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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九月初, 学校正式开学。

从今天起,米棠就得和其它学生一起同吃同住。

昨晚米梅收拾要带去学校的东西时就在抹眼泪,今早更是连早饭都吃不下, 眼睛又红又肿,米棠出生后几乎没有离开过她, 她盼着孩子能快快长大, 可真到了孩子必须独立面对世界的这一天,又万般割舍不下。

她甚至想住在叶之一的宿舍, 悄悄陪着米棠读书。

米棠背上小书包,“我勇敢!”

望着孩子稚嫩独行的背影, 米梅泣不成声。

“别送了, ”叶之一把行李箱推出客厅,“早晨气温凉爽, 你去公园逛逛, 或者找人下棋。晚点我给你发视频。”

米棠抱住外婆,像个小大人似的, 用手拍拍她, “外婆再见, 我会听话的。”

米梅哽咽地叮嘱:“水杯在书包里,里面还有面包。糖宝, 慢慢走,别着急,如果摔跤摔痛了,一定要找老师, 晚上睡觉盖好被子,周五下午放学,外婆第一个去接你。”

“好, 我记住了,我不哭,”米棠乖巧点头,“外婆也别哭。”

叶之一在电梯口等着米棠来按电梯,米梅心里难受,忍痛把孩子送出门。

车开到学校,叶之一先去宿舍把米棠的床和储物柜收拾好,再带她去教学楼,把她交给老师。

周围有很多人,米棠抓着叶之一的衣角,小声说:“小姨,我晚上想和你睡。”

“不可以,”叶之一温柔拒绝,“我下班就走了,你和小朋友们一起睡宿舍。”

在米棠适应宿舍生活之前,她不能住在学校,否则米棠一有问题就会去找她,她也会忍不住。

米棠往她身后躲,“我害怕怎么办?”

叶之一蹲下去,从包里拿出玩偶,打开机器人的开关,“再问小熊一次吧。”

语音芯片设置了两个唤醒词。

米棠抱着玩偶熊去安静的地方,坐在台阶上。

她轻唤:“妈妈。”

小熊回应她:“我在。”

“我要上学啦。”

“真好。你交到新朋友了吗?”

“我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她很喜欢我。可是房间里没有外婆和小姨,我自己睡觉,我不会勇敢了。”

“别怕,我一直都在。”

“妈妈,你是哪一朵云呢?又是哪一颗星星呢?我都看不见。”

“看不见没关系,妈妈在你心里。你想我的时候,我无处不在。比如,你上课,我就是窗台上的小鸟,你做游戏,我就是地上的泥土,你睡觉,我就是枕头里的棉花。我永远陪着你。”

叶之一坐在旁边,看着,听着,感受着。

阳光晒在皮肤上,热意不像盛夏那样强烈。

姐姐声线好,大学做过几个月的电台主播,留下了很多音频。

她不知道蒋煜用了多长时间才建成可以语音对话的数据库,将来又要耗费多少金钱和精力来维护。

开学第一天场面注定混乱,孩子哭,家长也哭。

米棠揉了揉眼睛,忍着没掉一滴眼泪,把玩偶熊塞给叶之一,牵着老师的手,转身一步步走向教室。

有那么短暂几秒钟,叶之一忘记自己今天的身份不只是家长,情不自禁地跟着往前走,想再多陪她走一段路。

一句“叶校长”叫醒了她,让她艰难地移开视线,转移注意力,去忙别的事。

这一天格外漫长,到了傍晚,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排队去食堂吃晚饭,叶之一才放纵自己去看米棠一眼。

学生在操场排成两队,后面人的手搭在前面人的肩上,生活老师分别在最前排和最末尾,点完人头后去食堂打饭。

盲童来到学校,很多事都要学会自己做。

和米棠坐在一桌的女孩哭得抽噎,叶之一看着米棠从兜里掏出纸巾,摸到女孩的脸,胡乱给她擦眼泪,哄着她吃饱饭再哭,不然晚上会饿。

两个小小的人儿拥抱在一起,其实挺心酸的。

这周丘新竹留校值班,“别看了,越看越舍不得走。你现在去办公室拿包,还能赶最后一班公交车。”

叶之一背过身,轻声感叹:“感觉糖糖突然长大了,她比我想象得坚强许多。原来,离开我,她是可以的。”

丘新竹说:“不是你把这条路想象得太远太难走,是你对自己太苛刻了。”

“可不是嘛,又要体面,又要自尊,”叶之一揉着肩膀,“好累。”

丘新竹笑得爽朗,“放松点,孩子们有免费的排骨吃,我俩是女人中的女人。”

“拜拜,我去找朋友喝酒庆祝了。”

“你最好是真的放松,喝酒就别来太早,下午再过来。”

叶之一没再看米棠,潇洒地朝着丘新竹挥了下手,“你受累,我走了。”

公交车只到市里,叶之一换乘地铁回家,她得洗个澡,换身舒适的衣服。

打开门,米梅孤单地坐在沙发上,反复看那几段视频。

“妈,”叶之一把包放到桌上,“你不会一整天都没出门吧。”

米梅摘下眼镜,长声叹气,“糖糖不在家,我一点着落都没有,干什么都没意思。”

“我给你报个老年兴趣班?”

“兴趣班就算了,我没任何兴趣。学校缺不缺生活老师?我身体能行。食堂打饭,打扫卫生,洗衣服,整理宿舍,这些活儿我都能干,我不要工资。”

叶之一压根不接这茬,进了房间,“这几年你天天围着糖糖转,也该过自己的生活了。西江区新建的图书馆特别好,暑假过完了,那些考编考研的学生也少了,空座位多的是,你明天逛过去看看。”

房门开着,米梅看她在找衣服,“你不吃饭,要去哪儿啊?”

“我出去吃。”

“跟起严吃?不对,他还没下班。”

叶之一站在衣柜前,像是有话要说,米梅等她开口。

一阵清脆的声响搅散了安静的气氛。

衬衣袖子坠着重量,叶之一低头看下去。

是她不小心失手拽断了挂在柜子里的贝壳风铃,几片贝壳从绳子脱落,散落在地上。

其中一片贝壳摔碎成两半,她望着碎片失神,心口被牵连出细细密密的疼。

“这东西留着好多年了,绳子都老化了,”米梅准备拿扫把清扫,“还要不要?”

叶之一把衣服丢在床边,弯腰蹲下去捡贝壳,“我自己收拾。”

手工礼物,只此一份。

就算买到一模一样的材料,也复制不出当初的心境。

细小的碎片躺在手心里,没什么重量。

叶之一忽然意识到,她和蒋煜之间的旧物越来越少,曾经共有的记忆也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模糊,他在逐渐远离她的世界。

那天在海边偶遇,三言两语,尴尬问候结束,就无话可说。

也许那就是他们最后一面。

米梅退到门口:“刚才想说什么?”

“妈,”叶之一回过神,语气平淡,“你能不能帮我跟裴叔说一声,请他在他私下和邻居聊天的时候,别把我当成裴家的儿媳妇,行吗?”

米梅提高嗓音:“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就在外面胡说八道?”

“可能不是有心的,但我听着尴尬。”

“我说呢,怎么前几天有人莫名其妙问我准备几月份办喜事。哎,起严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老裴着急了吧,也能理解。”

叶之一找了个盒子,把坏掉的风铃收进去,“严哥很好,我不想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本来朋友就少。”

米梅心里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儿女婚事强求不来,“知道了,我一会儿去找老裴搓麻将。”

……

宋佳岚把车开到叶家小区外,懒得进去。

学校步入正轨,资金能支撑几个月的开支,米棠也开始学习人生第一课,长久压在叶之一身上的重担终于可以暂时卸下。

“我来开,”叶之一拉开车门。

宋佳岚看着叶之一,眼睛一亮。

她今天一点疲惫班味都没有,化了妆,头发自然散开,宽松格子衬衣里面穿了件很显身材的黑色吊带,露出一截纤细的腰,有种慵懒的性感。

宋佳岚下车,往她脚上瞟了一眼,笑着打趣:“竟然没穿你那双半永久的洞洞鞋,真不容易。”

叶之一说:“想穿来着,但那双拖鞋放学校宿舍了。”

宋佳岚:“……”

算她多嘴。

“这是打算开启新篇章的意思?”

“算是吧,至少得有个人样,我戒了半年酒,今天要喝过瘾。”

“喂!我怀孕之前你怎么不说这话?”

“你酒品不好,喝多了又哭又闹,不爱跟你喝。”

宋佳岚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两人接着去接吕湘。

吕湘从公司离职了,不上班,活人气息就是比较生动,话题不再是吐槽同事和领导,而是讨论去哪里休假。

路上又接了宋佳岚的堂姐,人生百转千回,堂姐和姐夫几天前还在选婚纱,周末吵完一架就退婚,一拍两散。

叶之一请客,宋佳岚不能喝酒,点了几样小食和鲜榨果汁。

“我糖糖宝宝今天表现怎么样?”宋佳岚关心米棠。

叶之一打开手机相册,给她看视频。

吕湘也凑了过去。

视频里,米棠背着书包,慢慢往前走,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揉揉膝盖,扶着有凸起小点的黄色栏杆扶手继续往前,另一只手握着拳头给自己打气。

“天呐,我的宝宝好勇敢,”宋佳岚眼泪汪汪,把视频转发给自己,“给我妈看看,让我妈也哭哭。”

吕湘感慨地和叶之一碰杯,“你太不容易了。”

叶之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宋佳岚吃着果盘,大手一挥,“放开了喝,我负责送你们回家。”

她这么说,三个女人当真喝上头了。

吕湘是为即将到来的自由,堂姐是为半路夭折的感情,叶之一是为什么,宋佳岚搞不清楚,虽然认识了很多年,但叶之一是个感情内收的人,也不轻易吐露心声,除非喝断片了。

压抑得太久,偶尔宣泄一下,反而是好事。

服务生又送来几杯特调,宋佳岚就没拦着。

红红绿绿的颜色,看着像果汁,但后劲儿大。

叶之一面前的这一杯酒还有个故弄玄虚的名字,叫“吐真剂”。

宋佳岚是唯一清醒的人,她好奇地问:“喝了就能说真心话?”

服务生面带微笑,“分人。”

说了等于没说,宋佳岚看向已经趴到桌子上的叶之一,轻推她的胳膊,“我打电话问问起严哥有没有下飞机?”

叶之一摇头,“……不要。”

“那你想见谁?”

“我想吐。”

宋佳岚:“……”

时间差不多了,等吕湘和堂姐坐上车,宋佳岚又回到店里接叶之一。

结完账,叶之一喝完杯子里剩下的酒才站起身往外走,这会儿问她话,她还是有应有答的,等上了车,酒劲儿上来,人就明显醉糊涂了,问东答西。

宋佳岚先送吕湘回家,路上顺便买了夜宵,给在医院值夜班的高明送去。

车停在医院内的停车场,宋佳岚往后座看,堂姐躺倒呼呼大睡,再往副驾看,叶之一闭眼靠着车窗,眉头紧皱,大概是头疼难受。

她不放心这两个醉鬼在车里,就想着给高明打电话,让他下楼拿,但他没接。

“学长?”宋佳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推开车门,下去打招呼,“学长,你今天也是夜班啊?”

蒋煜停下脚步,“有个病人术后出了点情况,我过来看看,刚忙完。”

宋佳岚拎着打包饭盒,“如果你不急着走,我想请你帮个小忙。”

“给高医生送饭?”蒋煜朝她伸手,“给我吧。”

“哪能让你跑腿,”宋佳岚指着她的车,“车里有两个喝醉酒的姐妹,麻烦你帮我看着点儿,我速去速回。”

举手之劳,蒋煜点头应下。

他不抽烟,原地待着等时间就有些难等,目光时不时往车那边看一眼。

停车场安安静静的,副驾车窗开着,先伸出一条胳膊,无力地耷拉着,蒋煜再看过去的时候,原本坐在副驾的女人下了车,蹲在车边,她头发散乱,光线暗,看不清脸。

她应该是要喝水,手没力气,拧不开瓶盖。

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滚到一旁。

蒋煜走近了才听到她在哭,肩膀很轻微地颤抖。

再多看两眼,他认出是谁。

她的酒量比他好,这个状态多半是喝断片了。

蒋煜捡起矿泉水,走到她面前。

他没说话,拧松瓶盖,用瓶子碰了碰她的手指。

酒后反应迟钝,叶之一缓慢抬起头,视线顺着矿泉水瓶往上,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她好像出现幻觉了。

对上她泛红的泪眼,蒋煜心脏抽了一下。

心里情绪潮湿,面上还是冷漠的,“拿着。”

她没接水瓶,只是看着他,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

滴滴眼泪都如同千斤重,拽着他低下头,弯下腰,蹲下身。

然后,晚风把她低如呢喃的声音带到了他的耳边。

“……我也想你。”

“蒋煜……我……我很想你……”

第42章

夜色寂静, 风里有了些许秋天的凉意,带来一阵不知名的花香,也吹动她的头发。

几缕发丝绕在他指间, 缠着,绕着, 最后轻飘飘地离开。

被眼泪打湿的声音哽咽破碎, 蒋煜如同被定在原地,忘却分寸与理性。

她说第一句的时候, 他以为她喝断片了,把他当成别的男人。

然而第二句想念的前缀有了他的名字。

让人恨得齿根发痒, 心头泛酸。

自作多情太多次, 他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那么轻, 蒋煜怀疑自己听错了。

“叶之一, 你心里想的是谁?”他低声问。

她没有回答,低着头, 模糊重复着“对不起”。

亏欠和愧疚这种情绪, 经过时间陈酿, 发酵后远比爱恨更折磨人。

路灯照着地面,滴落的泪水印出点点深色痕迹, 她的世界仿佛在下一场小雨,但淋湿的不只是她。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蒋煜本能伸出去帮她擦眼泪的手在风里顿了片刻,无声收回。

蒋煜拧紧瓶盖, 把矿泉水立在一旁。

两人的影子牵连在一起,湿气哽在喉咙,“没怪你。吵架那天说你太自私, 不是真心的。”

恨的时候,凌晨突然惊醒,想着他就是死了变成鬼也不会放过她,可如果她真的过得不好,他更加不痛快。

蒋煜托着她的手臂,扶她站起来,嗓音沙哑:“我们分开,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叶之一的眼前是一片黑,脚步踉跄,倒在他怀里。

“是我的问题,因为我自卑,也因为我在意你,不敢冒险让你看到我身后那些丑陋不堪的亲情关系,你要一个温暖有爱的家,我家里却有好多甩不掉的烂人。”

她其实根本没有认清人,在自言自语。

鼻尖磕碰到他的身体,痛感被酒精延缓,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浓重的哽咽。

“我的清高和傲慢都是装的,我很怕我们之间的感情因为钱变得面目全非,那样我就彻底输给命运,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宁愿连你一同舍弃。蒋煜……对不起,毕业那年,我不该用那么决绝的方式伤害你。”

这些话,她在清醒时很难说出口。

连绵不断眼泪浸湿衣服,烫灼着他的心脏。

蒋煜没办法违背本能推开她。

毕业那年,他们争吵,流泪,互相埋怨,不理解对方,纠缠几个月才彻底分开,毫无体面可言。

刚出国那段时间,蒋煜还在试图联系她,拨出的电话,发出的邮件,寄出的信,通通石沉大海,无一收到回复。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在想,是不是只有他死死抓着那些早已褪色的回忆,而她早已有了新生活。

此时此刻他才确切地感同身受,原来她也被困在过去。

不远处,站着进退两难、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宋佳岚。

蒋煜心里翻涌的浪潮渐渐平息下来,怀里的人腿脚发软,拽着他的衣服往下滑,他搂住她的腰,双臂下意识收紧。

叶之一醉得人畜不分,宋佳岚估摸着,她嘴里百分之九十没什么好话,再看蒋煜,神色复杂难辨,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宋佳岚走过去,干巴巴地解释:“她喝多了,脑袋不清楚,无论她说什么,都是醉话,学长你千万别当真,也别生气。”

蒋煜问:“你一个人能行吗?”

毕竟车里还有一个。

“行……还是不行啊?”宋佳岚语气纠结。

她琢磨蒋煜的言外之意,他这是想送叶之一回家。

宋佳岚想着,叶之一和裴起严没在一起,谈不上道德和忠贞,不管怎么样,她肯定是站在姐妹这边的。

她绕到另一侧,借着路灯光亮看叶之一哭得狼狈的脸,悄悄用纸巾擦了擦。

“那个……学长,我堂姐住得远,我得绕一大圈,你方不方便送送这个姓叶的酒鬼?她酒品很好的,哭完了就绝不会乱吼乱叫,你肯定比我了解。”

蒋煜扶着叶之一没松手,就是应下了。

他往车的位置看,“行车记录仪开着吗?”

这会儿提什么行车记录仪,宋佳岚迷惑不解,“开着的,怎么了?”

“注意安全,”蒋煜抱起叶之一。

宋佳岚打开车门,把叶之一的包拿出来,挂在蒋煜手上,看着他走远。

不知道是不是叶之一说了什么,他停下脚步,脖颈微微弯着,低头靠近她,过了一会儿再继续往前。

爱情这道坎,神仙来了都得吃点苦。

宋佳岚叹了声气,收回视线。

从医院到叶家住的小区,车开了多久,叶之一就睡了多久。

蒋煜又在车里等了半小时,她没醒,家里也没有打电话给她。

这么晚了,裴起严竟然不问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也不关心她喝了酒难不难受,不懂珍惜,反而给够了她要的自由。

蒋煜想了又想,最后给沈千苓打了通电话。

车从叶家小区驶离,回到蒋煜住的地方。

电梯到达22楼,蒋煜拉起叶之一滑落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指纹解锁,开门进屋。

他习惯性往主卧走,到门口时停顿几秒,转身进了客卧。

这张床米棠去年睡过,蒋煜小心地把叶之一放到床上,开了盏光线柔和的台灯。

他出去倒了杯水,又找了条干净的毛巾,再回来时,原本酒醉昏睡的叶之一翻了个身,侧躺着,挂着泪水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蒋煜愣了一瞬,脚步停住。

酒后视线朦胧恍惚,虚无失焦地朝着他的方向。

她在看他,但又没有看到他,大概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蒋煜平复呼吸,走过去。

她一只手搭在床沿,如果再翻身就会摔下去。

蒋煜没动她,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潮湿的泪眼。

对视会让人有种时间暂停的错觉,他忘了身份,没忍住,伸手拂开她散乱的碎发。

“叶小鱼,”他声音很轻。

她没反应。

蒋煜滴酒未沾,却也开始自说自话。

“你是想我了才喝酒,还是喝了酒才敢想我?”

如果她想念他的前提是痛苦,他宁愿她抛开过去开始新生活。

“叶小鱼,你怎么这么坏呢?明天你酒醒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怎么办?”

他的眼神柔软地落在她脸上。

“我干脆当个恶人,把你锁在家里,不许你嫁给别人,化成灰也得跟我装在一个罐子里。”

他说再多,也进不去她的耳朵。

蒋煜怅然失笑,用毛巾给她擦脸。

“胃不舒服,喝口温水再睡好不好?”他准备扶她坐起来,她突然动了动,朝他凑过来。

他以为她想说什么,歪着头偏向她。

下一秒,温热的吻落在他下颌。

蒋煜呼吸凝滞,身体僵住。

半杯温水泼在胸膛,衣服湿了,心跳也随之变得异常,轰隆作响。

这个吻一触即离,她没了力气,失去支撑,一头栽到他怀里,额头撞在他唇边。

蒋煜吃痛闷哼。

他回过神,先揉揉她的额头。

十分钟后,作乱之人早已睡着,蒋煜还维持着刚才被亲吻的姿势没变。

大半夜被叫过来的沈千苓,双手抱臂靠在房门口,一幅恨铁不成钢刚的表情。

她一眼看破,啧啧感叹:“你这是又着了嫂子的道了。”

蒋煜在床边蹲久了,腿脚有些麻木,他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拿过纸巾,擦干净地上的水渍。

沈千苓压低声音:“让我来干嘛?”

蒋煜走出卧室,带上房门,“你什么都不用做,待在这里。”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你不嫌我碍眼?”

“她要结婚了。”

沈千苓顿时哑口无言。

这个沉迷又清醒的恋爱脑,真是没救了。

“既然知道可能会给她制造麻烦,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回家?”

“她抱着我不肯松手,说想我,我没办法,被她身上的酒气熏得神智不清了,就糊里糊涂做出一些不正常的事。”

沈千苓满脸问号。

疑似爱而不得的舔狗疯魔前最后的幻想。

“我看你是被迷得神魂颠倒了吧。哥,你要是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就少见她几回,冷却冷却荷尔蒙,时间久了自然就没感觉了,或者你干脆就不要脸到底,烈女怕缠郎,别说她只是要结婚,就算真的结婚了又如何,你在外面做小不就得了,比比看你和那一位正宫当中谁的心胸更宽广,谁更能容人。”

太阳穴隐隐跳动,蒋煜头疼。

不知道沈家的教育到底是在哪一个环节出了错。

沈千苓跃跃欲试,更炸裂的发言即将脱口而出。

蒋煜及时叫停,拿起手机给她转账,“闭上嘴巴,洗澡睡觉。”

沈千苓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充当一个证人,证明这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次日早上八点,俞杨来接人,大学生要去学校正式报道。

蒋煜从主卧出来,像是一夜没睡。

叶之一比沈千苓先醒。

宿醉让身体变得沉重,沈千苓已经换好衣服,叶之一还是反应迟缓失神困惑的模样。

她怎么会在蒋煜家?

是她自己来的?还是她喝醉了撒酒疯,闹着让宋佳岚把她送过来的?

一阵慌忙的晨起洗漱之后,穿着漂亮裙子的沈千苓如同一只翩然而至的蝴蝶,来到俞杨面前。

她小声嘀咕:“俞杨,你看我哥像不像个怨夫?”

“别胡说,”俞杨拎起她的包,“哥,我们走了。”

蒋煜点头。

医院差不多换完班了,他给高明发消息,问高明要行车记录仪的视频。

沈千苓没有理会他,去客卧敲门,探头进去,对着叶之一挥了挥手。

两人离开后,家里寂静无声,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叶之一昨晚衣服没脱,简单洗漱后,大脑才稍微醒过神。

蒋煜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深沉,意味不明。

叶之一低着头,踌躇不前,手足无措。

桌上放着两杯热水,冒着白雾。

叶之一先开口打破沉默:“你不上班吗?”

蒋煜语调平淡:“请假了。”

“哦,”叶之一嗓子干涩,左手攥右手,“你们请一天假,扣多少工资?”

蒋煜捏着手机缓慢转动,“工资好赔,你对我的精神伤害怎么赔?”

“对不起,”她的头垂得更低。

蒋煜摸了下唇角,忽然笑出声,“叶之一,你一个要结婚的人,趁醉行凶,把我咬伤,如果一句酒后失态就想糊弄过去,那么我没什么好说的,请跟我的律师沟通。”

她缓了片刻,茫然看向他,“结婚?谁?我吗?”

蒋煜怔住,“你又不结了?”

叶之一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要结婚了?”

蒋煜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一丝微表情,手机贴着指腹震动,他都分不出神思去看消息。

搭在沙发上的手悄然握紧,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你没想结婚,为什么要和宋佳岚一起去选婚纱?”

叶之一低声回答:“那天试婚纱的人是佳岚的堂姐,我只是看看。”

心脏短暂停滞,随即便失控狂跳。

长久笼罩在周围的一团雾气被吹散,氧气进入鼻息间。

蒋煜拿起水杯,猛灌一口,被烫得舌尖发麻,嘴角却不受控地上扬。

他故作冷静,“其它的事暂时不提,先聊聊我唇边的伤。”

第43章

关于昨晚的事, 叶之一的大脑里只剩片段式的回忆,零零散散,混乱模糊, 绞尽脑汁也凑不出一段完整的画面。

她只记得宋佳岚的堂姐抱着酒瓶大骂男的都不是人,被查酒驾的交警拦下, 宋佳岚吹了好几次酒精检测仪, 交警才放行。

记忆就断在这里。

她是怎么到蒋煜家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叶之一用余光瞟了对面的蒋煜一眼,主要是看他的嘴, 更具体地说, 是他下唇那一处印记,似乎是破皮了, 颜色明显比正常唇色更深。

依据他单方面的说辞, 那是被她咬伤的。

酒醉后强吻前男友不算,还把他的嘴唇咬伤了。

难道她的酒品比宋佳岚还差?

这些年, 也没人吐槽过她酒后性情大变, 叶之一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并且持怀疑态度。

“这个得想想是吗?”蒋煜意有所指地抚上嘴唇。

至于这个动作是第几次, 没人一遍遍数。

喝水都痛,但他喜欢这份痛感, 甚至觉得再痛一点更好,“没问题,我给你时间想。”

他不记仇,就事论事, 叶之一迟钝地对他的通情达理表示感谢:“谢谢。”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照进来,晒得她耳朵泛红, 脸颊发热。

她的视线垂下去,随意找了个地方,有些失焦。

蒋煜的目光轻柔地落在她身上。

她没睡好,头发乱乱的,每一根发丝都被晨光勾勒清晰,坐姿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人是醒了,神思还是糊涂的,否则早在他开口问她怎么又不结婚了的时候,她就直接摔门走人了,根本不会认账,更不会任由他发难。

蒋煜起身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往另一杯热水里兑了一部分。

他把杯子放到她面前,“喝点水,慢慢想。”

叶之一眨了下眼睛。

她其实在发呆,什么都没想,大脑是放空状态。

酒精的后劲强,如果不是正处于不知该如何收场的境地,她倒下去就能睡着。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早饭了,阿姨昨天买的菜还有剩余,蒋煜打开冰箱,拿出几样食材,又从柜子里找到一罐蜂蜜。

他回到客厅,往叶之一面前的那杯温水里加了一勺蜂蜜,搅拌均匀。

她终于有了点反应。

蒋煜把杯子递到她手边,“喝完可以再躺一会儿。”

叶之一仰起头,“我想先回家。”

她昨晚能放任自己醉成那样,说明今天没什么紧急的工作,蒋煜转身往厨房走,“那你就等着我起诉你。”

叶之一没再说话。

直到蒋煜端出两碗热腾腾的清汤面,叫她过去吃。

“我不饿,”她没胃口,刚才喝了一杯蜂蜜水才稍微舒服一些。

蒋煜不紧不慢地说:“我虽然是被保姆带大的,但我家没有只顾自己吃让客人看着的家教。”

“你当我不存在。”

“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忽视不了,你不吃就只能倒掉,浪费可耻。”

叶之一坐着没动。

蒋煜也不动筷子,悠闲地支着肘看她,左桉没有瞎说,她是瘦了不少,上次在海边偶遇,他就想建议她去医院体检,查查各项指标。

酒后吐真言,昨晚在医院停车场,她说很想他,那些话真的不能再真了。

话在耳边,人在眼前,蒋煜心头一片柔软。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空气逐渐被阳光晒得升温。

在他肆无忌惮地注视下,气氛悄无声息地从尴尬生硬转变为温情粘稠。

这很诡异。

叶之一被他盯得心烦意乱,侧首瞪他,“你烦不烦?”

“面坨了就不好吃了,”蒋煜放缓语气,“过来。”

又等了一会儿,她才站起身,走到餐桌旁。

胃不太舒服,叶之一拿起筷子挑青菜吃,面汤一点不油腻,她尝了一口,味道清淡,很适口。

蒋煜观察她的神情变化,她应该还算满意。

大学他们偶尔住在校外的房子,晚上和朋友聚会喝了酒,酒后她也是这样照顾他的。

煮好一碗面的成就感不亚于完成一台手术,蒋煜捏着筷子,低头吃面。

热乎乎的面条碰到唇边伤口,牵动神经,痛感十分强烈。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的叶之一听着,吃饭的动作停顿几秒,没有特意看他,但心情肉眼可见得变好。

蒋煜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笑什么?”

她头都不抬,“我没笑。”

“你笑了。”

“我没有。”

好幼稚。

吃完早餐,在清凉薄荷味漱口水的刺激下,叶之一浑浊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七八分。

蒋煜打完一通电话,开始跟她算账。

他从衣帽间的脏衣框里捡起昨晚那件被她当成抹布用的浅色衬衣,捏着衣领抖了抖,她靠在他怀里哭的时候,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还有粉底和口红,他抱她上楼,领口的扣子被她拽掉一颗,后来在卧室里又泼了半杯水,布料皱巴巴的。

“我这件衣服恐怕洗不干净了,你得赔吧。”他说。

即使叶之一想不起来她是如何从宋佳岚车里到他家的,也认下了这笔账,“我重新给你买一件。”

“你知道我穿多大尺码吗?”

“……”

蒋煜脸不红心不跳,“这是线下店铺的款,网上不卖,你哪天逛街,我去试穿。”

他穿的衣服都不便宜,叶之一庆幸不是什么限量款或者手工定制款,“不用这么麻烦,你把尺码告诉我。”

“我不觉得麻烦。衣服尺码是我个人隐私,咱俩现在这关系,不合适。”

“……随你。”

叶之一注意到鱼缸空了,“那些蓝色发光小鱼怎么没了?”

“死光了,”蒋煜反省过,是他没照顾好,才导致那些小鱼一条接一条翻肚皮,“我过几天去花鸟市场再买几条回来,这次一定好好养。”

叶之一收回视线,“随便问问。”

蒋煜左思右想,除了衬衣,再没别的东西还能赖在她身上,她只是喝多了酒,又不傻。

叶之一坐不住了,“我能走了吧。”

“正事都没谈,”蒋煜把脏衣服丢进衣帽间,走到沙发旁,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关于我唇角的伤,怎么索赔,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叶之一渐渐没了耐心,“什么?”

蒋煜问得直白:“你和裴起严目前是什么关系?”

她语气淡淡:“不是要结婚的关系。”

阳光晒到沙发旁,他走近一步,继续追问:“是普通邻居,还是情侣?”

叶之一回避他的视线,“你少管。”

蒋煜低声说了句:“那我就默认是前者了。”

他拿开抱枕,坐到旁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长腿碰到她的腿,叶之一几乎是立刻一跃而起,这是她醒来后反应最灵敏的时刻,然而还是被他抓住手腕拽了回去。

身体跌坐回沙发,因为重心不稳,朝他歪斜,反而距离他更近了。

他没用太重的力道,但叶之一挣脱不开,“蒋煜!”

“别生气,”蒋煜安抚她的情绪,指腹贴着她手腕内侧皮肤轻柔摩挲,“我给你在体检中心挂了号,做全身体检,所有项目的钱都已经交了,你把钱转给我。”

叶之一瞪大眼睛,“你有病?”

“医院会联系你,跟你约时间。如果你害怕,我也可以陪你做一次检查。”

“我没病,不需要体检。”

蒋煜气定神闲,“酒后强吻前男友,我看你病得不轻。”

叶之一哑口无言。

“你有没有病,检查结果出来就知道了,”蒋煜感觉她的手腕好像都细了一圈,“这样,我给你打五折,你分期付款,12期,24期,36期都行,你怎么方便怎么付,每周或者每个月主动联系我一次,让我知道你人没跑掉就好。”

叶之一低头掰他的手指,甩掉他后起身就走。

蒋煜跟在后面,眼里隐隐透出笑意,“准备赖账?你的土匪作风,真是一如既往。”

包没拿,叶之一又折回去,远远从他身边绕开。

她拿好东西,走到门口,刚要坐下换鞋,蒋煜从身后搂住她,捏着她的脸转向他。

他的吻贴着她的耳后,顺着脖颈往上,慢慢寻到她的唇。

声音逐渐模糊:“你咬的,就得这样赔,别的不算。”

蒋煜从昨晚忍到现在,确定她没有跟裴起严谈恋爱才卸下那条道德防线。

昨晚他连外套都没有帮她脱,她睡的也是侧卧,还有沈千苓在,其实他无所谓,被戳脊梁骨又死不了人,反正只活一次,主要是怕她被误会,和姓裴的闹矛盾,被那些认识多年的邻居说闲话。

叶之一攥着包带,指甲陷进掌心,“我不会再卖给你了。”

蒋煜拿走她的包,挂在鞋柜上的挂钩。

她的手紧握着,他用手指一点点撑开。

“那天我气死了,说的都是气话,不作数。”

蒋煜从未把他们那段短暂的关系定位成钱色交易,当时在气头上,话赶话,伤人又伤己。

幸好他昨晚去了医院,幸好她难受的时候,他心软,朝她走过去了。

否则就听不到那些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从她口中说出的话。

唇角的疼痛蔓延至心口,蒋煜把人转过来面对他,抬高她的下巴,低头吻她。

他一点也不温柔,手掌揉捏她的后颈,催促她张开嘴。

唇齿纠缠,呼吸渐渐加重。

“叶小鱼,我们重新开始。”

第44章

夏末初秋, 阳光还带着躁动的热意。

窗边盆栽枝叶色彩鲜活,光线照到沙发附近,那一处格外明亮, 周围就有些暗淡。

门口玄关这方寸之地的喘息声忽轻忽重,掺杂着几声忍痛的闷哼。

这个吻没有一丝试探, 完全被思念掌控。

阳光快要晒过来了, 潮湿沼泽深处那颗卑怯裹挟爱意的种子感知到温度,汲取到空气中的水气和养分, 隐隐探出绿芽,大有无限生长的势头。

呼吸升温, 彼此身体紧贴, 蒋煜感觉到她不再挣扎推拒之后,松了摁在她腕上的力道。

被强势反折到身后的手得了自由, 叶之一差点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下一秒就被他的吻软化,失去攻击性, 柔柔地搭在他肩头。

她的手指摸到他唇上的伤, 视线朦胧, 声调不稳,“真是我咬的?”

蒋煜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眼里有遮不住的笑意,“磕的。”

叶之一:“……”

果然被骗了。

耳边反复回响着‘重新开始’这四个字,过往的种种,前方的未知, 让她心里极其混乱。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消极, 疲惫,麻木,原谅命运的不公,也原谅父亲和姐夫和以爱情为诱饵带给她的苦难,唯独对自己严苛。

外界对女性的压迫已经够多了,她还给自己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牢笼,流泪是示弱,喊疼是认输,她觉得自己不值得轻易被爱,也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幸福和面包一样,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她要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要努力工作赚钱,要为米棠将来漫长的人生考虑。

米棠看不见,总有一天要独自面对风雨,她要米棠可以有尊严地活着。

日复一日,她逐渐失去自我,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串挂在柜子里的贝壳风铃。

她应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才对。

“你不是说,你对我没感情了,听到我的名字只觉得晦气厌烦,我跟谁结婚都和你无关?”

这种故作洒脱的气话,她倒是记得清楚。

蒋煜剥掉她的外套。

“是啊,我本来是打算真心祝福你,可谁让你昨晚缠上我,对我又亲又抱又摸,还说那么肉麻的情话,现在好了,我被你迷得五迷三道,什么脸面,什么尊严,全都不重要,你就是真的打算结婚,我也要用尽手段搅黄你的婚事。”

他含住的指尖,吮吻,轻咬。

嗓音愈渐沙哑:“你甩不掉我了,自认倒霉吧。”

氧气稀薄,身体发软,叶之一艰难找回声音:“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爱我,只爱我。”

“滚。”

她里面这件衣服很贴身,身材曲线被完美描绘勾勒。

蒋煜连脸面都不要了,这会儿更不会表演虚假的绅士风度,手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上,一下一下亲她的锁骨。

“往哪儿滚?往床上滚?还是往沙发上滚?大白天的,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他言辞矜持严肃,行为却是另一个极端,手摸到柔软处才停。

明明是心疼,他便要用威胁的语气说出来:“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必须去体检,听见没有?否则我就去你家里抓你。”

叶之一的心跳快得不太正常。

一夜之间,他们的走向偏离轨道,命运再次纠缠在一起。

“说正事,别装聋,”蒋煜捞起挂在她臂弯的衬衣外套,帮她穿好。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轻吻她即将落泪的眼睛,不许她逃避,“在想什么?”

叶之一埋首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风铃摔碎了。”

几秒钟后,蒋煜才反应过来。

他人就在她面前,她还惦记着那件陈年旧物。

蒋煜失笑,“我周末就去海边捡贝壳,行吗?”

拥抱比热吻更深切地触动人心,更迅速地瓦解她的防线,至少在这一刻,叶之一抛却家庭差距和无形阻碍,不深思他们到底合不适合,败给庸俗感情,承认她需要他。

叶之一突然问:“新疆的风景好看吗?”

蒋煜刚回来没多久,记忆还是新鲜的,“很漂亮,很纯净,山是山,水是水。”

她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蒋煜没设防,被她推开了。

在他无奈靠近时,叶之一抬手抵着他的胸膛。

她说:“有人不远千里去找你,你很开心吧。”

蒋煜这回听懂了。

他处理不好蒋家和徐家的关系,确实没资格在她这里索要名分。

……

蒋煜只请了半天假,午后正常去医院上班。

下午四点半,高明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发送到蒋煜的手机里,打趣了几句,蒋煜照单全收,说改天请他吃饭。

傍晚六点,蒋煜准时下班,摘掉口罩,在车里给徐薏歆打了通电话,得知对方在去蒋家的路上,就没有多此一举约她出来。

他先回自己家,车钥匙随手放在鞋柜上,直接进衣帽间,打开收纳手表的抽屉,找到学生时代的叶之一敲敲打打几个小时才做好、后来又在挂件里藏了四个月的那枚银戒指。

银饰存放久了有些氧化发黑,是时间的印记。

蒋煜用软布擦拭,毫不犹豫地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然后驱车回老宅。

保姆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蒋煜正好到家。

徐薏歆只是日常来探望董玥,没想着蒋煜会回来,她去新疆看他的那几天,他状态一般,工作之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甚至对她的突然出现感到累倦,今天明显不一样,神采奕奕的。

家里灯光明亮,蒋煜没有刻意掩饰,徐薏歆一眼就注意到他手上多了枚戒指。

他气质矜贵,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即使是一文不值的地摊货,戴在他手上也是极为好看的。

像婚戒,有种人夫的性感。

他以前很少戴配饰,在医院工作后,两只手总是干干净净,连手表都不常戴,这显然不只是一枚戒指。

随着他走近,徐薏歆的心寸寸往下沉。

徐薏歆预感到他今晚回来的意图,有些心慌,略显僵硬地开口:“阿姨,我还有工作没做完,下次再来陪您聊天。”

“工作再忙,也不能不吃饭,”董玥取下眼镜,“吃完饭让蒋煜送你。”

蒋煜在她身旁坐下,接过保姆递过来的茶杯,看看时间,“再等十分钟,领导快到了。”

他口中的领导,是他亲爸。

董玥看向他,“你有事?”

蒋煜诚心建议:“妈,要不你先吃几口,我怕你待会儿没胃口。”

董玥皱眉,“你又要干什么?”

蒋煜放下茶杯,抬起左手,很认真地让董玥看他手上的戒指。

董玥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只觉得他今天很不对劲。

几分钟后,蒋父到家。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像在开会。

徐薏歆心不在焉,也是味同嚼蜡。

蒋煜主动给董玥和蒋父盛汤,顺便问对面的徐薏歆:“你要吗?”

徐薏歆笑笑,“我自己来。”

两人熟得不能再熟,蒋煜没多客套。

蒋父最先问出口:“你的戒指是什么意思?”

“这里面有一段关于我和初恋的爱情故事,”蒋煜放下筷子,捏着戒指转了半圈,“爸,妈,我给你们讲讲?”

董玥面露不悦,提醒他:“薏歆还在这里。”

“薏歆在正好,免得我同一个故事说两次。我只谈过一个女朋友,你们知道的吧,大三国庆假期,她因为家里的事失联两天,我联系不到她,以为她出事了,就去了她家一趟,她觉得我太粘人,我觉得她不在乎我,我们大吵一架,我一周没理她,她为了哄我,给我做了这枚戒指,悄悄藏在车钥匙挂件里……”

“蒋煜!”董玥忍无可忍,厉声打断他的话。

徐薏歆站起身,面上维持着教养,“叔叔,阿姨,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蒋煜神色自若,“我送你下楼。”

出了电梯,徐薏歆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她有底气高傲。

她不蠢,他今晚这一出,无非是想告诉她,他又和叶之一搅在一起了,并且和上次不同,要正式对家里父母公开。

小区晚上清净,高跟鞋的回声震得她心口酸痛。

蒋煜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徐薏歆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他和她认识的那些高干子弟不同,他很干净,从未仗着家里的权势惹是生非,更不拈花惹草,异性关系清楚明了。

如今这世界,专情太难得。

她身边几乎全是家境优越的男人,门当户对,她可以随便挑一个结婚,不是非他不可,她只是……只是不愿意妥协,她配得上最好的。

徐薏歆声音哽咽:“你一定要这么对我?”

“人生还长,不是跟谁在一起都一样的,”蒋煜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我爸妈决定不了我的婚姻,讨他们喜欢不仅没用,反而会惹我厌烦。薏歆,我把你当朋友,才会跟你说这些,无论你听不听得进去,这都是最后一次。”

他给她留了脸面。

徐薏歆为自己感到委屈。

或许是自小认识的情分,或许是良好家教,他没让她下不来台,但也把态度摆在明面上。

她心里难受,问了一个相当不体面的问题:“叶之一到底哪里好?”

蒋煜说:“我爱她,她的好和不好,我全盘接受。”

第45章

徐薏歆离开后, 蒋煜情绪稳定地回到家里。

家里气氛有些凝滞,父母听到开门的声音,谈话终止。

蒋煜泡了两杯茶拿到餐厅, “妈,消消气, 我没想气你。”

董玥看着他手上的戒指, 心气不畅,“解决问题要讲究方式, 薏歆是个女孩,你今天的做法, 会让她很受伤。”

“我不这么对徐薏歆, 就会伤我心上人的心。爸,妈, 我没你们那么伟光正的人生追求, 我只想和我爱的人有一份平淡长久的幸福。”

董玥后悔年轻时只顾着忙事业,没把孩子带到身边亲自教育, “你就这点出息?”

蒋煜笑了笑, “平淡长久才是最难的。”

“抛开家里提供给你的经济条件, 你再来谈平淡的幸福。”

“我是你生的,抛不开, 你们有责任和义务培养我。她真不图咱家的社会地位和钱财,你们别因为这个对她有偏见。”

蒋父喝了口热茶,喜怒不形于色,“眼见为实, 找时间带到家里来吃顿饭,让我和你妈见见她。”

“现在不行,”蒋煜了解父母的行事作风, 表面温和,但无形施压,很多时候他都受不了,更何况敏感的叶之一,“如果你们瞒着我私下去找她,别怪我不孝。”

威胁其实最行不通,只会加深矛盾。

他放缓语气:“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我更需要她,很难解释,我也分析不清楚我到底喜欢她什么,我只能说,她在我身边的时候,会让我有种人生值得的满足感。”

董玥的目光多次落在他唇边,忍了又忍,还是问出口:“你的嘴唇是被她咬伤的?”

她早就就想问,碍于徐薏歆在场,只好当作没看见。

伤处隐隐作痛,蒋煜摸了一下,“哪能啊,我自己不小心磕碰的,抹过消炎药了。”

董玥半信半疑。

蒋煜拿出手机,把事先保存好的新闻网址转发给父母,都是媒体对叶之一和丘新竹以及盲校的报道,很认真地说:“晚上睡不着,看看新闻。”

夫妻两人,一个胸闷叹气,一个无奈摇头。

这事儿急不得,蒋煜明天要上班,不在家住。

手上的戒指存在感很强,蒋煜坐在车里,摘下戒指把玩,重新戴上时,拨出的电话恰好接通。

他看着屏幕,眼角眉梢不自觉地多了点笑意,“在学校?”

电话那边的叶之一刚过红绿灯,“在回家的路上。”

“糖糖怎么样?”

“昨天白天还好,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生活老师说她和隔壁床的小女孩是手牵着手睡着的,今天估计也是,我没敢去看她,下班就走了。”

“得慢慢适应,”蒋煜往车窗外看,月亮遥遥挂在天边,“糖糖有小伙伴陪着,我陪陪你?”

路灯匀速后退,叶之一轻声说:“我快到家了。”

蒋煜启动车子,打转方向盘,汇入车流,他语气一本正经:“那你能先别上楼,跟我接个吻吗?”

像是回到学生时代的暧昧期,但又不同,成年人的暧昧少了青涩,更直接。

小区里的车位太贵,叶之一把她这辆廉价的二手车放在附近的停车场,明天一早就开走,平时如果赶得上公交车,她也不常开车,村里地方大,可以随便停,她这种一周开不了几次车的情况,停在按小时收费的停车场比租车位划算。

她步行一段路回去,途中路过一家甜品店,进去给米棠预定生日蛋糕。

付完钱,她无意间看见了一个苹果造型的蛋糕,大小也和普通苹果差不多。

她是不爱吃甜品的。

二十分钟后,蒋煜在她身上闻到了奶油的香气。

他低头凑到她颈间嗅了嗅,“不像洗发水。”

温热的呼吸吹在皮肤上,有点痒,叶之一往后退,“什么?”

“你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甜味,”蒋煜把她往怀里拉,他闭着眼,下颌轻轻压在他肩上,声音低低的,“半年不见你,我也活得好好的,怎么见一次就完蛋了?你是不是给我下迷魂药了?”

这个季节,晚风里有一丝凉意,拥抱是最舒服的温度。

抱了一会儿,叶之一轻轻推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蛋糕盒子。

蒋煜看看盒子,又看看她,笑意越发明显。

“给你吃点解药,”叶之一说完就把蛋糕塞给他,转身往入口处走。

蒋煜几步追上她,握住她的手,“一块蛋糕就想把我打发走,我可没这么好哄。”

叶之一脚步不停,“爱要不要。”

两人牵着手进了小区。

小区里很安静,有认识叶之一的邻居跟她打招呼,她神色如常,并没有甩开蒋煜的手,带他去可以坐着说话的地方。

到轮胎秋千附近,她才感觉到蒋煜手指上有东西。

月光不够亮,要借路灯光线才能看清。

叶之一又往前走了几步,趁他不注意,握着他的手抬高。

蒋煜反应迅速,为了避免蛋糕被压坏,他把蛋糕放到圆桌上,同时,被她抓住的左手绕到身后,她整个人都被带着更深更亲近地依偎进他怀里。

叶之一没看清。

她错失良机,比力气又比不过,再想看他手指上的戒指,就得跟他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她抬起头,清楚地看着他眼里的笑意逐渐浓稠。

蒋煜状似无意地用戒指边缘轻轻刮蹭她的皮肤,嗓音是蛊惑人心的低沉好听:“想看?”

他低头靠近她,“亲我,就给你看。”

小区里有人散步,不时从花园旁边经过。

蒋煜本以为她会骂他不要脸,让他滚蛋,她脾气再好一点,也要踩他一脚,或者掐他。

结果都不是,她竟然真的仰头轻吻他唇角。

一下,又一下,勾得他蠢蠢欲动。

奶油香甜味被风吹散,蒋煜沉迷的是属于她的气息,他放松警惕,任由包裹在手掌里的那只手悄然摘下戒指。

叶之一捏着戒指,稍稍拿高,对着路灯的方向。

戒指上还有他的体温。

旧物就是这样神奇,可以无视时间的野蛮,瞬间把人带到曾经那段再也无法重现的回忆。

大学那几年,他们虽然总吵架,但吵完之后他很少不理她,无论是谁的错,他总是先道歉的那一个。

她丢失手机,两天没能联系他的那次,是真的把他吓坏了。

那是他最冷淡的一周,像是要让她切身体会他找不到她时是怎样的感受,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陪她上课,不一起吃饭,连在图书馆自习,都不跟她坐在一起。

后来她去了一家手作店,敲敲打打一下午,做了这枚戒指。

银戒指和贝壳风铃的意义是相同的。

有熟人经过,叶之一的手指灵活地勾起,戒指套进她的食指。

大家都喜欢米棠,遇到她,自然要问问孩子在学校的情况。

叶之一和蒋煜站得近,对方没问蒋煜是谁,但多次好奇地回头打量他。

等人走远,蒋煜把叶之一拽到暗处。

“没你这样顺手牵羊的,”他捧起她的脸,“还给我。”

“你不知道内圈刻着谁的名字吗?”

“刻着你的名字就是你的?”

呼吸被夺走,叶之一没有开口诡辩的机会。

她嘴唇带着些微凉意,他舍不得咬痛她,只含在齿间碾磨,吮吻,轻舔,引诱着她回应。

她穿着平底鞋,不需要吃力地垫起脚尖配合他,即使偏过头换气这短暂的几秒钟,他也急切地来寻她湿润的唇,手掌握着她的后颈,缓慢揉捏。

这么吻黏糊糊的,分开后很快又亲到一起,分不清是谁主动。

如果在他家楼下,蒋煜是一定要把她拐上楼的。

室外安全感不够,她耳朵发烫,推他的力道不重,他靠在她颈窝闷声低笑,平复彼此热烈的心跳和呼吸,又抱了几分钟。

蒋煜说话转移注意力:“晚上有没有吃东西?”

“吃了,学生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叶之一摸着戒指,“你加班了?”

工作日没有手术,他一般都是正常上下班,这会儿都快九点了。

“没有,忙了一件没有太大进展的事,”蒋煜不想提父母给她增添压力,“体检是正事,你放在心上,别嫌麻烦。”

叶之一点点头,“嗯。”

她该上楼了,但蒋煜没松手,“戒指还我。”

这里光线暗,叶之一取下戒指,摸到他的手,把戒指戴回原本的位置。

蒋煜这才放开她,回去拿圆桌上的蛋糕。

叶之一说:“不知道是什么口味。”

“我尝了告诉你,”蒋煜喜欢甜食。

米梅的电话打过来,叶之一拿着手机朝他挥了挥,转身往楼里走。

叶之一在电梯口遇到了裴起严。

他抽烟了,看她的眼神潮湿复杂。

叶之一对米梅说:“妈,我到楼下了,跟严哥聊几句。”

挂了电话,空气骤然安静。

那晚在意外车库看到她的取药单之后,裴起严次日就去工作了,落地后没有找过她,这些天,每当他闭上眼睛,总是反复想起半年前她心痛到呼碱、浑身痉挛抽搐的场景。

她需要靠药物才能入睡,病源可能不只是蒋煜,也有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