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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前,他就看见她了。

她和蒋煜牵手,拥抱,亲吻,都是那么自然,仿佛不曾分开过。

第46章

裴起严对叶之一的喜欢是迟缓朦胧的, 不像情窦初开时的一见倾心,也不像经年重逢后依然不顾一切那般固执强烈。

他的爱来得后知后觉,如同长在枝上的葡萄慢慢成熟, 自然发酵成酒精,醇香, 但不醉人。

和蒋煜相比, 他明显是更适合结婚过日子的对象。

适合等同于将就,时机不对, 真心就是负担。

电梯口不适合聊天,邻居上下楼, 看到他们会觉得很奇怪。

两人并排往外走, 离开光线明亮的区域。

路灯光线是柔和的,不至于将裴起严狼狈挫败的情绪全然暴露, 他抽了烟, 等衣服上的烟味被风吹散了些,才稍稍靠近她,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裴起严先开口:“这几天睡得好吗?”

叶之一点点头, “挺好的。”

她昨晚喝断片了, 醒来时头很疼,被蒋煜送回家后又睡了几个小时, 午饭后才去学校。

裴起严看着地上的影子,被烟草侵蚀的声音有些沙哑:“能自然入睡就尽量别吃药,那些药物长时间吃,会产生依赖性, 对身体也不好。”

叶之一脚步顿住。

她长期失眠,要吃药才能睡着的事,连米梅都不知道。

“我无意间看见了你的挂号单和取药单, ”裴起严诚实解释。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往上,悲伤中掺杂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没有联系你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一一,比起满足我的私欲,我更希望你过得幸福,如果选择他能让你开心,我愿意退回到哥哥的位置。”

一阵酸涩哽在喉头,叶之一有些无所适从,“严哥,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就是答案。

裴起严刚刚才亲眼看到她在蒋煜身边是如何自在随性,那种小女生的脾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身上看到过了。

在叶家,她是米棠的小姨,是米梅的女儿,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她操心。

生活早已磨光了她的稚气,也收走了她任性的权利。

他没见过她在校园里是怎么恋爱的,大概和刚才那一幕别无二致。

“追求你的机会是我求来的,”裴起严喉咙发窒,“结果本来就有好有坏,我接受。”

故作释怀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面上从容,然而夜色里眼角潮湿,藏着深深的眷恋和不舍。

“对一段感情抱有期待,但无疾而终,我只是有点遗憾。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选择他的理由是什么?因为他毫无底线地缠着你,赶不走,也甩不掉?”

所谓理由,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自我说服的大道理。

叶之一早上在蒋煜家的侧卧醒来,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如果当时蒋煜干脆利落地放她走了,可能没有后续,但也不一定,至少不会这么快。

虽然他们现在还不算正式复合。

静默片刻后,叶之一低声说:“他……他太好了,我舍不得再推开一次,考虑太多,最受委屈的人只有我和他。我跟蒋煜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他。严哥,你也很好,这半年如果没有你,我大概很难撑下来。失眠睡不着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不常吃,偶尔实在扛不住了才会吃一颗,没什么太大影响,顶多就是第二天睡醒昏昏沉沉的,你千万别多想。”

提起蒋煜,她眉心舒展,整个人都是放松的。

裴起严淡然地笑了笑,“明白了,你不爱吃葡萄,不是葡萄的错。替我爸给你道个歉,他是为我着急,太希望我们能成为一家人,没有恶意。我不多想,你也别往心里去。”

被裴父理所当然地视为儿媳妇,甚至在外谈婚论嫁,叶之一是有些别扭和不适,她从小就认识裴家父母,倒不会因此抹杀这一家人对她的好。

她慢步往前走,温婉笑着:“我的心很小,装不下那么多事,睡一觉就忘了。”

到此为止,这是共同的默契。

纠缠只会让彼此难堪,退回到原本的位置,还能照常相处,裴起严想着,无非就是他要煎熬一段时间。

裴起严转移话题:“糖糖在学校还好吗?”

“她啊,这会儿估计躲在被子里哭呢。”

“听笑笑奶奶说,笑笑第一年上幼儿园,哭了半个月。”

正常小孩到了新环境都需要适应,更何况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米棠,身边没有小姨和外婆,要自己学会坚强,成长总是伴随着眼泪。

两人绕着花园走走停停,又聊了十多分钟,裴起严约了朋友喝酒,让叶之一先上楼。

少抽烟少喝酒这种话,说出来完全没有意义。

叶之一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裴起严望着她,声线温和:“别可怜我,我是个成年人,借酒疗伤而已,不会做伤害自己的身体来换取你的心软这种蠢事。”

强扭的瓜不甜这句真理从古流传至今,男女老少皆知。

知道是回事,轮到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不为自己争取,只站在远处默默付出,等到失去再悔不当初,这才叫遗憾。

裴起严自认尽了力,他骨子里没有卑劣的品性,做不出强取豪夺的恶事,装都装不像样,最多只是在她和蒋煜之间制造点不痛不痒的隔阂。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些背地里的小动作都挺可笑的。

“早点休息,”裴起严先离开,背影在月色下显得孤单寂寥。

叶之一没在原地停留太久,转身进电梯上楼。

米梅盼着周五快点来,好去学校接孩子,听叶之一说了米棠今天的情况,又骄傲又心疼,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

洗漱完,叶之一收到蒋煜的消息:【蛋糕是栗子味道的,甜而不腻。】

叶之一看着他发来的照片,忍不住想笑。

她叫住准备回房间的米梅:“妈。”

米梅又把客厅的灯打开了,“什么事?”

叶之一说话直接:“我打算谈个恋爱。”

米梅缓了一会儿,“跟谁谈?”

“你是认识的,糖糖的医生。”

“……蒋医生啊?”

“嗯,是他。”

叶之一迟早要面对蒋煜的家人,亲情和爱情二选一太难太残忍,她经历过一次,不愿意再让他为难。

一起面对,总比他一个人单打独斗要好。

米梅做手术住院时,蒋煜去看过她,她听护士提过,这位年轻的蒋医生家中显赫,父母都是高官,再往上一代也是混仕途的。

他们这样的家庭,讲究门当户对。

米梅目光温柔,“你想好了就行,妈妈同意。”

叶之一有点意外,“你不劝劝我?”

米梅笑着,长叹一声,“我跟你爸的婚姻很失败,你姐和你姐夫的爱情更惨烈,我一直担心你受到隐形伤害。多一个人爱你,我高兴都来不及,劝什么呢?劝你认清现实条件和门第参差?这些你比我清楚。如果蒋医生是个表里不一毫无担当的人,你也不会主动把你们的事告诉我。你相信他,我相信你。”

……

叶骏出现的时候,叶之一正踩在梯子上换灯泡。

学校每天下午两节课,学生们上完认知理解课,在操场那边做游戏,时不时传来一阵童真的笑声。

校门口的灯不亮了,叶之一去店里买了替换灯泡,自己修理。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她站得高,看得就远,公交车停下后,下来一位带着帽子的男人,他没走几步,帽子就被风吹掉。

曾经挺拔高大的身姿已经有了疲惫的老态,那张脸也不似年轻时英俊潇洒。

他捡回帽子,拍拍灰尘,走到校门口,伸着脑袋试图往校园里面看,没人守门,他打算直接走进去时,发现了梯子上的叶之一。

“一一,是我,是爸爸,”叶骏面露欣喜,“你不认识我了吗?”

叶之一换好灯泡,叶骏过去帮忙扶梯子。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梯子,就被她用脚踢开。

双脚踩在地面上,叶之一才看向他,眼神平波无澜,连恨都没有,“我以为你死在牢里了。”

“当年是我抛下你,你记恨我是应该的,”叶骏咳嗽两声,“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你,还有……还有曦曦的孩子,就在网上查到地址,来看看你们。”

丘新竹是南川市第一位盲人教师,备受关注,学校剪彩那天,有很多家媒体到场拍摄采访。

叶之一语气平淡:“看过了,可以走了。”

她收起梯子,要进去,叶骏拦住她。

刚才她是用脚,没使劲儿,现在直接用梯子隔开两人。

叶骏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往后退,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孩子叫什么名字?曦曦葬在哪里?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一一,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他偏偏要提这些。

叶之一把梯子靠在墙边,神情冷淡,“孩子跟你没关系,姐姐连看你的照片都觉得恶心,我妈的生活更和你无关,至于我……”

话音停顿,她望向远处,几秒钟后,目光回到叶骏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至于我,被你抛弃之后,我过得好不好,你真的想象不到吗?”

叶骏低下头,“我有苦衷……”

“少在我面前说这些屁话,”叶之一听得不耐烦,“十四岁那年,你把我丢给那群要债的人,不顾我的死活,现在来演虚假的父女情,是想从我身上捞钱?”

叶骏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叠现金。

他的手很粗糙,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道漆黑的裂缝,“这是我打工的工资,干干净净的,给孩子买几件衣服穿。”

“学校接受所有社会人士的捐赠,献爱心请走官方通道。”

“一一,我只是想弥补你们娘仨。”

“看来监狱里劳动改造是有效果的,但凡你还有一点点身为人类的良知,就不要打扰我们,尤其是孩子,如果你敢翻墙进去,吓到学生,我不会放过你,赶紧滚。”

“……”

*

蒋煜在六点五十分左右接到叶之一的电话。

她什么都没说,就问他在不在家,确定他刚下班回家后就挂了电话。

他只通过一句“在家吗”就听出她要过来的意思,请钟点阿姨多做了两道她喜欢的菜。

小区门禁录了她的人脸,家门口的锁也保存了她的指纹。

钟点阿姨离开没多久,她就到了。

等她的时间里,蒋煜洗完澡就无事可做,听到开门声前一秒在给她剥柚子,手指沾了些清甜的汁水,抽了张纸巾随便擦了擦就去迎接她。

叶之一踢掉鞋子,甚至都没有耐心把包挂好,光着脚走向他。

蒋煜感觉到她情绪不对,“怎么了……”

话音刚出口,他就被吻住。

她有些急躁,动作也和柔情蜜意不沾边,磕碰到唇齿,带给他轻微的痛感。

即使是感情最好的热恋期,她也极少这样热情。

蒋煜怔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低头回吻她。

他一条胳膊就能圈住她,手掌握着她的腰,稍稍提起来一点,让她踩着自己的脚背,免得着凉。

两人跌跌撞撞,从门口到沙发旁。

叶之一先喘不过气,靠在他肩头小口呼吸着。

失焦恍惚的视线有了焦点,她看到空空如也的鱼缸恢复生机,蓝色发光小鱼成群游动,穿过水草,靠近灯光时格外漂亮。

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以白色和粉色为主色系的花,里面应该有栀子,花香清新。

他洗过澡,身上有一股柠檬柚子的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她情不自禁往他怀里埋。

蒋煜亲了亲她的脸颊,“发生什么事了?”

“饥渴了,”叶之一轻吻他的喉结,双手攀上他的肩,“做不做?”

太阳穴猛跳了两下,蒋煜闭了下眼。

“咱俩现在的关系能到床上那一步吗?”他在索要正经名分,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何种地步,“男人吃点亏没关系,我可以让你吻,不能给你睡。”

“那算了。”叶之一非常无情,转身就走。

她一步都没走远就被蒋煜抓住手腕拽了回去,他有健身的习惯,肌肉并不夸张,脱掉衣服是很有观赏度的美感,穿衣显瘦,但身体结实,胸膛硬硬的,撞上去倒是不疼。

蒋煜捏着她的脸,“亲到一半,要去哪儿啊?”

她的手带着凉意摸进他衣服里,指尖顺着腹肌线条滑动,故意叹了一声气,“蒋医生宁死不屈,我又花不起大价钱,只能去找别的男人。”

这种时候他要是不屈,那就是上班上傻了。

“不准,”蒋煜眸色渐暗,温柔地抱起她,贴着她耳边说:“我更好用。”

蒋煜猜到她遇到什么烦心事或者见了厌烦的人,如此反常地亲近他,不是情愫和欲念在作祟,大概是烦闷郁结于心,找不到出口,准确地说,她是在发泄,但他没有扫她的兴。

她不开心,找的人是他,发泄对象是他,这就足够慰藉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身体倒进被子里,短暂头晕目眩后,一个念头突然闯进蒋煜的大脑。

他艰难找回一丝理智,目光深深地黏在她脸上,“是不是我爸妈找你了?”

“不是,”叶之一下手没轻没重,指甲在他皮肤上挠出红痕,“闭嘴。”

蒋煜翻过身,大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耐心且强势地分开她紧攥着被褥的手指,和她十指紧扣,用了几分力道,往枕头里摁。

“好,不说话,不唠叨,”他深吻她,低低的笑声含糊不清,“我这张嘴现在只能用来亲你。”

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反正都凉了,再吃得重新加热,早半小时还是晚半小时没什么差别。

挑起这场情事的人是叶之一,她想结束没那么简单。

窗帘挡住了月光,主卧里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

她的脚刚落地,没走两步,蒋煜就跟过来搂住她。

热意从身后侵近,气息相融,分不清彼此。

她腿上没力,不断往下滑。

在她跪倒前,他拽过床边的地毯垫在她膝下。

她被困在落地窗和他之间,窗帘不能完全阻隔玻璃的冰凉,身后是热腾腾的胸膛,感官再次被唤醒。

她轻轻推他,“我想洗澡。”

“等会儿再洗,”他让她发泄过一次,此时温柔中透着强硬,“先说说你这一天做了些什么?”

“……和昨天一样,吃饭,上班,吃饭,下班。”

“我的嘴很听话,你这张嘴,得受点惩罚才老实。”

他捏着她的脸,往后转,跟她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两人身上都是汗,紧贴在一起,这种情形,她是很被动的,也挣脱不开。

叶之一不是被欺负了就会服软的人,哪怕是在床上。

折腾了一会儿,蒋煜逼问不出只言片语,索性把心里的烦闷抛到脑后,放开了做。

分开半年,家里当然没有计生用品。

套是她买来的,窗边散落着一枚撕开过的粉色包装,是迷乱的事后证据。

叶之一没眼看,闭上眼睛,缩进被子里。

蒋煜摸了摸她的头发,穿好衣服,下床去收拾。

他忙里忙外,又把饭菜热了一遍,倒好水才回房间叫她。

叶之一没睡着,她趴着,有气无力地发出声音:“我要躺着。”

“不行,”蒋煜坐在床边,拉下盖着她脑袋的被褥,“不吃饭不许睡觉。”

“你好烦。”

“烦的就是你。”

“那我晚上不在这里睡了,你自己睡吧。”

“提醒你一下,你买的是16只装,我的年假还没休。”

叶之一躺着不动,蒋煜就只能抱她去餐厅。

两人坐在一侧,她没鞋穿,一只脚在他腿上,露出膝盖,皮肤微微泛红,看他的眼神里透着控诉。

“这不能怪我,谁让你冷落我那么久,”蒋煜递给她一杯温水,顺势凑过去亲她,“好了,先吃饭,吃完了,我随便你报复,绝不反抗。”

她的脚挪了位置,“踩你也行吗?”

蒋煜拿着水杯的手悄然收紧,眼底还有残留的色欲,唇角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试试。”

第47章

气氛有点不对劲, 叶之一只是随口一说,无意挑衅,放在蒋煜腿上的那只脚缩了回来。

晚餐明显有考虑她的喜好, 有两道香辣口味的菜。

她喝着水,“哪道菜是你做的?”

蒋煜到家时, 钟点阿姨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起身去门口鞋柜拿了双拖鞋, 放到她脚边,“你明天晚上过来, 我做给你吃。”

“我还没到三十岁,不至于每天晚上都饥渴得如狼似虎, ”叶之一吃了一块柚子, 酸酸甜甜很开胃,她慢悠悠地说, “更何况, 我们现在的关系,偶尔一次是人之常情, 长期保持还是不太合适的。”

她洗过澡, 碎发自然散落。

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过于宽松, 显得身体更加纤细。

盛着柚子的水果盘离她远,蒋煜故意放在餐桌的另一边, 防着她吃太多水果,吃不了几口饭。

她吃完手里的柚子,又伸着胳膊去拿第二块,挽起的衬衣袖口因为她的动作往上缩, 小臂内侧白皙如玉的皮肤上露出几处浅淡的吻痕。

打开外壳,卸下防备,柔软又温婉, 和平时清冷寡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是他的叶小鱼。

蒋煜恍惚地看着她干净漂亮的侧脸,有种身心都得到抚慰的满足感。

重逢后两人的关系很难用一句话简单概括,在他以为慢慢变好的时候,戛然而止,急转直下,过了半年,在他试图说服自己就这样算了的时候,一束炙热的阳光穿过迷雾照进阴雨绵绵的沼泽地,柳暗花明。

蒋煜忍不住靠过去亲亲她,“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这是在催促我跟你告白。”

“有吗?”叶之一故作茫然,把剩下的柚子喂到他嘴里,“你想多了。”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虽然菜的味道比现做出来的差一点,但也是好吃的。

蒋煜眼里的笑意愈渐浓烈,他拿过桌边的手机,用了一分钟的时间下单,然后神色如常地陪她吃晚饭。

饭后,叶之一去卫生间刷牙。

那些被蒋煜一气之下扔掉的生活用品,他又重新采购回来,比之前的更齐全,她在这里住十天半个月都不会缺什么。

头发差不多干了,她从柜子里拿了个发圈,把蓬松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叶之一隐约听到关门声,很轻,她从主卧出去时,蒋煜正好从衣帽间出来。

“千苓来了?”她问。

蒋煜神情自若,“她忙着折磨俞杨,没空烦我,刚才是我扔垃圾。”

叶之一宿醉醒来的那天早上,没见到来接沈千苓的俞杨。

当时她神思混乱,即使沈千苓在她旁边念叨了好几次俞杨的名字,她也一次都没听进耳朵里,那会儿她没有洗漱,在侧卧里发呆,俞杨不方便打招呼。

叶之一想起来,沈千苓昨天联系过她,“千苓说国庆假期想带朋友去学校当义工,假期我值班。”

蒋煜太了解自己的妹妹,“她是想去给你过生日。”

阳台晚上有点冷,蒋煜拿了条薄薄的披肩给她,“困不困?”

叶之一望着夜空,缓缓摇头。

“那再看会儿月亮,”蒋煜拉着她站起来,他坐到椅子上,她坐在他身上。

她的腿露在空气里,又直又长,赏心悦目,蒋煜摸到凉意,用披肩盖住她,“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吗?”

叶之一舒服地窝在他怀里,轻声道:“见到了一个特别恶心的人,把我恶心坏了。”

“姐姐生前夫家那边的父母?”

“他们啊,我年初就恶毒刻薄地撕过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凑上门找骂。”

蒋煜的一只手在她腰上,给她按摩,“什么时候?”

叶之一坦然告诉他:“就是我们吵架那天。”

那天蒋煜在叶家门外等了很久,等到裴起严送她回来,气得失去理智,她的情绪和态度都十分消极。

她喝了酒,累得只剩沉默,被他误解成是懒得敷衍和解释。

蒋煜心里很不是滋味,“对不起。”

“过去的事,以后不提了,”叶之一仰头在他唇边吻了一下,“今天找到学校的人是我爸,虽然我并不想承认他是我爸。”

“打着假心假意弥补你的名义,想见孩子?还是想和解?”

“他那个二婚老婆生的儿子根本就不是他的,他是老了,没有依靠了,试图利用亲情骗我给他养老,是不是很恶心?”

她以前从来不跟他说这些。

他只知道,她八岁那年,父母离婚,姐姐被判给母亲,她被判给父亲,离开南川市生活了几年,那几年是她人生中的至暗时光。

蒋煜收拢手臂,“嗯,是很恶心。”

叶之一的声音有些恍惚,“我一直恨他,可今天见到他沧桑的样子,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几年拮据窘迫的生活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闻钱变色,就连男朋友送的礼物,她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收下。

她坚定地跟蒋煜分手,归根结底,是她的自尊心太强,她怕姐夫缠上蒋家这根富裕的救命稻草,从而拽出叶骏这个又臭又烂的毒瘤,那样她在他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

叶之一总觉得蒋煜身上有种很好闻的香气,跟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又有所不同。

她不看月亮了,脸往他怀里靠,“如果哪天听到他的死讯,我大概会冷血地拍手叫好。”

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落在她额头。

“我爱你。”他声音低低的。

嗯?

叶之一睁开眼睛,对上蒋煜深邃湿润的目光。

他心疼她的过往。

蒋煜亲她的鼻尖,“我爱你。”

不能稀里糊涂地和好,她是不怎么在意仪式感,太隆重反而不自在,但也不能这么草率。

她有些发愣,“就这样?”

月光恰到好处,他细腻的吻落在她脖颈,鼻梁从她皮肤上擦过,似笑非笑的声音听着有几分纨绔子弟的痞劲儿,“睡都睡了,难不成,还要我手捧玫瑰花,说一堆甜言蜜语表忠心,你才肯点头?”

叶之一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你……你……”

她胸口起伏,下一秒就要扯开披肩站起来发作脾气,蒋煜闷声低笑,这次,他直接吻住她的唇,被咬了也不往外退。

他的手探进披肩里。

气息渐乱,空气升温。

他手指上戴着戒指,异物感很强,叶之一攥着他的衣服,脚背都绷直绷。

“你……你把那枚烦人、烦人的戒指……摘掉!”她语调不稳,断断续续。

她眼角沁出眼泪,他温柔亲吻,“什么?听不清。”

叶之一恼羞成怒,一口咬在他肩上。

她真想咬死他。

蒋煜稳稳地握在她腰上的右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别咬这么紧,不在这儿。”

他抱起她进了卧室。

披肩落在地上,无关紧要。

她买来的套倒是物尽其用。

分针转了一圈,叶之一彻底没有力气再去想那些不堪的往事。

洗完第二遍澡,换了干爽的睡衣,她倒头就能昏睡过去。

房门从外面打开,是蒋煜进来了,她闭眼听着脚步声靠近,没有搭理他。

蒋煜坐到床边,伸手摸她的脸,“起来喝口水。”

戒指冲洗干净了,擦拭过,没有水渍,是她自己心理作用,碰一下,耳根很快就升温。

“我要睡觉,”她拉起被子盖住脑袋。

蒋煜把被子往下扯,“声音都哑了……”

“闭嘴,”叶之一恼羞成怒地坐起来,正要骂他,却看见了一束红玫瑰。

每朵玫瑰花都处于最新鲜的状态,铺成大面积的暗红色,映着她的脸颊白里透红。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

老旧灰暗的巷子里,路灯忽然亮起,照在清俊的校服少年身上。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花瓣随风散落,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巷子莫名变得空旷。

蒋煜低声道:“先从一束花开始,甜言蜜语以后慢慢说。”

叶之一低着头,双手捂住眼睛。

她最近哭太多次了。

“还是说两句吧,”蒋煜把花放到旁边,靠过去抱她,“叶小鱼,你在我这里不是可供选择的其中之一,是不可替代的唯一,我从来没有选择过,即使你不要我,我也不会找别人,大不了日子就这么索然无味地过着。”

门打开过,什么扔垃圾,是他买的花到了。

每一朵花,她都仔细摸了一遍,还用手捏,显然是在找东西。

蒋煜看着好笑,“在扒拉什么?”

叶之一不死心,拨开紧凑的花瓣,往里摸,“你真没藏东西?”

“小心被刺扎手,”蒋煜握着她的手腕,“找戒指是吧,别想了,没有。”

“气氛到了呀,毕业那年,你……你不是要求婚的吗?戒指呢?我都没看过长什么样。”

“谁在床上求婚?”

“……”

这倒也是。

复合和求婚同步进行,确实太快了。

叶之一看看花,看看他,“当时的戒指,你还留着吗?”

蒋煜掀开被子,躺上床,语气不紧不慢:“没送出去就没有意义,我留着干什么?早扔了。”

叶之一不相信,跨坐在他腿上,循序渐进地吻他。

“真的?”

“……假的。”

她笑着轻声喘息,“放在哪里?给我瞧一眼。”

蒋煜扯着她的手腕,翻身压住她。

“就不给你看。”他故作凶狠——

作者有话说:假期快乐!谢谢大家陪我连载,收拾收拾,收个尾就可以完结啦~

第48章

南川是旅游城市, 国庆假期海边各个景点人流量爆满,沈千苓从小在这里长大,能玩的早就玩过了。

她对那些网红店不太感兴趣, 因为俞杨暂时不方便出国,她就陪他留在南川市。

叶之一在学校值班, 1号到3号天气好, 沈千苓就拉上俞杨一起当电灯泡,挤进蒋煜的车, 三人一同前往景宜村,算是提前给过叶之一过个生日, 他们分开太久, 生日当天肯定还是要享受二人世界。

有几个贫困孩子假期也寄宿在学校,老师们轮休, 叶之一是一直待到6号, 等丘新竹来换她的班,她才能放心离开。

裴起严的母亲意外摔了一跤, 进了医院, 米梅和她是多年的同事兼好友, 算是患难与共,人越老越孤单, 能有几个交心的朋友不容易,这种时候肯定要多多照顾,她从早忙到晚,又是送餐又是陪护, 米棠就没有回家。

得知蒋煜要来,米棠吃完午饭连觉都不睡了,抱着小熊坐在操场等着。

村里空气新鲜, 也不吵闹,沈千苓最先下车,她两手空空,把东西留给后面的两个男人搬。

大门开着,她一进校门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米棠。

沈千苓怕吓到小孩,慢慢走过去,“糖宝宝,好久没见,能听出我是谁吗?”

米棠记性很好,“小小姨。”

“真聪明,”沈千苓把俞杨拽到她面前,“再给你介绍一个大哥哥,不对,差辈分了,叫他小羊叔叔吧。”

俞杨递给她一个触感魔方,“你好。”

“小羊叔叔好,”米棠在学校呆了一个月,性格比之前更开朗了,不怕生人,“谢谢你给我玩具。”

俞杨不擅言辞,只摸了摸她的头发。

蒋煜把箱子放在地上,伸手抱小孩。

米棠搂住他的脖子,“医生叔叔,我特别想你,我在学校里不能用手表给你打电话,因为别的小朋友没有。”

“小姨都告诉我了,我也想你,”蒋煜声音温和,“你做的馒头,我吃到了。”

说是做馒头,其实就是给孩子们揪一块和好的面团,揉揉捏捏,无论弄成什么造型,都放进蒸箱里。

米棠做给蒋煜的那个馒头捏了两只兔耳朵,叶之一装进饭盒里带给他。

沈千苓让俞杨教米棠玩魔方,

蒋煜把放到小孩放到地上,“去玩吧。”

沈千苓先牵住米棠,指挥俞杨牵她的另一只手。

蒋煜在后面看着,孩子明显长高了。

他带来的这些都是生活必须品,直接交给门卫大叔搬进仓库,他则去了叶之一的办公室。

叶之一坐在电脑面前想事情,一时有些出神。

“苦恼什么呢?”蒋煜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给她按摩肩颈。

他往电脑屏幕瞟了一眼,显示着邮箱界面。

“重一点,脖子好酸,”叶之一闭眼往后靠,“我问你个问题,明星来学校做公益可行吗?”

蒋煜的手指摸到一处穴位,加重力道揉摁,“很多明星做公益都是拍拍照做做样子,借公益给自己的名声洗白,当然我们不用考虑这些,只要能实质性的捐一笔,或者给学校添一些设施,或者定向资助某一位学生,我觉得就是可以的。”

“新竹也这么说。”

“你怎么想?”

叶之一坦言道:“收到邮件时,我的第一想法是明星的营销团队肯定很专业,学校又能省一笔费用,曝光多,就能让更多的贫困家庭知道有这样一所不收生活费的盲校,也许就不会把孩子锁在家里,送到学校来,孩子总能学些本领。”

窗户开着,微风轻悠悠地吹进来。

叶之一笑了笑,拉长语调:“我都快成财迷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她多有魅力。

和家里硬刚是没用的,只会适得其反,蒋煜最近为了讨好父母,专门找康复科的同事学了些按摩技巧,她被他捏得很舒服,眉头悄然舒展。

他送她的项链,她戴着。

蒋煜看在眼里,“我也有事跟你商量。”

叶之一睁开眼睛,她靠着椅子,视线从下往上倒着看他,蒋医生的五官实在优越,这种死亡角度都不难看。

蒋煜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她身边,“八月底糖糖给我打过一次语音电话,当时我一个朋友刚好在,她说糖糖的声音条件不错,昨天偶然遇见了一次,她又问起糖糖,我想着,是不是能让糖糖跟着她上配音课?周末当个课外班上,如果糖糖尝试几次不感兴趣就算了,万一糖糖喜欢呢?”

他总是说得少,做得多。

比如那个可以对话的机器人,比如像她一样尽心为米棠的将来考虑。

又浪漫,又务实。

叶之一点头,“好啊,糖糖喜欢听动画片,经常跟着学,能背出很长一段台词。”

“节后我带你认识我朋友,先去她的工作室看看,她教的小朋友当中有很出色的配音演员,配过国内上映的动画电影。”

“嗯。”

学校旁边有一棵石榴树,被沈千苓盯上了,她想尝尝味道。

俞杨准备上树,沈千苓不让,她要自己摘,也没想着找梯子,就野蛮地踩着他的身体往上爬。

沈大小姐娇生惯养,哪会爬树,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

站在树下的米棠紧张兮兮的,她看不见,担心来源于未知,亲眼看到沈千苓的小腿被划出一道红印的俞杨更紧张,眉头越皱越深。

俞杨蹲下去,“坐我肩上,去摘矮处的。”

沈千苓不太乐意,“那边的石榴没有树顶上的红。”

“待会儿你的腿被划流血了,就是最红的。”

“……”

孩子们午睡醒了,被蒋煜带领着,手牵手去找米棠玩。

叶之一在远处看着,蒋煜先举起米棠,耐心地等她摸到石榴,她双手用力一拽,清脆童真的笑声便传出老远。

蒋煜把米棠放到安全的地方,再依次抱起其他几个孩子。

这种石榴也能吃,但味道不怎么样,又酸又涩,果肉是半透明的,有一点点粉色。

沈千苓被酸得眼睛都眯起来,但她为了骗俞杨,转过身就装出一副自然的表情,“超级甜,俞杨你尝尝。”

也不知道俞杨是真的信了还是哄她高兴,张嘴把她手里的石榴全吃了。

两人同时吐出硬硬的石榴籽,去找水喝。

真年轻啊。

叶之一忍不住笑。

“小姨,石榴是酸的,不好吃,”米棠悄声说,她拎着一串葡萄,摘下一颗,递到叶之一的嘴边,“你吃葡萄。”

蒋煜记得叶之一讨厌葡萄,他走过去,“喂我。”

米棠摸到蒋煜的脸,把葡萄喂给他。

她实在太开心了,原地转了一圈,乐呵呵地去和朋友们分享玩具。

叶之一拿了张湿巾给蒋煜擦手,擦完手指擦手心,她轻声说:“我现在不讨厌葡萄的味道了。”

可以坦然接受自己不完美的过去,自然而然就摆脱掉整个青春期都挥之不去的烂葡萄气味,那股粘在用来买校服的现金上面的、过度发酵的酸腐味。

蒋煜从前以为这是她的个人喜好,就像有人讨厌榴莲一样正常。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为什么?”

“那肯定是因为心理成熟了,”她抬起头,眼里是温柔的笑意,“总不能是因为你吧。”

蒋煜握住她的手,指腹贴着她的脉搏轻轻摩挲,“不说我晚上就不走了。”

“也没什么,就是初二那年学校要求买新校服,我那个活着不如死了的爹不管我,后妈不愿意给我钱,我求着要,她才丢给我几张现金,当时她在剥葡萄吃,那几张纸币湿漉漉,黏糊糊,还粘着一粒葡萄籽,我一边恶心,一边捡。”

她讲得轻松,蒋煜听着心疼。

每次听她说起过往,他都是用这样潮湿的眼神,长久地看着她。

叶之一靠过去抱他,“好啦,过去了。”

“怎么是你安慰我?”

“我怕你在糖糖面前哭,有损形象。”

……

天气阴沉沉的,5号晚上就开始下雨。

6号上午,丘新竹坐公交车来学校,她到的时候雨还停了一会儿,下午迎来一场瓢泼大雨。

雨声太嘈杂,电视声音听不清,学生们都在宿舍里。

叶之一从抽屉里拿出沈千苓落在学校的手串,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说她晚上带给蒋煜。

沈千苓回复了一个表情包,附带一句生日祝福:【小鱼嫂子,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我哥接到你了吗?】

叶之一:【他今天值班啊,难道是骗我的?】

沈千苓:【糟了!被我说漏嘴了!】

叶之一笑了笑,打字:【他还没到,放心,我会装作不知道的。】

沈千苓:【还没到吗?不应该呀,他两点多就出发了。】

叶之一看时间,都快五点了。

雨天路况不好,开慢一点更安全,但也不会耽搁太久,叶之一心中隐隐不安。

又等了十分钟,这种不安感更沉重,她不想维持什么惊喜了,给蒋煜打电话。

电话通着,没人接。

雨势有所减小,外面天色灰暗,叶之一反复拨打着蒋煜的电话,拿起车钥匙,离开学校。

从村里出去就这一条路,叶之一开了十几分钟,在拐弯处,车灯照着路边有一辆侧翻的车,车轮卡在排水沟里。

她下意识看车牌。

是蒋煜的车。

巨大的恐慌感翻涌而来,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滞,叶之一猛踩刹车,推开车门往前跑。

车里没人,他的手机在车座底下震动,叶之一摸到手机,视线被雨水模糊,她看不清屏幕。

住在路边的人家有位老太太出来,叶之一连忙去问情况。

老太太说:“那个小伙子是在情急之下避开一个乱跑的孩子才翻车的,我儿子送他去第一医院了。”

叶之一连谢谢都忘了说,上车就直接往第一医院赶。

她衣服淋湿了,到医院急诊找护士时,手都在抖。

护士指了一间诊室,叶之一大步走过去,诊室的门半开着。

他父母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没事的嗷,没事的

第49章

叶之一听到了蒋煜的声音, 他没进手术室,大概伤得不严重。

紧绷到近乎窒息的情绪稍稍得以喘息,她握在门把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松开, 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壁。

医院急诊外从不缺焦急担忧的人, 大家神色匆忙, 各有各的狼狈。

即使她现在立刻离开,也没人过多留意。

雨天气温不高, 再加上她淋了雨,墙壁的凉意透过衣服往身体里入侵, 令人手脚轻微发颤。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叶之一打算去卫生间把自己整理一下再来敲门,半掩着的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高跟鞋和黑色行政西装进入余光范围内, 叶之一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紧, 她转过身,面对董玥站着, 礼貌地问了好。

她在的位置对于病房内的人来说是视线盲区, 声音又低, 蒋煜发现不了。

董玥关上门,扶了一下银框眼镜。

等在走廊里的司机走到她身边, “董局。”

董玥问他:“附近有没有适合谈话的地方?”

司机开车来的路上没有太注意,他拿出手机快速搜索,“距离医院八百米左右有家咖啡馆。”

董玥再次看向叶之一,“小叶, 跟我聊聊?”

她的语气和刚才跟司机说话时有细微不同,叶之一点头,“好。”

外面还在下雨, 司机撑开一把雨伞,董玥握住伞柄。

“我不吃人,靠过来点儿,都十月份了,淋雨容易生病。”

这话显然是对叶之一说的。

司机小跑着去取车了,叶之一深呼吸,向董玥靠近,主动抬手接过雨伞。

天已经完全黑了,董玥脚下一滑,她本能反应,紧紧抓住身边人的手臂。

叶之一连忙扶住董玥,听着董玥的惊呼声,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她第一次见董玥,也不是害怕,那时她还没毕业,一身学生气,自尊心又强,忍受不了对方高高在上地俯视她,其实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只是一种打量,难分褒贬。

后来她进入公司,经过实习、转正、跳槽和被男性领导性骚扰,才切身体会到女性谋生有多么不易,职场就应该多一些有话语权的女领导。

董玥站稳后拍了拍叶之一的手背,“手这么凉。”

叶之一回答道:“没事。”

司机很快就把车开了过来,他下车替董玥开车门,叶之一从另一边上车。

咖啡馆也就800米远,司机当然不会跟过去,董玥下车前,递给司机一张银行卡,“小李,帮忙买一件女款外套送过来。”

叶之一意识到衣服是给她的,连忙说:“阿姨,不用麻烦……”

董玥说:“你请我喝咖啡,这样就扯平了。”

再拒绝就有些矫情了,叶之一下车撑伞,两人并肩进了咖啡馆。

这种天气,店里客人少,董玥和叶之一在最里侧的位置坐下。

叶之一咖啡因不耐受,喝了肠胃不舒服,也会心慌失眠,几年前两人在装修简陋的甜品店见面,她没有胆量和勇气表达出她不能喝咖啡,尽管咖啡不是重点,这次她给自己点了一杯热牛奶,不卑不亢地等待着董玥先开口。

偶像剧里的俗套桥段永不过时,她在想,如果董玥今天又要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蒋煜,她该作何反应。

她低眸沉思,对面的董玥也在观察她,她淋了雨,挽在脑后的头发松散凌乱,显然是一路担惊受怕急匆匆赶来医院。

多年前那一次谈话太久远了,董玥想起年初在蒋煜家仓皇见过的那一面,当时的叶之一和现在大不相同,那天她尴尬窘迫,甚至不敢和董玥对视,今天坦然自若。

店员先送来一杯牛奶,几分钟后,又端过来一杯咖啡放到董玥面前。

董玥问:“为什么不告诉蒋煜,你们毕业那年,我找过你?”

据她所致,蒋煜跟叶之一已经和好了,如果蒋煜知道是她导致他们分开五年,一定会回家大吵大闹。

亲情血脉割不断,但有了隔阂,本就单薄的母子感情再难复原。

这一个月,叶之一和蒋煜即使忙得没空约会见面,每晚最少也要通一个小时的电话,他讲在国外读书的经历,她讲没有他参与的那段少女时光或者糖糖,能聊的事情有很多,唯独一句不提就是分手前董玥私底下找过她。

“我已经伤害过他一次,没必要再让他在亲情和爱情的两难抉择间痛苦求全。阿姨,除了家庭和出身,我不认为我配不上他,这两样我选不了,如果您对儿子女朋友的考量因素当中,家境是必不可少的,那我没办法,只能惹您讨厌了。”

董玥气定神闲地喝了口咖啡,摘掉眼镜后,目光里少了几分窥探人心的锐利,“往上数几代,谁不是农民出身?”

叶之一怔了一瞬,抬眸看向她。

董玥笑了笑,“本来我是打算多给你们设置一些考验,年轻人总是很天真,把爱情当饭吃,如果爱到三十六岁还分不开,大概就是所谓的真爱吧,那时候我就不干涉了,随他去,想结婚就结婚,想生孩子就生孩子。时间可以检验一个项目发展得成功与否,不一定能消磨爱情,但一定会消耗亲情。”

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愿意为了蒋煜接受他喜欢的人。

……

叶之一换上司机买来的外套后走进病房。

蒋父把蒋煜安顿好就离开了。

车侧翻了,但蒋煜命大,只是轻微脑震荡,额头撞破了一处,右胳膊大片乌青,手臂内侧发麻,使不上力,他做过检查,好在没伤到神经,除此之外,脖子和后背也有些酸痛。

“吓坏了,是不是?”蒋煜用左手抱她,“手机落在车里了,我就没跟你说。”

他身上一股药味,叶之一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有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姐姐是车祸去世的,她看到车牌号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敢想最坏的结果,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途中几次停下来。

幸好。

幸好。

叶之一的声音闷闷的:“你还想瞒着我?”

脑袋上贴着纱布,想瞒也瞒不住。

蒋煜浑身痛,语气故作轻松,“这么好的机会,瞒着你干什么?我要你心疼我。”

她眉头蹙起,“好机会?”

“我说错了,”蒋煜从善如流,连呸三声,“生日一年才一次,我给你留下了一笔不好的记忆。”

他竟然还有心情考虑她的生日。

叶之一又气又想笑,“生日年年都过,我们又不是只有这一年,你没事就好。蒋煜,我真的被你吓死了,你要是出了意外……”

蒋煜逗她:“你也活不下去了?”

“你想得美。我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找个好男人恋爱不是难事。这年头,谁会蠢到去殉情?”

“别做梦,我就是变成鬼也要死死缠着你,你找谁,我就索谁的命。”

蒋煜在输液,叶之一担心针管回血,轻轻推开他。

她去过医生办公室,已经确定他只是轻伤,然而亲眼看着仍旧有些揪心。

额头流血了必须清创包扎,至于脸上的轻微擦伤,他懒得贴创可贴,过几天就好了。

擦伤处在他的鼻梁左侧,叶之一撕开一枚创可贴,轻轻贴在皮肤上。

她轻声问:“我去买晚饭,你想吃什么?”

蒋煜说:“回家吃,你拿我的手机打电话,让钟点阿姨去家里做,冰箱里有菜,不用买。”

本来的计划是,他接到她,两人一起回家,他做晚饭,在零点到来时为她庆生。

虽然他的厨艺比不上钟点阿姨,但她喜欢吃他做的菜。

叶之一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你现在是病人,要听医生的话,住院修养一周,晚上不能回家。”

“我心里有数,”蒋煜反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你来之前,我就跟医生说好了,乖,打电话。”

医院都是他的熟人,不会强行留他住院。

病房里睡不好,也不方便,叶之一就给钟点阿姨打了通电话。

最后一瓶药输完,将近九点半,蒋煜坐进叶之一那辆二手车的副驾时心有余悸,但凡他当时反应慢一点,这会儿必定还在抢救室。

人有牵挂,就很难直面生死。

叶之一靠过去帮他系安全带,在他唇角亲了一下,“我慢点开。”

蒋煜低头回吻她,声音低低哑哑的:“我得活一百岁。”

他们到家,钟点阿姨正好做完最后一道菜。

蒋煜想换衣服,他浑身不舒服。

叶之一担心他扯到伤口,“将就一晚,别洗澡了。”

“我难受,”蒋煜往主卧浴室里走,左手揉着右肩,“胳膊抬不起来。”

“所以啊,不要瞎折腾,睡前用毛巾擦擦。”

“不洗澡我睡不着。”

从医院回来,身上有味道,他这个人吃饭不挑食,但爱干净。

叶之一突然觉得他比米棠还难搞定,“那你小心点,有事叫我。”

毛巾和沐浴露都放在他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她准备去衣帽间给他找睡衣,手腕被他握住。

浴室光线明亮,叶之一两眼茫然,“干嘛?”

蒋煜看着她,缓慢地说出两个字:“帮我。”

叶之一:?

第50章

在叶之一来这里过夜之前, 主卧的浴室只有蒋煜用。

他生活不过分奢靡,但也不亏待自己,这个浴室的面积比外面的大, 多一个浴缸,灯光明亮但并不刺眼。

叶之一反应了一会儿, 视线落到蒋煜身上。

他左手的手背扎过针, 右臂全是淤青,额头贴着纱布, 脸上的创可贴也不防水,衣服上还有血渍, 看着惨兮兮的。

这么多年, 在浴室这种私密性极强的地方,无论是帮他脱衣服还是帮他洗澡, 她都没有做过。

蒋煜不明着催促她, 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饭菜凉了又要重新热。”

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很多次,她倒不是害羞, 是有点别扭。

时间已经很晚了, 把他晾在一边像在虐待病人。

“你站好, 别乱动,”叶之一关上门。

蒋煜很配合。

握在手腕上的力道松开, 叶之一转过身,靠近他,抬起手先帮他解衬衣的扣子。

解到第三颗,她就忍耐不住了, “你把眼睛闭上。”

蒋煜唇角上扬,故作无知,“我的眼睛怎么了?”

“你的眼睛吵到我了, ”叶之一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一直盯着她看,让她心烦,“再这样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洗,扯到伤口就忍着。”

蒋煜悠闲地拉长语调:“好好好,我闭。”

他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衬衣,没系领带,解完扣子就很好脱,叶之一小心避开他手臂上的擦伤和淤青,脱下衬衣,随手扔进脏衣框里。

手表也好摘,放在洗手台上,等会儿再带出去。

她的目光在皮带扣头停顿了几秒,镇定地把手放上去,他这会儿如果还有精力逗趣,那纯粹就是自讨苦吃。

金属扣落地的声响很清脆,他踩着堆在地上的西装裤往旁边走了一步。

叶之一捡起裤子,和衬衣放在一起,去试花洒的水温。

蒋煜提醒她:“还剩一件。”

“穿着洗,”叶之一头都不抬。

“我不习惯,而且不卫生。”

“再烦人,我把内裤脱下来塞你嘴里。”

蒋煜笑了笑,睁开眼睛,抬手抹去她脸上被花洒溅到的水滴,“别生气,从在病房见到你开始,你就很紧张,到家也一刻不放松。”

叶之一取下他指间的戒指,“差点被你吓死。”

她不紧张就是不关心他,无所谓他的生死,蒋煜喜欢这种强烈的在意感,但如果如果要用她的担惊受怕来交换,挺不值的。

米曦禾车祸去世,一句话都没留下。

叶之一赶去医院的时候,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眼角轻微泛红,大概是哭过。

蒋煜握着她的手,贴着他心口的位置,“家里没外人,你摸摸,我的心跳很正常。就是些外伤,养养就好了,我以后开车一定注意,不让你担心。”

叶之一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额头有伤,头发洗得慢,她没让纱布沾到一点水。

相比起来,洗下面的时候就相当潦草,她用花洒随意冲掉沐浴露泡沫,就给他围上浴巾。

在帮他洗澡的过程中,她的衣服弄湿了,就顺便简单洗了一下。

两人换好睡衣坐在餐厅吃饭,是二十分钟后。

厨房有暖菜板,菜还是热的。

左手拿筷子很笨拙,叶之一给蒋煜换了把勺子,她给他夹什么菜,他就吃什么。

咖啡馆里的谈话还在耳边,董玥的态度让人无所适从,叶之一正想问问蒋煜,是不是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些什么,米棠打电话过来。

“小姨,外婆今天带我去坐碰碰车了。”

“好玩吗?”

“好玩呀,笑笑姐姐轻轻地撞我,我不害怕。”

“你快快睡觉,我明天回家,”叶之一告诉她,“医生叔叔在我旁边,跟他打个招呼吧。”

米棠张口就问:“医生叔叔,你和小姨睡在一起吗……”

童真的话音未落,只剩呜呜声,应该是被米梅捂住了嘴巴。

米梅拿起电话,“没什么事,她想你,非要打个电话。你们也早点休息。”

“妈,”叶之一咳嗽两声,“你把手机扩音关掉。”

米梅听出她有事要说,不想让孩子知道,“好了。”

“蒋煜受了点伤,你给你的闺蜜炖骨头汤的时候,多做一份呗。”

“受伤?严不严重?在医院吗?我去看看!”

“不严重,我们在家。”

米梅平复心情,问完伤情,又问蒋煜爱吃什么菜,叶之一报了几道他比较喜欢、米梅也很擅长的菜名。

挂电话前,叶之一看向对面的蒋煜。

她和米梅说话时,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深沉,温柔,但又和在浴室里不一样。

她轻轻碰了一下他捏着勺子的手。

蒋煜回过神,对着手机谦和礼貌地说了句:“阿姨再见。”

通话结束,叶之一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吃饭。

雨天喝碗热汤可以驱寒,她先给他盛一碗,“我只是让我妈给你做顿午饭,你就感动了?”

她不仅愿意敞开心扉讲述她的过往,也在慢慢让他走进她的家庭。

蒋煜目光温和,“嗯,想冲动地去找戒指跟你求婚。”

“不要。”

“拒绝地有点太干脆了吧。”

“你现在的样子不太像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那像什么?”

他穿着灰色睡衣,短发随性吹干,比平时在医院工作西装领带白大褂的模样显年轻。

叶之一认真地自上而下地看了一遍他的眉眼五官,想了想,“像逃课、打架、早恋、闹事一样不落的坏学生。”

蒋煜笑着挑眉,“用不用我告诉你,每学期有多少学生叫我蒋老师?”

“不必,”叶之一给他夹了片牛肉,没有放在碗里,直接喂到他嘴边,“蒋老师,你那么喜欢在课间讲自己的爱情故事,等假期结束,你带伤去上课,会不会让学生们看笑话,误会你这些伤口里也有一段情?”

蒋煜面不改色,“就算是为情受伤又如何,我不怕丢脸。”

等等……

他把牛肉咽下,喝了口汤,视线灼灼地盯着她,“你刚才叫我什么?”

叶之一装茫然,“什么?”

蒋煜笑得温和,“没关系,零点过后,我慢慢让你回忆起来。”

蛋糕在冰箱里,叶之一拆盒,蒋煜点蜡烛。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关灯后,餐厅就只剩摇曳的烛光。

蛋糕是纯白色的,中间有两只天鹅。

叶之一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

好吧,她今年的愿望有很多。

蒋煜将藏在椅子上的礼物全拿到桌面上,她才睁开眼。

“1,2,3……”竟然有七份礼物,叶之一跟他开玩笑,“明年不过了?”

“这些补上我缺失的五年,”蒋煜单独拿出两个礼盒,“这两份是去年和今年的。”

她不急着拆礼物,用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喂给他,“好吃吗?”

与价格无关,蒋煜更喜欢她给他买的那个苹果蛋糕,“造型远大于味道。”

对于不爱吃甜食的叶之一来说,蛋糕有漂亮精致的造型远比味道重要,她拍了好几张照片,留在手机相册里。

吹灭蜡烛后,卧室里的灯光散出来。

蒋煜说:“不切了,尝一口意思意思?”

“好啊,”叶之一绕到他这一边,仰头吻他。

她只浅吻,舌尖沿着他的唇形舔了舔,若即若离,似乎真的只是在品尝奶油的香甜。

“生日快乐”四个字模糊在唇齿间,蒋煜撑在桌面上的左手难以自控地收拢,克制的结果是,他放弃抵抗生理反应,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搂住她的腰,低头加深这个吻。

他下午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叶之一只是情到浓时想亲亲他,这是分开后他第一次陪她过生日,跨过零点,迎来新的明天,没想到会发展成不好收场的局面。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脖颈上,呼吸渐热,她听到他沙哑的声音:“怎么办?”

靠得这么近,她感受得到,“……忍一忍吧。”

身上的伤重不重,蒋煜自己心里有数。

“我没办法,只能你小心点了。”

“嗯?”

蒋煜往后退,坐到沙发上,拍了拍他的腿。

光线暗,叶之一只看得清他的轮廓,意会到他的意思之后,耳朵周围的皮肤瞬间升温,头皮发麻。

预感到她要丢下他往卧室里跑,蒋煜身体靠着沙发,左手扶了下右臂,像是痛得难以忍受。

听着他浓稠的喘息声,叶之一分辨不出真假,可能是她刚才碰到了那一大片淤青。

她连忙走近。

蒋煜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他身上拽。

叶之一下意识用膝盖撑起身体的重量,不压到他。

扣子早已松散的真丝睡衣用手指轻轻一挑就往下滑,胸口一热,神经末梢都在轻颤。

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轻声惊呼:“你不要命了!”

他闷声低笑,滚烫的呼吸吹在她皮肤上,带起轻微涟漪,“我的命没丢在车祸事故里,丢在床上,算你有本事。”

她是柔软的。

“你的伤……”

“所以得辛苦你。”

睡衣挂在臂弯,遮住腰线。

秋季雨势多变,这场雨停一会儿,下一会儿。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十分嘈杂,屋里的声音被弱化,伏在他身上起落的身影显得模糊。