晶莹的珍珠从眼眶里抖落下来,凝结在她洁白的下巴上。徐策缨用手替她拂去泪水,“说说看。”

徐西临道:“我是进宫选王妃的。”徐西临想了想,又道:“他们要我进宫侍奉皇后,学习怎么做一位合格的王妃。”

徐策缨道:“嗯。那么你是因为不想做王妃,还是因为不想离开家人进宫去而觉得害怕?又或者,两者都兼有之?”

徐西临靠在徐策缨肩膀上,拉她的胳膊摇一摇,“我不想离开爹和小娘,我也舍不得大姐、二哥、三哥还有你。宫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一定没人和我说话,没人和我玩,没人和我练剑,我会无趣死的。”

徐策缨道:“可是身为女子,总要离开父母嫁人的。比如南姐姐。”

徐西临收住了哭,用袖子拭泪,“姐姐进宫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不知道她那时候是什么样子。可姐姐出宫后每次说起那位燕姐夫,脸上都是挂着灿烂的笑容。那是不是表示成亲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徐西临,心想根本还是一个心智还未开的小孩。

这样活泼的人养在深宫就如同鸟雀囚在笼中。太悲惨了。

哎。不会再有第二个徐南至遇上另一个燕嵬了。

徐策缨道:“如果你想活得开心一点,就选个自己心悦的皇子吧。”

徐西临把头放在膝盖上,一双望月的眼睛雪亮雪亮的,透出一股子小女孩的天真无邪,“我都不认识他们,根本说不上讨厌谁喜欢谁。有时候,我偷偷想要是四殿下就好了。要是燕王,我就不怕了。她对姐姐那么好,对我也一定会很好的。”

徐策缨吃了一惊,“你想嫁朱雪时?”

徐西临将脸翻了一个面,直愣愣盯着徐策缨,“要是从那么多不认识的皇子中选,我肯定选四殿下。因为姐姐的缘故,我见过殿下几次。他的衣袍永远挺括整洁,他的背总是挺得很直,对我说话很温柔,长得也好看。”

温柔?

朱霰?

徐策缨冷冷一笑,“选夫君可不能光看一张脸。他这人没心的。”

徐西临道:“我也只是说说。四殿下是最不可能的。听三哥说,四殿下已在上位面前起了誓,燕王永不立妃,不亲近女色。我听大姐姐说,燕王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心爱的人死了。所以,只可能是那几个小的王爷。比我大不了多少。”

徐策缨:“……”

徐策缨不知道自己该哀伤还是得意,一个男人、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一个从没有亲近过女色的居士竟然起这样的誓。福桂在他心中就这么重要?他们认识不满一载,不该有这样深厚的情感。

徐策缨心乱如麻。

徐西临用手指拧了一把徐策缨的腰,“人家把烦恼事告诉你,四哥你却在发呆。一点都不关心妹妹!”

徐策缨笑一笑,“我听下来,你只是不想和家人分别,又想挑个像你心目中燕王那样的夫婿。后一条我暂时做不到,容我再想想。但第一条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什么什么?”

“装病,你能拖几个月是几个月,或者,干脆病上三四年,到时候直接从魏国公府出嫁。别去宫里闷出个‘大家闺秀’出来。”

徐西临陷入沉思,眼睛眨巴眨巴不停,“这样会被人发现吧?”

徐策缨露出一颗虎牙,得意道:“不怕,四哥我有丰富的装病经验,也有的是本事把假病诊成真病。这一点包在我身上。”

徐西临抬起头,双手合十拍手心,“谢谢四哥。就这么办。”

徐策缨牵起徐西临的手,“走吧。他们还在年夜饭上等我们呐。”

徐西临和徐策缨一蹦一跳回到年夜饭饭桌上。

徐怀凌插出来一句:“你们干什么去了?”

徐策缨瞪一眼徐怀凌,“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关你竹子的事。”

徐怀凌冷笑一声:“我还不稀得听呐!”

徐策缨与徐西临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其实那时候云南还不叫云南,但为了要理解就当做云南吧。

第82章 鱼龙人 喜结连理。

洪熙十四年, 正月十五日,帝后为与民同乐,在宫前门举办鳌山灯会。说是与民同乐又哪能真的让百姓见到当世龙凤, 来的都是京官家中有诰命的女眷与其子女。在高高在上的皇室眼里, 他们才是民。

魏国公夫人张氏与徐南至坐在八人抬的轿子里, 掀帘看那几个在外嘻嘻哈哈胡闹的小娃们。

五日前,徐西临吵着要凑热闹去看花灯。徐策缨说看花灯不如自己玩花灯。徐怀凌出口呛道:“你倒是说说看花灯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于是,徐策缨动手扎了一只比老虎还大的鱼龙灯,鱼的头和身子用竹结构连接, 头和尾巴各插两根竹竿,鱼头可以随意转动,动起来形态和舞狮的狮子差不多。她还做了一颗龙珠,也用一根粗竹子挑了。

徐策缨用手指戳向徐西临, 问:“你想舞脑袋还是尾巴?”

徐西临脆生生说:“脑袋!”说着,她就挑起脑袋扭起来。

徐策缨瞥一眼徐怀凌,懒懒散散说:“给你龙珠?”

徐怀凌摩拳擦掌,“成!看我不绕死你们。”

就这样, 在鳌山灯会上, 姹紫嫣红的灯笼中间便穿插了一条活灵活现的“鱼龙系珠灯”。三人都有武艺傍身,因此舞鱼舞得格外抢眼。

张氏本来是带子女来看宫里扎的灯,结果却被自家孩子的灯吸引住了目光。徐南至心不在焉。因为知道她来看灯, 燕嵬特地充当了侍卫的角色,一直扶着轿子走。徐南至看看灯,又看看自己未来夫婿。那一盏盏亮丽的灯犹如开在徐南至心间。

只可惜燕嵬没看她, 他也被鳞光闪闪的鱼龙灯吸引住了目光。

被鱼龙吸引的不只是城楼下的观众,还有城楼上的天潢贵胄。

皇太子次子朱聿炆因嫌弃烟花太吵,用手捂着两只耳朵, 眼睛却盯着那条鱼龙灯,他问太子朱沶:“爹,那也是宫里的火者弄出来的?”

朱雄瑛凑过来,学着朱聿炆的样子捂耳朵,故意逗他说:“二弟,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朱聿炆扭扭嘴,“大哥讨厌!”

朱雄瑛哈哈大笑,“我替你问过了,那是魏国公府上的公子们。”

朱沶兴致很高地说:“守仁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玩起来却也疯。”

朱聿炆眼珠子滴溜一转,“守仁是谁?”

朱雄瑛手指戳一下弟弟脑袋,“傻子。就是徐通的长子。”他清一清嗓子,毕恭毕敬地对朱沶说,“爹,徐守仁没来。是几个小的。”

此时,站在旁边一同看灯的朱霰道:“舞龙珠的是徐若谷。后面的是徐西临和徐清圆。”朱雄瑛问:“都戴着面具呐。四叔这么确定?”

朱霰微笑道:“看身高。最高的是徐三。后面的两个是塌下去的。”

朱雄瑛再次爽朗地大笑,他搓一搓手,“好想下去也试试啊。”

朱聿炆抱住太子的腰,回头看朱雄瑛,“爹才不准你下去呐。”

“多嘴!”朱雄瑛揉乱弟弟脑袋,留恋地看向鱼龙灯,叹一口气。

景昇帝在旁听着儿子孙子闲话,心情大好。

皇后马氏道:“既然是天德家的孩子,让他们也上来,咱们近瞧瞧?”景昇帝道:“这儿女眷太多,男子就免了。”马皇后笑道:“还是上位想得周到。那就叫徐小妹上来吧。”帝后交换一个了然的目光。

在场的皇子皇孙都知道,上位这是要给徐西临赐婚了。

马皇后递给凤仪宫的管事牌子一个眼神。后者立刻跪地说喏,滚车轮一般朝城楼下跑。

当这貂珰抬手臂拦下“鱼龙戏珠”,舞在兴头上的徐怀凌差点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人踹飞。管事牌子气喘吁吁,连连给徐怀凌打躬作揖,谄媚道:“徐侍卫,上位与皇后邀徐家小姐上城楼一起赏灯。”

徐怀凌一愣,精明如他自然这个“赏灯”并非赏灯,是别有用心。

徐策缨也品出了其中的滋味。唯有徐西临乐呵呵地笑,以为真是皇后娘娘请她去城楼上欣赏鳌山灯会的全貌。她嬉笑道:“好——”

“——啊!!!”徐西临被徐策缨拧了一把腰肉,声音都打颤。

“四哥你干什么呀!干嘛掐我!”

徐怀凌古怪地瞥一眼戴狐狸面具的徐策缨。

徐策缨放下鱼龙尾,“毕恭毕敬”地对那貂珰道:“舞那么长时间,小妹要去整理衣裙。这位公公先去复命吧。告诉皇后,咱一会儿就来。”

皇后宫中的管事牌子从未见过敢当面拂他面子的小子,但一想到这是魏国公徐通的儿子,再大的火气也只能压在心里,胡乱应了就走。

徐策缨将徐西临手中的杆子抽走,全都丢给徐怀凌。还未等徐怀凌发作,徐策缨就拉着徐西临的手往魏国公府的第二抬大轿跑去。

二人来到轿前。

徐西临捏着自己的衣边,奶声奶气道:“我觉得我衣服挺整齐的。”

徐策缨推徐西临上轿子,自己也跟了进去。

“兰兰,你不是说不想这么快进宫嘛。听四哥的,咱不能去。”

徐西临一下子反应过来,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可是他们会生气的!”

“别怕,听四哥的,包你没事。”

半刻后,戴老鼠面具的矮个女子就从轿子里走了出来。她拍一拍轿门,命令轿夫抬了轿子就回府。她从徐南至的轿子前走过,与燕嵬的眼神做了一个交换。燕嵬本想叫住她,最终选择沉默,转头对轿子里的未婚妻说了几句。徐南至立刻跳下轿子,朝着“徐兰兰”追去。

徐西临像只偷油老鼠般“吱”一声蹿上城楼。她对景昇帝、马皇后及众位皇子毕恭毕敬行了跪拜礼。此刻,朱霰的眼睛里已然有了笑意。反倒是周遭的人一点都没察觉出眼前的徐西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马皇后笑着问:“孩子,几岁了?”

徐西临回答:“十三岁。”

马皇后一愣。她明明已经打听清楚徐家幺妹只有八岁。

徐西临瞥一眼城楼下的那一抬青灰色轿子,见轿子已经抬远了,这才揭下脸上的老鼠面具,笑盈盈看着马皇后,露出两颗尖尖虎牙。

马皇后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是谁?”

气喘吁吁的徐南至已经赶了上来,拉住徐策缨的手,带着她一起跪下去,诚惶诚恐地道:“上位恕罪。皇后恕罪。清圆他听错了旨意。”

管事牌子正想发话,被燕王狠狠瞪了一眼。

徐策缨道:“小妹说她做腻了女子。我又说做腻了男子。所以,今夜我是徐家小妹。她是徐家四郎。”

马皇后这才明白眼前穿女服的人是徐四而非徐小妹。她是个宽容大度的人,况且喜欢小孩子,只不过是弄错了话,她自然不会怪罪。

马皇后担心上位会对徐策缨发怒,转而说:“相比徐四妹,天德这小儿子更该让我们见见。真是个漂亮的孩子。上位,你说是吗?”

景昇帝正在看花灯,听到皇后这么说,十分敷衍地“嗯”一声。

马皇后唤来宫人,给了徐策缨三块金元宝做见面礼。虽然徐策缨是个未成丁的男子,但此时城楼上后宫嫔妃众多,仍不宜让外男久留。马皇后说了几句场面就让徐策缨退下,反倒留下徐南至说话。

马皇后让徐南至坐在身边的杌子上,道:“快要成婚了吧?定的是什么时候?”徐南至回答:“三月初三。”马皇后道了声:“那快了。”

徐南至温顺地“嗯”一声。

“本宫是看着你长大的。第一次见你,你只有这么高。一眨眼你比本宫的寿康公主都高了。她都已经做娘几年了。你也好好准备着。”

“嗯。”徐南至再次温顺地回应着。

马皇后叹一口气,“本宫的孩儿终是与你无缘。”

徐南至心中一惊,忐忑地挑起目光,看皇后这句话到底是单纯的感慨还是责怪。她隐隐察觉,一道灼热的目光从侧边落在她身上。

是朱霰。

徐南至心下泛起愧疚之感。

朱霰从人群里走出来,“南至,祝贺你。成亲之日,本王来府上讨一杯喜酒喝。成吗?”徐南至触到朱霰的柔软,感激地点一点头。

朱霰笑开了,“山北对我说,他今日来陪你看灯。”

山北是徐南至为燕嵬取的字。

马皇后立刻勾起了好奇心,“谁?”

徐南至低头,“是妾的……未婚夫婿。”她羞得将后面的字念得很轻。马皇后抓起她的手,伸长脖子,朝城楼下张望,“指给本宫看。”

徐南至回首,将目光投注而下,她看到了楼下高高仰头的燕嵬——

燕嵬回看过去,看到他的新娘子正披着凤冠霞帔等着他来接她。

这是一场热闹无比的婚礼,也是魏国公府十年来最大的盛事。

这世间的新娘子都应感谢马皇后,正是因为马皇后的大度,才允许天底下的新娘子在自己最重要的时刻逾制穿上凤冠霞帔。

徐南至在鲜红喜服的映衬下唇红齿白灿若桃李。燕嵬从未见过这般灿烂的徐南至,不觉看呆了。

作为傧相的徐策缨匆匆忙忙叉出来,手中提着一块红盖头。

“姐姐!姐姐!你忘了红盖头。”

徐南至脸一红,仿佛徐策缨的出现,害燕嵬窥破了她内心的急切。她蹲下来,任由徐策缨给她戴上红盖头。徐策缨回身,看看魂不守舍的燕嵬,道:“今儿是好日子。我们来点有意义的。叫夫妻三拜。”

徐策缨拉徐通与张氏坐到两张并列的太师椅上。又将一对新人捅到父母面前。徐策缨清了清嗓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漫天烟火与震天的爆竹声中。徐南至与燕嵬终于修成正果。

徐策缨叉着腰,看着眼前这一对她一手促成的新人。

她甜脆脆道:“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作者有话说:

最近明史看多了,对另一个时期好感兴趣,要不开本明中期的预收。

第83章 夫妇 忘了她。

“本王来晚了。”

因这一句话, 原本喧闹喜庆的礼堂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众人回头见朱霰穿着一袭霁青色曳撒,头戴黑色云纱幅巾,飘然走入喜堂。

按大明律, 臣工与平百姓见亲王必须行跪拜礼。即使是兵权在手的一等魏国公徐通, 也不得不从太师椅站起来, 来到朱霰面前要跪下去。朱霰拉住徐通的手,将他扶起来,“这是私室,不必拘礼。”

朱霰扫视了一圈四周,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宾客因为他的出现而拘谨起来。这些人通通跪下,有的人只能跪在门槛上,从而上半身在门里边,下半身在门外面。朱霰心想, 他的到来给新人带来了不便。

朱霰本来想留在魏国公府喝一杯喜酒,但眼见自己令在场的人都不自在,就决定放下贺礼随便找个清静地方独坐。他走到徐南至面前,双手捧起一柄碧绿油青的翡翠玉如意, 在场的宴客频频吸气。那是皇后心爱之物。连亲女儿寿康公主出嫁, 都没舍得给女儿充作嫁妆。

旁人只知这翠玉如意是皇后所爱,却不知当年定下徐朱两家婚事之后,皇后曾经对朱霰说过, “等你们长大了,我就把它送给南至作为成婚的礼物。”他将这件事当成一种承诺告诉了徐南至。而徐南至视这柄玉如意为无上荣耀。

少不更事的徐南日日夜夜都在期待能得到玉如意的那一天。世事多变,她终是没嫁朱霰, 而是选了她所爱的燕嵬。如今朱霰将玉如意再一次交给她,她却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接如此珍贵的贺礼。

还未等徐南至谢绝,朱霰先开口:“仅仅只是一件礼物, 没有其他意思。从小到大,我就一直知道你喜欢的是这柄翡翠如意本身,而不是我这个黑心肝黑肚肠的混蛋柿子。皇后娘娘也希望你能万事如意。”

“柿子……谢谢你。你的这句话让我无地自容。”

“以后本王就唤你南至姐可好?”

“嗯。”

朱霰将翡翠如意交到徐南至手中。他转头看向挺拔强壮的燕嵬身上,立刻板起一张脸,郑重其事道:“好好爱护她。你若是敢欺负南至姐,让她受委屈,我这个做弟弟的不会放过你。”

燕嵬浑身紧绷,毕恭毕敬地向朱霰抱拳行礼,“我以我的生命起誓,绝不惹南至生气,绝不让她受委屈,生病了为她侍汤奉药,遇上危险,以我身躯保她平安……嗯,还有,我此生只有徐南至一位妻子。”

燕嵬字字铿锵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燕嵬的一番话将现场的人说得心里暖烘烘又鸡皮疙瘩起一身。

更有当场落泪的……

徐南至的母亲张氏原本对女婿是山贼出身心有结缔,更因为不了解燕嵬的性子与人品,生怕自己宝贝女儿一旦嫁过去,过了三夜五夕新鲜劲一过儿,就将她丢到脑后。到那时。她女儿就要遭老罪了。

所以,张氏一直在徐通耳边旁敲侧击,想弄明白女儿的夫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徐通没见过燕嵬,自然也不知道他的品性如何。

张氏的一颗心吊在嗓子,直到那夜,大家去宫前门看鳌山灯会。那个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的男子一直扶着轿子行走。张氏悄悄问徐南至:“他跟来做什么?”徐南至低下头,声音嚅嗫道:“他说看灯的时候人员复杂,怕有心怀不轨的人来轻薄女子。所以,他要保护我们。”

张氏这才从心底开始喜欢这个东床快婿。

此时此刻,张氏又见燕嵬当着那么多宾客们起了这么重的一个誓,特别是当他说保证自己只有妻而没有妾和婢女,这一条更是甜得丈母娘心里腻丝丝。况且,女儿嫁的是普通官宦之家,比不得那深宫大内。那高墙碧瓦割断了多少亲情,令骨肉至亲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想到这,张氏“呜呜”哭起来,眼尾却是往下弯,是欣慰至极的泪水。一起哭的还有红盖头下的徐南至。母女两个心连心,终于知道自己和女儿终是逃脱了那名为后宫的牢笼。

一头小辫子的徐西临一边假装咳嗽,一边钻进徐南至的红盖头里。将盖头拉起一点,把下巴贴在徐南至肚子上,仰头看自己的大姐姐。

一颗泪、两颗……泪珠子滴在徐西临脸上,好凉!

徐西临一脸纯真地问:“你不喜欢燕姐夫吗?”

徐南至不想开口让外头的人听到,觉得她举止轻佻。她咬着唇,摇了摇头,任由徐西临伸手将她眼角的泪花拭干。

燕嵬将徐南至接走后,魏国公府上留了亲朋好友举办家宴。因为燕王在场,席上众人颇为拘谨。朱霰起身告辞,却被魏国公一再挽留。徐通的子女除了徐聿恭在主桌陪燕王,其余的子女都在后宅举行小宴。

徐策缨被灌了不少酒。她是个酒蒙子,喝多了容易发酒疯,甚至可能语无伦次,把自己是反贼的事说出来。她在酒桌上很是拘谨,只饮了几杯就觉得头重脚轻,胃里翻滚,实在喝不下去了,起身向其他人告假,来到花园里散酒气。

远远地,她看到远处的沁芳亭里亮着四盏灯,灯辉之下是一坐一立两个人。徐策缨快走几步过去,想知道那是谁,走到一半后悔了。

那是燕王朱霰和邠娘。

徐策缨正想神不知鬼不觉溜回去,却被朱霰的目光摄住用声音喊住。

“清圆也有闲情到这园子里逛?”

徐策缨只能稳住心态,步态稳健地向朱霰走去,同时亮出一个灿烂到虚假的笑容,“我是饮多了逃下酒桌的。再喝下去非难受一晚上。”

徐策缨步入石亭,看到亭中有两只石凳和一张石桌。桌上有一壶茶,围着茶壶倒扣四只杯子。除这些之外,朱霰手边还有一只小巧的金罐子。徐策缨笑道:“王爷是真是有雅兴,跑来这洞天福地喝体己酒。”

“酒?”朱霰看起来有些迷惑,他低头看一眼金罐子,明白了。

徐策缨坐下,用手指戳着金罐子,“那里边不是琼浆玉液?”

朱霰道:“邠娘,拿给清圆看一看。”

邠娘奇怪地瞥一眼朱霰,不明白本是任何人不能触碰的心爱之物,怎么今夜如此轻易就给他人去看。

其中到底有什么奥秘。他是谁?

邠娘抱起金坛子,无声走到徐策缨身后,小心翼翼掀开盖子。

其实徐策缨对金罐子里是什么东西并不感兴趣,她看上去像是在看罐子,其实是在用余光瞄邠娘。邠娘瘦了好多,眼睛毫无神采深深凹进去,皮肤干燥皲裂,半年多未见怎么就活活老了十岁。

且这个邠娘自她进来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始终是低着头,把自己的脸藏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中,令人看不清她的脸。

“你叫邠娘?”

邠娘点一点头。

“唐朝有一个叫张祜的诗人。他写了一首诗,名《邠娘羯鼓》。是这么写的。新教邠娘羯鼓成,大酺初日最先呈。咚儿(原文是冬儿)指向贞贞说,一曲乾鸣两杖轻。”

邠娘刷的抬起头,一双眼睛蓄满泪,转眼大颗大颗堕下,滴进金罐子里。

徐策缨做出惊恐的样子,“哟,怎么哭了。我给你擦擦。”他直接上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不哭,是好名字呐。我猜你是想到了故人。所谓逝者不可追,活着的人要连带她们的那份一起活回来。”

邠娘茫然地呆立。

徐策缨伸脖子装模作样看一眼罐子里的东西,白乎乎像是石灰粉,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她笑道:“看了也白搭。认不出是什么宝物。”

徐策缨觉得口渴,倒翻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她捧起茶杯,狐疑地觑一眼低头呆立的邠娘。按邠娘以往的性子,这端茶递水的事她总是冲第一个。如今不闻不问不声不响,倒像是一具失了魂的尸体。徐策缨想到咚儿和贞贞,她们死去的惨景历历在目,她心中一阵犯酸,赶紧呷一口茶将这份悲伤冲淡压回肚子里。

“金罐子里是一个人的骨灰。”

“噗——”徐策缨一口茶水喷到朱霰脸上,屁股在石凳上一扭,用背对着邠娘捧着的装骨灰的金罐子,她把还想喝上几口的茶杯护在怀里,以免夜风一起,把骨头粉吹进杯子成了茶汤伴侣。

徐策缨难以置信地盯着朱霰。等等,难道、可能、不会吧……

这是早早“香消玉殒”的福桂的骨灰?他把“她”挫骨扬灰了!!!朱霰是疯了吗?变态!傻瓜!这甚至都不是福桂本人的骨灰!这算得上深情了个寂寞了吧。

朱霰觍着脸又重复一次:“是她的骨灰。”

徐策缨在心里盘算她到底应该对福桂的事了解多少才不至于在朱霰面前露出马脚。她思来想去,全国朝都知道燕王为了一女子永不纳妃。她觉得自己可以装作好奇的样子,明知故问:“她是病死的?”

“不是。”

“意外?”

“不是。”

“那就是被人杀了。”

“……”

见朱霰沉默下去,徐策缨就假装自己猜到原因,“若真是珍爱之人,自当百般维护,又岂会令她殒命,让她待在这只金罐里无法入土为安。”

朱霰眉头快速地抖动几下。

徐策缨继续道:“她既然是被人所杀。王爷可有向那人复仇吗?”

此刻不仅是徐策缨直直盯着朱霰,就连邠娘也盯着自己主子。

朱霰嗓音沙哑道:“我尚且没有这个能力。”

“呵,”徐策缨扬起右边的眉毛,“王爷既没有保护好她,也没能力替她们报仇。看来燕王殿下的心意也不过如此。”

她们——

朱霰咀嚼着这两个字,喉头发涩。一个冲动,朱霰问出口:“你可有姐妹?”

“有啊,南姐姐和兰兰都是。”

“本王的意思,你可有同母的姐妹?”

“没有。”

朱霰此刻的表情徐策缨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失魂落魄不该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其实,事情不该是这样,对于他来说,死了爱人就是清除了软肋,在称孤道寡的道路上,没有软肋和良知的人才会赢。她突然想劝劝他。

徐策缨换了一种口气。

“其实,那个人未必如你想象得那般好。随着时光流转,你的愧疚感会将那个人的美好无限放大,臻于完美。在你的记忆里,她活得像是照亮前路的一轮清月。可旧时的月亮未必比今时之月明亮。”

“一切只是你的想象。还是那句话,逝者不可追,生者活自由。放手吧,王爷。只要她的面容还刻在你心间,这个世界就还有你的家。重新获得勇气去爱,去征服世界。”

“好吗,王爷?”

作者有话说:

恭喜北雁南归组合修成正果。

第84章 孕妇 一喜一悲。

自那次与朱霰在石亭夜谈, 徐策缨有三个多月未曾出府。石亭风凉,当夜回去就发了热。张氏张罗管家请太医,被徐策缨软磨硬泡说自己最讨厌喝苦药, 她得的只是普通风寒, 睡几觉肯定又能生龙活虎。

徐策缨之前就决定在丢弃这个身份前绝不看医。

毕竟不是每个医士头顶都亮着皇子光环, 稍微懂些医疗知识就被吹成杏林神童。太医院的医士可不是吃素的,何况张氏请的还是太医院掌院,万一被搭脉出她身中蛊毒,那事情就难办了。真百口难辩。

召徐西临入宫的懿旨还未下。

但徐西临已听从徐策缨的策略, 时不时在父母面前咳嗽几声,扶住额头说头晕。张氏也请了太医把脉,自然没把出什么名堂,只让其静养。就这样, 魏国公府上接连病了一子一女。

连日来,徐策缨躺在床上看书倒也得趣,却把生性好动的徐西临憋坏了。徐西临时常来徐策缨屋中闲聊,照她所言, 是特意来过病气。奈何兰兰身子实在健康, 脑袋又顶又蹭徐策缨都打不下一个喷嚏。

四月,在徐通出镇北平前,景昇帝下令命礼部及工部于魏国公府前治甲第, 赐其坊曰“大功坊”,其宅院所在为魏国街。五月下旬,徐通回北平备边, 将家中一切事务交给长子徐聿恭。

九月,景昇帝任命颍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永昌侯兰玉、西平侯沐英为左、右副将军, 率兵出征云南。傅将军率明军从应天龙江出发,旌旗蔽江,锣鼓喧天,沿长江入湖广,由沅江驱贵州,平定曲靖。

曲靖为云南门户,水路交通四通八达。明军占领曲靖就是控制了昆明喉襟。占领昆明后,兰玉联合王弼分道攻取临安诸路。

洪熙十五年正月,明军进抵金马山,大败元军于白石江,元梁王走投无路,投滇池自杀。云南平。

洪熙十五年,二月,分置贵州都指挥使司和云南都指挥使司,又开云南布政使司,改元中庆路为云南府。三月,帝下诏命傅友德及兰玉班师回朝,留下义子沐英统兵镇守云南。至此,沐王府与明朝国运相始终,镇云南三百年。(《鹿鼎记》里的沐王府就是这个沐王府哦。)

朝堂上不断传来好消息。这年五月,魏国公府上也接了个天大的好消息。成婚一载的徐南至身怀有孕了。

自前年徐聿恭夫人得了产褥热而逝,魏国公府上一直愁云惨淡。徐策缨、徐西临与徐家长孙接连生病更将府内弄得人心惶惶。

仆人私下都说徐家小一辈怕是犯了太岁。当家主母连忙向灵谷寺捐献了大片良田。这一年入夏,徐策缨和徐家长孙接连痊愈。而徐西临最终也被其母发觉是装病。六月,徐西临入宫侍奉马皇后。

因燕嵬无父无母,张氏担心徐南至在家中无人照顾,特派婆子们去燕嵬宅上将女儿接回家照顾。

徐南至本不想回娘家,她一心一意扑在丈夫身上。丈夫升了指挥使,军务与庶务繁忙,她认为自己必须照顾丈夫的饮食起居。但燕嵬执意她回家养胎。不仅她回去,燕嵬也暂时住在魏国公府。

自徐聿恭随徐通回北平备边,徐西临入宫,偌大的魏国公府冷冷清清。如今燕嵬夫妇回来暂住,立刻让一家子热闹起来。张氏整日眉开眼笑,燕窝银耳肉桂每日变着法做给女儿吃,看着宝贝女儿的肚子一日比一日鼓,又担心胎大难产,每日监督燕嵬扶着女儿在花园遛弯。

徐策缨到今时今日才见识了什么叫蜜里调油。

这一日,徐南至心血来潮要在花园里踢毽子。燕嵬怕徐南至受伤,本想向丈母娘讨主意,偏巧张氏去庙里还愿了,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燕嵬在府里只找到徐策缨,就把事情告诉了她。

徐策缨笑道:“踢个毽子而已。适当的运动对生产有益。”

燕嵬也就半信半疑将徐南安牵到葡萄架下的阴凉处。他自己用锦鸡毛扎了个漂亮的毽子,又端来一壶加了糖的菊花茶。他怕自己踢毽子力气太大会让徐南至挺着肚子到处乱跑,就求了徐策缨陪她踢毽子。

徐策缨也是好久没踢过毽子了。一下子来了兴致,和徐南至来来往往踢得不亦乐乎。一刻钟后,徐策缨就大汗淋漓,向徐南至讨饶了。

“不成了,大姐姐,我实在踢不动了。”

徐南至玩得兴致正高,用脚接住毽子,脚尖顶住,笑一笑,“那我自己踢。”说完,她一个高踢腿,又将毽子高高抛到空中。

徐策缨坐到石凳上,灌了好几杯凉茶才缓过来。

燕嵬笑道:“看出来了,你是读书种子,不是习武材料。”

徐策缨连连点头,“我还差半个月就成年了。一成年,我就进国子监念书。听说学里还教骑射。到时候还要烦请姐夫给我课外辅导。”

燕嵬一本正经道:“这不成问题。我再替你相匹好马。”

徐策缨道:“多谢姐夫。”

两人再次回头,看徐南至一击一击踢毽子。

徐策缨问:“我看见大姐姐已经在替小娃娃做衣裳了,都是特别鲜亮的颜色,适合女孩子。姐夫,和我说句实话,你们想要个女孩?”

燕嵬道:“梅梅喜欢女孩子,说是贴心乖巧。”

徐策缨深深望一眼燕嵬,“听你的口气,是大姐姐喜欢女孩子。你和我透个底,你是希望是个男小子吧?”

燕嵬“嗯”了一声,站起来,问徐南至:“渴不渴。要喝水吗?”

徐南至手一挥,“暂时不要。”

燕嵬复又坐下,转头,看见徐策缨一脸鄙夷地盯着他。

燕嵬接着上面的话题说:“我希望是小子。”

“切。”徐策缨没想到燕嵬这般古板迂腐,竟然重男轻女!

徐南至听到燕嵬的话,往这里投来怯生生的一瞥。

燕嵬道:“我希望是男孩子,是因为我想要个男子汉,可以自小习武。我是军人,日后恐怕要上战场,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我有个意外,男子汉可以替我保护他娘。我在地下也就安心了。若是女儿——”

徐南至一个飞踢腿将剪子踢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燕嵬脑袋。

“燕山北,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燕嵬苦笑一下,“若是女儿,我自是欢喜。但是女儿便舍不得她吃习武的苦,就想她玩玩布娃娃,踢踢毽子,一辈子无忧无虑。”说完,他弯腰去捡毽子,走到徐南至身前,将毽子放到她手心。

燕嵬从怀中取出手巾,替徐南至拂去脸上的汗珠。

徐南至抬起手,揉燕嵬脑袋上被毽子砸出来的红点,又气又急道:“你怎么不知道躲。疼不疼?”燕嵬眉眼弯弯,轻轻说了声:“不敢”。

徐策缨甜得牙酸,夸张地捂住眼睛,“大姐姐,我真是没眼看。”

三人正撒着欢,忽听月门旁的一间屋子里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声。徐南至立刻问:“怎么了?”徐策缨皱眉道:“听声音是贾小娘。”

徐策缨立刻有不好的联想。是徐兰兰在宫里出事了?

徐策缨立刻朝月门跑去,同时对身后的人喊:“大姐姐,你先歇一歇,别着急,等缓过来以后再过来。”

徐策缨跑到贾氏所在的揽月斋,看见院子里的丫头婆子都泪眼婆娑。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幺儿呆立在门边。而屋子里,贾氏已经哭晕在丫头怀中。徐策缨问那小幺儿,“出什么事了?”

小幺儿哆哆嗦嗦道:“回四少爷,刚才徐七大爷从外头回来……”

徐策缨怒道:“别啰嗦!快说重点!”

小幺儿道:“宫里的消息,说咱家五小姐患了痘疹,快——”他舌头一个打滑,说得含含糊糊,“——不行了。”

徐策缨身子晃一晃,眼前浮现徐兰兰那张圆圆滚滚的脸。

“我即刻进宫。”徐南至的声音从后方冒出来。

燕嵬扶着徐南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徐策缨立刻道:“大姐姐不能去,虽说你小时候得过痘疹,不易被传染,可你现在怀着身子,一旦染病,后果不堪设想。”

燕嵬道:“我们等岳母回来……”

徐策缨道:“内命妇无召不得入宫。待母亲递帖进去,一来一回少说十天半个月。况且小娘都这样了,我得立刻进宫去看小妹。”

徐南至道:“你是男子,你也没有诏命,如何进得后宫?”

羯鼓和杖轻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跪下对徐策应道:“我们带少主人杀进去。”徐策缨气得七窍冒烟,一人给了一个麻栗子在二人头顶,“还带我杀进去,你当应天是无主之地,还是当咱们魏国公府是山贼窝子!做事动动脑子!”

徐策缨看向徐南至,主动上前抓住她的手,“姐,我半个月后才成丁,脸皮厚点也算个小孩子,上位怪罪起来,我就耍无赖。我进不去,可以找个通行无阻的人带我进去。”

徐南至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张人的脸,叹一口气。

“你啊你,太相信柿子这个人了。”

徐策缨无可奈何笑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小新娘 四哥,我好

朱霰的马车来魏国公府接徐策缨入宫。

徐策缨又一次见到福三保。福三保弓背, 伸出一条手臂让徐策缨扶着上车,并指使一名小火者趴在地上给矮小的徐策缨当脚蹬。

徐策缨看着趴在地上火者窄小的背,想起她还是小福桂的时候, 下马车也有这样的人肉垫。那时, 作为现代人的她狠不下心来去践踏他人的尊严。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现在的身份是魏国公家四公子。徐策缨不需要知道人间疾苦,只要她想,可以将任何人踩于脚下。

徐策缨一脚踩上火者的背。

那小火者立刻摇摇晃晃。她险些一头栽倒,好在被坐在里边的朱霰抓住她手臂。徐策缨在马车上坐好, 拂道袍的时候拂去了朱霰的手。

她对朱霰微微一笑,“让王爷见笑。卧床几个月,走路脚都打颤。”

朱霰默了一小会儿,“你一直这样病病歪歪?”

徐策缨满不在意地道:“王爷忘了, 我身上有水银毒,不长命。”

朱霰怔了一下。

此时马车摇一摇,车轱辘转动起来,是启程了。

徐策缨用洒金川扇扇着风, 问:“待会儿过宫门, 是否要我换一身火者衣服,免得被人认出来。我不想给王爷招来风言风语。”

朱霰本想问有何风言风语,话到嘴边又改为:“不必。与我同行, 你可正大光明。”

徐策缨“哦”了一声,扇面有节奏地点鼻子,用讽刺的口吻道:“带男子入宫是直犯天颜, 王爷真是心胸宽阔。老三对我说,王爷对徐家向来上心,特别是徐家女儿是有求必应。我这下可信服了。”

朱霰不生气, 反问:“徐怀凌还说了什么?”

徐策缨撇一撇嘴,“他的话太多,我才不会细听,更懒得放在心上。倒是大姐姐,我写帖子交给燕姐夫的时候,她让我小心应对王爷。”

朱霰此时笑得很是尴尬,“或许你应该听她的。”

徐策缨刮一眼朱霰,斟酌着道:“是非公义自在我心。大姐姐只是从一个女人的角度看待王爷。我想王爷除了作为丈夫的一面,面对上位、面对兄弟、面对臣下都是不同的,所谓千人千面。你是正是邪,我自有判断。”

“你知道吗?”朱霰故意卡在这里没说下去。

徐策缨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知道什么?”

朱霰闭上眼养神,嘴角微微上翘,“徐伯伯的子女也总是让人意外。一个比一个能言善辩,一个比一个奇异,一个比一个古灵精怪。”

你干脆说我是朵奇葩得了。

徐策缨眼睛到处乱转,朱霰明明闭着眼睛却能察觉她在干什么。

“在找什么?”

“找骨灰盒。”

朱霰猛地睁开眼睛。徐策缨笑嘻嘻盯着他。

看看,到底谁更像疯子!

过了一会儿,朱霰问:“回京以后有什么打算?”

徐策缨用扇子撩开车帘,一边向外张望,一边漫不经心道:“上学。父亲已经给上位上折,允我与老三入国子监念书。国朝已有十年未开科考,可父亲从上位口中得知,明年会再启乡试。我会去参考。”

“武将之子大多走的是荫爵。以国公的功绩,再荫一子不难。”

言下之意,徐策缨可以像徐聿恭一般,轻轻松松得到从一品的闲置。自从开年,上位将仪鸾司改为锦衣卫,这锦衣卫里就塞满了大批不干正事只领粮食的少爷兵。而紧接着,上位置四殿阁大学士,此“清流衙门”横空出世,大大提高了明初文官的地位和影响力。从那一刻起,徐策缨更加坚定了从文入仕的决心。她要参加科考,一举夺魁。

但她不愿把自己心中所想告知朱霰,嘴上只是胡乱应付。

“虽然国朝男儿只论父源不论嫡庶,但关键时候还是嫡为贵嫡为尊。不想承认也没办法,我母亲连个小娘都不是,最多算个外宅。一个‘小妾’生的孩子,上面两位哥哥把家里世袭的爵位都占了,而我从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爹不知娘早逝,也只能靠手中的笔当大官。”

见朱霰不作声,徐策缨放下车帘,笑道:“这一点王爷该与我感同身受。身世上不了台面,就剑走偏锋,谁尊谁贵,还真不一定。”

朱霰再次对徐策缨出格的言语震惊到哑口无言。

能在言语上欺负朱霰,这让徐策缨心中很是舒坦。她扶一扶自己的抹额,确定那颗珍珠正好遮着她额心的那道伤疤,一笑,立刻露出两颗虎牙,“我说话直白,对事不对人,王爷莫放在心上。”

看见那两颗尖尖小小的虎牙,朱霰先是心潮澎湃,再是觉得恶心。自己怎么会对一个男子产生这样的情感。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去幻想。他的眼睛里塞满尖尖的虎牙、雪白的下巴,以及那双又细又嫩的手。

朱霰再次闭上眼睛。

徐策缨觉得马车上闷热,翩翩摇扇敲打鼻子掀起阵阵香风。

坐了一会儿的朱霰冷静下来,“以你的家世,若榜上有名,必入翰林春坊,有八成可能会去辅佐太子,余下两成会为年幼皇子伴读。”

她知道啊,有徐聿恭的前车之鉴,哪能随随便便出人头地。

徐策缨不动声色道:“人生啊是自己走出来,不是思考出来的。我再怎么小心翼翼去谋划,也敌不过掌权者灵光一现。我到底何去何从,我说了不算,王爷说了也不算。这样才有趣。咱们拭目以待吧。”

朱霰此前只看到徐策缨那对虎牙的可爱,如今却也意识到那虎牙也可能是伤人的武器。至少嘴上是绝对不饶人的。

徐策缨将扇子往掌心一捣,“不过,我对王爷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徐家忠君爱民保家卫国,绝对不会随随便便站立场。被皇子相中纵然是天降洪福,但我们也有选择余地。没有必要,不惹是非。”

徐策缨心中哼一声,想让我这么早站队,朱霰你也把她想得太过幼稚了。燕王心思深沉,有太多私心和欲望,这样一个有主见的人绝对不易于驾驭和操控。如果有第二个选择,她绝不会主动选择朱霰。

徐策缨闭上眼睛,意思是他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